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都市風流 孫力、餘小惠 第2頁,共2頁

與此同時,東市區區長康克儉的汽車也在馬路上慢慢地向前蹭。

汽車突然停住了,他發現車前是密密麻麻的人群,離路口還有百米多的距離,不會這麼早就受到紅燈的攔阻吧?

「怎麼回事?」他問。

「我去看看。」司機跳下汽車。

很快司機又重新坐上車,神情緊張,打著火,掛擋向後倒去。喇叭一聲接一聲,震耳欲聾,後面蜂擁而至的腳踏車紛紛閃出一條僅夠汽車寬度的窄道。

「小心。」康克儉一邊緊張地看著後車窗,一邊提醒司機。司機以高超的駕駛技術,向後直倒。

有人開始砸汽車門,也有人用手指指點點地罵。有罵汽車險些碰到他們的腿,撞了他們的車的;有罵司機「缺德」,詛咒司機進班房的;還有人在罵他,「什麼狗屁大的官,就橫衝直撞。」

坐著上海牌汽車,已經標明他不是什麼顯赫人物,車窗裡能瞧見的他,又太不像個「官」,個不高,體不胖,頂不謝,鬢不斑,人也不過四十歲出點頭,沒有一點可讓人敬畏的模樣。

汽車終於突圍出來了,司機來了個漂亮的調頭,拐進一條比衚衕寬不了多少的小道。康克儉發現自己和司機都已經大汗淋漓了。

「前面出事了?」康克儉這時才敢問司機。

「堵了,十幾輛卡車卡在那兒,四面又圍上了幾千輛腳踏車,咱要不早退出來,堵裡頭,兩個小時也疏通不開。」

康克儉不禁吁了一口大氣,真要卡在裡面,遲到兩個小時,市長非抓他個典型不可。他只想當個出色的區長,去打先鋒旗,絕不想在任何方面落後。

柳若晨的車還在路上蝸牛般地爬行。昨天晚上應該問問閻鴻喚,為什麼偏偏選擇北郊區這個離市區最遠的地方開會?他想。閻鴻喚不是最強調時間的價值嗎?在這麼遠的地方開會,把時間都白白浪費在路上了。他昨天沒有想到,閻鴻喚也沒有說明。他腦子裡被徐力裡的病和自己的辭呈塞滿了,而閻鴻喚悠悠自得,彷彿忘了今天的會。

「一定睡不著覺才來找我的吧?來,咱倆擺盤棋。」

「哪有那份閒心,想找你談談。」

「噢?公的,私的,公私合營的?」

「全有。」

「我們先談公的。」

柳若晨扶扶眼鏡,覺得從公事談起也好,先創造個氣氛。

「你對九個月全線完工,究竟有多少把握?」他問。

「十成。」閻鴻喚回答十分肯定,「在農村,農民蓋間房還懂得土木不可擅動,備齊料,才敢破土。更何況我們給城市動個大手術呢,差一成也不能輕舉妄動。」

閻鴻喚手一揮,一副信心十足的樣子。

「你的準備在哪兒?」

閻鴻喚笑了:「整整花了三年時間。剛上任,我就選擇了這個手術方案。但那時條件不夠,水的問題,電的問題,住房問題,吃菜、吃蛋、吃魚的問題,這些與人民生活密切相關的事都沒解決,現在這些問題初步解決了,基本條件就具備了。市政府安撫了民心,也取得了民心。群眾信賴市政府,相信市政府辦的事都對他們有好處,心甘情願去響應,還有什麼準備比這種準備更重要?」

「錢怎麼辦?這麼大的工程,上面沒撥一分錢。」柳若晨記得,研究方案時,閻鴻喚就講過,錢由他和負責財政的副市長負責,他們又到哪裡去弄錢?

「人民的城市人民建,公共的事業公眾掏嘛。」

「這麼說你把市基本建設投資下放到區,給局撥出商品房貸款也是……」

閻鴻喚情不自禁地拍拍他的肩膀:「老柳,你真行,我服你了。」

「你想的點子,怎麼倒服我?」

「孔明能點破周公瑾的心,他比周瑜厲害。」閻鴻喚一貫善於用鼓勵調動同行們良好的自我感覺,使他的助手和下屬處於最佳的、主動的活躍的思維狀態。

「怕是放下去容易,收回來難。」

「你放心好了,保證放下的是苗,收回來的是魚。」

這個魚怎麼收呢?

