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都市風流 孫力、餘小惠 第2頁,共2頁

外邊依然悶熱,熱風、熱氣。他沿著利華別墅的小路,緩緩地騎著車,時間已近十點鐘,騎到家需要三十五分鐘,但他一點不著急。回去幹什麼,關進那個悶罐子?罐子的空氣是汙濁的,連人帶傢俱都散發著一種臭氣。一天不離開普店街,一天沒有他真正的家。那個生養了他的地方不過是他的古拉格島,現在他該搬出那個鬼地方,離開那幫俗不可耐的群體。他該生活在這裡,往返於利華別墅和黃山高層大樓之間。每次他離開這裡的時候,都有些戀戀不捨,這裡的空氣都格外清新。

星光閃爍,朦朧的月光灑在幽靜的花園裡,投下一片片銀白,一株株樹影。這裡是個幽深的世界,也是個威嚴、凜然不可侵犯的地方。

迎面四輛摩托車急駛而來,幾個男女,唱著,笑著從他身邊掠過。他狠狠地瞥了一下他們的背影。他對這些幸運兒懷著一股天生的仇恨,憑什麼自然界賦予了大家一樣的皮囊,而偏他們的幸福「得來全不費功夫」,自己卻要靠苦熬苦掙。空氣中飄著一股香氣,這種香味他很熟悉,高婕身上就是這種味兒。這是一種幽香,妹妹義蘭有時也愛用香水,但香得嗆人,使他發暈,有一次,他特別注意了高婕梳妝檯上香水的牌子,照此託人從友誼商店用外匯券買到了一瓶法國「迪安娜」牌香水,希望妹妹身上的香味能讓他舒服些。誰知換了牌子,香味卻依然如故。難道香水作用於不同人身上,氣味還會產生差異,張義民根本沒意識到,這種差異正來自他的心理。

後邊又響起急促的摩托車聲,張義民本能地向邊上靠了靠,把正中的道路讓給這些目空一切,飛來飛去的傢伙。誰知那聲音嘎地停住了,一輛摩托車在他的腳踏車前劃了個圓弧。

駕摩托車的是徐援朝,車後坐著一個姑娘,兩條裸露的大腿分叉在摩托車架兩旁。

「嘿,哥們兒,我一眼就看出是你,眼力不錯吧?好久不見,聽說你混得還可以。」徐援朝瀟灑地用腳蹬著地,掏出一盒香菸,輕輕一彈,甩出一根菸。

張義民毫無思想準備,煙從面前飛過去,掉到地上,他猶豫了一下,不知該不該去拾。

「算了,換一根。」徐援朝把煙盒遞到張義民面前。

張義民只好從上邊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後用手捂住徐援朝伸過來的打火機,點著煙,他不明白徐援朝為什麼又回過頭來特意追他。

