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都市風流 孫力、餘小惠 第1頁,共2頁

一

楊建華瞅了個空兒,湊到老耿隊長面前。

「老隊長,和您商量個事兒。」

「嘛事兒?」

建華笑笑,掏出一盒「金皇后」牌過濾嘴香菸,送到老隊長面前。

老隊長推開建華的煙,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根放到嘴上,他從不讓煙,也不抽別人的煙,他就這麼個脾氣。

「不行,師傅,今天,您得抽徒弟一根兒,我有大事和您商量。」建華不容分說地把煙又遞到師傅手心裡。

老隊長猶豫了一下,便把自個兒的煙放回煙盒,接過了建華的一根菸。他家裡有個把家的內當家,煙錢總是給不夠數兒。老隊長獎金見漲,市場上物價見漲,就是內當家發的煙錢不見漲。老頭兒只好摳自個兒,買菸自己省著一點點抽。沒煙也不跟別人要。不然人家就會跟你要,給心疼,不給,許你抽人家的,不許人家抽你的?他不願落個佔小便宜的名分。都說菸酒不分家。他分,分得一清二楚。今個兒,他看出建華確是有事和他商量,敬的煙可以抽,抽完了,誰也不欠誰的。

「啥事兒?有人給你說媳婦兒了?該找了,找個好心眼的,別的啥也別挑,像那個妖精,模樣倒好,心黑。」

「這輩子我不結婚了,我和小蒙過得挺好,現在我養他,老了他養我。」

「他養你?那要看他長大娶個什麼媳婦兒。人老了還是有個伴兒好。嘿嘿……」老隊長說到這兒,打了個頓兒,他知道自個兒有個怕老婆的壞名聲,老想著糾正糾正,「像我老伴兒人麼是厲害點兒,但對我是盡心盡力。她不讓我抽菸,是對我好,怕我得癌症。省下錢給我補身子。天天回家熱湯熱水的。孩子不行,嘴上再甜,但心都在自己的小家上,誰真格的惦著你?兒子要多想你點兒,媳婦就不幹,別看我不吭不哈的,早看透了。要靠還就是靠老兩口相互照應著,兒子、媳婦、閨女、女婿,一個都指望不上。」

老隊長一跟建華扯起自個兒家裡的事兒,就沒個完。他家那點兒底,他又不願都抖落出去,就只在邊邊沿沿上發發牢騷。他家人丁興旺,老兩口一輩子養了六男一女,實指望七個兒女成人後,自己能得到他們的孝敬。「趕明兒七個孩子,一人給你十塊,就夠你舒坦的啦。」那時候,不少工友這樣對他說。誰知等孩子們大了,掙了錢,成了家,世上的風俗卻變了,不興兒女孝敬老的,反倒興起老的倒貼小的來了。老伴剋扣他的煙錢,哪兒補了他的身子,全都給了兒子娶媳婦,現在媳婦倒是都娶上了,又添了個新花銷,每到星期天,兒子、媳婦、孫子、孫女、閨女、女婿、外孫女蝗蟲似的飛來一片,吃呀、喝呀,好吃好喝的塞了一肚子,又蝗蟲似的呼啦著飛走了。老伴糊塗,對老頭子管得挺緊,可對兒女們卻一味嬌慣。

「師傅,我今天和您商量的事兒,可比娶媳婦事大,關係到我的事業。」

「事業?那你痛快說吧。你有啥主意儘管說,師傅聽你的。看著隊裡這幫小青年吊兒郎當的樣子,我真憋氣,放到五幾年,早把他們整治了。」

老隊長的思維天地,就這麼一個工程隊和那麼一家。

「不,師傅。我是想調個工作。你知道吧,市裡蓋了十五層的大飯店,咱們公司四隊參加蓋的。」

「咋的,你想調四隊?」

「不,那個飯店是中美合資的,人家想要我去那兒。」

老隊長呼地站起身,把剩下的半截子煙拽到地上,扯開脖子就嚷:「沒門兒!你,你想溜號?怪不得小青年都看不上咱這工作,就是你帶的頭兒。這市政工人怎麼就幹不得了?容不下你啦?非得鑽到那十五層的高樓上去給外國人當三孫子?你為啥?為的吃喝著方便?沒門的事,從我這兒就不答應!沒有咱,什麼大飯店,全他媽的狗屁,我讓它沒水沒電,拉屎拉尿都沒處流。」

