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骨之謎

黑色的瘋狂 西村壽行 第2頁,共2頁

「十幾億隻!」

「如果天敵多的話,將勢均力敵,這能在心理上抑制老鼠的爆發。但是,現在老鼠的天敵瀕臨滅絕。一旦整個中部山區的竹子同時開花,那將是有史以來……」右川望著天花板停住話頭。

「災害會達到什麼程度?」

「食物吃光後,老鼠將大舉下山,從農作物到雜草全部吃淨,隨即鼠群大集團構內部會產生一種瘋狂。按照塞萊的學說,副腎分泌出的荷爾蒙會消耗罄盡,這種現象會把鼠群從瘋狂引向潰滅。總之,將出現瘋狂的頂點,如狂濤怒瀾一般。到底會怎樣,我也不知道。只能由壯烈毀滅的繪畫來描繪了。

「鼠群會到村莊和城鎮嗎?」

「大概會吧?」

「對策呢?」沖田急忙問。

「必須調查一下竹子開花的狀況。如果是‘早開’,立即集中投放殺鼠劑。並且禁止捕殺向東遷移的鳥獸,這一點無論如何必須實施。用殺鼠劑覆蓋如此廣大的中部山區是不可能的,只能藉助於天敵的支援。不管怎樣,要絕對禁止狩獵,不得破壞生態系統,連一隻鳥獸都不準捕殺。」

「……」

「你,快回官署,回去!去見長官。」

「見長官?」

「對,如果要全面禁止狩措的話,只能是讓長官有所行動。哦,恐怕見長官也是徒勞吧。」右川的眼睛裡透出冷峻的光芒。

「試試看吧。但有一點我不明白,鳥獸為什麼向東遷移呢?好象是害怕鼠禍的發生而在避逃,是不是這樣呢?」

「我也不知道。這樣的先例還不曾有過。或許,鳥獸嗅出了我們所不知道的大災變。如果鼠禍大爆發是造成鳥獸遷移原因的話,那正象你所說一樣,只能認為是避逃。不過,難道那樣的災難……」右川望著遠處,目光裡籠罩著不安。

五木修造以廉潔的政治家形象出任環境廳長官。

「先說說你吧。」五木的目光從眼鏡上方睨視著沖田。五木面頰精瘦,下巴輪廓稜角分明。他說:「你無視官署的章程,這很不好。你隔著鍋臺上坑,越過課長和局長,這事本身就不合乎道理,是不是?」五木一說話下顎骨就抖動,使人感到他的話是從骨頭裡面鑽出來的。

「是,我明白,實在對不起。可是,如果課長和局長肯採取行動的話,我哪能幹出這種事。囚為事態嚴重,我不得不這樣做。」

「你是說課長和局長都在翫忽職守?」五木的目光冷峻。那目光雖然冷峻,但並不是動物眼睛放出的那種純粹的冷酷的光。它是一種意識到自己的地位,隱含著威懾感的政治家的目光。目光中滲透著恫嚇。

「是翫忽職守還是見解不同,我也不大明白。」

「很好!」五木用手指噠噠地彈著辦公桌說:「你就這樣回去吧。如果你有意,能同課長順利達成諒解的話,我將對今天這件事保持沉默。」

「您是為我擔心?……」

「我不為你擔心!」五木冷冰冰地否認。他說:「必須嚴格遵守章程。官署的體制就是靠章程來維持的。你難道不懂麼?」

「如果扯到體質上的話,那好吧,我告辭了。」沖田說完轉身就走。他心想,什麼廉潔的政治家!只不過是一個喜歡說教,熱衷於權勢的老人罷了。標榜為公眾效勞,實質上是牢牢地把持政治權力,只是嘴上不說出來而已。沖田想起了右川博士的話,右川說過「恐怕是徒勞吧」。沖田看穿了把廉潔的政治家當作標籤的,一個男人的內心。

「你等一下。」

五木的聲音從後背後傳來,「我想聽聽你要講的話。確切地說,你應該談談你所說的嚴重事態。」

「是麼?」沖田停住腳步,讓五木瞧著自己的後背有好一會兒。他覺得再羅嗦下去也是白費口舌。長官也好,大臣也好,都不外乎靠背地裡的政治交易爭權奪勢而已。就環境廳的行政來說,他們當然也不會獨具慧眼。然而沖田剋制住自己,如果右川博士的說法是事實,就有可能發生無法逆料的事態。

