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都市風流 孫力、餘小惠 第2頁,共2頁

「回來你能看不見?就那麼巴掌塊地方。」老伴兒不耐煩地頂他一句。

「我是怕他回來不進家,又跟門口的胡聊天,把時間全耗在嘴上。」

他站起身,拿毛巾擦把汗,開始準備明早的買賣。他開啟電冰箱,拿出一個塑膠籃子,扒拉著裡邊的雞蛋問老伴:「這有多少斤?」

「三十五斤。」

「個兒大了點,跟你說過了,得買那一斤十三四個的,這麼大的,一斤也就十一個。」

「嫌大以後你自個兒買,人家送來的就這麼大,你不要?到自由市場上看看去,那雞蛋一斤頂多八九個。」

萬老頭沒詞兒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雞蛋一個個拿到明兒攤煎餅時用的小柳條筐裡。他攤煎餅有三著偷手:一是量上,面裡兌水兌得稀,攤得薄;二是質上,綠豆麵裡摻點兒白麵、玉米麵,而且比例越摻越大;三是在雞蛋上下功夫,一角二分買進的雞蛋賣一角九分,用個雞蛋就有七分的賺頭兒。他算計著自個兒的煎餅攤地處位置好,早晚上下班的人流不斷線,尤其早晨很多人怕上班遲到,不敢進早點鋪去挨個兒買果子,便到他攤上來買煎餅果子吃,有的人還專愛吃這一口。所以萬家的煎餅攤買賣興隆,不在乎質量不質量,每天都賺個二三十元錢,四季旱澇保收,沒有例外。

「早上廣播預報了,這兩天有暴雨,你看咱這門檻是不是得再加高點兒?」老伴兒不放心地看看那半尺高的水泥門檻。

「我看用不著。雨水小進不來。雨水大,一尺高都白搭,去年寶柱砌了一個高門檻,不照樣進水沒轍兒。」

老兩口兒說是說,還是齊心合力把一袋袋豆麵,怕水的東西全放到屋子裡搭的兩層小閣樓裡。

門砰地被推開了,萬家福興沖沖回來。白襯衫溼透了,貼到身上。進了門先奔水缸,一鐵瓢水咕咚咕咚進了肚,立刻又變成汗刷地從汗毛孔冒出來。

「都幾點了,才回家!天天晚上淨去幹嘛了?」萬老頭數落著兒子。自打那天晚上他為兒子在衚衕口瞎吹牛,打了兒子幾巴掌,兒子一連兩天沒再理他這個爹。那巴掌重了,父親想,當著鄰居的面,打了他,他能不記恨?別看兒子蹲過大獄,面子照舊薄著呢。今天,父親先開了口,這就等於主動向兒子賠不是。一條褲子,少賺四元,準是慪氣呢,老是這麼慪下去,三百四百的就全跑了。

兒子抹抹嘴,沒吭聲,開啟電扇吹風。

「明天鬧不好要下雨,旁邊屋那貨包墊起來沒有?不然雨下起來,灌進屋,貨可就全糟蹋了。」

兒子還是沒吭聲。

家福媽怕兒子又把他爹惹急了,這老東西低次頭也不容易,趕緊說:「家福,你爸跟你說話呢,你聽見沒有?氣象預報報的可是暴雨,我看你還得墊高几尺。」

家福還是不吭氣。他早摸透了父親的脾氣。他來了火,你別理他,來悶的,他就服軟了。

「我是為你好,你個孩子家懂嘛!我可是經過的事多了,辦事要牢靠,聽老的話,吃不了虧,不然,你闖了禍,受一輩子罪。」萬老頭忍不住,還是想與兒子說話。

「為我好,就別管我。」家福終於接了話茬子,他聽出父親的話頭子軟了。

「看準了屁!國家的政策你有準兒,賣煎餅,搞點小買賣,什麼時候不讓幹了就收攤。本錢小,吃不了大虧。你賣他買,兩方便。不偷,不搶,不剝削誰。辦工廠行嗎?你一個人幹不了,就得僱人。僱人,你就得養活他,人家還得說你剝削他,這不明擺著的事嘛。今天國家允許,明天就不見得,工廠大了,來個公私合營,過幾天又沒收,你不信等著瞧。幾年工夫搭進去不算,你投的幾萬塊也得白搭進去。一分錢收不回來,收回來的就是一頂剝削分子的大帽子。」

