無疑地,她只想給人愛慕上一陣子。
五月來了。隨著它的到來,克李斯蒂娜結束了在紐約的音樂會工作和聲樂研究。整個冬天,她都在這座都市裡進進出出——上匹茲堡、布法羅、芝加哥、聖保羅去。現在,辛苦地工作了一個冬天之後,她跟母親一塊兒到哈吉屯去休息上幾星期,然後出發上佛羅裡賽去。
「你應當上這兒來,」六月初,她寫信給尤金這麼說。「一新月照進了我的花園裡;玫瑰花正在盛開。哦,真香,還有露水!我們的窗戶有幾扇朝著草地,和草地一般平,我唱歌!
我唱歌!!我唱歌!!!」
他想跑到那兒去,可是又管束住了自己,因為她告訴他,在兩星期內,她們就要動身上山去了。他有幾幅畫要替一家雜誌社完成,他們急著要。因此他決定畫好再走。
六月下旬,他到賓夕法尼亞州南部的藍嶺去,佛羅裡賽就在那兒。他起先以為會被邀去住在錢寧家的平房裡,但是克李斯蒂娜預先通知了他,說住在鄰近一所旅館裡對他比較妥當些、好些。在附近山崗的斜坡上,有好幾家旅館,房金每天從五塊到十塊錢。雖然這對尤金未免太貴,可是他還是決定去一趟。他想跟那個妙人兒呆在一塊兒——去瞧瞧她所說的希望他們一塊兒呆在山上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大約積攢了八百塊錢,存在一家儲蓄銀行裡。他提出三百塊來作這次小旅行,又帶了一本裝訂著很漂亮的韋隆1詩集給克李斯蒂娜,因為她很喜歡韋隆。另外,他還買了幾本新詩。這些詩大部分都是根據他最近的心境所選擇的,意趣極其憂傷;它們儘管優美無疵,卻全闡揚著生活的空虛和可悲。
那時,尤金已經十分肯定,壓根兒就沒有什麼來世——除了盲目的、黑暗的力量毫無目的地移動之外,什麼玩意兒都沒有——以前,他曾經模糊地相信有個天堂,並且曾經思索過可能還有個地獄。他的閱讀領著他穿過了邏輯和哲學的一些大路和一些零星的小徑。那會兒,他已經是個泛覽博涉的人和一個相當有條理的思想家了。他已經認真讀過斯賓塞的《概論》2。這簡直把他連根拔了起來,任他飄浮。從這本書,他回溯到馬喀斯-奧裡力阿斯3、愛皮克蒂忒4、斯賓諾莎5和叔本華——這些人把尤金心裡的全部理論都推翻了,叫他搞不明白,生活到底是什麼。在看了些這種理論之後,他曾經在街上兜了好半天,沉思著力量的運轉、物質的腐朽,以及思想形態並不比雲的形態更穩定些這一事實。各派哲學來來去去,政府也來來去去,種族興起,旋又消失。有一次,他走進紐約的大博物館,發現一些史前動物的龐大骨胳——據說都是在他以前活過兩百年、三百年、五百年的東西。他對於產生這些東西的力量,以及又顯而易見的聽任它們死亡的那份冷淡感到驚奇。大自然對於它自己的形態似乎很慷慨,而對於隨便什麼東西的永續性卻全然冷漠無情。他獲得結論,自己算不了一個什麼,只不過是一個貝殼、是一種聲音、是一片葉子,根本就沒有什麼一般的意義。在那一刻,這種認識幾乎使他傷心透了。這簡直要摧毀他的自負,奪去他那知識分子的自尊心。他四處彷徨,茫茫的、不快的、抑鬱的,象一個迷途的孩子那樣。但是他卻不斷地想著——
1韋隆(1431-1485),法國詩人。
2斯賓塞(1820-1903),英國哲學家,他著的《概論》在一八六二年出版。
3馬喀斯-奧裡力阿斯(121-180),哲學家。羅馬皇帝安託奈那-庇護的養子,一六一年到一八○年任羅馬皇帝。
4愛皮克蒂忒,希臘斯多噶派哲學家。
5斯賓諾莎(1632-1677),荷蘭籍猶太哲學家。
接著,他讀了達爾文1、赫胥黎2、丁道爾3、勒布克4——一連串的英國思想家的論著,他們明確地證實了別人發明的推論,可是卻使他看清了大自然規律的美妙、形式,以及形狀與思想的豐富,這使他相當吃驚。他還在讀著——詩人、博物學家、論文家,可是他依然抑鬱不快。生活除了種種漫無目的地移動著的黑暗力量外,壓根兒就沒有什麼——
1達爾文(1809-1882),英國博物學家。
2赫胥黎(1825-1895),英國生物學家。
3丁道爾(1820-1893),英國物理學家。
4勒布克(1834-1913),英國博物學家。
他把這種想法超然而獨特地應用到自己的生活上。想著美竟然燦爛上一會兒,然後就永遠消失了,這似乎是可悲的。想到自己的一生竟然不過活上七十年,然後就不再存在了,這簡直是可怕的。他和安琪拉不過是萍水相逢的人——化學的親和力——永遠不會再遇見了。他和克李斯蒂娜,他和璐碧——他和任何人——他們一塊兒所能享有的不過是幾個快活的鐘點,隨後就來了那片大寂靜,溶解、消滅,而他就永遠不復存在了。這種想法使他難受,但是這種想法卻使他更熱切地要求生活,要求趁自己在這兒的時候,受人愛慕。假如能夠有個可愛姑娘的胳膊安安穩穩地永遠遮護住他,那可多麼好!
經過漫漫一長夜的旅行之後,他帶著這種心情抵達了佛羅裡賽。克李斯蒂娜有時候也是一個很不錯的哲學家和思想家,所以很快就注意到了他的心情。她在車站迎接他,駕了一輛自己的講究的二輪小馬車來帶他兜風。
馬車沿著鬆軟的黃土路駛了出去。山間的露水依然浸潤著土地,塵土濡溼,所以並不飛揚。樹木的蒼翠枝條低垂在路面上。幽美的景色到處可以看見。尤金吻了吻她,因為兩旁並沒有人。他一有機會就撥轉她的頭來接吻。
「虧著這匹馬挺馴服,否則我們會遭到什麼意外的。你幹嗎這樣鬱郁不快?」她說。
「我沒有鬱郁不快——我是這樣嗎?我新近想到許多事情——主要是想到你。」
「我叫你不開心嗎?」
「從某個方面來說,是的。」
「到底是怎麼回事,先生?」她假裝嚴肅地問。
「你這麼美、這麼妙,而人生這麼短促。」
「你只有五十年好愛我,」她大笑,一面推算他的年齡。「哦,尤金,你是個多麼好的孩子!——等一會兒,」她停了一刻又補上一句。同時在幾棵樹下把馬勒住。「抓住這個,」她說,把韁繩遞給了他。他抓住韁繩;她用胳膊摟住他的脖子。
「噯,你這傻小子,」她喊著說,「我愛你,愛你,愛你!從來沒有一個象你這樣的人。這對你有幫助嗎?」她含笑地盯視著他的眼睛。
「有,」他回答,「不過還不夠。七十年是不夠的。象現在這樣的生活,多麼久都是不夠的。」
「象現在這樣,」她應和著,然後把韁繩拿過去。她也感覺到他所感覺到的,需要有永久的青春和永久的美,來保持著應有的情況,而這些東西是不會逗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