「有發生爆炸性鼠害的前兆……」沖田把事情說明了。

五木默默地聽著。停了一會兒,他點點頭說:「的確,竹子結籽同老鼠存在因果關係。不過,你說應該怎麼辦呢?」

看上去,沖田的話並沒有引起五木的多大興趣。

「鼠害對策歸林野廳管。環境廳和林野廳是平行機構。我認為,當務之急是採取措施,即沿大深溝一帶禁止狩獵!」沖田列舉以往的事例,強調說明:雖然鳥獸遷移的原因還沒有查明,但是,利用老鼠同其天敵的勢力均衡,可以遏制鼠害。

「禁止狩獵……?」五木流露出冷漠的神態,嘟噥著說,「所謂前兆是不是事實,不是應該調查調查麼?」

「是的。」

「好吧,你先回去。」五木長官沒有說應該怎樣去做。

「長官……」

「還有什麼?」

「林野廳如果撒藥的話,一定要限於那些除老鼠外,對其它生物無害的藥劑。假若採取措施不得力,即便禁止狩獵也是枉然。」

「嗯。」五木不耐煩地哼了一聲。

沖田退出來。他不認為自己能說服五木長官。他看見,五木一聽說應該全面禁止狩獵,臉上恫嚇的威勢頓時暗淡。一定是武器及火藥業界業主的壓力,驟然浮現於五木的腦際。

——只能等待。

一定要得到壓力團施與的捐款,這是衡量環境廳份量輕重的問題。對此不能視而不見。按正常途徑提出問題,在課長或局長的層次上就會卡殼。從這個意義上看,是否應該說今天有點收穫暱?沖田在自己辦公室和曲垣五郎及右川博士通了電話,等待著得到近兩三天的調查結果。

沖田離開辦公室。回到家裡巳經六點多鐘了。他住的是公寓大樓,大樓座落在地處小田急沿線的成城一帶。沖田和妻子廣美住在一起。他們倆沒有該子。廣美不是不想生,而是不能生。廣美比沖田小四歲,今年二十七。她的體質根本不能妊娠。請醫生診治了半年度,連續注射荷爾蒙。

今年五月的一天,廣美的腹部劇烈痛疼,送到醫院就直接住院了。醫生說是卵巢阻塞,從而引起腫脹,隨時會發生穿孔,原因之一就是注射荷爾蒙。當然做了手術——卵巢切除。不過,剩下的一隻卵巢或許能保留三分之二,醫生告訴沖田,妻子仍有懷孕的可能。連續注射荷爾蒙是否得當,沒有觸及到醫療過失的問題。沖田則認為,妻子的性命保住就行了,再怎麼追求也沒有辦法了。不過他擔心妻子身上出現老化現象或是過早喪失女性特徵。

廣美出院後,沒有表現出令沖田擔心的失意感。雖說僅僅剩下一隻卵巢的三分之二,但是卻是有希望出現奇蹟的三分之二,是廣美的精神寄託所在。沖田則對奇蹟沒抱什麼希望。

晚飯後沖田對廣美說:「我想過了,說不定會辭職。」

「辭職!為什麼?」廣美吃了一驚,她那豐腴的前額看上去蘊藏著理智。這時,她的眼睛也睜得大大的。

「我已經到長官那裡直接申訴……」

說到申訴時,沖田苦笑了一下。他苦笑著想,那些申訴只用一句話就可以表明自己的立場。過去,無視程式的直接申訴,早已懲罰了自己,儘管當時提出了充分的理由。執政者對觸及體制的問題極為恐懼。他們認為,直接申訴會促使體制本身的崩潰。也許,對維持體制來說,不問理由如何是必要的。這次到長官那裡直接申訴,將以什麼形式反饋回來,沖田一無所知。

聽完沖田的說明,廣美提出疑問:「為什麼……」

望著廣美帶有強烈責難的目光,沖田一時不知所措,這倒是意外的反應。

「也許將發生有史以來從來有過的異常災變,難道能置之不理麼?」

「因為是你那個部門你的工作,所以提出對策是理所當然的。可是,你有必要直接到長官那裡去嗎?」

「我是為了說明情況。假如課長、局長肯採取行動的話,會發生這種事麼?」

「和美國一樣,由於武器行業的壓力,美國曆屆總統都無力取締槍支的自由買賣。」

「大人物跟財閥們處於禮尚往來的狀態。他們當然不會認真地禁止狩獵。好麼,持槍者近百萬人。財閥們好象希望這些人殺戮生命。他們每搞垮一個不利於自己的提案,就立即通過交易集資十億二十億政治捐款,他們有這個能力。」