「我認了。」家福悶聲悶氣地說。

「我不認。」家福爹比兒子的聲音高八度,「一分錢不許動!」

「那,咱們分家!我掙的那份歸我,你沒權干涉!」家福也硬了起來。父親打他從來是當著外人打給別人看,以顯示他做父親的威嚴,在家可從不碰他一個手指頭。

「混賬!家裡哪兒有錢?!」萬老頭這話是嚷給別人聽的,對門寶柱媽癱在床上,耳朵可沒聾。她要聽見了讓寶柱知道了可不是鬧著玩的。那小子不是東西,真要起了賊心,能連窩端了你。他趕緊壓低聲音,「你小子死了心,我活著,你就一分錢拿不走。」

「算了吧您,血汗錢?我辦工廠賺錢比您賺得乾淨,賠錢賠個心甘情願。」家福笑著瞥瞥他父親。

「我賺的錢怎麼不乾淨?你說!你個小混賬,小王八蛋!給我滾!」萬老頭最怕人說他買賣不地道。沒想到外人沒說他,兒子卻拿這話來戳他心窩,他火了。

萬家福拍拍屁股起身出去,今天反正說不通了。

做買賣,雖然賺頭大,但他總覺著不光彩。人家生產出來的東西,你去折騰,從中賺錢,這錢掙得不硬氣。父親那種賺法更沒勁兒。他要生產產品,要看著那些沒用的材料在他手裡變成搶手的商品。但父親的話,不是沒有道理。私人企業,僱工不可避免,剝削也無法擺脫。他卻想擺脫,先按股份分工,等投資收回了,再繳還股東,讓工人們都成為股東,再研究制定新的分配方案。比如上繳完國家稅收,扣除生產基金,剩餘利潤一律採用崗位工資加利潤提成獎分掉,真正做到按勞取酬。他只掌握生產資料的使用權,所有權自然過渡到集體所有制,每個工人都是工廠的主人,這樣或許能擺脫那兩個可怕的字?他腦子裡出現一個烏托邦。但最關鍵的問題是政策會不會變,私人企業現在開了口,又能維持多久?他並不怕收歸國有。真能收歸國有,還正說明他的企業幹得像回事兒了。他擔心的是那頂帽子。他可不願意幹個幾年、十幾年給頭上來頂剝削者的帽子戴。「文革」期間,他家沒有被抄,就因父親是個體勞動者,頭上沒那頂帽子!可他從社會主義教育運動開始,背上就有個無形的包袱,這全因為爺爺頭上有那頂帽子。搞社會主義,今後還會不會有那種帽子?這個風險太大了。政策不變,萬家福自信能成為當今中國一個財力雄厚的實業家。怕就怕沒幹幾年就變,那他可就成了身敗名裂,分文不值的壞蛋了。

他走到衚衕口。馬路邊和馬路上,三三兩兩坐滿了乘涼的人,一幫子閒人。他轉身朝張義民家走去。他和張義民是同學,關係不密切,但也沒鬧過彆扭。張義民在政府工作,或許他能對政策看得準些。

張義民家裡亮著燈。門上掛著個門簾。他敲敲門。

「誰呀?」是張義蘭的聲音。

沒想到義蘭今天在屋裡,每天她都是馬路邊閒聊的常客。萬家福一陣心跳,想悄悄溜掉。又捨不得放棄這次與張義蘭單獨談話的機會。他沒答話,咳嗽了兩聲。

裡面沒再問,咣噹一聲,門插銷開啟了。

萬家福推開門,屋裡一陣熱氣夾著香脂氣。

外屋沒有人,他便向裡屋走去,裡外屋不過隔著層木板牆。

「哎呀!」張義蘭突然尖叫起來。

萬家福愣住了。張義蘭穿著一條粉紅的短褲,上身裸著,正在擦澡。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是找義民……找你哥問個事。」他的血一下子湧到臉上。

