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死鬥(9)

恐怖黑唇 西村壽行 第2頁,共2頁

爬到前面視察,只見貝克面部被血染紅,倒在座席上。擋風玻璃捧得粉碎,玻璃碎片好象扎進了他的面部。

原田爬入機內。來福槍掉在地板上。

他也裝好子彈,窺視旁邊的飛機。

「還有誰?」

原田怒吼著。

「你這傢伙。是原田義之嗎?」

一個年輕男子用日語吼叫著回答。可能是sp。

「是的,中岡怎樣了?」

「活著的。駕駛員死了。僅剩我和中岡幹事長。」

「還有一個sp怎樣了?」

「被來福槍擊中腹部,也快死了。」

「把中岡交出來!」

「停止互相殘殺吧!要想想,無論怎樣,你還能從這裡逃出去嗎?」

「不管怎麼都行。把中岡交出來?」

「無論如何也要幹嗎?」

「幹——就是為這個來的。你躲開,我並不想殺害你。」

「很遺憾!我是sp,不能讓中岡幹事長被殺死。」

「你還不知道那傢伙的真面目。」

「真實面目,什麼都行。」

回答非常嚴肅。

「那麼,只好交戰了。」

「沒辦法。」

聽了這句話,原田下了飛機。機輪被雪隱沒了,怎樣行動對方也看不見。

「這是最後的警告!」原田怒吼道,「你那架飛機的燃科還沒放出來,現在我要是向它射擊,它會燃的。要不願被燒死,就把槍扔出來。」

「且慢,原田君……」

傳來中岡嘶啞的聲音。

「不休戰嗎?」

「休戰?愚蠢的傢伙!」

「訂個君子協議,我會報答你的,我絕不是個失信的人,這件事就是作為交通事故處理。訂個協議,因為……」

「閉嘴!」

「不,請等等!我們在這裡相互殘殺,可野麥涼子還在山莊。我想與協商洽一下。我辭出幹事長職務,在政治上完全引退,把財產拿出來交給你,作為補償……」

中岡拚命地陳述,聲音變得如同悲鳴一般。一邊聽著這些,原田一邊繞到飛機尾部。使汽油燃燒而黑煙上冒,這並非良策,因為可能會被誰發現的。對手只有兩個人,射擊就可以解決的問題。中岡還在繼續說著。到這種時刻了。還想用語言來擺脫困境,愚蠢……

——等等,莫不是圈套?

原田停住腳步。中岡還在繼續嘮叨,在此期間,也許sp不知不覺地就靠近了吧。原田緊貼著飛機尾部,慢慢地匍匐前進,一點一點地扒雪,將身體潛在其中,然後在機體和雪之間穿鑿一個縫隙。從縫隙中,能看見那男子的下半身,如同游泳那樣在前進,sp靠近了。能見到他的手槍了。