「怎麼,跳舞還是看節目去了?」他儘量做出很隨便的樣子,順口問。

「天太熱,出去兜兜風,誰他媽的想到騎摩托都兜不出風來。這雨憋著不下要悶死人了。」

「這裡還算涼快,市內更熱。」

「怎麼,又去巴結高書記?噢,不,未來的老丈人去了?」徐援朝笑著說。

張義民的臉拉了下來,他想回敬這個紈絝子弟一句,但又忍住了。他是在給高伯年當秘書時,認識徐援朝的。那時徐援朝剛從部隊轉業回來,在家等待安置,閒著沒事就在大院裡蹓躂。他的身份,當時市委書記徐克的兒子,他的形象,細高個子,漂亮面孔,再加上他滿不在乎、灑脫倜儻的風度,都使他在別墅大院裡挺扎眼。他是在這大院裡出生的,高伯年搬進利華別墅已經是第三代住戶了,閻鴻喚則屬於第四代。大院裡的很多勤雜人員都和他很熟,尤其老花匠是看著他穿著開襠褲長大的。他常幫老花匠澆水、剪枝,和警衛聊大天。張義民很快就注意到這個人物。瞭解了他的身份。他們倆年齡相仿,徐援朝也從不端什麼架子,張義民便很想跟他交個朋友,高幹子弟在他眼中總包著一層神秘的光圈,他想了解他們,知道他們的內心世界和生活方式。所以,每次碰到徐援朝,便有意識地站下來和他隨便聊上幾句。最初,他覺得徐援朝很健談,似乎無所不知,進而,他就覺得徐援朝很淺薄,這個公子,什麼都見過,但對什麼都是一知半解,而且知識貧乏,對各種邊緣學科,當代新思潮,各種新觀念,一無所知,只是天南海北地胡聊。原來,徐援朝這些人除了父母加在他們頭上的那個光圈,竟不如一個貧民子弟。張義民心裡油然升起幾分得意和自信。不久,徐援朝分到了外貿公司保衛科當了科長,見面的次數少了。後來,即使見了面,徐援朝的態度也變了,變得十分冷淡,甚至傲慢。張義民開始忐忑不安,他不知徐援朝態度突然降溫,有什麼「背景」。是不是哪句話衝撞了他?沒有,張義民一向跟徐援朝說話比較謹慎,是不是自己哪一次態度上先冷淡了?也沒有,張義民雖然從心底裡看不起徐援朝,但他對市委書記寵愛的這個公子,一貫的原則是接近他,怎麼會表現出冷漠呢。平時遇上再緊急的事兒,他看見徐援朝都要停下來,寒暄一通。慢慢地,張義民才發現徐援朝冷淡的不是他一個人,而是對所有大院的工作人員,包括那個從小抱過他的老花匠。原來,這小子狂了,社會寵慣了他那顆優越的靈魂,使他又重新意識到他原來是這座城市的「太子」。張義民一顆懸著的心落了地,落在地下的心充滿了對這個「太子」的仇視和輕蔑。總有一天,他要把徐援朝這類八旗子弟,踩到他的腳下。但他現在犯不著得罪徐援朝。於是,只要那位「太子」迎面騎車過來,他還是招招手,不管對方是否答理他,只是在自己招手的時候,心裡總要罵一句「這個混蛋」。三年前,徐克退居二線,調到北京,高伯年當了市委書記,張義民才不把徐援朝放在眼裡。徐克管不到他頭上了,以後,兩個人在利華別墅相見,便互不理睬,擦肩而過,也形同路人。

今天,徐援朝掉頭追過來主動跟他說話,想幹什麼,難道是為羞辱他?

「開句玩笑嘛,哈哈。」徐援朝拍拍張義民的肩膀,「剛聽說,老弟榮升大處長了。」

張義民不認為徐援朝是恭維他。這小子不是普店街的住戶,把處長這個角兒會看得多重。在徐援朝眼裡,局長,部長都算不得什麼。他笑笑,反唇相譏:

「我可聽說,你早是個老科長了。」

徐援朝彷彿什麼也沒聽出來,仰脖哈哈一笑:「老皇曆了。不像老弟,市委第三梯隊,前途無限量。」

摩托車後座上的牛仔短褲女郎不耐煩了:「別逗了,有事沒事呢?你要說你在這兒說,我先騎車回去了。」

徐援朝沒有回頭,只是用手向後拍拍那姑娘的屁股:「別鬧,耐心點。」然後又對張義民說,「這麼熱的天,回家幹什麼,走,到我們家玩玩去。」

「謝謝,我還有事。」張義民目前並不想與他深交。

「別蒙人了,都快十點了,這麼晚能有什麼事?別擺譜了,你天天到這兒來,敝人寒舍你還沒來過。走吧,隨便坐坐,就當認個門,跳跳舞,正缺個男伴。」

徐援朝的邀請,在張義民眼中是自己的勝利。他終於讓這個「太子」知道了他的分量,居然低頭主動向他表示要交個朋友。但是,如今的張義民已經不是剛剛跨入廈門路222號大院的那個小秘書了。他自信自己能成為這座花園主人之一,高家家族的成員的日子為期不遠了。他早已沒有去見識一下徐家的慾望。他現在去徐家就是賞光了,他不能賞給徐援朝這個光。

「等沒事的時候再說吧,現在沒時間,明天市政府又是一天會,我得早點休息。」他的這番話,是為著表示一下自己對徐援朝的輕蔑,強烈的報復欲支配著他。

「少坐一會兒唄,今天我家從北京來了幾個朋友,認識認識對你有好處,北京資訊多靈,你不想多瞭解點什麼?」徐援朝漫不經心地踩著摩托,似乎在等待張義民的最後決定。

「北京的朋友」這幾個字讓張義民心動了。看樣子徐援朝也算真心實意,去就去,認識幾位北京的幹部子弟還是很有必要的,誰知道將來哪道門向他開呢?