「提出汽槍管制立案的時候,你一聽說業主們介入,你不也憤慨地表明瞭立場麼?」

「我所說的不是那麼回事!」廣美異常冷靜,說:「你是你那個部門的成員之一,如果你是對的,你只要頑強地解釋,難道得不到上司的諒解嗎?」

「可是,要是有一點點說服他們的可能性……」沖田生氣了。他沒有想到,自己不過說說也許辭職而已,竟遭到如此搶白。

「是不是想一個人獨幹,你?」廣美白皙的額頭掠過一絲苦悶的陰影。她說:「你從上班的那一天開始,就沒打算和周圍的同事唱一個調,對吧,玩麻將之類的交際也沒有過。你這就逐漸地把自己孤立起來了。你是不想得到上司的的賞識。如果是正確的意見,你就應該堅持到底才對呀。你在那裡遭到反對,你就蔑視那些持敷衍態度的對方。這麼一來,連能行得通的事情也行不通啦。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嗎?你一定要拿飯碗作賭注,這會不是自己把自己逼近死衚衕的結果呢……」

「算了吧!我只不過是說也許會辭職,並不是讓你傷腦筋。你到底擔心什麼呢?」沖田不耐煩了。儘管自己說出的是對的,但語氣是冷冰冰的,話裡帶有凶氣。

「在哪裡工作也好,到頭來不都是一樣的嗎?」

「是麼?你信不過我啊!我沒有前途……」沖田臉色鐵青。

「你呀,只考慮你自己的事情。」

沖田看見廣美的眼波深處游移著不信任的冷光,氣得心口「通通」猛跳,怒問:「你這話,什麼意思?」

「行啦,就這樣。」廣美突然站起,她開始收拾餐具。

「不行!有話就應該說。你全都講出來,怎麼樣?」

「不!」廣美停住腳步,看著沖田,慢慢地搖了搖頭,目光裡充滿了——冷?熱?

沖田避開了她的目光。

這是個不愉快的夜晚。

夜深了,沖田睡不著。他看見了廣美的眼睛,那眼睛透出了一種玻璃液似的冷光。對這個謎沖田無法解釋,廣美的不孕基本上確定了。她揹負著過早喪失女性特徵的十字架。她由於缺乏黃體荷爾蒙,恐怕會出現男性化的特徵。

——她生氣了!

沖田打消了向醫生提出抗議的念頭,即使抗議又有什麼用呢。沒有生什麼病,而要求醫生連續幾個月注射荷爾蒙,荒唐!對醫生井的處方,自己應該警惕其藥物的副作用。他覺得保住了命就該謝天謝地了。廣美也許對此不滿,她問自己的身體是不是沒有愛情激素,大概是不想貿然對醫院提出抗議,從而把涉及有限可能性的丈夫扯進去吧。

……我這是怎麼了,不滿足?

沖田在黑暗中睜開眼晴,他又悔又恨。聽說醫療事業發達的國家裡,在類似妻子這樣的患者當中,有一些獻身慈善事業的人,作為一個女性,幾乎把慈善工作看得比生命還重要。防止精神紊亂,恢復生的希望,是那些慈善工作者的天職。

……自己能為妻子做些什麼呢?

沖田冷靜下來了。但沒有注意到深埋在妻子內心的病根。他把手伸向妻子,隨即又停住了,奇妙的情慾直往上衝。廣美體態苗條,但前胸和臀部卻很豐滿而且肉感。黑暗中,她的裸體固執地浮現在沖田眼前,凸現於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使人渾身發冷。在這仲夏之夜,沖田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獨。妻子的不安蘊含著生活的不安因素,妻子的話揭示了沖田的性格。即便允許她面對面攤牌說出來,沖田還是淒涼地感覺到了自己的清高孤傲。他認識到自己位低言微,到長官那裡直接申訴徒勞無益。