康克儉的「上海」穿過小道,來到與剛才那條路平行的馬路上,插進密集的佇列。

這條馬路的情景並不比剛才那條路好多少。一長溜兒的公共汽車、卡車、轎車、腳踏車排著隊幾乎是一米一米地向前推移。康克儉很少有機會到北郊區去,對走這一趟所要花費的時間估計不足。過去,他總以為他的東市區交通最擁擠,誰知出了東市區,一個區比一個區更糟。他突然發現,隔著腳踏車流不遠有一輛「尼桑」,這是副市長柳若晨的車,這下可好了,有副市長做伴,他的心一下子安穩了許多。

緩緩行進的汽車又停下來,前邊路口又堵上了。

康克儉不由得一陣煩躁,他上任以後,抓了商業服務質量,自由貿易市場管理,環境衛生改善和區建的幾幢居民住宅的工程。現在看來得管管交通了,不然每天人們上下班一場交通大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怎麼得了?城市,難道你的名字註定與嘈雜、混亂、擁擠聯絡在一起?他不由得想起自己下放那幾年雖然艱苦然而恬靜的小山區,落後、愚昧、原始,但是安寧、平靜,甚至「階級鬥爭」的火都沒在那兒燒起來。也許進步和變革就必定伴隨著各種噪音和錯位,一瞬間的鄉間回憶抹平了他心裡的煩躁,他走下汽車,來到柳若晨的車門前,看看錶,已經八點。

「副市長,我們開會遲到了,我本想爭個第一,誰知落個雞蛋。」

柳若晨只是苦笑了一下。

康克儉向四面張望一下,發現前後有不少小汽車,裡面走出一個個焦慮不安的人,都是去參加會的人。

輕工業局局長從密集的路口走回來,對康克儉點點頭,然後鑽進副市長的汽車。

「前面全堵死了,安心在這兒等吧。」輕工業局局長對柳若晨說。

「這是幾中隊的管區?路上不能採取點別的預防措施?」

「沒有措施好想。通往北郊工業區就這兩條路,十萬人早晨在一個鐘點擠到一起,不堵才怪。我們輕工業局很多家工廠都在這一片,這點我清楚。住在市裡的工人若不想遲到,得六點鐘出發。我下基層一般都錯過這個高峰期,上午九點鐘動身,那時馬路上才清靜下來。」

「看來,八點半到不了會場了。」柳若晨擔憂地說。

「放心吧,開不了會,商業局、物資局、機械局、教育局、郵電局的局長們都卡在這兒,還能開會?公安局趙局長到路口指揮去了,看老趙有沒有高招吧。」

「這道路是該改造了,如果路口有座立交橋,道不這麼窄,什麼問題也沒有。」柳若晨說。

「修路我們局雙手贊成,掏錢也認了。您知道天天交通堵塞,光耗時間,一年就耗掉我們幾十萬。」輕工業局局長說。

閻鴻喚是否也被堵在路上?柳若晨想。他昨天夜裡也不會睡好的。

柳若晨與閻鴻喚談完道路工程問題之後,仍坐在沙發上,他希望閻鴻喚能問一下徐力裡的病情,這樣,他也好向閻鴻喚說出他早想涉及的那個話題,可是沒有,閻鴻喚東拉西扯,彷彿竭力迴避什麼。

「你為什麼不向我問問徐力裡的病情?」

「噢,對不起。我的腦子這些天讓道路問題佔滿了。」閻鴻喚有點慌張地向柳若晨道歉。「你愛人的病情怎樣?怎麼治療的?……這個時候,你應該多照顧她一下,工作我可以重新安排。」

「徐力裡僅僅是我的愛人嗎?」柳若晨打斷了閻鴻喚的話,盯著他的眼睛,「難道除去我的愛人這層關係,你就不該關心一下她嗎?」

閻鴻喚手有點發抖地點著一支菸:「當然,她是我們市建築工程上的總工程師,我們應該關心這樣的知識分子。」

「你知道不知道她對我沒有絲毫感情?」柳若晨再次打斷閻鴻喚的話,壓低了聲音。

閻鴻喚對柳若晨的話感到吃驚。他一直認為徐力裡會恨他,而把這種恨轉化成對柳若晨的愛。她和柳若晨的氣質更相近,他們的生活會更和諧,這種想象中的和諧常折磨著他。

「你是不是對她要求太高了?」閻鴻喚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女同志往往感情內向。」