「你,你快給我出去!」張義蘭用毛巾擋住胸脯,又羞又急。

萬家福這才醒過味來,趕緊退到外屋。

「誰讓你進來的,他又不在!」義蘭氣惱地在裡屋喊。

「我敲了門,見門開了,就進來了。」家福慌忙解釋。

「我以為是我哥呢,他就愛不答話光咳嗽。」

「對不起。」家福見義蘭口氣軟了下來,心裡才不那麼亂撲通了,他生怕義蘭把今天的事和他過去那塊病聯絡起來,那可就全完了。

「我哥上高伯年家去了,天天不到十二點不回家,你走吧。」她下了逐客令。

瞧這口氣,高伯年家、市委書記在她嘴裡就像是提到她菜店一個售貨員的名字。

「義蘭,」萬家福遲疑了一下,決心把話說出來。「我想跟你說件事兒。」

「那你到外邊等著去,這要叫人撞見,算怎麼回事。」

「好,好。」萬家福答應著退出屋去。屋外一絲涼風吹來,他才發覺自己不僅身上全都是汗,連手掌心裡也溼漉漉的。他蹲在小院門口,想著一會兒怎麼張口。含蓄些,怕沒個結果,直截了當,又怕她接受不了。他好恨自己,要不是那次「失足」造成千古恨,他什麼樣的女朋友找不到!何必為她,弄得魂都沒了。

他,不該明知道那個女孩子是下過水的,還單獨找她談話,不該控制不住自己,不該……不該的事情多著哪,偏偏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事。

她那會兒可能是瘋了,突然發狂般地吻他,他感到一陣眩暈,又有一股急待發洩的慾火,但他剋制著,一動不敢動。她是一個十六歲未成年的學生,但比自己的老師還懂得性,他害怕,卻又捨不得推開她,想在那狂吻下多醉一會兒。她突然拉滅了燈,把他的手拉向她,他的防線崩潰了,經不住這巨大的誘惑。正在他的快感得到放縱之時,他被抓住了。被到學校來尋找她的哥哥當場抓獲。他成了強姦少女犯。

他感到無地自容,從一個人民教師到一個罪犯。

直到成了罪犯,他也沒有見過女人的身體。今天,無意之中,他看到了,雖然只是一閃,卻印象鮮明,使他臉熱心跳。他這會兒蹲在門口,想著一會兒該說的話。但卻總是恍恍惚惚,攏不住神兒。

「進來吧。」張義蘭在屋裡喊他。

萬家福慌忙起身走進去,見她穿上了一件紅底白碎花的沒袖連衫裙,一頭黑髮披散著,正在梳頭。

「什麼事?說吧。」

「小蘭,」他訥訥地說,「我,我想辦工廠。」話一齣口,不知怎地變成了這個。

「你跟我說了八百遍了,錢弄足了嗎?」

「錢好辦。」

「別吹!小心讓你爸再給你個耳摑子。」

「不管怎麼樣,我就是想冒冒險。」

「你膽可夠大的,對了,找我哥幹啥?」

「想問問他,私人辦企業,有多長的壽命?」

「喲,這麼大的政策,他哪兒管得了?那是中央定的,你問他,他準不表態。他說話可小心了。」

「只要中央現行政策允許,我就幹。我搞企業還幫著國家解決待業青年,創造財富呢。就算是與國營企業競爭一下又有什麼不好?促進他們改革嘛。」

「嗄,你辦個多大的廠子呀,還想著與國營賽。」

「廠子現在小,由小到大呀,啥事不是從小到大?」

「你覺著這麼對,就幹唄,誰也沒攔著你。」張義蘭嘴一抿,剛洗過的紅撲撲的臉上露出一隻笑渦,把萬家福看得發呆,他鼓起勇氣。

「小蘭,你跟我幹行嗎?」

「什麼?你說什麼?」張義蘭吃驚地望著他。

「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冒險?」

張義蘭鬆了口氣,笑了:「算了吧,我才不呢,售貨員再沒出息,也是國營的,讓我跟你們摻乎幹個體,不成了笑話嗎?從國營退到個體去。」

「不跟我幹也沒什麼,只是……你願意不願意和我好?」萬家福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說完這句話,像是跑完了漫長的馬拉松全程。

張義蘭的眼睜圓了。她雖然吃驚,但沒惱火。她喜歡男人追她,可她絕不想跟萬家福。一個個體戶,又是勞改釋放犯,雖說人性情挺乖巧,長得也白淨,可自己也不能嫁他。「你想到哪兒去了?」張義蘭正色說,「這不行,我明確告訴你,以後永遠別跟我提這事。」

萬家福臉上紅一塊,白一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我知道,你是嫌我犯過錯誤……」

「咳呀呀,你快別說了,那叫錯誤呀?那叫犯罪!你快走吧。」

張義蘭說著,真的站起來,硬是一把把萬家福從屋裡推了出去。

咔嚓一聲,門插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