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張當日的報紙從手中滑落下來,高婕無力地閉上眼睛。報上有一條來自大西洋彼岸的訊息,黃炯輝在美國舊金山舉行獨唱音樂會,一舉成功。她的報復並沒有損傷他,他到底還是去了美國,並且達到了他想達到的目的。而她呢……
她需要有人安慰她,可是沒有人能安慰她。張義民不再成為安慰者的角色,相反她卻成了張義民的俘虜。張義民現在每次來都被她的父母捧為上賓,那完全是為著她的緣故。他不再怕見到她,甚至連門也不敲,就闖進她的臥室。不再像以前那樣規規矩矩,小心翼翼坐在椅子上,而是隨隨便便斜仰在沙發上,一雙沾著積雪的皮靴,毫無顧忌地在剛剛換洗的沙發套上蹭來蹭去。他的眼睛裡充滿著自信,在這種自信裡她卻多少看到了幾分對她的輕蔑。他的臉上洋溢著一種滿足的喜色,那種能夠隨意駕馭和獵取他所畏懼、諂媚過的物件而自然表現出的洋洋自得。他說話的語氣也變了,那些禮貌的,謙恭的,猜度逢迎著她心理的話被一些指令性的,主人般的語言所替代,就像是有意地讓她知道他的厲害,並讓她為當初她的傲慢而感到懊悔。他完全變了,就像已經成為了她的主人,擁有著把她拾起來或者扔掉的權利。
她厭惡他那副下賤的得意。痛恨他像一隻癩皮狗那樣,以撕咬一隻失去抵抗、掙扎能力的弱雞去顯示威風,換得快樂。她希望自己像那些被侮辱、被遺棄、被失戀弄得心灰意冷的少女們一樣,默默地忍受自己內心的痛苦,不需要愛,也不再去愛,無情無慾。但很快,她又對自己失去了信心,她不是那樣的人。黃炯輝帶給她的不僅是心靈上的痛苦,同時也帶給她生理上的折磨。她忍受不住孤獨,無法抗拒生理慾念對她發生的巨大誘惑。張義民對她的放肆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具有了魅力。她對他越來越產生出一種依賴,甚至依附的心理。她過去看不起他的家庭,現在細想想自己的父親過去不也曾是個農民。張義民躊躇滿志,巧於心計,誰能斷言他的將來不是父親一樣的人物?她希望在他的身上發現更大的希望之光,只有這樣,她才覺得心理能夠獲得平衡,才能報復黃炯輝對她的負情。只要張義民能夠滿足她心理和生理上的需要,他對她什麼態度,她都可以不在乎。
她不再是過去那個高傲的公主。
一天晚上,這樣的事終於發生了,她留下了他。
她和他躺在一起,發現張義民完全不像個初涉房事的男人。他幾乎什麼都懂,撫摸和觸及的部位極為準確,動作也相當熟練,她不覺疑惑了,這些不是讀書所能知道的,她第一次時,除了不可抑制的衝動,幾乎對其他的具體步驟一無所知,完全被動,聽任黃炯輝的擺佈。而張義民的熱情和衝動卻缺少自發性有著一種規定性,就連發洩之後,那種為滿足對方需要而做的短暫停留,都像是一個已經結過婚的人。她問他,張義民冷冷地反唇相譏:「你有資格問這個問題嗎?」
高婕默然了。她沒有資格,也沒有勇氣和興趣再追問下去。也許兩個具有相同過失的人在一起生活,反倒會相安無事。她一天天等待著,等待父母或者張義民向她提出婚事。結婚是她目前尋到精神解脫的惟一辦法。但張義民卻閉口不談結婚的事,母親也一反常態不再跟她嘮叨。為了擺脫痛苦,她等待結婚,為了結婚,她又得痛苦地等待。
她等到了什麼?是那個絲毫無損的家庭在美國歡聚,是那個女人對丈夫的寬容和對她的欺騙,是黃炯輝的成功得意。這使她剛剛麻木下來的心,又重新被刺激得發抖。
不知什麼時候,高地悄悄走進妹妹的房間,輕輕坐在高婕對面的沙發上,像是想說些什麼。
「小婕,我要走了。」半天,高地才說出這句話。
「去哪兒?」高婕似乎還沒有從自己的情感天地裡走出來。
「去美國。」
「美國,……幹什麼去?」高婕感到意外。
「自費留學。」
「……我怎麼沒聽你說起過,自費?你在那兒無親無故,哪來的錢?」
「蓓蒂幫我,以後自己去了再想辦法。弄錢掙錢的辦法總會有的。」
「蓓蒂?」