「不!……」柳若晨第三次打斷了閻鴻喚的話,他抑制不住地提高了嗓門兒,「她……她是愛著你,她一直在愛著你。」

柳若晨的話把閻鴻喚驚呆了。他感到強烈的震撼,和莫名其妙的驚慌,一時有點不知所措。

「你胡說些什麼?!」他衝動地站起身,對柳若晨喊道,「你為什麼要和我說起這些?無聊!這是什麼時候,正副市長難道是在情場上打交道嗎?」

「我不是胡說,這是真的。我是為了她才把這些告訴你的。我不忍讓她愛了一輩子,到死還一無所得。我也不能讓那個折磨她的人,就這樣心安理得,一無所知……或許,裝作不知。」

閻鴻喚頹然地倒在沙發上,彷彿被擊垮了,捧住頭,把手指插進已經長出白髮的頭髮裡。

「你告訴我,讓我怎麼辦?」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我只是想告訴你,一個人悶在心裡受不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該做些什麼。」

一陣疾風暴雨式的喧囂吵鬧聲平靜了,兩個人的心同時墮入茫茫霧海。

足足二十分鐘後,閻鴻喚從沙發上站起來,握住柳若晨的手:「現在我不能再去想了,一切全交給你了。拿破崙說過這樣一句話:有時一夜就決定了整個歷史的程式,或向前推進一個世紀,或向後推遲百年。現在這個夜屬於我們,屬於這座城市。」

堵塞在柳若晨轎車旁邊的腳踏車隊伍越來越密。行人看出轎車和轎車裡坐著的人,不是一般市民。反正堵在這兒了,前進不了半步,也後退不了半步,乾脆拿憋在這兒的「官兒」們找找樂,撒撒氣,堵在一條路上,就沒有上下貴賤的區分了。

「別擠,別擠,哥們兒別擠呀,看擠壞了汽車,這可是進口貨。」

「車是進口的,裡邊的人是出口的吧?」

「他媽的,就是這種烏龜殼太多,把路堵的。一個人坐輛車,佔著幾個人的道。」

「他媽的,道天天堵,獎金月月拿不到,算誰的?喂!你們當頭兒的遲到扣不扣獎金?」

「扣個屁,這些人湊這熱鬧上班都多餘,反正不幹活,在辦公室坐著,不如在家坐著。」

「別瞎說。」一個女青年推了一把身邊罵街的小夥子,「就你嘴能,小心人家記住你。」

「記住唄,我說的是大實話,道堵了不是一天兩天,也不是一年兩年了,他們當官的要幹事,早解決了,我說他們就會坐著,還冤了他們。」

「哈哈哈……」

群眾的叫罵和哄聲直衝站在車邊的康克儉的腦門,他不能發火。向群眾發火是沒有道理的,他也不能解釋,群眾不接觸他們的工作,是不瞭解他們的苦衷的。一年前,他還是個沒吃過藥片的硬漢,當了區長,一年裡累病了兩次,兩次都是病未好就「開小差」擅離了醫院。他愛人發牢騷:「咱不當這破區長了,掙得還不如我這日用化工廠的工人多,操這麼多心,費那麼大力,損壽一二十年,犯得著嗎?當官圖個什麼?」他什麼也不圖,就圖為全區的人民辦點事。他覺得一個人活一生,倘能做成幾件實實在在對人們有益的事也不枉一生了。這一年,東市區在全市各項工作上都是走在前面的,東湖區居民樓群落成,他們由一個荒僻的區成為全市綠化標杆區。新建了七所幼兒園,成立了十個家庭服務隊,辦了中小學學生食堂,解決了蔬菜、肉蛋供應斷路問題……他的足跡遍及全區每個機關、學校、街道、工廠,幾乎是每時每刻都在用自己的心血澆灌這塊土地。然而,他無力解決道路問題,照樣得在這兒聽罵。

柳若晨這一路的幾位區局長們是在八點四十五分趕到北郊區區委的。他們懊喪地推開會議室的門時,才發現會議尚未進行。另一支比他們早來不到十分鐘的隊伍正圍著閻鴻喚在訴苦。康克儉走過去,一聽就笑了,原來他們也捱了罵,而且罵得更狠。他環視了一下會議室,數數還有兩位副市長沒到,這麼說,起碼還有一支隊伍堵在路上。