建華不再解釋,解釋也解釋不清。老隊長反而會越嚷越兇。

「算了,師傅,就當我沒說。我這不是想和您商量嘛。」

「這事兒沒商量!」老隊長大嘴一嚷,建華這扇希望之門算是關上了。

一連幾天,楊建華一直很沉悶。他不願再想這件事,但它常常不由自主地又在腦子裡轉悠上了。

七年前,他曾經是威風凜凜的一團之長,手下有二千六百多個兵團戰士,一百二十萬畝糧田和草原,數不盡的牛、馬、羊。他腦子裡有一幅美麗壯觀的建設藍圖。可這藍圖,他沒能實現。知識青年大返城,起初是股小流兒,很快就匯成了不可阻攔的大洪流。他批准放走了一批知青,直到最後剩下了為數不多的早已成家的人,他是其中的一個。與其他人不同的是,他的妻子柳若菲早已回城了,他的婚姻並不是回城的障礙卻是回城的通行證。妻子寫信來、拍電報來催他辦回城的手續。她的二伯父從美國回國,這正是個調回城的好機會。然而,他只把她的戶口轉了回去。他不肯走,團裡還有幾百個知青看著他,團長拔腿跑了,團裡準亂了營。一年過去了,剩下的幾百人也陸陸續續地走了,能走的全走光了。連隊裡再也見不到戰士整隊坐在食堂大廳裡聽他講話的場面,再也見不到親親熱熱圍上來的知青夥伴。草原更加空曠,一群羊在草原上緩慢地移動。他望著那群羊,覺得自己彷彿是一隻離群的羊。他感到孤獨和失落,羊尚且要追上自己的群體,自己呢?這兒曾經是他的戰場,有他的理想和憧憬。但大部隊早就撤回到城市,他這隻孤雁該在哪兒找到整體,柳若菲已經四個多月不來信。這是個感情突變的年月。他們是結了婚的,也會變嗎?兵團已經準備改為農場,師部讓他繼續擔任農場場長。他猶豫了,一夜之間,兩盒香菸,死亡了無數腦細胞,他做了一個抉擇,決定去趕回城的隊伍,他不想讓小濛濛失去媽媽。

城市接納了他,但並不歡迎他。他不再是一個指揮員,而是一個普通的回城知青。他是回到了一個整體,但不是那支雖不威武,但很豪邁有氣勢的軍墾部隊,而是匯進兩手空空的待業大軍。

半年後,他被安置在市政公司施工隊當了工人。他回來,沒有保住這個家,小蒙還是沒了媽媽。而他在施工隊一干就是五年。

施工隊幾乎是一支文盲的隊伍。老的老,小的小,老的拿張報紙認不得幾個字,小的看學歷,全是初中、高中畢業生,但卻不會解出一元一次方程式。建華的水平在隊裡不只是高出一星半點兒,全隊老少全服他,他幹活有力氣,遇事有主意,講話有水平,寫文章不費勁兒。只有一個人不把他看得那麼高,這就是老隊長。他是建華的師傅,他提拔建華當了副隊長,自個兒就認為什麼事都得由著他。他是沒文化,可是有技術,什麼工程都幹過。別說建華剛來了五年,就連公司的頭頭們誰敢惹著他!硬活兒還得靠這個六十年代初的老勞模披掛上陣,所以老頭兒倔著呢。老隊長就像個監工,整天瞪著個眼珠子,跟在工人屁股後面挑毛病,看不上眼就罵。小青年們就變著法子矇騙他,捉弄他。建華有過幾次新的施工想法,合老隊長心思的他就聽,違他章法的他理也不理。在他眼裡,你個副隊長的任務就是領著大夥兒去幹活兒,活兒怎麼幹還得聽他這個老師傅的。

在這樣一個單位幹下去,能幹出什麼名堂!楊建華心裡窩火,有時就埋怨媽幾句:

「當初,讓您去兵團,您就是不去,您要去了,我就不回來了。」

「媽哪兒也不去。你回來有什麼不好,做人不能心氣兒太高。」

建華一直弄不清媽為什麼不肯去內蒙。母親並不喜歡城市生活,從小他就常聽母親對農村那些往事的回憶,那些人好,天也好,地也好,在農村養成的習慣改都改不掉。為什麼不能去內蒙呢,那兒有的是地,種菜、種豆、養豬、養雞,可由著性子來。建華在兵團一結婚就寫信勸媽媽來,可媽媽總說想去,又說不能去。建華猜不出母親的心思。

回來有什麼不好?他說不出來,嘈雜的街道,狹小的住房,簡單的勞動……與那個廣闊的天地相比,他彷彿是回到了一口狹長的深井,只能見到巴掌大的藍天。

建華從小在這條衚衕裡就是個尖子,中學讀書時,他從不懷疑自己能考上全國一流的重點大學。然而命運卻使他丟掉了上學的機會。當了五年道路工人,他自學了企業管理專業的課程,拿下了自學考試的文憑,然而他的知識在這個小小的施工隊卻施展不開,公司裡的一切都是老章程。春生了解他,給他提供了合資企業的這麼個好位置。可這又成了泡影。