「我們學校的留學生,學漢語的,她很喜歡我。」
「你也愛……喜歡她?」
「我無所謂,我只想去留學。」
「這事什麼時候開始的?」
「蓓蒂早就幫我聯絡好了,去她任教的加州大學,只是當時她在這兒的學習還沒結業,另外我在等考‘託福’。現在全妥了,只差辦手續了。」
「爸爸媽媽知道了嗎?」
「我想走時再告訴他們……其實,我對他們並不重要,這個家裡有我沒我都一樣。他們從不關心我,關心的只是你。」
「不。」高婕走到二哥面前,抓住他單薄的肩膀,「你不要走。我不讓你走。你不是已經考上研究生了嗎?在國內還不是一樣拿學位,為什麼非去美國?那兒是個競爭的社會,你又沒有朋友,你這麼老實的人,在國外要吃虧的,二哥,我不讓你去……」。
高婕緊緊地抱住二哥,惟恐高地真的在她生活中消失了。不聲不響,少言寡語的二哥剛才幾句淡淡的心裡話,刺得她心痛。是的,爸爸媽媽平日待他太冷漠了。父母早晚要離去。大哥已經不在人世,在今後的漫長人生旅途中,她需要二哥,二哥也需要她。
「小婕,你放心。」高地輕輕拿開妹妹的手,「我不想依靠任何人。過去靠自己,今後還靠自己。……在國內,我學不出來,指導教授給我們劃了圈兒,課題研究只能在他的圈裡轉。即使我拿到了學位,也不過是我變成了指導教授傳聲筒的標誌,不會有大出息,所以,我必須出去。世界大得很,我得學會創造。在專業上創造,在命運上創造。上次機會,讓爸爸為了自己的虛榮給毀了。現在蓓蒂給了我這個機會,我絕不放棄,我一定要去。高地在社會上不能永遠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
高婕驚異地看著二哥,和二哥一起長大,她竟沒有發現,在懦弱老實的二哥身上會有如此執著的個性。
「你,打算出去幾年?」
「說不定,先得拿到博士學位再說。」
「你這個指導教授限制你,你碩士畢業了可以另考別人的博士生,何必……」
「誰的都一樣,風氣如此,學術界一樣狹隘。況且,國內博士生畢業了算什麼?連個副教授都不給。可國外回來的碩士生,就三間一單元,副教授頭銜送上門。我為什麼放著近路不走,偏偏繞路讀國內博士生,永遠低人一等?何況,回來不回來,我還要看情況再說。」
「為什麼?」高婕這一回是真正地吃驚了。她想不到二哥不想再回來。或許,這個家讓二哥太心寒了,心寒到了不想再回來。
「二哥,蓓蒂這樣的外國女人,可靠係數有多大?她們從來就一陣涼一陣熱的。」高婕覺得自己的口吻有點老里老氣,飽經滄桑,「而且,爸爸媽媽不能同意你。」
「所以,我不想告訴他們。我打算學你,留一封信,然後悄悄離開。只有你,小婕,你是家裡惟一對我好的人,我不能不告訴你。」
「二哥!」高婕的眼淚奪眶而出。她再一次抱緊了二哥。
樓上的一幕,樓下的父親全然不知。這些天,高伯年從機關回家就鑽進自己的書房,滿腦子都是他自己的事,根本沒注意家裡發生的事。高地從來很少在他面前露面;高婕讓他傷心,難堪;沈萍的喋喋不休叫他神經受不了。他對這個家煩了。人老了,老了,特別容易懷舊,愛去想那些已經過去了的和早已不存在了的往事,這種心境的變化,常常讓他想起高原,想起高原的母親。
高原小時候,他常給兒子講戰爭年代的故事。那些過去習以為常的戰鬥,和那些艱苦、危險而又極其普通的經歷,在他的嘴裡,變成一段段驚天動地,富有傳奇色彩的故事。在故事中,他是個英雄,那些犧牲了的和還活著的,已經成為將軍的戰友們,也都是英雄。高原是父親最虔誠和最入迷的聽眾,使他有機會,有責任去回憶、昇華、講敘那段被人民所崇敬,被青年人所羨慕的,屬於他、也屬於所有為社會主義新中國打天下的革命者的光榮經歷。那是中國幾千年來,最偉大、最輝煌、最壯觀、最為可歌可泣的革命史詩。六四年,他坐在人民大會堂觀看大型歌舞《東方紅》時,他曾由於自豪、驕傲而興奮、激動,由於興奮、激動而熱淚盈眶,那歌舞為他展示過去戰爭年月他所經歷過的一切。他的故事一定灌注到兒子的靈魂中去了。