原田再檢查了一遍手槍裝彈情況。倘若一槍沒有擊中的話,就要互相射擊,用手槍不能和sp那效能優良的槍支抗衡,來福槍又不適宜近戰。只能屏住氣,等待吧。

sp從尾翼後面伸出了手槍,在原田的眼睛上面,慢慢地,用一隻眼睛窺視。原田的手槍朝上,等待著sp的面部露出。

sp的臉露出來了。與此同時,他也作好了射擊的姿勢臥倒在雪地裡。臥倒的地方,恰好就在原田的眼睛和鼻子前面。原田摳動了槍機。

sp的胸膛中彈了,仰面朝天地倒下。

鮮血慢慢浸透了積雪。

「櫻井!」

聽見槍聲,中岡在叫喊,是在呼喊sp。

「櫻井完蛋了。」

原田站著。

「停下來吧!饒恕我吧!原田先生,饒了我吧!」

中岡淒涼地叫道。

「不要哭。出來!帶著武器出來!你也有戰鬥的權力。」

「……」

「若不出來,就炸掉飛機。」

甲岡不作答覆,突然沉默了。

「只給你五分鐘。」

原田離開了飛機,端著來福槍後退出約五十米。中岡是個狡猾的對手,站在掩護體旁是危險的。

在雪地裡彎下腰。

等待著。近五分了,能見到飛機旁的雪在動。中岡在挖雪,爬了進去,來到飛機旁,拿著來福槍。中岡也是個狩獵迷,他相信自己的力量,喪心病狂地要進行反擊。

原田看著雪地裡的微微顫動。

雪的顫動在機旁停止了。從雪地裡伸出了來福槍的槍身,如同螃蟹露出的眼睛那樣,隨著來福搶,露出了半個頭。

「在這兒!」

隨著原田的怒吼,中岡的上半身從雪地裡出來,連續地射擊。什麼目標也沒有,只是盲目地射擊。

來福槍射了五發子彈,便沉默了。原田在雜誌上見過介紹,說來福槍只能裝五發子彈,最大射程好象是100米。

原田站著。

中岡還隱藏在雪裡,僅僅槍身在動,在慌忙地裝子彈,原田反擊了,根據晃動的槍判斷中岡位置,摳動了槍機。

槍身停止了晃動。

為了提防萬一,五發子彈全射完了。原田等待著……不一會,可以看見雪地裡滲透的血擴散出來。走上前一看,中岡已死了。面部、肩部中彈,臉已破碎。

看了一會之後,原田用腳踢著雪地把他掩埋了。

事情了結了,可是很不盡興。

他摸摸口袋,取出了香菸,點燃火,狠狠地吸了一口,兩口……身體開始感到哆嗦,寒冷突然襲來,在這寒冷之中,潛藏著幾分死亡的氣息。到此為止,陷於死地已有三、四次了,無論哪一次,都感到沒有任何希望,已被絕望的黑暗吞噬。

但是居然還活著,真是不可思議。

「復仇結束了……」

扔掉菸頭,原田小聲地自言自語。父親和妹妹的仇已報了。然而,怨恨消除之後應有的快感並未出現。喜悅的表情也沒浮現,相反,懈怠之心卻很強烈。也並沒有因為要殺死中岡和貝克而牽連了三個人所出現的那種罪惡感。凡是中岡一方的人,就是敵人,這種信念在復仇之初就已存在。並不是因為那些,只是感到自己的行為沒有什麼意義。待復仇結束後,則認為是復仇是很徒然的。

原田走到了臺地的一端,然後又走向另一端,觀察地形。山的一側是斷崖絕壁屹立,就連猿猴也不可能攀援,高度究竟是多少,站在臺地上面無法目測;另一側也是絕壁,垂直下去,約有三百米高,下面情況如何,無法看見。在杳渺的下面,只能看見支尾根,雖然兩端都看見了,可哪兒都一樣。

「不行吧!」

原田嘟噥著。這裡連鳥兒也沒有,不可能再逃出去了。他彎下腰坐在雪地裡。天空依然低沉,毫無變化。現在暴風雪又要來臨了,在這高地上,就算躲入機艙也難免凍死。食物沒有,睡袋也沒有。原田已醒悟到身處絕境。與前幾次不一樣,不存在任何僥倖的心理。就算什麼時候搜尋機來了,並幸運地被發現,等待他的也只有刑事所和絞刑架。

或者,美國政府要是知道了事件的真相,就會殺掉原田以了結事件。沒有理由不殺,以逃亡為理由,什麼時候都可以槍斃。

無論怎樣,都是絕路一條。

「涼子!」

他嘟噥著。野麥涼子不久也要被殺,這是她註定的出路,無法改變。

在一陣激情過去而如今是充滿絕望的軀體中,己開始漸漸冷卻,徹骨之寒已經來臨。原田向飛機走去。不久,酷寒的白夜也將來臨。若裹在降落傘裡,點燃機器內的燃料,也許能過一夜……

——降落傘!

原田驅走了輕微的戰粟。要是使用降落傘,也許能擺脫這種絕境吧?原田走到崖邊向下眺望,高度令人暈眩,身上的神經都發麻了。原田取得過小型飛機的駕駛執照,接受過跳傘訓練,但是一想到從這斷崖絕壁上跳出去,血都凝固了,因為沒有用降落傘空降過,雖然學習過操縱方法,可完全沒有經驗,並且……

原田畏縮了。

無論怎樣跳崖,也跳不出三米遠。要是就這樣下落,開啟了的降落傘蹭在崖上就會劃破,或者由於盡是褶皺而不能使用了吧——原田認為情況一定是這樣。

不行吧!

在瞬間的愉悅之後,又被更深的絕望所代替。只要能擺脫這種絕境,就能救出野麥涼子,然而,原田清楚地知道降落傘的直徑有十幾米,自己的跳距僅三、四米,張開的傘蹭著懸崖面會揉得亂七八糟,這是顯而易見的。

——怎麼辦,不幹嗎?

高度綽綽有餘,只要能跳出去,拉開傘索就行了。從跳出去到降落傘開啟,需要五、六秒鐘。五、六秒的時間,人休約下降一百二十五米至一百八十米,而這個絕壁至少有二百五十米。在這個極限中,會出現什麼情況呢?

問題在於離開懸崖的距離,最低限度也要跳出七、八米。

原田返回飛機旁,他在考慮使用投擲器這類的東西,難道不能利用飛機的殘骸製造嗎?

仔細檢查了兩部飛機,原田長長地嘆了口氣,什麼能飛行的東西也沒有裝載,連一根繩子也沒有,有的僅僅是工具。

原田把陰鬱的視線投向了四散的機體,視線慢慢地在機翼上停住了——彎曲的金屬板。

滑雪!