第二天。

午後沖田被課長叫去。

「沖田君……」鈴江課長滿臉怒氣。他四十開外。據說公職人員都是這樣,鈴江也是個極端保守主義者,不,應該說他是個明哲保身主義者。

課長助理池內也來了。

「您有什麼吩咐?」沖田明白了,直接申訴的事已經從長官嘴裡洩露出來了。

「對我們這個官方機構,沖田君是怎樣理解的?」鈴江用顫抖的聲音問。

「我的理解是:竭盡全力為國民效勞。這是第一要義。」

「住嘴!」鈴江直起腰,說:「你這傢伙,成心愚弄上司!」鈴江的臉色和發生貧血時的臉色一樣。

「請您聽我向您詳細報告。」沖田按捺住怒氣。昨夜妻子的話在他耳邊響起:應該自我控制。這麼一想,他知道了,得照妻子說的那樣來做才行。於是沖田說:「鳥獸發生異常變化,我們如果置之不理,恐怕會釀成巨大的災變。針對這種情況,我已經好幾次向課長助理報告情況,可結果每一次都遭到冷嘲熱諷。一旦因置之不理而釀成巨大災變,到那時,作為環境廳來說,誰來承擔責任呢?」

「即使發生巨大災變,為什麼會說到你的頭上?」

「能說我們沒有責任嗎?」

「不就是老鼠麼!」鈴江拍著桌子說:「你危言聳聽,在長官面前胡謅什麼十幾億隻老鼠。可是,哪裡有那麼多老鼠,啊?你洋洋得意地查詢到的林野廳的統計資料上面,所記錄的不明明是微害和中害嗎?你把繡花針說成棒槌。你那卑鄙的譁眾取寵,該停止了。」

「卑鄙的譁眾取寵?」

「不是麼?」鈴江喘息著說:「鼠害問題歸林野廳所管,因竹子開花而增殖幾隻老鼠。算什麼重大問題!如果我們用殺鼠劑就可以拉制住的話。林野廳肯定會嗤笑我們。說環境廳發什麼瘋!即便象你說的那樣,老鼠發生爆炸性的增殖,你丟擲了你的禁止狩獵論調。但是,幾隻鳥獸怎麼能冶服數以十幾億計的群鼠呢?再說,那些鳥獸不是正從鼠害發生地向東遷移麼,它們怎麼會制服鼠群?嗯?」

「……」

「你不回答?」鈴江用刻毒的字眼繼續說道,「不要破壞生態系統——這是一句普通而又中聽的話,報紙和公眾大概會喜歡。可是,這和禁止狩獵又有什麼關係呢?狩獵是人類的本能的行為。您忘了麼,是我們決定鳥獸的保護區,而且每年都大幅度地擴充套件。是我們採取嚴厲的行政措施,一棵樹木也不得采伐。在解禁期,是非們掌握捕殺量的多寡。還有,民間團體,不是每年都放飛一些鳥雀進行野生鳥獸的調整麼?因增殖才捕殺,這是原則。你是當事者,卻在完全清楚這一切的情況下。趁機叫囂全面禁止狩獵,禁止破壞生態系統,以此達到你迎合公眾的目的。這不是卑鄙,那什麼才算卑鄙?」鈴江的目光不具備置人死地的力量,而且他的表情也不會使人感到不耐煩。

「請您不要激動。」沖田控制住自己的激動。他說:「對竹子同時開花從而引起鼠類爆炸性增殖,問題是採取什麼對策。看得出,鳥獸確實在避逃,其原因又不得而知。但是,鼠類的天敵曾經抑制過鼠害的大爆發。而且,鼠類天敵的存在對鼠類的大規模繁殖,會產生心理上的抑制作用。假設,把森林周圍的草木割光,使森林周圍形成一圈裸露的地表,那麼,老鼠由於害怕天敵就不敢進入森林,因為裸露的地段是無法通過的。竹子同時開花也已經過去一百二十年了,剛好一個週期。按道理鼠類將發生大規模的繁殖,但是,眾多的鼠類天敵將鼠害控制在最小的範圍內。現在實際情況是怎麼樣呢,說是撲殺鳥類增殖的部分,到頭來鼠害的天敵不是幾乎消失了嗎?就從這一點上推斷出,由於竹子同時開花,將會出現幾億到十幾億隻的鼠群。我所呼籲的不得破壞生態系統就是這個意思,即使鳥獸對這次鼠災不發生作用,但如果天敵數目增加,那麼就可以抑制下一次的鼠災。這可以說是自然的意志。一隻老鼠一天能吃下四十克左右食物,為其體重的四分之一……」