看著高原的眼睛,他看到了兒子的渴望,一種對忠勇的渴望和對壯烈的嚮往。……在他的子女中,惟獨高原像他當年一樣勇敢地投身到戰爭中,並且壯烈地倒在戰場上。高原的身上流著父親的血。高伯年一次次從辦公桌的抽屜裡拿出高原的照片,是驕傲,是自慰,還是悲傷?他凝望著兒子剛剛提升為連長時寄來的照片。那時,高原剛剛做了丈夫,而現在,他犧牲時已經成為父親。高伯年給大兒媳宋丹寫了信,不止寫了一封,讓她帶著孫女住到他這兒來,他已經給她們騰出了房子。宋丹沒見過他這個公公,猶豫了很久,才來信說下個月來。高伯年覺著,自己對兒子只盡了一半父親的責任,那一半,他要加倍補償在兒媳婦和孫女身上。一個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和一個失去了父親的孩子,要比失去了兒子的父親更痛苦,因為她們年輕,孤獨的時間要更長。
這種對兒媳遭遇不幸的憐惜,使他又一次聯想起另一個女人和孩子———楊元珍和那不知名的兒子。他給高原講的故事中,沒有講過楊元珍。楊元珍的故事,即使在大家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有可能進入故事的戰鬥年月裡,就已經感動了部隊的戰士。全營計程車兵都知道「高大嫂」和那挺她隻身奪過的機槍。他沒講這些,因為它的內容太複雜,牽扯到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無法說給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聽。更主要的是他也擔心它會留給兒子一個終生難忘的印象,當有一天,兒子瞭解到自己有一個生母時,會產生一種聯想,倘若兒子把這種聯想擺在他面前,他將無言以對。他無法解釋這段歷史,兒子是不會原諒他拋棄了一個英雄母親的。現在想起來,高伯年十分後悔,他沒有給兒子留下一點點親生母親的東西,兒子就離開了這個世界。他有愧於烈士,也有愧於兒子的母親。他手中沒有楊元珍的照片,本來可以拍一張的,在軍管會宿舍附近就有家照相館。她從鄉下來,他卻沒有想起帶她去。結果留下了一個遺憾,留下一個十分遙遠而又模糊的記憶。她現在在哪裡?或許已經離開人世,這倒是種安慰。她可以不再為丈夫的遺棄而痛苦,怨恨。她嫁給他之後,就陪著他擔驚受怕,受苦受累。她參加了革命,和他並肩戰鬥,盼著勝利,盼著和他生活在一起,盼著用鮮血換得一個和和美美、火火爆爆的小日子。她是那樣熱切地期待著他和他的隊伍能給她帶來幸福;她是那樣忠貞地跑到前線向他表示:生生死死和他在一起。可是她等到的、盼到的是什麼?她本來最有資格,也可以成為廈門路222號別墅的女主人。可她現在又在哪兒?直到最近,他的良知才清清楚楚地告訴他,他給她的,是一種什麼樣的致命打擊。
他從來沒有現在這樣地思念她,還有那個他從未見過面的骨肉,高原的親弟弟。
這些日子,高伯年在閒暇時,總擺脫不掉這種思緒的纏繞和困擾。是因為高原的犧牲,還是因為他意識到自己老了,意識到快要退下位來,將要永久地、單調地生活在這個家裡,意識到他的名字將逐漸被人淡漠、遺忘,才去想起這些被自己曾經淡漠、遺忘的往事和親人。
他是覺得自己老了。他越來越感到無力戰勝危機,而這危機來自他曾自以為永遠不可能取代他的閻鴻喚。他不得不承認,閻鴻喚比他高明,比他更有魄力。剛剛上任幾年,市政建設就讓城市發生了巨大變化。更讓他自愧不如的是,閻鴻喚走出了道路改造這步棋。它給閻鴻喚在市民中帶來了更高的聲望,使之具有了一種遠比他更強有力的凝聚力。對於這些,他作為市委書記,不能斤斤計較,畢竟自己是有著四十二年黨齡的老同志,應該給予新幹部以更大的支援和幫助。他一直也是努力這樣去做的。儘管在支援幫助的同時,他無法剋制內心日益增長的失落感。
問題在於,怎樣才是真正幫助和支援這個新幹部?
