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時起,他跟她一塊兒消磨了許多美好的白晝和夜晚。在聚餐之前有一個星期日,她邀他去吃早飯。她的養父母都要出去,她獨自留在家裡。她想給尤金燒一頓早飯——主要是讓他看看她會燒飯——而且這也很新鮮。她等到九點鐘他來了以後才動手,接著穿上一件整潔的、狹小合身的淺紫色家常衣服,繫上一條打褶的白圍裙,忙著預備飯菜、把桌子安放好、做麵包、煮咖啡、用烈性的酒燒腰子燉肉。
尤金非常高興。他跟在她後面,把她摟在懷裡,和她接吻,一再打斷她的工作。她鼻子上沾了麵粉。他用嘴唇把它舐掉。
就在這一次,她跳給他看一種她會跳的可愛的舞蹈——一種木屐舞,有一個連續不斷的斜向動作,時常要很快地把腳跟啪的並在一起。她把裙子提到足踝上邊,跳出各種複雜的步法,忽隱忽現。尤金愛慕得了不得。他認為自己從來沒有碰到過一個這樣的姑娘——姿勢、彈琴、跳舞,樣樣都這樣聰明伶俐,而且這麼年輕。他認為她是一個可以共同生活的可愛的人兒。那會兒,他真希望自己有足夠的錢可以這麼辦。在這個情緒高漲的時刻,以及在某些其他的時刻,他幾乎認為他可以和她結婚。
在聚餐的那天晚上,他帶她上蘇夫龍尼飯店去。她穿上一件紅衣服,一排黑皮大鈕釦斜綴在胸前,這使他看了很驚奇。她穿著紅鞋、紅襪,頭髮上戴了一朵紅康乃馨,緊身上衣的衣領裁剪得很低,袖子很短。尤金覺得她樣子簡直豔麗驚人,就把這話向她說了。她大笑起來。他們乘了一輛出租馬車前去,因為她預先就告訴過他,他們得這麼辦。來去都花了他兩塊錢,但是他以需要為理由,原諒了自己的浪費。就是這樣的小事情,使他開始強烈地想到自己的發展問題。
參加這次聚餐的學生各個美術班都有,有日班的,也有夜班的。他們總共有二百多人,全體都很年輕,還夾雜著一大群美術學校的女生、藝術家的模特兒和各種不同思想、不同情況的女朋友。她們都是給邀來作伴的。那間大餐廳裡鬧鬨鬨地響著碟子的玎-聲、玩笑的喧譁聲、歌唱聲和互相打招呼的聲音。尤金認識幾個別班的人。這就夠給他一個機會來顯得很善於交際,而不顯得孤獨寂寞了。
一開始就很明白,她,璐碧,是大夥都認識、都喜歡的。她的服裝——式樣顯得大膽了一點——使她非常顯眼。各方面都聽見有人喊道:「嘿!璐兒!」這是對她名字璐碧的一種親密的喊法。
這件事叫尤金覺得很奇怪——使他微微有點驚訝。他不認識的形形色色的小夥子都來跟她說話,互相親密地閒談。在十多分鐘內,她從他身旁給叫開了十幾次。他瞧見她在大廳另一頭又說又笑,給六七個學生圍著。這使他妒嫉起來。
夜色漸深的時候,大夥的態度都變得愈來愈隨便、愈親切。吃完飯後,飯廳一頭騰出了一塊空地方,角落裡放了一架綠絨屏風,作為技巧表演人的化裝室。尤金看見有人拼命鼓掌喚一個學生演一齣愛爾蘭獨腳戲。他戴上綠鬍子,當著人們把它整整好。還有一個青年假裝帶了一大卷詩——不外是一首史詩——卷得那麼緊,看起來彷彿要念上一整夜似的。人們發出了一片嘖嘖聲。他以驚人的圓滑態度舉起一隻手來要求大家安靜,然後把紙卷垂下,當然抓住外面的那一頭,開始朗頌。詩可真不錯,不過有意思的是,它實際上很短,只不過二十行。紙上其餘的部分都給亂塗滿了字跡來欺騙大夥。這獲得了一陣掌聲。有個二年級的學生唱了一支歌——《在利亥河畔》——另一個模仿了泰普爾-波耳和別的導師在上課時批評和繪畫的那副神氣。這些都很受人歡迎。最後,一個模特兒,在大夥喊了半天「德絲蒙!德絲蒙!」——她的名字——之後,跑到綠絨屏風後面去了。一剎那後,她走出來,穿著西班牙舞蹈演員的短裙,上面有黑色和銀色的亮晶晶片子,手裡拿著一副響板。一些跟她很親密的學生帶來了一隻曼陀林,於是大跳起鴿子舞來。
在這些節目表演著的時候,璐碧很少跟尤金呆在一塊兒。找她的人太多啦。在那個姑娘跳完之後,他聽見有人喊道,「嘿,璐碧!你幹嗎不來表演一下?」另外一個人,急於想看她跳舞,喊道,「來表演一下,璐碧!」房間裡其餘的人,幾乎都貿然地跟著喊了起來。有些圍著她的小夥子開始把她推向那塊跳舞的場地。在尤金還沒有覺察到之前,她已經給一個人抱到了懷裡,從一群人傳到另一群人,作為一種戲耍。大夥歡呼起來。可是尤金因為跟她已經那樣親近,所以對這種狎暱行為大為生氣。她似乎並不單屬於他,而是屬於全體美術學生的。她竟然還在笑著。當她給放在空場上的時候,她提起裙子,象跳給他看的那樣舞蹈起來。一群學生擠得很近。他要看她就非得擠向前不可。她在那兒,根本沒有注意到他,只是跳著愉快的木屐舞。等她停下的時候,三四個比較大膽的青年握住她的胳膊和手,慫恿她再表演什麼別的。有人理清了一張桌子,另一個人抱起她來,把她放在那上邊。她又表演了另外幾種舞蹈。有人喊道,「喂,堪尼,你需要這件紅衣服嗎?」那末這就是他的臨時情人。
當她最後在清晨四點鐘打算回家的時候,也就是當別人同意放她走的時候,她差點兒忘了有個尤金跟她呆在一起。在兩個學生要求取得送她回家的「權利」時,她才看見他在等候。
「不,」她瞧見他的時候,大聲說,一面向他走來,「有人送我。我現在去啦。再會。」他覺得相當冷淡和寂寞。
「你準備好了嗎?」她問。
他陰鬱地、嗔怪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