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也有這些原因。但我們感覺到的是有著哪怕一分一秒也希望在這世界上多活一會兒的本能慾望。」
「這個慾望和飯糰有什麼關係?」
「監獄裡沒有白米飯。所以要吃白米飯飯糰,就得到監獄職員家去做。淘米幾分鐘,做熟幾分鐘,做成飯糰幾分鐘,送到這兒幾分鐘,死囚們似乎都下意識地計算這段時間。他們很清楚,要飯糰比要其他東西可以多活30分鐘,但實際上,他們要的飯糰大都被收屍的囚犯們吃了。」
典獄長的說明使霧島三郎不寒而慄,他預感更可怕的事情還在後面。
「請到這邊來。」
典獄長先走步開啟一扇門。旁邊的一間用木板隔開的不大的房間就是執行室。光禿禿的房樑上固定著兩個滑輪,下面垂著一根有套子的繩子。
繩套的正下方有一塊米見方的木板,四周有一條縫。這塊木板下塌,死囚的身體便自動落下。但更令霧島三郎驚訝的是距木板不遠的一根鐵棍。
「這、這就是控制木板的扳手?用手一扳它,死囚的身體就落下去了吧。我原以為這扳手是設在死囚看不見的地方呢。」
「大家都這麼想,但實際上離得很近,扳這扳手的人是從看守人員中隨便指派的,當然大家都不願意幹。年輕人幹了這差事後要和最下賤的妓女連續廝混五、六天才能恢復過來。他們也不是要把死囚的亡魂轉移給裸體女人……」
霧島三郎覺得可以理解他們的心情。雖然這項工作必須有人來做,但扳這扳手時,人們會感到自己象一頭野獸一樣吧!這種原始人類般的感官刺激的痛苦是無法忍受的。
霧島三郎又看了一下執行室旁邊的監斬室,回到了典獄長辦公室。剛剛看過的刑場的悽慘景象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使他坐立不安。
離開辦公室一會兒的本村典獄長回來說:
「槍察官,請吧!」
時間是9點30分,霧島三郎掐滅香菸,站起來問道:
「他還平靜嗎?」
典獄長搖了搖頭。
「很抱歉,他非常不平靜。但時間一到,無論犯人如何哭喊,我們也要執行。按規定,行刑和以後的收拾工作必須在上午完成。」
兩人互相深深地點了點頭。他們二人沒有改變犯人命運的任何權力。
一人會同幾名行刑官一起,又走上了通往刑場的道路。正在院子裡掃地的囚犯們見到行刑官,個個面容失色。其中一人還面向刑場,雙手合十,低頭默哀。
一進監斬室,本村典獄長就舉起一隻手,似乎要儘快完成這令人討厭的工作。
霧島三郎在正面的一張椅上坐下。監斬室和執行室之間,用一人高的木板隔開。霧島三郎的雙腳前方是通向地下室的水泥臺階,一共九級。死囚身體下墜時,從監斬室可以看見死者的雙腳。
霧島三郎閉上雙眼,他不敢正視即將發生的景象。
懺悔室和執行室之間的門開啟了,傳來野獸般的吼叫:
「我無罪!我冤枉!為什麼判我死刑?!」
臨終前的呼喊,但這聲嘶力竭的呼喊即便是事變,監斬檢察官霧島三郎也愛莫能助。
「檢察官!救救,救救我!再調查一次這個事件!這樣,你們就可以找到那傢伙……那個青年人了……檢察官!」
最後一句話沒有聽清楚。霧島三郎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各種聲音——踏板下落的聲音、繩套收緊的聲音,還有壓破肺臟般的、瘮人沉悶的聲音。這些聲音匯聚在一起,敲打著霧島三郎的耳鼓膜,永遠地中斷了這名死囚臨終前的呼喊。
霧島三郎發現自己的背上全是冷汗。他靜靜地雙手合十,祈禱死去的犯人早日升天。
隔壁傳來松繩套的聲音。
「檢察官,確實死了……。」
一個好象是醫生的人在耳邊說道。但霧島三郎仍然閉著雙眼。
「檢察官,很抱歉!這樣亂喊的死囚犯還是很少見的。」
回到典獄長辦公室後,典獄長帶著歉意說。典獄長的臉色蒼白。霧島三郎想,我的臉色恐怕也同他的差不多,沒有血色。
「他是不是真的受冤枉了?」
霧島三郎知道問典獄長也是白問,但他仍禁不住問了出來。
「我不知道。或許從第一審到最高法院的法官們全都……不知道。除死了的本人和上帝以外。但現在已經毫無辦法了。」
「是啊!即使以後真相大白,證明法院錯判,或真犯人因其他事件被捕,坦白出這件案子的真相,他也不能起死回生了。」
「是的,我只有祈禱他早日升天。」
「冤死的,說不定還升不了天呢!」
典獄長大嘆了一口氣接著說:「我們一直在努力,讓死囚真正懺悔自己的罪行,平靜地死去。但有時發生象今天這佯的事情也許是難免的。我個人贊成廢除死刑。」
「他會不會是真的無罪?會不會含冤而死?至少應該好好聽聽他臨終前想說的話。」
典獄長垂著頭沒有回答或許他把黴島三郎說的最後一句話理解為指責自己的話了。
霧島三郎心裡卻想著別的事。
當然,這超出了監斬檢察官的職責,但他決定儘早找個機會,自己重新調查這個事件。
死去的人是無法回生的,但即使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應從各種材料中查明事件的真相。
「他的確是無罪的……。」
如果自己能證實這點,這將成為自己終生受用不盡的教訓。
這時,本村典獄長抬起頭,十指交叉地握在一起說:
「檢察官,各人有自己的職責。我們行刑官沒有主持正義的力量。檢察官有時也很難做到這一點。」
這些話是針對霧島三郎說的。典獄長似乎擔心韌生牛犢不怕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