閻鴻喚是像他自己一年前在人民代表大會上自我標榜的那樣,只是盡一個公僕的責任嗎?不,現在他有他的目的,那就是野心。他想通過一系列別人認為難以辦到的工程,向中央、向市民表現他個人獨具的才能。也許,開始時僅僅是為了表現。一個新上任的市長,希望表現出自己勝任職務的能力,這種表現欲是正常的。然而,在他的表現得到認可之後,這種表現欲就會進一步演變為野心。閻鴻喚這個演變是極迅速的,甚至可以說一開始他的表現欲就是一種野心。現在市政府決定的很多事情,閻鴻喚從不向他這個市委書記打招呼。閻鴻喚不在市政府坐機關,卻全市到處跑,到處講話。工廠、商店、工地、大學、部隊、電視、電臺,無非是四處炫耀自己。他的講話裡,很少提到市委,總是講他的市政府要幹什麼,幹了什麼,他做什麼事都別出一格,本來可以在會議室開的會,他非到現場去開,搞什麼「現場辦公會」,而且處心積慮籠絡人心。聽說前不久,他把各大局的局長請到鳳華飯店大吃大喝。他一步步地把市委書記架空起來,逐漸實現他的一統天下。高伯年覺得自己一點點捕捉到了閻鴻喚的種種跡象,從工作上,從他對待市委書記的態度上,也從一些小事上,高伯年認為,閻鴻喚這種日益膨脹的野心,只有他這位有著幾十年黨內政治鬥爭經驗的人才能敏銳地洞察出來。他在公開場合和私下交談中,無數次地向人們流露暗示過這個問題,希望人們有所覺察和警惕。但他發現,他沒能阻止住他的幹部包括市委常委們向閻鴻喚靠攏。閻鴻喚越來越多地贏得了幹部和群眾的信任票。這就更令他感到惶惑和不安。
他覺得這種對閻鴻喚缺乏認識和盲目的追隨,或許是一種更大的危機。
辦公桌的電話鈴聲,把高伯年從萬端愁緒中解脫出來。
電話裡,檢查團的負責人向他彙報了閻鴻喚對檢查團工作的指責,請示他,是否撤回檢查團。
高伯年心中的火一下子衝向頭頂:「不準撤,阻力再大,也要堅持把問題查清楚。」
第一次派的調查組就被轟了回來。他曾懷疑,閻鴻喚暗中起了作用,否則曹永祥、楊建華不敢如此膽大妄為。現在,他的懷疑得到了證實,問題的根子就在閻鴻喚身上。
昨天,張義民告訴他,那個造反派的兒子已被公安局抓起來了,是個搶劫犯。這個事實更加堅定了他查清二公司問題的決心。他支援道路改造工程,但支援不等於一味肯定,及時發現處理工程中存在的問題,就是最大的支援。群眾反映的市政二公司經理楊建華的問題,他不能不聞不問,但一管就觸動了某些人的神經,這隻能說明其中肯定有問題。
閻鴻喚竟然如此對待他派去的檢查團,太目空一切了。市委書記不代表市委,難道他閻鴻喚能代表市委、市政府?過去,自己對他太寬容了,才導致了他敢於和自己公開對抗。閻鴻喚這話是有意向人表明,凡閻鴻喚抓的工作就不容他人插手,包括市委書記也不能說個「不」字。這未免太狂妄了。他不能再容忍閻鴻喚這種行為,一定要把二公司的問題查個水落石出。包括閻鴻喚本人的問題,像請客,巧立名目向企業攤派;還有不顧國格向中外合資企業的外國人伸手要錢等等問題。
高伯年暴躁地在辦公室裡踱來踱去。他感到憤懣和失望,他一生最大的政治錯誤,就是把閻鴻喚提拔到市長的位置上來。他沒能較早地識破他。一切野心家都違背不了他們行為發展的規律,一旦時機成熟就取而代之。有時出於某種需要,急不可待,就鋌而走險,搶班奪權。閻鴻喚這不是已經向他挑戰了嗎?閻鴻喚把他對他愛護、支援、忍讓,全當作了無能,從而助長其過高估計了自己的實力。
他思考著下一步該怎麼辦,分析著可能出現的種種情況。即將出現的局面會十分複雜,在這方面,他應該比閻鴻喚表現得更富有經驗,富有韜略。
足足又過了半個小時,高伯年終於又拿起電話,撥到檢查團的辦公室。
