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你——」
島中發出的聲音簡直無法想象,主客完全本末倒置。
原田拔著轉號盤。
收音機內傳出了電話鈴聲。啞雀無聲了。
「是誰?在這個時候。」
傳來島中不高興的聲音。
一會兒,美都留出來了。
「島中,出來。」
原田無造作地說。
「你,是誰?……」
「是誰都沒關係。你是島中教授嗎?出來接電話的。」
「不過,你……」
「我是原田。有與你性命相關的話要告訴你,傢伙!」
傳話筒被塞住了。可是,兩人的悄悄匿語又原封不動地從收音機中傳出。
島中的聲音又出現在電話中。
原田開啟了裝在收音機裡的微型錄音機。
「你這討厭的傢伙!」
島中發出了怒吼。
「行,好好聽著!」原田壓住了島中怒吼的聲音。「大部分證據尚未找到。不過,你們妄圖加罪於橫田,以平息這一事件,辦不到!我已調查了父親等被你們殺害的四人的身世。父親雖曾說過他們被派往特尼安,可這是謊言。並且,父親等四人從科羅拉多州收容所以偽名歸國,以後又冒用浜松他人的幽靈戶籍。三十年來,就這樣匿名隱姓地苟活著。當然,一次故鄉也沒歸,因為早已是戰死的人了。他們為何這樣做——這,你是很清楚的。然而,運氣不佳,武川惠吉偏偏碰上了你的麻醉分析。哦,你在聽嗎?」
「無稽之談。可你若感到這樣做才稱心如意,那就說吧。妄想狂!」
「好吧。父親和他的夥伴,不是被派往特尼安,而是庫拉西島。這一點只要一清楚,謎就解開了一大半。因為你不知道,所以轉告你一聲。還有一個極其秘密的事,父親臨死之際,曾對野麥涼子說過‘找警察,庫拉西’這樣的話。不是有被外國人的車搭救的公告發表嗎?在車裡乘坐有美國中央情報局的要員。野麥涼子情緒激昂地對他們講述了事件的經過。然而,就在那個叫貝克的中央情報局要員聽到‘庫拉西’這句話之後,將野麥涼子帶走了。他為何如此關切這個,你是明白的。」
「……」
「一切都指向‘庫拉西’。那個島上究竟有什麼?從即日起,我就要去找庫拉西島上活著計程車兵,做徹底地調查。無論你如何隱匿,敗局終歸會展現在你的面前。你們可能會向警萬施加壓力,但我要把事件的全貌在報上披露。苦惱了吧?對不起,無論如何,我要在近期間內,把你殺死。明白嗎?」
「對於我,這無論如何也是不明白的。你這個精神失常的人。」
「是嗎?下次見面時,我一定要殺死你。記住!」
原田放下電話。
出了電話亭,迅速趕回公寓,走進房屋還不到一分鐘。
「怎麼了,那個人?」
美都留問,聲調顯得很擔心。
情慾早已蕩然無存,她看見島中國不轉睛地盯著漆黑的夜空。
「沒什麼,那個男子是個妄想狂。」
「不過,你臉色不好。」
「別擔心。」
「哦,這樣,就好了——嗯,我們繼續好嗎?」
「不。今晚作罷吧。」島中的聲音有氣無力,「哦,一會兒到外面叫輛車來好嗎?若找到了,把司機叫進來。」
「不再繼續了嗎?再……」
「事完後再來吧。」
「好。」
——開始掛電話了!
原田緊張了。美都留走後,島中開始打電話了。
——往哪兒打?
倘若弄清了打電話的對方,甚至於內容,那一定會有突破性的發現。大概,島中是在給殺人兇手掛電話吧?父親、妹妹、還有父親那三個夥伴,都慘死在這個殘酷的兇犯手裡。原田恨不能催促他快說,以好儘早懲辦兇手。
島中握著電話。
原田的全部神經都縮緊了。
撥號盤轉了。是七次。
「喂、喂,」島中輕聲地呼叫。「我是島中。來了嗎?」
聽不見對方的聲音。
「是嗎?……」
要我的人似乎不在。
「聯絡?」
對方在回答什麼。
「不。好,就這麼。」
島中放下了電話。
原田喘了口氣。
——打完了。
恐怕……,不會錯,島中為了打電話才把美都留差走。這是一個危險而事關重大的電話,可對方偏巧不在。從瞬間的對話氣氛中,可以感覺到對方接電話的是個女性。島中問
「來了嗎?」電話是掛到對方要去的一個女人的家中。
「你……」遠處傳來了聲音。「哎,車沒來。」
是美都留。
「是嘛?那……好。」
可以聽出,島中的回苦心不在焉。
「嗯,怎麼這麼早就回去呢?不幹、不幹。」
美都留似乎是坐在膝上。
「下來吧,我想起了件重要的事應該立即辦理。」
「不,要是不陸續完成的話。」
「唉,又不是說不清楚的事。」
聽到此刻,原田關了收音機,把錄音機從裡邊取出來,放進了口袋裡。
出了公寓。
他向大街走去。在事隔許久之後,鬥志又重新高漲起來了。這一事件陷入了越黑的泥潭,迷失方向,但如今又漸漸地望到了曙光,這曙光雖然微弱——這是原田此刻的感受。從島中撥號時的長短音可以得知電話號碼。對一般人說來這是難以辦到的,可峰岸能解讀。哪怕全日本僅有一臺號碼解讀機,從峰岸那兒也能知道它放在哪個機關。
——如果是殺人兇手。
由於過份緊張,原田顫抖起來。
要為父親和妹妹算仇,索還血債!
