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婕走了。在家裡她一刻也不能繼續養下去了,她是去找他。
在火車站,二哥高地追上了妹妹。高地一點兒也不像他的父母,從長相到性格。他是家裡惟一的圓臉,小眼睛,小個,戴著副近視鏡,典型一個白面書生。他比高婕大三歲,可高婕從不把他當哥哥看。他太軟弱,太老實了,不僅沒有一點兒幹部子弟的風度,連個男人的氣質也沒有。他膽小,說話緊緊張張,結結巴巴,一句話半天也說不清楚。難怪父親看不上他,彷彿家裡根本沒有他這麼個兒子存在,母親也不喜歡他。高婕是家裡惟一一個對高地好的人,但她又宣告,這只是由於她同情弱者。她像媽媽一樣,也常毫無顧忌地把火撒到他頭上,而他就像一隻呆頭鵝,眯著眼,毫無反應地聽著,沒有半點委屈和不滿,最後還用幾句斷斷續續聽不明白的話來寬慰妹妹。
高婕常數落高地:「你怎麼不學學大哥,那才是堂堂的男子漢,就是徐援朝,討厭雖討厭,可也敢狂一下,你呢,窩窩囊囊,不言不語的還不如個姑娘。」
高地對妹妹的話總是報之一笑,從不反駁。
數落歸數落,高婕心底裡還是挺佩服二哥的,她佩服的是二哥的學識而不是性格。
高地是高家惟一的知識分子,名牌大學畢業,又考上了本校研究生。碩士生畢業後,他又報考了出國博士生,考試結果,他和一個同窗形成最後角逐的局面。大家都以為留學生的名額非他莫屬,因為他是高伯年的兒子。但結果出人意料,那個同學走了。沈萍給這次落選做了個結論,「後門」優勢。出國留學,對目前大學生的吸引力太大了,哪個肯在機會、條件相等的情況下,甘心敗北呢?那個同學認為自己的對手是高伯年的兒子,一定加倍動用了各種關係和力量,包括使用經濟報償的手段。否則不會戰勝高地的優勢。而高地的優勢在哪兒?父親是市委書記,但市委書記沒發一句話。沈萍以為有丈夫管,一切可以放心,可丈夫卻根本沒辦。結果公佈了,沈萍一逼問丈夫,才知道他連問一下都沒問,沈萍要是知道丈夫不管,她管一管也不至於落這麼個結局。大學校長的級別和市委書記一樣高,你不發話,人家怎麼會把照顧主動送上門來!
「小婕,你怎麼……怎麼不打招呼……和媽媽打聲招呼……爸爸住院……你身體行嗎?你就走!」高地氣喘吁吁的,拽住高婕。火車站候車室人很多,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妹妹。
「我給媽媽留了條兒。」高婕望望二哥頭上的汗,怪可憐他。
「我見了條……你沒任務,想不開……就走,你騙媽媽。」
高婕笑了:「看你挺傻的,看問題還挺準,到底是研究生。對,你說得很對,就是這麼回事,我想去找他,你可別告訴爸爸,免得把他氣出個好歹來。」
「你,你很喜歡他嗎?」
「誰?」
「那個歌唱家……可他,他真心喜歡你嗎?」
「你操心操得太多了,碩士先生,這要影響你的學業,不管他愛不愛我,我愛他,我不願壓抑自己的感情,可惜你是搞數學的,不是搞心理學的,理解不了我。」
「我不理解,……你不該這樣,這樣要出事的……不光彩。」
「我勸你關心關心自己,我真擔心像你這樣,不會有姑娘來找你。」
高地的臉紅了。他是想來說服妹妹的,如果能夠彼此在心裡對話,也許能說服她,可惜,人的語言需要經過嘴來表達,因此,他難以說服妹妹了。
「這樣做對不起人……對不起義民……你不應該對不起人。」
「有什麼對不起的?他對得起我嗎?他對得起的只是爸爸,如果讓他在爸爸和我之間選擇,他肯定選擇爸爸。」
「不。」高地極力想說明自己是對的,又沒有有力的佐證,「人家天天來,為的什麼?他,他是不好意思,才,才和爸爸聊天的。」
「你沒注意到他的行動軌跡嗎?爸爸在家,他天天來,爸爸在醫院,他就天天到醫院,爸爸有一天沒有了,他也許就會在我們家銷聲匿跡。」