「檢查團暫時撤回來。」他說。
「撤?……」對方剛剛向他的檢查團團員們傳達了市委書記不可動搖的決心,不到一個小時,卻又接到了截然相反的指示。
「環線工程,中央很重視,市民們很關心,我們必須保證工程按時竣工。」
「那二公司的問題……」對方還是不懂市委書記為什麼突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問題跑不了。但現在這個時候,要防備楊建華之流撂挑子,製造停工,以此轉移視線。檢查團暫時撤回來,二公司的老問題跑不了,新問題還會有。等完工後,再一筆筆清查,那時,就不僅僅是楊建華的問題了。」
高伯年放下電話。經過反覆考慮,他做出這個決定,除此之外,沒有更好的萬全之策。退一步,進兩步,在軍事和政治鬥爭中,都是經常運用的策略。環線工程現在是市民的「興奮點」,深得民心,而閻鴻喚則掌握著這個「點」的制控權。在工程快要竣工時,去揭露問題,群眾不會買賬,反而會造成工程的半途而廢。群眾現在盼著交通問題得到解決。盼著環線能改變城市面貌。打破了市民的夢,房子拆了,路修不出來,橋建成個半成品,市民的不滿就會衝向他。甚至一些文人還會把他描繪成那種淺薄的、電視劇裡某些阻撓改革的領導那種可憎嘴臉。閻鴻喚則成了遇到阻力的改革家。事情就怕,是與非混淆在一起。尤其在經濟改革時期,很多問題無定論,說不準的情況下,提反對意見要慎重,要把握住時機,把握住社會心理變化的規律。任何一個大的變化,哪怕是件了不起的創舉,在它進行過程中,都要伴隨和孕育著一種新的矛盾和新的不和諧,這些在人們追求它的時候是很不容易被發現的,反而視其為寶。但新的矛盾總要爆發,新的不和諧總要表現出來。當人們對新變化的新奇感到熟悉,並逐漸習以為常、失去興趣的時候,就會重新用挑剔、審視的眼光去看待它了。人們會開始不滿、指責,找出千百條理由否定它,包括那些他們曾經熱情讚頌和推崇過的人。環線建設過程中,市民對它抱的期望過高,輿論宣傳過重,投入的資金、人力、物力過多,牽動面過大。閻鴻喚這種集全市人民精力於一點的做法,本身就給環線建設的評價造成不利因素。只有等它全線通車,當道路管理,工程質量,環線工程投資資金緊張的時候,揭露借改革之機,用承包的形式,有人侵吞了國家大筆資財的問題,就具有了說服力。從而暴露閻鴻喚的所謂「高速度」和「銳意改革」的實質是什麼。
閻鴻喚可能會為他的一句話而撤走了檢查團而自鳴得意。但他一定要讓閻鴻喚為這個「勝利」付出應有的代價。
為了不失一個共產黨員的光明磊落,高伯年準備立即寫份報告,向中央和紀委如實反映發生在這座城市,發生在這些以改革家自居的中青年幹部身上的問題,現在到了應該引起警惕的時候了。
沈萍推門進來:「老高,我跟你商量個事。」
她現在滿腦子是女兒的婚事。前天,她找了外貿公司的經理,預定了一套進口傢俱,昨天又給海關負責人打了長途電話,讓他設法處理幾件海關沒收的家用電器給她。至少要有彩電和冰箱兩種,有音響、錄影機更好。那個負責人上次動手術,是沈萍親自為他組織的專家小組會診,況且他又是高伯年的老部下,事兒再難辦,他也得辦,黃山大樓那套房子閒置了一年多,她本想找人去整修裝飾一下,想了想又改變了主意。她得讓高婕在她這兒結婚,暫時住在這幢樓裡,她也好照應一下女兒。沈萍已經覺察到張義民對高婕的態度有了變化,她有點兒放心不下。目前,她不想過分計較張義民的態度,等結了婚,她再以丈母孃的身份教訓女婿,替女兒把和張義民的關係調理順。她有這個把握。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現在,只剩下和老頭子定定女兒的婚期了。