「別說啦!」鈴江尖利的聲調劈頭砸下,「你那個論點的前提,根本沒有科學依據。林業廳並沒有把竹子開花列入報告。鼠害的報告也只不過是微害到中害。如果根據報告分析,從去年到今年,落葉松和山毛櫸大量結籽,資料室表明,發生中害的地方,正是這些樹籽的良好地域。七葉樹,橡樹等樹木結籽也能引起鼠害增殖,這是常見的現象。鳥獸發生異常繁殖和向東遷移,你能把這些現象一下子同自己的觀點連繫了起來。你這個自私的傢伙,你不覺得這是愚蠢的、不負責任的行為麼?」

「我不這樣認為。」

「一旦錯了,我承擔責任!」鈴江激昂的話語消失了,但消失之後卻透出陰森。

「明白了。」

「好。因為長官沒有特別指示,所以我們認為,沒有必要敦促召開中央鳥獸審議會。狩獵行政將一如即往。老鼠果真增加的話,由林野廳去對付好了。可惜的是,除非你所預言的十幾億隻老鼠出現,否則你將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出現十幾億隻老鼠?這種事決不會發生!如果發生,那就是神話的領域。你這個吃裡扒外的傢伙,現在懂了吧?」

「對不起,請原諒。」沖田轉身退下。

沖田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悶頭抽菸,憤怒和恐懼參半,這是一種複雜的心情。鼠群真的會出現嗎?他產生了懷疑。心想,鈴江的說法也有道理,因為他從長官那裡得到指示,並和林野廳取得聯絡。聽取了鼠害分佈區剛好和落葉松結籽區相吻合的說明,因為那是統計資料上表現出來的數字,所以,僅憑這一點就是無法否定的。

——然而,鳥獸異常繁殖和向東遷移,究竟是什麼原因呢?

鼠類增殖,其天敵也會增殖。落葉松等樹木結籽,不能不說是異常繁殖的原因之一。但是。僅憑這一點並不能探求出向東遷移的原因。「只有到現場實地調查!」沖田嘴裡嘟噥著。他越來越感到不安,也許是我自以為是吧,他心裡這樣想,瀕臨滅絕的鳥獸突然戲劇佳地增殖,其根本原因怎麼也無法弄清楚。也許,自己囫圇吞棗地接受了右川博士的竹子開花說。想到這裡,沖田的恐懼加深了。他恐懼的內心深處,還響著妻子說的那些話。妻子說到了自己性格的本質,這種性格難道就不能做到自我控制嗎?

九月九日——

沖田駕車去夜叉神嶺,同行的有右川博士和曲垣五郎。汽車是曲垣供職的n報社——甲府分社的。

天氣晴朗。

沿御敕使川上去是蘆安村,蘆安村的盡頭是蘆安溫泉。這是一座谷底村莊,環繞著千頭星山和梳形山。從那裡沿羊腸小道上去是夜叉神隧道,隧道上部的山頂就是夜叉神山嶺。

沖田一行在溫泉稍事休息,他們走進一家茶館。下午剛過,茶館裡就幾乎沒有顧客了,一箇中年婦女送上來茶水和竹葉餅。

「您不會嫌麻煩吧?想跟您打聽點事。」曲垣叫住那個女人,試探著問。

「什麼樣的事呀?」女人站住了,臉上陪著笑容。

「在嶺上發現過死人的白骨吧?」

「對呀!總覺得怪嚇人的,那事。請同客人,您是報社的先生嗎?」女人看見了汽車上面的社旗。

「是的。」

「你們是為大地震來的吧?」

「大地震?為什麼?」

「前些天,黃鼠狼從四周山上跑下來。又過了十來天,那對殉情的男女死屍就變成了白骨。光這一件事不盤夠奇怪了嗎?野獸從山裡跑出來的時候,那就是要發生大地震啊!」女人表情嚴肅,巡視著沒有其他客人的茶館。