「不,怎麼會這樣?」
高婕看看錶,又瞧瞧哥哥:「好吧,我給他打個電話,讓他一起陪我到南方轉轉。看他是否真心,怎樣?」
她說完,真的拉高地一起到公用電話亭給張義民打了個電話。「喂,張義民嗎?……我在火車站,本人就要坐火車走了,……不,是出去轉轉……知道,知道,處長的工作一定很忙的,但你畢竟還有時間去醫院,對,市委書記住院嘛,……當然可以理解,不過你應該再給我爸爸申請一份市長工資……玩笑?……好了,我是在電話亭打電話,話說得太多,後邊排隊的人有意見,別解釋了。我只想問你一件事……能不能陪我去趟上海?……怎麼是胡鬧呢?」高婕笑著看看高地,「你應該跟我去,必要時候可以決鬥呵……哈,你真聰明,讓你猜中了……好了,你認為現在我能覺悟嗎?……也許你是正確的。這以後再討論吧,請你告訴我父親,我是出差演出……當然要你告訴,這不就顯得你什麼情況都知道了嗎?他高興了會把你安插到安全域性去當局長。再見。」
高婕放下電話,笑著望望在一旁無可奈何的二哥:「怎麼樣?我沒說錯吧?」
她沒聽從二哥的勸說,還是坐上了南去的列車。
在又擠又髒的硬席座上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高婕坐了下來。自己在二哥眼裡是不是顯得太玩世不恭了?高地可是個認真謹慎的人。規矩得不管是別人劃的圈兒,還是自己劃的圈,都能把他圈住。張義民不像二哥,他有心計,是屬於那種劃圈兒引著別人往裡跳的人。他居然能忍受她這種玩世不恭的行為,正是這種忍讓讓她覺著自己與他的距離越來越遠。對付這種衣冠楚楚、冠冕堂皇的偽君子,最好的辦法就是在他的內衣裡撒上一把麥芒,使他疼癢不止,露出並不那麼神聖、文雅的姿態。當然,他也有他的吸引力,否則她連理也不會理他。
黃炯輝不虛偽,他與張義民截然不同。他是真愛她的,第一次他看見她,眼神中就閃出一種火辣辣的光彩,這光彩一直追蹤著她,從賓館的餐廳一直到舞臺。他火辣辣的目光灼得她心裡發痛,一種使人感到眩暈,感到幸福的痛感。這是她從未體驗過的一種感覺。黃炯輝是全國知名度很高的青年作曲家和歌唱家,他在音樂藝術和聲樂上的造詣,使同行們妒嫉、歎服。他其實已經四十二歲了,但仍是那麼年輕灑脫,風度翩翩。他一舉手,一投足都有一種特殊的風度,十足的紳士風度。他對她彬彬有禮而不失殷勤,替她開門,掀簾,脫大衣;他殷勤又十分得體,總與她保持著一段距離,這使他反而更有魅力。
一次演出後的小宴上,他舉著酒杯走到她面前,對她說:「你太美了,以致使我覺得,看上你一眼都是人生的莫大享受。」
她為他的讚美陶醉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他。
她與他好了。
那些日子,她快樂極了,誰也沒給過她這麼多的快樂。參加完上海的組合演出,他又邀她一起到南京、武漢、天津、瀋陽去參加演出。人家是請他,他卻把邀請她作為自己應邀的條件。他為她創作了幾首歌,教她如何唱這幾首歌,於是所到之處,很多觀眾為她傾倒。每次演出之後,他們就廝守在一起,她覺著,離開了熱情的觀眾,世界上就只有她和他兩個人。
他從沒問過她的家庭,父親是誰,他愛的是她本人。他告訴她,他有妻子,有一個過去苗條現在發了福的妻子,和兩個長得像他,又沒有他那樣音樂天資的女兒。
她不在乎這個,只要他愛她,其他的全與她無關。她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了他。
她懷孕了。她給他寫了一封信,不知道該不該留下這個孩子。她捨不得這個小生命,這畢竟是她與他愛的結晶,可她這樣的身份,又如何能養孩子?