「我想讓高婕他們‘五一’結婚。」沈萍走到桌前。
「你跟他們商量好了?」高伯年攤開稿紙,準備親自寫報告,不願意讓人干擾。
「甭跟他們商量,他們肯定盼著早點兒。」
「小婕同意了?」
「你個糨糊腦瓜子,虧你天天早起遛早兒,耳聾,眼也不靈。告你吧,好幾個晚上,張義民就沒走,住在小婕屋裡了。」沈萍早就發現了這個秘密。
「什麼?!」高伯年由於惱怒,額上的青筋繃起來,「張義民他怎麼敢……」
「瞧你這副正人君子相,好像這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兒。小婕如果不同意,張義民他敢?過去小婕老看不上張義民,現在看情形,她是樂意了。什麼事都得辯證地看,小婕和張義民一直交著朋友,這就不為過。所以,我才考慮早點兒讓他們結婚,免得再出什麼岔子,小婕可再經不住刺激了。」
高伯年無話可說了。「好,那你就給辦吧。」他只想快點結束這場對話。
「你說得倒輕鬆。辦,怎麼辦?為了讓小婕心裡高興,得把婚事辦得像個樣。老百姓辦事還得花幾千塊,擺十幾桌呢。這次得把中央的,市裡的老戰友都請來,搞像樣點。」
「你怎麼變得這麼庸俗?我們是黨的領導幹部,能和一般群眾比這些?現在正抓黨風呢,我們不能帶這個頭。小婕的婚事,多聽聽張義民家裡的意見,量力而行,不能鋪張浪費,大操大辦。我們得注意影響。」
「你呀,整天在會議、檔案裡泡著。你也到社會上去走一走,看一看。這不是咱們結婚那會兒,抱一床被來就算結了婚。現在的觀念也不是五六十年代什麼艱苦樸素、勤儉建國,現在講究會掙會花、能掙能花的新生活方式。我們存點錢,還不是為了子女。咱們就這麼一個女兒,為她我全花了也捨得。我不用張義民辦。不是讓他把小婕娶走,而是我們娶他張義民。婚事我們辦。張義民家也拿不出多少錢,還不是喝點酒,發塊糖,鬧鬧鬨鬨就完了。我這次想讓他們去黃山、廬山、張家界、九寨溝、三峽轉一大圈,然後我們到青島去等他們,在那裡舉行典禮。讓小婕玩個痛快,把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忘掉。」
「好吧,好吧。你去辦吧,怎麼辦全可以。」
「我辦?我全辦就不跟你說了。你得跟各地方提前聯絡,讓他們到哪兒都有個照顧。怎麼,你別不耐煩,你是不是父親,小婕是不是你女兒?」
「我、我、我!!!」高伯年拍打著桌子,「你看不見我正在幹什麼!」
沈萍連瞥也沒瞥桌子上的稿紙:「誰管你幹什麼?幹什麼也是白乾!你們這些人,有權也不會維護自己利益,左一個改革,右一個政策,一左一右就把權交給了別人。共產黨打下了天下,現在,打天下的共產黨人還沒死,坐天下的就換了人。你到下面瞧瞧去,掌實權的還有幾個正經共產黨人。」
「你胡說些什麼?!」高伯年沒料到引出沈萍這麼一番話。
「胡說?我們局五個局長,一個摘帽右派,一個五八年的歸國華僑,一個民主人士,一個一直也入不了黨的非黨群眾,一個六二年才畢業的大學生。黨委書記的黨齡還不到七年。這就是你們的幹部路線,讓有資格的,一心跟黨走的黨員靠邊站。」
「你有什麼資格說這些?你不也是和平時期入黨的嘛?」高伯年站起身,沈萍的話使他惱怒。
「我沒資格?對,你有吧!」沈萍冷笑一聲,「可你離靠邊站還遠嗎?你該明白了,手中有一天權,用與不用,結果都一樣。謹小慎微也好,維護影響也好,廉潔奉公也好,鐵面無私也好。到頭來,都得離休,都擺脫不了你離開政治舞臺後的冷落,你等著瞧吧。」妻子的話狠狠刺痛了高伯年,他頹唐地坐回到轉椅上。
