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都市風流 孫力、餘小惠 第2頁,共2頁

「談問……題?」他有點遲疑地問。

「我是個搞技術的。」她說。

「我知道,我也是。」

「我的意思是說我對家庭擔負不起什麼責任,我不會做家務,也不想學。沒有興趣,也沒有時間。我惟一的嗜好是看書……可以這樣說,我對家庭生活缺乏準備而且非常不習慣。」

「我們在這一點上有點相似。」

「我們最好各自都是自由的,我不願意成為家庭的奴隸。」

「這,您儘管放心,我這個人的性格,恐怕在社會和家庭裡都當不了奴隸主。」

她露出一絲不易被察覺的微笑,這笑顯得有那麼點冷酷,像她那張照片。他覺得她在嘲弄他。

「我的意思,」這是她第二次用這話開頭,彷彿她老在岔開他的話,「我們各自吃各自的飯。其他花銷,比如衣服、書籍也是各買各的。」

「這個……」他雖然不瞭解徐力裡,卻沒有想到她如此之「獨」,結了婚還分灶、分賬,這是他又一個沒想到,第二次結婚與第一次果然處處不同。

「好吧,這對我也挺習慣。」他說,覺得很掃興,儘管他本來就沒有什麼興。

「我的意思是,」徐力裡第三次說這個開頭,「我不想做母親,有人結婚就是為了做母親,可我絕不做。所以,我們沒有必要晚上住在一起,你結過婚,自然明白我說的意思。」

這一次,他對她的「意思」全都明白了,她不想盡妻子的責任,也不要他盡丈夫的義務。兩人毫不相干。這叫夫妻嗎?放到別人身上,這是絕不可以容忍的事。而柳若晨卻突然產生了一種解脫感。這樣好,最好。剛才那個毫無反應的部分給他造成的緊張,一下子放鬆了。

「問題」很快談妥了,他回到另一個房間,那是他的書房,裡面放著三天前剛剛從那大屋裡搬出的單人床。他感到好笑,這次婚姻就是換了一間房子,把原先當做臥室的房間讓給了她,自己睡到了書房裡。他用一間向陽的冬暖夏涼的大房間為自己換得了一個名分上的妻子,和一份不再被人叨擾的安靜。

對這種生活方式,他們倆遵守著一個默契,誰也不曾吐露一點。連住在樓下的弟弟柳若明和妹妹柳若菲都沒有發現。

不久,柳若明興沖沖地跑上樓同哥哥商量。市開發公司要買他們這幢樓,出價六十萬,另外再給他們三套單元房。柳若晨拿不定主意,他對這幢樓總有一種畏懼,一種厭惡,這是他父親用剝削的錢買來的,他們兄妹三人本不應在這裡住,只是政策落實到他們頭上,才搬了回來。住可以,賣行嗎?柳若明看不上哥哥這種優柔寡斷的樣子。「算了吧,收起您那套左派論調吧,什麼不合適。買主是國家,賣就是於國於己有利,不賣就是給市政府出難題。」妹妹柳若菲鬧得更兇,她當了二十幾年狗崽子,不能白當,精神摧殘得要物質補償,她離開了丈夫那個小窩,可住在自己漂亮的小樓裡卻沒有錢買雙漂亮鞋,二伯父回來答應帶她去美國,雖說伯父有錢,但總不如自己有花得痛快,後半生她要過得舒服點,沒錢一切是個零。

柳若晨為難了,一個剛剛轉正的黨員,可以這樣做嗎?他想到了妻子,只有跟她商量商量了。

「這是你們家的事,我不管。」徐力裡一把尺在圖紙上量來量去,頭也沒抬。彷彿這事與她毫無關係。

「你去問問你父親。」他說,「我們不能犯錯誤。」

徐力裡沒有說話。晚上,她推開他的房門,對他說:「父親說,政策允許,完全可以。」這是徐力裡參與柳家惟一的一件事,也是柳家幾十年來最大的一件事。他多少覺得她還算個柳家的人。

房賣了,兄妹三人各分了二十萬元。弟弟高高興興拿著錢搬走了,妹妹拿著錢申請去美國找二伯。柳若晨把錢全部交了黨費。組織動員他留下,他執意要交,這一舉震動了全域性,他被評為年度優秀黨員。

他和徐力裡搬進了普店街對面那幢二十二層的黃山大樓。三室一廳的單元房,仍是各住各的房間。沒有了樓下弟弟妹妹的喧囂,他覺得有些孤寂,這個小單元門一關,把他和她關在一個單獨的世界裡,但他們仍沒有把兩個人合到一個更小的世界。柳若晨和徐力裡就這樣清清白白而又不明不白,孤單而又自在地「共同」生活了五年。

今天一大早,徐力裡就出去了。他從來不問她去做什麼。他們每天是用燈打招呼的。他下班回來看見她屋裡的燈亮著,就說明她回來了,還沒有睡。房間黑著燈,就表示她還沒有回來,或是睡了。誰知她會不會注意到她的房間之外還有一個住著他的房間,有一盞會亮也會滅的燈。