22
與峰岸聯絡上,已是翌日十四號了。
晚上,九點以前峰岸來到了旅館。
「知道了嗎?」
原田義之抑制著內心的激動。
「幹得好。」
峰岸喜形於色,昔日緊鎖的愁眉已舒展開來。
「我們不能搜查的,你能夠。越是無視刑訴法,越可以走得遠,從而越逼近事件的核心。真羨慕你!」
若是搜查員,竊聽敗露了,是會賠腦袋的。
「開場日就免了吧。」
「現僅僅明白了電話號碼。不,是電話所有者。島中掛電話的對方,是一個叫芝樹葉子的女人。」
「是什麼人?」
「目前不清楚。家在代代木,是租借的。以後,再進行深入調查。」
「懂了。」
「已秘密派去了一名搜查員,一切都佈置好了。有關那個女人何時、在何處、與什麼人會見,以及生平來歷,都有必要進行徹底地調查。僅根據電話情況推斷,大概與牧丘美都留都同屬情婦吧。島中將美都留差出去再掛電話,這說明蓄乏村葉子的那個男人一定不是個尋常的人物。你的威脅使島中驚厥懼怕,掛電話是想商量對策。那男子的身份,只要調查芝村葉子的活動範圍就清楚了。我總預感會有什麼重要收穫。這不能性急,不要讓對手警覺,縝密地反覆調查、積累證據。或許能從這個芝村葉子的周圍尋覓到島中的破綻吧。」
「嗯,我也有同樣預感。那傢伙,已開始走向滅亡的道路了。」
原田腦中又浮現出昨晚島中的狂態。剝去尊嚴的面孔,肥碩的軀體,赤裸裸地爬在美都留的面前,雖是哭泣地接受美都留的鞭斥,可卻體驗到喜悅的快感。美都留裸體地站在島中前面,一手叉腰、一手握鞭的姿態也似覺可見。美都留是兇暴的男子,而島中是被姦淫的女人,無論誰都是性變態。這種現象不僅是人類,在一定的條件下,動物界中也存在。
然而,在原田眼中,昨晚島中的狂態,即是走向滅亡的前奏。島中暗懷著不除掉這四人,自身就要遭滅頂之災的隱密,設法搜尋以偽名歸國、冒用幽靈戶轄的四人。可以想象,從軍醫大佐返回醫學界,徑直爬到醫學界巨頭的帝國大學醫學部教授,這不是尋同一般的努力的結果。
島中在朝巨頭的努力過程中,儘管在升遷,可仍不斷地遭到「庫拉西」恐怖的襲擊,無論怎樣升遷,恐懼也無法根除。四人倘若出現,一什麼教授等等,都會轉瞬即逝。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得知了四人的住址,一因而決意要除掉他們。
而且,除掉了。
原田認為,島中的性變態,也許是由於不斷的夢幻壓迫所致,那遙遠昔日的恐懼,扭曲、摧毀了他的本性。
原田看見,島中的狂態令人作嘔,在受到美都留鞭笞、奸辱而感到喜悅的島中身上,儒肉似地膽怯和寧願殺死所有的人也要保全自己的殘忍性已溶為一體。
這個男人不能饒恕!