黃炯輝很快回了信:「打掉。除了愛和藝術,我們什麼也不要。」只有短短的幾個字。幾天之後,她又收到了他匯來的兩千元匯款。附言寫著:補養補養。
硬席車廂香菸的濃霧,嗆人嗓子,加上乘客們身上的各種各樣的汗臭、體臭,以及攜帶的各種物品的氣味混雜在一起,簡直無法讓她呼吸。她忍耐著,希望等到下一個大站,等到臥鋪的空位子。
她心太急,不然晚走幾天,可以買到臥鋪票。整整十五天時間。手術後,她人在家休息,心早飛到了上海。那個熟悉的大夫替她開了一個月的假,這剩下的時間,她都要給他。在家的半個月,她度日如年,父母的責怪,張義民的「大度」規勸,二哥吞吞吐吐的關心,加上對他的切切思念,她每天都像生活在煉獄裡,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過的軟弱,軟弱得禁不住十五天的消磨。只要早一天能見到黃炯輝,她什麼都能忍受。
但這車上實在令人難以忍受。
她身邊是位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時髦,西服筆挺,燙著一頭爆炸式小卷毛。別看他衣著講究,料子是上等的,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俗氣。這麼熱的天,他竟然捂著西服舍不得脫下來,弄得身上一股股汗臭朝她陣陣襲來。
「你這一趟,賺多少錢?」對面的那個戴眼鏡的乘客好奇地問「西服」。乘客們閒極無聊,靠聊天熬時辰。看來「西服」是個跑買賣的個體戶。
「除去路費、住宿費、飯費,多則也就落個四五千,少了也有一千多。」個體戶回答。
「嚯,比我一年的工資加獎金還要多出幾倍。」「眼鏡」讚歎著,露出羨慕的神色。
「您在哪兒工作?」個體戶問。
「科技情報所,我們向客戶提供的科技資訊,使很多農民都成了萬元戶,可我們仍然是兩袖清風,袋裡沒錢。」
現在各行各業的人都在討論著錢。為錢才去乾的,幹出錢來的,幹了也賺不來錢的,不幹卻能照樣拿錢的,辛勤一生也成不了萬元戶的,身不動、膀不搖幾十萬遺產從天而降的……錢,錢,錢,誰也不再羞於談賺錢。為錢而興奮,而苦惱,而不顧一切,甚至失去人的尊嚴。錢從什麼時候具有如此大的魔力?按勞分配是最公正的分配原則。但有的人應該得卻得不到,而不該得那麼多的卻輕而易舉地得到很多。
高婕從來沒有為錢犯過愁。從小她生活優越,現在錢,在她也來得容易,跟黃炯輝去演出,住高階賓館,頓頓吃宴席,各種名目的紀念品,還有,每場得到數目相當的演出費,一個月下來,她就拿到了三千元。她從沒計算過得到的報酬與付出的勞動是否相符,反正別人也拿那麼多,而且是主辦單位定的標準。得到多少錢,她從來不數,隨便籤個字就揣進提包裡,她心裡只有他。
「什麼資訊能使農民成了萬元戶?」個體戶對「眼鏡」的話十分感興趣。
「很多哪,人工養貂,人工養珍珠,人工養蝦……」「眼鏡」隨口舉出一連串的例子,「不光在農村,就是城市,致富途徑也很多的。比如……」
「等等,」個體戶做了個制止的手勢,又看看周圍,「您看這硬座坐著多憋屈,咱哥倆包間軟臥,一塊好好聊聊,您不是到終點站嗎?咱們一道。」
「這,我們單位可不給報銷軟臥,再說,也夠難找的,沒臥鋪票。」
「沒問題,瞧我的。」個體戶站起身,「單位不報有啥?我包了。」
「不,不……」「眼鏡」急忙阻止,但個體戶已經離座走了,走得不管不顧,把高婕的白裙子扯了一下。
「真是的。」高婕不滿地皺皺眉頭。
「哦,對不起。」「眼鏡」忙道歉,倒像是他扯了高婕的裙子。高婕不覺有點好笑,這又是一個二哥型的人,不過會發幾句牢騷,做不出什麼出格的事兒來。
不一會兒,個體戶返轉來,拉著「眼鏡」去了軟臥,高婕看他們走了,心裡一陣輕鬆,又一陣不快。憑什麼這個體戶會這樣輕而易舉地弄到臥鋪票,因為他有錢又有手段嗎?她不由得有點委屈。