窗外,是人聲鼎沸的熱鬧世界。柳若晨望著樓下那條已成為自由貿易市場的小街。個體攤販們一大早就吆喝上了,各式各樣的蔬菜,國營商店裡難得見到活蹦亂跳的鮮魚,糧店裡買不到的各樣品種的五穀雜糧……一個豐富多彩的大千世界。他把目光聚集在密集的人流中,分解一個個的人。一個胖胖的老婦人領著個小男孩,那孩子指著一個貨攤拼命地拉那個老人,於是那孩子手上多了一把木製的大刀。一箇中年婦女提著裝滿鮮菜的網兜和一個魚販激烈地爭執著什麼,突然扭身要走,魚販拉住她。不一會兒,那婦女的網兜裡多了一條魚。他的目光又落到一個戴著眼鏡與自己年紀相仿的中年男子身上。那男人顯然是走得不耐煩了,拎著一隻活雞想往外走,又被一個女人拽住了。他甩開她,仍想走,可那女人硬扯著他朝一個人堆兒裡擠,那兒可能有什麼稀罕貨!中年男人無可奈何地垂著頭跟她走了。柳若晨看著這一對男女,他忽然有點羨慕,羨慕那被拉扯得垂頭喪氣的男人。一個男人,在生活裡也許需要一個女人拉扯一下,需要跟在一個女人屁股後面無可奈何,垂頭喪氣。

他想起死去的她,如果她活著,說不定他們今天也會擠到這人群中去,她會挽著他的胳膊,就像從對面普店街走出走進的那一對對青年男女一樣。她有這個膽量,即使在那「興無滅資」的時代,她也敢在街上挽著他走路,在樹蔭下的暗處突然踮起腳兒來親他一下。可徐力裡不會這樣,也不能指望有這樣一天。

他不由得有些傷感,有些沮喪,進而有點冒火。他感到了沒有家的悲哀,也感到一種對徐力裡的惱火。他相信天底下沒有人過著他這種生活,沒有他們這樣的夫妻。

他扭轉身子,窗外的世界太刺激了。空蕩蕩的房間也讓他感到刺激。他不會抽菸,沒有賴以排遣煩惱和緩解惆悵的東西,每當他要思考的時候,他總是習慣地搓著手中的筆,久而久之,筆桿上被他搓出了深深的痕跡。他搓著筆一下又一下,一個念頭冒了出來,十分強烈。———到她房間裡去!他為什麼不可以進去看一看,坐一坐,翻一翻?那是妻子的房間,他完全有權利進去,以一個主人的身份進去。搬家時,是若明找朋友一起幫他搬的,他幫她把東西亂糟糟地堆在屋裡後,就再也沒進過那房間。

他把筆插到口袋上,走到她的房間門口。門沒有鎖,他們是君子協議,兩個人又都是君子,誰也沒有違反過。可今天,柳若晨決定當一次小人。他開啟了門。

房間乾淨,陳設簡單。他結婚時買的那張床和一對椅子,她從孃家搬來的寫字檯和一隻棕色皮箱,兩個書架。都是些他早已見過的東西,所不熟悉的是單身女人房間中特有的一種馨香。

這不免讓他掃興,當了一次小人,卻一無所獲。他不甘心轉身就走,既然已經當了「小人」,索性就當到底。他在床上坐了坐,很快又站起來,把坐皺的床單拉平,他開啟皮箱,裡面整整齊齊放著她的內衣、內褲。他趕緊蓋上,彷彿自己做了件令人臉紅的事,心也有些發慌。他又走到寫字檯前,玻璃板下壓著許多照片。每張照片都有她。她梳羊角辮兒的紅領巾照,戴著團徽和大學校徽的少女照,她與父親和弟弟徐援朝的合影,陳毅同志和他們兄妹合影的紀念照,以及她各個階段的集體合影照。沒有他。他和她沒有拍過合影照,他曾有一張照片由介紹人轉交給她,但她沒有放在這兒,這不怪她,他們本來不過是名義上的夫妻。

左面的抽屜,裡面放著一疊錢。右面的抽屜是梳子和剪子之類,中間的抽屜,裡面是書和筆記本,會不會是日記?獵取她的秘密這一念頭牽動著他,他相信已接觸到了秘密,一個他想窺探的秘密。他看看身後,門是關著的。他急忙拿起一本翻開,不是日記,是工作筆記;又翻開一本,是會議記錄;再翻開一本,是學習札記,一本本全翻過去,他徹底失望了。

什麼也沒有得到,他再一次地失望了。

剩下的是幾本外文專業書和一本小說。不會再有什麼了,他拿起小說,隨意翻著,這是一本「文革」前出版的《簡·愛》,他覺得有點好笑,她還喜歡讀小說,讀這本充滿了愛與恨的《簡·愛》?這麼說她還不是一個不諳塵世情感的修女。或許這書裡有哪些話吸引過她,使她也像在那幾本外文專業書上一樣劃上些紅線。

他沒有發現紅線,卻意外地發現了一張夾在書中間的照片,一個他所熟悉的人的照片。

他驚呆了。

是他,絕對是他。雖然照片上的他那樣年輕,額頭沒有皺紋,臉形要削瘦些,體形要健壯些。他還一眼就認出照片上的人就是現任市長,他每天都要見上一面的閻鴻喚。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還用解釋嗎?他無力地合上書,放回抽屜裡。他終於發現了她的秘密,五年的謎底,輕而易舉地就被他探知了。原來,她心裡也有一個人,是過去的戀人,還是現在的情夫?

他渾身顫抖地走出她的房間。

保姆秦阿姨恰巧買菜回來,她立刻發現了柳副市長的這種「小人」行為。

她對於柳家夫婦這種互不相干的生活,已經由驚訝到習慣了。她的工作就是根據他們夫婦的不同口味,做好早晚兩餐飯,洗洗衣服收拾一下房間。她是個本分的農村婦女,從不干涉主人的個人生活,可這一次,她驚訝了。

「柳同志,您……」秦阿姨情不自禁地問。

「你少管!」柳若晨惡狠狠地嚷道,「記住,不許跟她說,你聽到沒有?不然我辭掉你!」

「你們兩口子的事,我從不多嘴的。」秦阿姨被他的兇相嚇傻了,她從來沒看見柳同志這樣兇過,他一貫是客客氣氣,文質彬彬,和風細雨的。但今天,柳同志變了,變得像一隻要吃人的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