建華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抽菸。門砰地被推開,陳寶柱一陣風闖了進來,一看見建華,他收住了腳步,嘿嘿嘿地笑笑。

「嘿,大哥,一個人蹲在屋裡想誰呢?」

「別耍貧嘴,有事說事,沒事修犁去,今天我檢查了,有七臺犁還沒保養。」

「沒問題,這點活兒說完就完。哎,隊長,小哥兒幾個都問,這個月沒活幹,獎金沒戲了吧?」

「對。」建華有點不耐煩。

「得,咱這媳婦兒算是娶不上了,連個煙錢都擠不出來了。」陳寶柱做出一副苦相,湊到建華跟前,「大哥,給哥們兒拿個主意,我想辭職。」

「辭職?」建華吃驚地看著他,「你又要胡鬧了。」陳寶柱勞教回來後,安排哪個單位,哪個單位也不敢要,還是建華想方設法給他辦到隊上當了正式工人,所以建華的話,寶柱從來俯首帖耳。

「我是說真格的,不是鬧著玩兒。」寶柱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你猜,萬家福那小子有多少錢了?媽的,最起碼四五萬,人家個體戶,算撈上了。」

「你什麼都知道。」

「他自己說的。這小子想辦工廠,說辦工廠得十萬,他還差兩萬。」

「跟你說的?」建華還是不相信。

「那小子能跟我說實話?他跑銀行去貸款,跟義蘭說的,還讓義蘭保密。結果義蘭昨晚上在馬路上涼快時,全給他抖落了。氣得萬老頭給了家福一個嘴巴子。昨天你在屋裡不知道,打得可熱鬧呢。」

「家福這個人肯吃苦,也有知識,心靈手巧。像你這樣的不行,搞個體也不是人人都能賺大錢。」

「所以,我才想著你嘛,乾脆你也辭職吧。我跟著你幹,我就不信你沒家福能耐,你當頭兒,我當腿兒,咱們也掙個十幾萬,到時候不幹活,光吃利息就能痛痛快快活一輩子。」

「你別整天光做夢想著發財,你是國家正式職工,應該想著怎麼幹好,別光這山望著那山高,忘了你當初是怎麼進到隊裡來的。」

「媽的,後悔了,誰知這兩年變得這麼快。放著萬元戶不當,跑這兒掙一天十八大毛。」

「你呀,死了這條心吧,公司有規定不準辭職。行了,快乾活去,不然一會兒老隊長回來又擼你。」

「他奶奶的。」陳寶柱罵了一句,撓撓頭皮,晃著膀子出去了。

楊建華轟走陳寶柱,看看錶,快下班了,老隊長還沒回來,他想去看看工人們,電廠工程剛結束,又沒新活兒,工人們沒事,準是在打撲克呢。果然,他出了隊門,就聽到對面的那排平房,又說又笑,怪喊怪叫,好不熱鬧。這要是讓老隊長聽見了,能把窗戶玻璃砸了。

他走到門口,剛想進去,又站住了。怎麼,裡面有個女的聲音:「我就再唱一個,你們可得說話算數。」

「沒問題,最後一個!」有人喊。

「不行,我才聽了一個,得給我補一個。」陳寶柱陰陽怪氣的聲音,接著是大夥噼裡啪啦的掌聲和起鬨聲。

楊建華聽出來了,她是市政工程局宣傳處的幹部肖玲。

他對肖玲的印象很好。她從不像局裡有些幹部,一到工程隊總是居高臨下,裝腔作勢,端著個架子。這姑娘談吐大方,活潑、直爽。她來隊裡是瞭解施工隊的情況,寫簡報的,但哪次來,她都要先跟工人們幹一陣子活兒。她愛笑,一邊說一邊笑,工人們根據她的笑聲和名字稱她為「小鈴鐺」。肖玲只在一個人面前不笑,那就是楊建華。他們倆見面總是一本正經的,除了談工作,就很少有話說。

肖玲人小體輕,但「鈴鐺」在施工隊工人心目中的分量可不輕。有她在,沒出息的小夥子們幹活都起勁。她一句話,就能攻無不克。這並不是誇張。肖玲讓小夥子們服氣,她哪次來都認真學門子技術,一來二去。她學會了開剷車、開推土機、開輾道機,甚至能替換工人們拖電鎬,端汽錘,道路工程隊的機械活,她全拿得起來。而且她還會唱歌,再加上人精神,兩隻眼黑亮黑亮的,說話就冒精氣兒,難怪,隊裡的小夥子,著了魔似的喜歡她。

