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威特拉先生嗎?」她問。
「是的,」他有點兒矜誇地回答。「乘車上這兒來真有意思。」
「在天氣好的時候是挺好,」她笑起來。「冬天您就不會這麼喜歡這兒了。您請進來吧,把提包放在走道里。戴維會拿到您房間去的。」
尤金照辦了,可是他心裡卻在想著安琪拉:她什麼時候才會出來,她會是什麼神氣。他走進天花板很低的陰暗、涼爽的大客廳,很高興地看見一架鋼琴和一些堆在架子上的樂譜。從一扇開啟的窗戶裡,他看見外邊大草地上樹木下面有幾張吊床。這對他真是個妙不可言的地方,正是詩的意境——這時安琪拉來了。她穿著一件普通的白亞麻布衣服。頭髮,象他喜歡的那樣,編成一大束,象條帶子似的,盤到前額上邊。她採了一朵粉紅的大薔薇,別在腰上。尤金一看見她,就伸出胳膊來,她撲過去。他熱烈地吻她。這時,瑪麗亞塔已經很識趣地走開了,只有他們兩個人留在那兒。
「我到底又見著你了,」他低聲說,一面又去吻她。
「哦,是的,是的,這麼久了,」她嘆息著說。
「你不會比我更痛苦點兒,」他安慰著。「每分鐘都是痛苦的,等待,等待,等待!」
「我們這會兒別去想它,」她安慰說。「我們又聚在一塊兒了。你到了這兒。」
「是的,我到了這兒啦,」他笑著說,「這兒所有的優點都藏在一套褐色衣服裡。這地方真夠美的——這些大樹,那片幽美的草地。」
他停止接吻,向窗外望去。
「我真高興,你喜歡這地方,」她快活地回答。「我們也認為它挺好,但是這地方太舊啦。」
「我就喜歡這一點,」他鑑賞地大聲說。「那些矮樹叢真太好啦——那些薔薇。哦,親愛的,你不知道這一切顯得多麼美——而你——你又這麼好看。」
他把她稍微推開一點兒,仔細打量著她,她情不自禁地臉紅起來。他的熱切的、直接的、強有力的侵襲,有時候使她發慌——惹得她脈搏跳得極快。
停了一會兒,他們走到外面院落裡,這時瑪麗亞塔又出來了。白露太太跟她一塊兒。她是一位六十歲光景的愉快的、胖胖的母親,很熱誠地招呼尤金。他在她身上可以感到一種自己母親、以及每一位慈母身上所有的那種氣質:喜歡整飭和寧靜、巴望孩子們幸福、喜歡受人尊敬、重視道德和個人名譽。尤金對別人的這一切都非常尊重。他高興見到這些品質,相信它們在社會上是有相當價值的,可是卻不能確定,它們跟自己是不是有什麼固定的或重要的關係。他心裡老在想著,人生總比任何既定的理論或生活秩序要宏大些、微妙些、晦暗些。在一種既定的社會情況下或性質裡,一個男人或是一個女人誠實端正或許是值得的,可是就宇宙的基本實質而言,誠實端正壓根兒就沒有什麼道理。任何希望持久的社會形式或是秩序,一定要有白露太太這樣的人。他們會遵守那個社會的最高標準和理論;而遇到這種人的時候,你總感到十分欽佩,可是在大自然的變動的、微妙的力量裡,他們就沒有什麼意義了。他們只是偶然的一點和聲,從一件對這兒的這種秩序極其重要,而對整個宇宙卻毫無道理的事物內興起來的。在二十二歲的時候,他就想到這些事情,不知道是不是可以把它們表達出來,不知道人們會對他怎樣看法,如果他們當真知道他所想的事情,不知道到底是否有什麼,有什麼真正堅定不移的事物——一個可以倚靠的磐石——而不只是移動的影子和不現實的空想。
白露太太用慈祥的目光望著女兒的年輕情人。她聽說過不少有關他的事情。她教孩子們誠實、端正、耿直,所以相信她們結交的也只是這樣的朋友。她認為尤金也是這樣的人,他那坦白直率的面貌和笑吟吟的眼睛跟嘴,使她深信,他基本上是善良的。還有,她認為絕妙的那些繪畫,就是他不時寄給安琪拉的那些樣張,尤其是東區人群的那一張,也使她對他有了好感。家裡有三個女兒結婚了,可是沒有一個選擇了一個這種型別的人。尤金被看作一位未來的女婿,當然是會很樂意來履行一切禮俗上的義務的。
「您留我住在這兒真太好啦,白露太太,」尤金愉快地說。
「我一直想上這兒來拜訪一次——我從安琪拉那兒常聽說府上的情形。」
「我們這兒不過是個鄉下人家,沒有多少可看的,不過我們倒挺喜歡它,」女主人回答。她殷勤地笑笑,問他要不要到吊床裡去躺躺,還問他在紐約的工作進行得怎樣,接著就進去烹飪,因為她已經在給他準備第一頓飯了。尤金跟安琪拉一塊兒漫步到大草地樹下面坐下。他正體味到人世間最崇高的情感——青春的愛,被接受了並且有了應和;青春的希望,從他在紐約的成功上就證實了;青春的寧靜,因為他正獲得一個自己好好得來的假期,有財力來作他正在作的休息,還有愛情、秀色、讚賞和快活的夏季風光來安慰他。
當他在吊床裡搖來搖去,一面望著幽美的草地,一面體味到這一切的時候,他的目光最後落到了安琪拉身上。他想道,「生活真不會有什麼比這更好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