「謹慎地幹。你若願意的話,我們還可能再次搜查。」
峰岸有強烈的願望。
「聽憑你了。」
原田一直看著峰岸,點點頭。
在旅館走廊上與峰岸告別後,原田出去了。
代代木很近,原田到達被告知的地點,走路也用不了十分鐘。那座建築就在南新宿站附近,不大,但略帶洋味而又結實,並有一個約十坪1左右的院子。
1坪為日本的一種面積單位,一坪為3.30579平方米。
原田走訪了那座建築物對面的一座兩層樓的小房子。一位頗有風度的老太太走了出來。
由老太太領著上了二樓。
屋裡已有一位半老的男子,是搜查員相良。
「這家只有老兩口,正好。」
相良介紹了情況。他臉上已浮現皺紋,僅從外貌看,一點不象是搜查課的刑事。
窗戶開了一個縫,從那兒可以看見芝村葉子的家。
「是你的功勞。」
相良面部浮現出溫和的笑容。
「託你們的福!」
「這是哪兒的話呢。哦,要是能從這女人那兒得到些什麼的話——決不能放跑真正的兇手。」
「是的。誰也沒來過嗎?」
「從黃昏時起是這樣。」
相良點燃了一支菸。
「換換吧。」
「好吧。」
相良換了席位,」這是一項需要耐心的工作呀。有可能,今天就來,但也可能三天、四天,甚至半個月也不來。」
「不論等到何時,也要在這兒監視。」
「哦,按照一般常識,是在深夜兩點左右。」
「是這樣?」
監視任務是嚴峻的。
直到深夜兩點鐘,誰也沒來過。
「睡吧?」
相良關了窗戶。
毛巾和枕頭已備好了。
相良一倒下便入睡了。
天已快亮了,原田仍然輾轉反側,不能入睡。剛要睡著,就浮現出父親和妹妹那慘死的遺體。眼看就要搜尋到能揭開這犯罪之謎的人物,原田自然而然地又想起了父親和妹妹。
原田盯著眼前這一片漆黑。為什麼父親在暗中切齒咬牙也憤懣,卻一聲不吭,不對自己講明真情呢?倘若說明了就不會遭害,至少不會出現把妹妹捲入事件這樣一種結局。
缺少決斷力而怯懦的父親,真令人詛咒。
然而,在詛咒之餘,隨之又產失對怯懦的父親這苦惱一生的惻隱之心。一想到父親從戰場上回國後,甚至連家鄉也不能歸,而只敢頂用他人的幽靈戶籍慘度餘生,原田就心如刀鉸。
這種矛盾心情一直留在原田的心裡。不僅是父親,大概其他三人也是幽靈戶籍吧。在黑暗中,有一種巨大的力量緊緊地壓迫著四人,迫使他們頂用幽靈戶籍……
白日來臨了。
原田和相良還沒起床,老太太就已送來了早點。她將外面買來的麵包和牛奶放在這兒,叫他們吃。原田對她的好意表示感謝。從事件發生以來,對他人表示感謝的心緒,這還是第一次出現。
原田突然想到,在事件揭曉之際,可能會知道自己的如同這對慈祥的老兩口那樣的祖父母,還在何處活著的吧。
芝村葉子沒有動靜,僅去過漿洗房和酒店。漫長的白日漸漸過去,夜暮又已降臨。
「要是裝上竊聽器……」
原田焦急了。
「我也這麼想,可是不行啊。」
相良笑了。
仍無動靜。又是夜深了。
「今晚又告吹了……」
近零辰了,原田嘆了口氣。可能要等待多日的感覺,隨著夜色的加深而逐漸變得強烈。
行人、車輛,都絕跡了。因為是住宅區,九點鐘一過,就鴉雀無聲了。
零辰已過了。
「換班吧。」
相良站起來。
「等等。」
站起來的原田,看見了車頭燈。從拐角處的路面上傳來兩道光柱。一輛小汽車徐徐駛來。
「來了。」
相良的音調都變了,顯得有些顫抖。
小汽車緩緩地滑過來,在芝村家前面停住,車上下來兩個男子,若無其事地站在車的兩端。
「那……」
相良帶著殺機的聲音嘟噥著,感到驚詫。
隨後下來的是一個男子,看上去已過中年,胖胖的軀體,大腹便便地進了芝村家,從容地開了門,消失在裡面。
兩個男子進了車。車慢慢地後退,開走了。
「這是一夥的,是經濟流氓集團嗎?」
瞧見兩個男子站在前後警戒,原田這樣想。這兩個男子雖然作出一副毫不介意的模樣,可卻一點也不敢疏忽。
「不對。」
相良很肯定地搖搖頭。
「那兩個,是警官。」
「警官?絕不……」
「那個,還不是尋常的警官,是sp。」
「sp?」
今人難以置信。要是sp,那就是特別警察,是重要人物的護衛,精通射擊和武術……。
是sp?究竟?為什麼?在這種地方?要是sp也登場了,那進芝村家的男子……
「你沒注意到嗎?」
相良聲音嘶啞,包含著嚴重的不安。
「是什麼?」
「那個進去的男子,僅從背影著,大概是保守黨幹事長中岡亮介。」
「幹事長?」
原田盯著相良。是開玩笑吧?但是,又不象。相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芝村家。
窗簾的縫隙中,透出一絲光亮。
——絕不會!幹事長。
原田打消了這種想法。政府和黨的幹事長,是一國政治的執牛耳者。深更半夜,悄悄潛入女人的家,這實在令人無法置信。再說幹事長納妾,不可思議。但是,進入芝村家的倘若無容置疑地就是幹事長呢……
島中電話的對方——幹事長。
——究竟,這個?
原田感到戰慄了。
「事態的發展真是瞬息萬變、錯綜複雜。」
相良的聲音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