把金屬板剝下來穿在腳下,可以作為滑雪板。穿上滑雪板,利用雪坡的傾斜,輕而易舉地就能飛出七、八米。

原田迅速拿出了工具箱。兩架飛機的機翼都折斷了。在剝下的鐵框上釘上硬鋁板不是一件很難的事,用了三十分鐘左右就取下了足夠幅度的硬鋁板。可是,要想切成滑雪板那樣寬窄,卻沒有工具,取下來的板怎麼弄也不合適。於是,原田考慮就乘坐在這種板上面,因為哪怕使用不是固定在腳上的那種滑雪板,只要能離開崖邊飛到空中就行了。

原田用金屆板,在山側把雪集中起來,堆得很高。因為堆得越高就越能加快滑雪速度。也拼命往上運,汗水出來了,衣服也脫了,還在拼命地運。運送了兩個小時,建造起了一座傾斜度很大的滑雪臺。滑雪臺的長度僅二十米,雖然短也沒有別的辦法。原田在不停地幹,心裡並不踏實。兩架飛機被迫著陸以後,已過去了兩個多小時。中岡預定返回安科雷奇,如果那個飛行計劃早就到達了機場,這時機場方面可能要開始生疑了吧?到達安科雷奇是雙引飛機只需要一小時。不久搜尋機就會出動。中岡是日本的大政治家,如果確實遇難,不但是空軍,就是民間也會出動數十架小型飛機進行搜尋,這是可以想象的。

眾議院議員彼奇遇難時,曾出動了總數百架飛機合力搜尋。

山莊裡雖然沒有電話,但只要是中央情報局需要,則可啟用無線電通訊裝置,訊號雖然會被芒特麥金利山擋住,但可以在什麼地方進行中轉。能夠想象,現在正在用無線電收發報機進行聯絡吧。

要是在被搜尋機發現之前還沒有離開這裡,就再也走不開了。若投下空降部隊,那一切就完了。

又用了三十分鐘,才完成了傾斜度很大的滑道的建造。原田用板反覆敲打、踏緊,直到滑道光溜溜的為止。因為天氣酷寒,一夯緊後立刻凍結了。

遠處,響起了直升飛機的聲音。

原田擦乾汗,停止了工作,山莊好象也有直升飛機。遠處,飛機在支尾根慢慢地迴旋,消失了。

——他們已知道中岡遇難了。

那麼,再隔一會兒,搜尋機就會從理查森空軍基地飛來。

不能再猶豫,已經沒有時間再考慮慮否順利張開了,原田立刻背上降落傘。他攀登上滑雪臺的頂部,把硬鋁板放好,坐上去,左手握著來福槍,把兩顧子彈裝入口袋。

——順利地張開吧!

他料想滑雪板飛出空中的勢頭會很好,擔心的只是降落傘不能張開。

原田右手握住滑雪板上的皮帶,屏住呼吸,由於恐懼此刻他臉色蒼白,毫無血色,感覺都遲鈍了。在深深地吸了口氣之後,鬆了剎車,原田毅然地用來福槍戳了一下身後的崖,鋁板沿著陡斜面「嗖」地滑了出去,完全不是在滑而是在降落。原田頓時感到頭暈目眩,抓住皮帶將後仰的身體拼命前傾。風在耳邊呼、呼作響,在這飛速直下的瞬間,猛烈的衝擊使身體上翹,在崖邊的跳臺上,身體如同球一樣地衝了出去。

身體凍僵了,風嗖嗖地作響,大地顛倒了,遠處支尾根的巖塊地帶也轉回來了。原田離開了鋁板的皮帶,用手拉開了傘繩。現在,一切都不顧了。身體呼呼地往下落,不知道滑雪板如何了。大地象要迅猛地衝撞過來似地迫近,原田連意識也淡薄了。

逆風叩擊著身體,使原田又甦醒過來。僅僅數秒鐘,卻令人感到時間是如此漫長。傘張開了。

——得救了!

原田放心了。離開絕壁已有十幾米遠。

……?

原田看見了一個奇妙的現象——降落傘的下落速度,從傘張開下落兩米後開始,直到著地,保持均速降落;應該急驟上升的絕壁,卻象放映電影的慢鏡頭那樣慢慢移動著,沒有感覺到人在下落,是浮起的。不,下落仍是在下落,可速度慢得令人吃驚,一邊緩緩下落一邊順著絕壁橫著移動,橫著移動速度好象還要快些。絕壁在移動變化。

——是上升氣流?

原田意識到了它的原因。他想起來了,在山嶽地帶和高山上。山壁皺處常常可以見到上升氣流。滑翔機在山嶽滑翔,就是乘這種氣流上升、飛翔。在這個絕壁中,也有很強的上升氣流,降落傘也乘上了這股氣流。

能見到地面了,應該一口氣著陸的支尾根卻還有一段距離,降落傘越過了支尾根,順暢地向森林地帶滑去。

宛如滑空。

冰冷、收縮了的神經又漸漸恢復了柔軟。恐怖感已消失,相反卻有一種浮揚感,不如說是一種性慾的恍惚感。恐怖翻過來,這裡便隱藏著成倍的快感。原田希望永遠這麼飄蕩於半空中。也許,過去的一切皆如夢幻。此時此刻,才是真正的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