又熬了難過的幾個小時,她終於等上了臥鋪,硬臥。
她的臥鋪票是中鋪。這兒人少,空氣要比硬席車廂裡好得多。
「你是高婕吧?」下鋪的姑娘盯著她。
「你怎麼認識我?你是誰?」高婕打量著這姑娘,一頭流行的披肩發,臉上化了淡妝,眉毛被描成一條弧線,嘴唇塗著唇膏,豐滿而有性感。穿一條白色的牛仔褲,配一件西洋紅的滌絲襯衫,裸露的雪白的脖頸上戴著一條精巧的金項鍊。是個十分俏麗的姑娘。
「誰能不認識你哪,歌舞團的新秀,高伯年的千金。我叫羅曉維,唱通俗歌曲的。呶,這些都是我的同路人。」
羅曉維指指對面鋪上三個燙著捲髮的小夥子。
高婕聽過這個名字。羅曉維,在歌迷心目中是紅歌星,她見過大街上賣羅曉維的磁帶,挺走俏。只不過她一直不屑與這些只會唱流行歌曲的人為伍,從沒和他們打過交道。
「你們這是去演出?」高婕漫不經心地問。
「當然。我們很少有閒著的時候。不像你的歌舞團吃國家俸祿,一年演出幾場就算完成了任務。我們得去奔命,一個合同接一個,趁著流行歌曲走紅,狠狠地撈點兒,將來人和歌都變得不值錢時,也能對付著活著。」
「你們去哪兒演出?」
「杭州,然後蘇州、上海、南京、武漢、長沙、廣州……」羅曉維一口氣報了一長串城市。
「看樣子半年下去了。」
「不,半個月,還得趕回來去北京灌磁帶。我們演出可不如你們愜意,都是幾個城市來回趕場,要是機票方便,一天照著兩三場來,不對付它點像樣的數兒,對得起自個兒嗎?」
「對不起,我想休息一會兒,剛才太累了。羅曉維,剛才這個鋪位睡的是男的還是女的?」
「女的,放心吧,挺乾淨的。」
高婕長吁了一口氣,爬到自己的鋪位,躺下,腿伸開,真是舒服極了。
羅曉維卻站起身,扒看她的鋪位,小聲地問:「你這是出公差?」
「不是,我去看一個朋友。」
「朋友?」羅曉維眨眨眼睛,「喂,你那個男朋友可真夠帥的。」
「誰?」高婕雖然對自己的事並不在乎別人說她什麼,但還是吃了一驚,難道她與黃炯輝的事已廣為傳播了?真討厭。
「別保密了,張義民呀,看來,你一生的命運要伴隨著當官的活著了,官小姐,官太太,挺福氣。」
高婕鬆了一口氣:「算了吧,他算什麼男朋友。你認識他?」
「當然,才貌雙全嘛。我們還一起跳過舞呢,咦,你可別吃醋。」
高婕笑笑:「他還會跳舞?」
「喲,你別裝了,他跳得這麼好,一定是你教的。」
高婕不想解釋,談論張義民,這個話題太乏味了,便隨口問:「你們怎麼認識的?」
「在徐援朝家。」
徐援朝家。這麼說羅曉維和張義民都同徐援朝有過來往,而且還一起跳過舞?高婕頓時對羅曉維產生了一種厭惡感,她討厭徐援朝,也討厭徐援朝的朋友。
徐援朝本是大哥高原的低班同學,一起插隊,一塊參軍,她從小把徐援朝當哥哥看待。大哥留在部隊提了幹,徐援朝轉業回地方。回來時,他帶回一個穿軍裝的姑娘。不久,徐家為兒子舉行了盛大的婚禮。新娘蜜月後回部隊了。徐援朝便常到高家來玩,與高婕海闊天空地神聊。高婕對他沒有了小時候的崇拜感,她覺得他變了,變得好吹牛,但也沒有惡感,畢竟他是哥哥的同學,和自己一個院裡長大的。但有一天,徐援朝突然把她抱住了,不顧她的掙扎,硬要吻她,她感到噁心,給了他一記重重的耳光。從此,徐援朝再也不登高家門,高婕也不願意想起這個人,甚至不願聽別人提到這個名字。
「別說了,真的別說了。我要睡覺了,別跟我再提到這個名字。」高婕有些火了。
羅曉維瞥了高婕一眼。不許提誰的名字?張義民?……啊,她一定是與張義民鬧彆扭了。羅曉維有點幸災樂禍。
高婕閉上眼,車廂輕輕晃動著,她真有些困了。好好睡一覺,去見他,總不能一臉憔悴。她要維護自己的美,因為他是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