沈萍不想再跟丈夫爭論。她恨他的迂腐,沒有他,事情她照樣能辦。她轉身準備離開。這時,門邊茶几上的電話鈴響了,這是門衛通向這兒的內線電話。
通過這個電話來訪的人,都是些基層幹部,親戚朋友等不速之客,現在,高伯年不想接待任何人的來訪。
「你接一下,就說我不在……」
沈萍沒好氣地拿起電話:「喂,我是……誰?」她的臉驟然間凝固了,只覺得心裡怦怦跳,「告訴他,伯年同志不在。什麼?……就說我也不在。」
她聽到電話裡,門衛向來人解釋,她剛要放下電話,話筒裡又傳來急促的聲音:「沈萍、沈萍。我是王守義呀,我只求見一面,就五分鐘、五分鐘……不然,我明天還要來。」
沈萍只覺得周身的血液向心底流去,話筒裡的聲音越是迫不及待,她就越感到恐懼。二十多年了,他來幹什麼?這些年,她不知道王守義的下落,也不想打聽,更不想聽到這個名字,見到這個人。可他偏偏又出現了。
「誰呀?」高伯年聽出對方是向沈萍陳述進來的理由,他擔心來訪者是否有重要的事情找他。
沈萍狠了狠心:「讓他進來吧。」她放下電話,竭力掩飾自己驚恐不安的神色。
「找我的?」高伯年仍不放心地問。
問話提醒了沈萍,她做出十分厭煩的樣子:「沒你的事,找我的,一個老同學。現在有些人真討厭,以為我這個書記夫人什麼事都能辦,盡來找你的麻煩。」
高伯年倒希望有些事能纏住沈萍,免得她一趟趟地進來干擾他:「既然是老同學,就見見,別讓人說你擺架子,不過要講原則。」
「用不著你指示,你就記住別露面,什麼事我對付。」
沈萍出去了。
高伯年長長出了一口氣。他現在需要獨自一個人好好考慮一下要辦的這件重要的事情。
沈萍讓保姆把王守義帶到會議室,然後吩咐保姆:「你去忙你的事吧,這個客人,不用招待。」
保姆應聲走開。沈萍這才捋了捋頭髮,走進會客室。
沙發上坐著一個又矮又胖,花白頭髮的小老頭,倘不是事先通了電話,沈萍萬萬想不到他就是當年的王守義。
「你來幹什麼?」沈萍冷冷地問,心裡有點發慌。
王守義慌忙站起身,不知道是由於緊張還是激動,聲音有點發顫:「高書記救了我,我特地來向他表示感謝。」他一邊說,一邊躬著腰。
「怎麼回事?」沈萍仍有些緊張地坐在離他很遠的沙發上。她不知道王守義被撤職,又因高伯年一個批示官復原職的事。她不願意去看那張臉,隨手拿起茶几上的茶杯,眼睛盯在茶杯的細花紋上。但她還是感覺到他的目光掠過她的手,在她身上徘徊了一陣,最後停留在她臉上。她越發不敢抬頭正視他。
她的表情,在王守義的眼裡,產生了另一種效果,完完全全是一個貴夫人表現出的傲慢。
這次來高宅,王守義猶豫了很長時間,才下了決心。這麼多年,他不敢再跟沈萍聯絡,也不敢打聽一下生在高家的兒子。他害怕,甚至很長一段時間,他怕聽到「高伯年」三個字,高伯年由副市長,升到市長,又當了市委書記。高伯年的地位越高,他就越害怕。如果市委書記知道了他在書記夫人身上乾的事情,會毫不留情地把他碾成齏粉。對市委書記來說,這是輕而易舉的事情。王守義只有聽到人們在私下議論到市委書記,或晚上老婆的表現令他不很滿意的時候,才偶爾在心裡回味一下年輕時追求沈萍失敗後留在他心裡的悵惘和那一次突兀而來的豔遇帶給他的熱辣辣的空虛。直到近幾年,一次高伯年到區裡檢查工作,他才確信高伯年早已忘了他這個名字而且根本不記得他這個人。他才知道,二十來年的戰戰兢兢竟完全是多餘的。高伯年怎麼會知道呢,他害怕丟官,沈萍當然更害怕丟掉夫人的位置,而這個秘密只有他和她兩個人知道。他的心安穩了。這次他被康克儉撤了職,他破釜沉舟,豁出去了,才抱著自己好受不了也不讓康克儉好受的念頭,給高伯年和閻鴻喚各寄了一份告狀信。他只抱著一線希望。沒料到高伯年一筆了卻了自己的錯誤,已經失去的一切又都乖乖地回來了,這讓他不禁又萌發了一種新的念頭。