徐克這幢房子,看外表與高伯年那幢樣子區別不大,但走進那扇雕花大玻璃門,張義民立刻發現了它們的不同。這幢房子有一個十分寬大的前廳,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光可照人,像個舞場。從門口到二樓樓梯上,鋪著一條紫紅色的長地毯,另一條紫紅色地毯攔腰橫跨,兩端伸向一樓兩側的棕色菲律賓木雕花房門口。徐克畢竟是市裡的元老,他的住宅從內部結構到裝飾都比高伯年的房子氣派,考究得多。

張義民隨徐援朝走進一樓左側的房間。

房間很空曠,擺著三套沙發,上面坐著幾個男女,顯然他們就是那些飛車的男士和飄香的女士。

「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說過的那位高伯年的未來女婿,現任市政府綜合計劃處處長張義民。」

幾個男的站起來,向他伸出手。徐援朝按著張義民的肩膀,給他介紹:「郭小軍,中組部的,李建民……」

「中組部」三個字使張義民的思維停頓了太久,以致沒聽清下面的名字,只記住了「外經委」、「中華貿易總公司」、「振華經濟開發公司」這幾個對他沒有太大吸引力的單位名字。

「這位,你一定認識,他是柳副市長的弟弟柳若明,咱們市赫赫有名的華廈農工商聯合總公司的副總經理,百萬富翁。」

柳若明長得文雅、秀氣,和他哥哥很像,所不同的是他眼中有一種咄咄逼人的神態,而柳若晨是一副書生相。

「聽我哥哥介紹過你,年輕有為的青年幹部,今天認識你十分榮幸。」柳若明蠻有風度地握握張義民的手。

「比不了你,年輕的總經理,我很佩服你哥哥。」

徐援朝拉著張義民走向那幾個姑娘,她們卻好像沒看見他倆,仍在各行其事。剪指甲的剪指甲,削水果的削水果,隨著音樂晃晃的還在晃,甚至連眼皮都不抬。這多少讓張義民有點尷尬,自慚形穢。

徐援朝發現了雙方這一神態的微妙,便笑著拉過來和他倆一同回來的牛仔短褲女郎:「羅曉維,咱們市裡著名女歌星。大名鼎鼎,電視裡一定見過吧?」

大名鼎鼎?張義民不知道,他從來不聽那些渾身扭動,有氣無力的通俗歌曲。他很少看電視,晚上不在家,到高伯年那兒又不看這種節目,所以沒機會在熒屏上認識她。為了禮貌,他還是伸出手:「呵,久仰,久仰。」

羅曉維讓他們倆一恭維,顯然是高興了,拍了徐援朝的後背一下:「就你那麼迂腐,還一本正經地介紹什麼,一起玩玩唄,一會兒不就熟了?」然後,她拉過張義民,「來,我招待招待你,想喝點什麼?可樂還是橙汁?」

徐援朝笑了:「好了,義民今晚可就交給你了,好好照顧照顧我們哥們兒。」

張義民被拉在沙發上。羅曉維從冰箱裡拿出一聽可樂遞給他,自己開啟一瓶礦泉水倒在杯子裡,又加了兩塊冰。「喝吧,都熱死了。」她坐在張義民的沙發扶手上,一股香氣直衝張義民而來。

張義民覺得有點發暈,剛才羅曉維拉住他的手時,他就有點發傻,雖然他已經在名義上交過兩個女朋友,可還從沒有跟一個女性有過任何肌膚的接觸,女孩子的肌膚對他還是一種可望而不可即的聖地。他不由得往遠處悄悄挪了挪。

「北大畢業的?」羅曉維喝完杯裡的水,問他。

「不,師大的,怎麼?」

「北大進入政界的最多。」羅曉維笑了。

「你呢?音樂學院畢業的?」

「酒吧學院。」羅曉維又笑起來,「從酒吧走向熒屏怎麼樣,這條成功之路還算可以吧?」她為自己又開了一聽橙汁,倒在杯子裡,「不過,我曾經考過,可沒考上。其實,如果考上了,生活也許就沒有像現在這麼自由自在。那些大學生心高臉皮薄,幹這個怕丟面子,幹那個怕失身份,死抱著洋腔洋調和那張乾巴巴的文憑活一輩子,絕成不了紅歌星。白白有個好嗓子,唱的歌兒沒人聽。他們也羨慕我們賺錢多,可又放不下架子來抱我們的飯碗,只好看我們到處組合演出,灌帶子,出名,唱紅,白白乾瞪眼。」