楊建華也喜歡這個姑娘。喜歡看她那無拘無束的樣子,喜歡看她那混在工人堆裡滿不在乎拼命幹活的身影。看見她,他常常情不自禁地拿她跟柳若菲做比較。柳若菲絕不是個樂觀的女人,她的笑聲是罕見的,但少女時期的柳若菲身上有那麼一點東西跟肖玲很像,是什麼呢?楊建華說不出。然而這種不自覺的比較卻常常影響了他正常的心理。當他遠遠看到工人們,特別是二十幾歲的青年工人和她竟一無遮攔又毫無水平地說話,或是在她面前故意相互打逗,譁眾取寵,以引起她的注意和笑聲時,他心裡就冒火。他有一次忍不住發了火,沉著臉把那幾個小夥子一頓好漊。他希望工人們自重,工人們不理解;他維護肖玲的尊嚴,可她似乎也不領情。休息時,肖玲和工人們一起吃飯,笑聲不斷。他走過去,笑聲立即停止了。去它的吧,楊建華再也不干涉這種事了。

屋裡肖玲唱完了歌,小夥子們撕毀協議,非讓她再來一個。肖玲不幹了,笑著跑出來,和正在門口聽著的楊建華撞個滿懷。

「對不起,楊隊長。」她嚇了一跳,趕緊道歉。

建華顯得更尷尬:「沒什麼,我剛從隊部來,你來有事嗎?」

「我是來向你要電廠道路工程施工總結的。」

「那你為什麼不去找我,反倒跑到這兒唱歌?」建華心裡一股火。

「嗨,十幾天沒來了,一來就被大夥兒截住了,有什麼辦法?」她笑笑,「現在也不晚哪。」

「晚了!」建華還是發火了,「看看你的表,現在下班了。」說完,他氣呼呼地走了。

萬家的錢庫又多了一張一千元的定期存款單,萬家福的爹卻把整個存款折一張又一張地重新數了一遍。現在,數存款單成了家福爹的一大享受。他一輩子不好什麼,老了老了,終於有了一好,數存款單。這可比在路燈下甩撲克,下象棋提精神,讓人忘記一切。這麼悶的天,門和窗戶都關上,他一點不嫌熱,「錢」的作用可真神了。

這八十張存款單是一張張存出來的,每張一千元,每存一次換一個儲蓄所。家福爹有算計,「文化大革命」時,凡銀行兩千元以上的存款全部凍結。很多人家被抄,是紅衛兵小將找到銀行,在銀行內部造反派的支援下,查出來的。平時你再裝窮,銀行那兒可掛著號呢。今後誰敢保證就再也不會來這麼一下子呢。為了保險起見,他寧肯多跑十幾里路。

「老頭子,這麼熱的天,你悶這兒幹嘛?」家福媽叫著門。

「嚷啥?洗澡呢。」家福爹趕緊把單子放進鐵匣子裡,然後拉開門插銷。

家福媽進了屋,見到裝錢的鐵匣子心裡就明白了:「沒事瞎數個嘛勁兒?」

家福爹趕緊把匣子上了鎖。他知道這鎖屁也不頂,只要這匣子被人發現,用不著費勁砸鎖,只要把匣子往懷裡一揣就能把八萬塊「命根子」拿走。他加把鎖,是想鎖住老伴和兒子的眼。老伴是個厚道人,過日子精細,但就是手太鬆。過年過節,侄男侄女來了,她幾塊幾塊地往人家手裡塞錢,一點兒不知道心疼。兒子是他最要防範的人。這孩子心眼兒活,賣百貨每個月進錢都不少,他看著心裡歡喜,將來兒子比自己有出息,對這一點,他深信不疑。問題在於家福太不安分。本來只要爺倆這麼搞它幾年再賺個十來萬的,沒什麼問題,但家福偏偏要變著法地琢磨著把攢得的這筆錢拿來辦工廠。工廠是這麼好乾的?國家現成的廠房,現成的機器裝置,現成的原料、人力都那麼費勁巴拉的,你一個個體戶,靠著幾萬塊錢就能搞出名堂?他費了不少口舌說服兒子,兒子卻仍絕不了辦工廠的念頭。他只好壟斷了全部財產。兒子的買賣也得向他報賬,收入一筆筆地上繳,他查不出兒子的賬上有什麼毛病,但心裡老懷疑兒子跟他打埋伏,這小子能跟顧客賺錢,誰能保證不賺他老爹?

「你親眼見那條牛仔褲只收了十四塊錢?」他抬眼問老伴。兒子的話,他不大信,明明可以賺七塊,卻只賺了三元。

「我說你少疑神疑鬼的好不好?省點腦子多活幾年吧。錢是我收的,還能錯了?」

「噢,噢。」他不再追問了。老伴是他派出去的監督員,她的話,他還信。

萬老頭把鐵匣子放進大木箱的棉褲襠裡,蓋上蓋兒,又用把大鎖鎖上,這才輕鬆地喘了口氣。

「家福還沒回來?」他又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