他現在儘管職務恢復了,但事情並不等於全解決了。康克儉年輕氣盛,霸道得很,這口氣不會輕易嚥下去,說不定什麼時候,捉住什麼把柄,還會整他,報這「一箭之仇」。康克儉有能耐,而且根子連在閻鴻喚那棵大樹上,肯定還會往上升遷。慶幸之餘,他不得不念及後路。但總不能老小心翼翼,夾尾巴做人,那樣徒有個職務又有何用?他還有很多事情沒有解決:得再弄套房子,女兒的工作需要調調,離休後能否按解放前參加革命的幹部對待,還得再弄幾個證明……這一切都必須在他有職務,沒退下之前弄妥。但這些都是容易招惹麻煩的事,過去沒人盯著你,解決起來並不難,現在康克儉虎視眈眈,沒事還要找碴兒呢,這些事情就不好辦了。他思前想後,覺得只有一個辦法,能保障自己的政治安全,這就是藉此機會,把自己和市委書記連到一起。有了這層關係,今後就什麼也不怕了。
他曾擔心過沈萍會反感他。他目前的處境,只會遭到她的輕蔑。當初她告訴他懷孕的訊息後,自己不該嚇成那副熊樣。因此,他對此刻沈萍的冷漠有思想準備。但他總覺著自己會成功,當年是沈萍主動找的他,說明她心裡曾經有過自己。不管她現在怎麼想,反正不會太絕情。女人,總歸是女人。
王守義從頭到尾,把經過他篡改了的事情經過向沈萍講敘了一遍。
沈萍一顆懸著的心落了下來。她覺得這件事很滑稽,倘若她知道,絕不會讓高伯年管。面前這個人,只能勾起她的一股厭惡之感。她不敢相信自己曾經和這樣一個人發生過那種事情。這是一個永遠不值得她瞧上一眼,永遠不會有什麼出息的人。
她的神經放鬆了,放下手中的茶杯,用一種拒人千里的口吻
「原來是這樣。」她拖長了聲音,「問題既然已經解決了,你就沒有必要再來了。伯年同志過問這件小事並不是衝著你,而是因為那位區長違反了幹部政策。這不需要感謝,今後努力工作,就是對伯年同志最好的報答。」
「當然,當然。不過高書記對我恩重如山,我總需要有一點表示,我想拜見一下高書記,表表我的決心。」
沈萍鄙夷地笑笑:「伯年同志工作相當緊張,連其他市領導要見他都得事先約個時間,像你這樣的基層幹部,他是不會見的。以後有機會,我把你的意思轉告他就行了。」
王守義十分尷尬地坐在沙發上,猶豫了一會兒,又堆出一臉笑容。
「那也好。你轉告和我當面說是一樣的。」說著,他側身把放到沙發一邊的提包和一個大盒子拿過來,「這算我一點心意吧,這裡面的茅臺酒,我足足存了十年,現在很難買到這種真茅臺酒了。這是一臺日本進口的石英鐘,我的二小子在進出口公司工作,弄這些便宜。以後書記或你有什麼事,不便直接辦的,就交給我,我全能給你們辦到。你們市領導太忙,有些小事兒辦起來又要考慮影響,我這個基層幹部辦什麼倒容易、方便。」
「你幹什麼要搞這套庸俗的東西。」沈萍剛才由於緊張,沒注意到王守義還提著這麼一堆東西來,她可不想收他的東西。就是再貴重的禮品,只要是王守義送的,吃著不會香,用著也堵心。「伯年同志是市委書記,黨性很強,廉潔奉公,最反對人搞這一套。他的酒,機關事務管理局會解決,你那些東西,我們不需要。你趕快帶走,以後不要再來了。現在伯年同志還不知道他幫的是你,要知道是你,說不定再給你降三級呢,你快走吧。」
沈萍站起來,下了逐客令。
王守義的臉紅一塊,紫一塊。他沒料到,局面會這麼糟糕,他僵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