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魚 西村壽行 第2頁,共2頁

「人們都說春天是花季——也就是花約三春之說。花兒到了春天不會違背季節規律,一定會盛開的。河灘上的花兒雖屈指可數,卻可愛至極,令人愛憐不已。夏季,夏季不成。那是年輕人的季節。陽光太強,宛若利刃。初秋至晚秋,這多摩河畔風情萬種,令人百看不厭。歲月變化的痕跡,秋季轉為冬季的濃郁的季節變換的身影皆在這淡淡的雲影和柔和的清風中盪漾不已。」

「沒錯。」

「知道賴山陽的詩嗎?瞥見大魚波間跳。這是漢詩《泊天草洋》中的一句。我並不喜歡山陽的詩。不僅僅是山陽,日本人所吟誦的漢詩大多過於誇大,聳肩挺胸地給人以故弄玄虛、譁眾取寵之感。」

「是嗎?」德田含糊地答道。

「不過,我可是真在這條河流上瞥見了大魚波間跳的情景。那一瞬間裡我的呼吸甚至都停止了。」

「……」德田默默無語地聽著。

「在這個地方真的發生了好多怪事。」老人停頓了片刻後接著說道,「那是一場大雨過後的第二天。根本看不出河水曾經灌上過陸地。一個水窪裡圈住了一條不足一公分,叫不上名字的魚秧兒。我想把它撈出來放回河裡去。但那條魚秧兒遊動的速度極快,使我無法抓住它。水窪兒很大。我無法達到目的,只好放棄了。我很是苦惱了一番。不過,苦惱的並不是我不能救助那條幼魚,因為反正我是沒有辦法幫助它的。我感到困惑不解的是:那條小魚為什麼會被圈在與河流相比要高出約五十公分的堤壩另一側的水窪裡。我對此百思不得其解,因為河水根本就沒有漲到那麼高,不可能漫過河堤的。」

「……」

「我的苦惱一直未能解除。幾天以後一個雨天的下午,我又看到了一個令人感到恐怖的東西。」

起初,老人還以為是潛水員呢。河對岸的沙灘上生長著一叢叢茂密的雜草。就在那雜草叢前面,一個比人要大一些的黑色的東西突然破水而出。老人還以為是潛水的人浮出了水面。一時間河面上捲起波濤,一兩秒後那個東西又潛回水中。老人緊緊地凝視著水面。如果是揹著呼吸器的潛水員,則會有氣泡浮現在水面上,並不斷破滅,若是一般的潛水者,則應該時不時地浮出水面來換氣喘息。但是老人再也未能看到那個黑色的東西。那身份不明的黑怪物看上去身長應該在兩米以上。多摩河裡不可能棲息著如此巨大的魚類。老人神色緊張地久久地凝望著河面。

老人返回家中,買來了有關淡水魚的書。他必須確認出自己看到的黑東西究競為何物。前些天並未灌水卻出現了被圈在水窪裡的幼魚,之後又看到了身長兩米以上的可以視為魚類的大魚。老人從書中讀到,身長超過兩米的魚類只有原產於中國的草魚。草魚、白鰱、黑鰱、青魚這四種魚類在中國被稱作四大家魚。草魚和白鰱身長均可超過兩米,重量可達四十公斤。

美國人居住的地方有紅鱒。各國均有可以投放魚苗的魚類。日本初次輸入草魚和白鰱是在明治十一年(1879年)。一共進口過十一次。進口數量龐大,總計進口了三百七十萬尾魚苗。

但是老人的煩惱未能就此解消。

如今,草魚、白鰱只是棲息繁殖在利根川水域。現在雖然每年都在向以臺灣為首的東南亞地區出口魚,且數量已達三千萬條之多,但繁殖地域卻僅僅侷限在利根川水域。多摩河裡沒有草魚,也沒有白鰱。因為河裡沒有供它們食用的水草。

老人又調查了一下鯉魚。鯉魚的身長一般都在六十公分以內。據說在中國大陸,也有身長超過兩米,體重達二三十公斤的鯉魚。壽命一般為十五六年。長壽者可達五六十年。岐阜縣飼養的鯉魚根據魚鱗的年輪判斷,壽命當在二百一十餘年左右。

老人嘆息不止。只有棲息在黃河、長江那種具有悠久歷史的大河裡才有可能使身長超過兩米。多摩河內有超過兩米長的鯉魚是不可想象的。再想想多摩河時常出現河水乾涸的情景,便越發覺得自己所看到的情景令人費解了。老人感受到了大自然的令人敬畏之處。被圈在雨水窪中的可憐的小魚也好,朦朧瞥見的兩米長的大魚也罷,其中無法解釋的自然之謎令老人感受到了大自然的恐怖。

老人走訪了多摩河漁業協會。多摩河上游分為奧多摩漁業協會和秋川漁業協會。自拜島橋到下游的瓦斯橋這段範圍歸多摩河漁業協會管轄。

老人在那裡聽到了一個神奇的傳說。是關於人魚的傳說。傳說的流傳起始時間無人知道,地點在哪兒也無人知曉。據說暴風雨的前夜,當大雨敲窗、狂風開始怒吼之際,人魚便會出現在多摩河上。那是一條赤身裸體的人魚。人魚與一條大魚相戲而行。

「是個童話故事。」漁業協會的人說罷笑了起來。

「或許是罷。」老人答了一句以後便離開了漁業協會。

「但是自從瞥見大魚波間跳以後,我倒是開始覺得本來很正常的這條多摩河裡棲息著某種生物了。」老人晃了晃葫蘆中的酒說道。

「您是指人魚的傳說嗎?」德田低聲問道。

老人的話勾起了德田對一件往事的回憶。德田早就是一個妄想家。他曾經設想過,假如海水枯竭了的話,結果將會怎樣呢?德田一想到這種光景,便感到恐懼不安。從未見過的世界呈現在他的眼前。到處都是掙扎著死去的魚類。有巨大的章魚和烏賊,有巨獸。或許還存在著超出人類想象的生物也未可知。妄想招致混亂,混亂則招致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