羅曉維大大方方地談著,就像跟一個早已熟識的老朋友談天,毫不掩飾自己的想法。這態度感染了張義民,「名」和「利」其實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但他從來回避談這個。她卻直言不諱,毫不顧忌,這倒使他不由得羨慕起她來。他注意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這個姑娘。她有二十二三歲,剛才脫掉了套在外面的蝙蝠衫,裡面是一件薄薄的米黃色連衣裙,領口開得很低,短短的頭髮,圓圓的臉,兩隻黑黑的眼睛,配上小巧的鼻子和嘴,整個人顯得十分嬌小可愛。

「現在人們都想弄張大學文憑,你這種思想倒很特殊。不過,人的追求不同,所以不能一概而論。」

「當然,像你這樣的大學生中佼佼者,又另當別論。」

徐援朝朝他們走過來:「哦,看來你們談得很投機。」他拍拍張義民的肩膀,「不陪我們曉維跳跳舞嗎?」

「不,我不會,你們跳吧。」張義民忙擺擺手。他跳舞並不外行,他是為高婕學的。高婕是歌舞團的,未婚夫怎麼能不會跳舞!可他今天不想跳,尤其不願在這裡跳,這種環境和氣氛,他很不習慣。

「咳呀,你這麼好的身材,不會跳舞太可惜了。來,我負責教你,保險一教就會。」

張義民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大燈已經關閉,四面壁燈亮了,屋頂上一盞轉球彩燈轉了起來,把一束束五色光柱拋灑在正在舞曲中起舞的對對男女的身上。而且,他們的舞姿很特別,跳舞時不僅摟著腰,而且臉貼著臉,幾乎是全身都緊緊地貼在一起。他不由得心裡一陣狂跳,臉也紅了。

「來,怕什麼,都是自己人。」羅曉維站起身,拉住他的手,「家庭舞會的優越性,不怕出醜,沒人笑話。」

「好了,曉維,好好照顧我的哥們兒。」徐援朝笑著拍拍張義民的手,「別猶豫了,快跳吧。」

羅曉維的手又小又軟,張義民覺得自己的手發燙,像一股熱流,由與她接觸的部分流向全身,他身不由己地站起身。怕什麼?不是還有中組部的幹部在嗎!這裡的男性公民們哪個不是有頭銜和身份的人,他們既然不怕,自己又怕什麼?跳跳舞又何妨?只要注意保持距離就行。

他和羅曉維轉入舞池。

「你原來會跳呀,為什麼說謊?」羅曉維很快發現張義民的舞步很熟練。

「我是不習慣你們這裡。」

她笑笑:「這有什麼?跳舞本來就是為了尋求快樂和刺激,何必假正經,像你這樣,恨不得拉開幾尺的距離。」

「不,跳舞是種體育性的娛樂,它……」

羅曉維笑起來:「那您去體育館好了,最好您只用一個小指頭頂著我的腰。」

「那不行,轉起來,我非摔倒了不可。」

「不會的,我會立刻抱住你的。」

他情不自禁地摟緊了她的腰,她也順勢把身子貼向他。他感到了那凸起的少女柔軟而又敏感的部位,觸到了她細細的髮絲,聞到了陣陣襲人的香氣。他覺得自己再一次發暈了。他閉上眼,覺得自己生活在一個夢一樣的世界裡。擁靠著羅曉維迷人的身體,陶醉在這音樂中,他忽然覺得人生並不都是奮鬥,也有舒適和感官的享受。這個舞池中有最現代的性觀念,也會使人產生最原始的性感覺。他的手不由朝她的腰部下面滑去。

突然,外面幾道劃亮夜空的閃電,又響起一陣滾動的悶雷。張義民吃了一驚,手鬆開了。

「天要下雨了,我得趕緊回家。」他說。

「援朝剛才對我說,今晚不讓你回去了,就住在這兒,這是我的任務。」羅曉維並不鬆手,話裡似乎有某種暗示。

住在這兒?張義民又是一驚。不,陷得太深就無法自拔。他是高婕的未婚夫,高婕可以走得很遠,可他卻一步也不能走錯。

「不,我得回去了。」他猛地推開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