柳若晨走到閻鴻喚身邊:「看來,今天的會議得推遲了。」

「為什麼要推遲?我們的會議已經進行了。」閻鴻喚望望大家,「一路上,群眾給我們致了開幕詞呢。」

大家一下子明白了市長選擇北郊區開會的真實用意。

會議在九點一刻開始。

閻鴻喚笑吟吟地坐到主持者的講桌前。

「今天的會主要是佈置環線工程的任務,我算了算,一條線直接間接涉及到市區所有的區和局,所以請大家都來領任務。本來會議要有個開場白,可我閻鴻喚的嘴太笨,講不清楚花那麼多錢,動用那麼多工,牽涉你們區、局長們那麼大精力,去修這條路,意義何在,價值多大。說不服諸位,我們為什麼必須先於一切地解決道路問題。於是我請道路幫幫忙,替我來了個開場白。讓我們這些住在市裡,往來於市中心的同志們掌握些第一手的情況。我想,大家都對‘堵塞’有著深切的體會。我們市民就是這樣天天擠著、挨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你們還應該到公共汽車站去看看,看看那些懷孕的女工,抱著孩子的母親,是怎樣在天天拼搏,參加這擠車大戰的。群眾當然要罵,我們挨挨罵就知道群眾想什麼了,就知道群眾需要什麼了,就清楚我們該去做什麼了。

「在今天之前,我曾在一些區、局聽取意見,也可以說是去化緣。有的區說,交通問題主要是工業系統受益,應該他們掏錢;工業系統的各大局長們說,道路問題是市政問題,市政部門應該想法解決。總而言之,互相推諉踢皮球,都想把交通問題說得與己無關,都想把公共的事業說成是哪一家的事。今天我們的區、局長們還能說出這樣的話嗎?在我們的道路上,受苦的有工人、幹部、醫生、教師、學生、服務員……各行各業的人都有,哪個區長、局長敢說沒有你們的人?聽到群眾的罵聲,那些推諉責任的區長、局長們就不覺得慚愧?

「當然,城市交通的現狀,責任不在你們身上,我們各區、局的領導大都是近幾年才任職的,但城市交通的明天屬於我們在座的所有人。去年,我們打擊了經濟犯罪,但我們是不是需要進一步想想經濟浪費問題,請大家看看,所發材料的數字,一目瞭然。」

大家開始低頭看發的材料,材料上清楚地印著全市機動車、腳踏車的數量,每日交通道路的流量;按單位時間計算出的,因道路不暢、堵塞造成的直接經濟損失。數字驚人,每一個比較差都令人不可置信。

閻鴻喚接著說:

「我們的局長們天天抓生產、抓效益,我們的市財政一筆筆、一分一分地摳錢,但每年我們起碼有一個億毫不吝惜地扔在馬路上,多麼大手大腳的城市,多麼昂貴的馬路。這種浪費該不該治理一下?這種因交通造成的浪費,哪一個局不存在?」

沒有一個區長、局長表示異議。他們由衷地表示贊同市長的話。

「好,下面就請工程指揮部,把任務具體地佈置下去,既然是大家的事,就大家辦,人民的城市,人民建。這項工程分段進行,限期完成,沿線拆遷,誰家的孩子誰抱走,屬哪個局,歸哪個區的房子,哪個區局負責遷。一個原則,有力的出力,沒力的出錢,文化事業單位無錢無力,就搞後勤,搞慰問,搞服務,總而言之,來個全市總動員,全民齊上陣。一鼓作氣,七月一日正式開工,明年‘五一’,讓我們的城市出現一條暢通無阻的光環。」

大家議論紛紛。

柳若晨注視著會場,注視著會議的每一個過程。

他深深佩服閻鴻喚。他知道市長之所以胸有成竹,是因為他手握金山,有一支他自己鍛造出來的,蘊藏著巨大潛力的幹部隊伍。然而並不是每一個領導者都能發現和挖掘使用這潛在的力量,這需要膽略,需要高人一等的運籌帷幄的能力和氣魄。

閻鴻喚湊近他,小聲問:「老柳,下邊該公佈指揮人員名單了,拆遷指揮問題……你看,需不需要換一下?」

柳若晨想想:「不,還是我吧,我是主管副市長。」

柳若晨不由自主地按徐力裡說的話做了,先助市長搞環線建設,之後再想專業的事。

「好!」閻鴻喚一拍柳若晨的肩膀。而後轉過頭去,拿過話筒:

「……我們進行以環線為主體的城市道路改造工程,是我市建設史上的一個偉大創舉。它將改變我市原有的佈局,一個煥然一新的美麗城市將伴隨著這條環形線出現。不可小瞧這條環線,它不僅改造了城市的外觀,方便了人民生活。採用綜合治理的手段,徹底解決我市交通問題,就為今後把我市建設成一座高度現代化的城市打下了基礎。環形線一旦交付使用,全線通車,我們就會通過它產生鉅額的靜效益,看到它的經濟價值。所以今天各局長、區長慷慨解囊,掏點錢,或損失一些企業、單位利益,不要心疼,這是大企業家的風度,是幹大買賣、賺大錢的明智之舉。我們修築的,是一條城市繁榮致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