「您是說光這一件事就夠奇怪?」正在吃竹葉餅的右川博士插問了一句,「另外還有別的事嗎?」

「有啊。」女人用當地土語回答,同時使勁點了一下頭說,「沒幾天,獵人喂的一條狗就不見了……」

「是獵犬嗎?」

「是獵犬。」她說那狗是村裡一個叫橋場幸吉的人餵養的,是一隻紀州犬,今年七歲,大約在十天前不見了。在非狩獵期,那狗獨自在山上野炮,幾年來都是這樣。可上次跑出去後就杏無蹤耬。那狗氣性很大,能和豬鬥架。照理說,山上沒有它的對手。橋場幸吉發誓要把它找回來,可過去好幾天了,連個影子也沒有。只能判斷那隻狗死了。狗是絕對不會迷路的,如果活著就該回來才對。

「活動量大的犬是不生病的……」女人表情憂悶地望著右川的白髮,說:「講到白骨死屍,人們議論紛紛,說是恐怕有什麼東西住在山裡。」

「是老鼠,對不對?老鼠不是在急劇增加嗎?」

「老鼠?不對。」女人詫異地招搖頭。

「竹子怎麼樣?竹子正在開花吧?」

女人對這個問題仍然搖頭否認。她的表情好象是一個正打聽奇聞的老人。

女人離開座位後,曲垣說:「如果不是竹子開花的話,也就沒有老鼠。山裡面到底住著什麼呢?」

右川吃著竹葉餅沒有回答。

沖田望著遠處的山脈,臉色陰沉。他很遺憾,預感到這次調查是自己把自己逼進了死衚衕。

曲垣不相信右川博士的推測,即所謂將要出現十幾億隻老鼠的說法。他認為那種說法是荒謬的。鳥獸異常繁殖,原因不明的遷移,對沖田來說,大概是囫圇吞棗地接受了右川的觀點。他認為沖田到長官那裡直接申訴是輕率的表現,不象一個國家工作人員的所為。他那直來直去的言行雖然痛快,但作為官署的一員,則是越過了不得逾越的雷池,他如果不能自圓其說,那只有一敗塗地。

強行告請年度休假的沖田面前,橫著一堵堅固的牆壁。

對於鼓勵沖田找長官直接申訴的右川博士,曲垣認為他的輕率與他的年齡不符。

三個人離開茶館,按右川的指引鑽出夜叉神隧道,又趕了了好長時間路。右川用望遠鏡眺望左右的山表。

山上紅葉似火,春天從山腳紅上去,秋天從山頂紅下來。的確是這樣。接近山頂,紅褐色更加突出,往下,色彩漸淡。山風戲弄著落葉。一進入十月,每當秋風吹來,樹葉就象山瓊雀起舞一樣婆娑搖曳。

山上到處都有竹林,山白竹長勢茂盛,一片青翠。曲垣想象不出竹子開花時的情景。但當讓想起優縣華開花的傳說時,苦笑了一下。優縣華是印度佛教傳說中的一種植物,三千年才開一次花。山白竹一百二十年一開花,週期也象優縣華一樣漫長。超過人類壽命的年數,等於沒有一樣。曲垣這樣一想,就覺得追尋山白竹開花是徒勞的舉動。

「停車!」右川的高聲不象是一個老年人發出來的。

「有了嗎?」沖田的心呼呼直跳。

「嗯。」右川鑽出汽車,把望遠鏡對準左側的山腰,說:「看!那裡,從山頂開始,時針九點前方向。」

沖田接過望遠鏡,視線掠過九點方向的山表。在右川指出的那一帶,瀰漫著春霞般模模糊糊的黃色。

「那是提前開花嗎?」沖田發出尖銳的聲音。他把望遠鏡遞給曲垣。

「必須過去看看。」右川鎮靜地說。

「要是早開就好啦!」曲垣半信半疑地嘟噥說。假設那真的是早開,那麼,就不易造成來年整個山嶽地帶的同時開花。

曲垣幾乎放棄了剛才的否定想法,轉變迅速。一個事實勝過一萬個推理。他的記者本能開始起作用,那一片模糊的黃色就會生出十幾億隻老鼠嗎?

他們把汽車放在停車處,然後三個人朝山上走去。沖田在前面,右川在中間。他們開始爬一個陡坡。在沒有路的山上,二百米直線距離就能累死人。攀山岩,鑽雜林,花了一個多小時,好歹上去了。

「是開花!」沖田停住腳步叫了起來。

廣大的山白竹林就在眼前,無邊無際,簡直就是竹海。在起伏如波的葉梢上面,鑽出無數暗褐色的小枝權,那就是花序。花序分枝處結著籽粒,好象麥子或稻米的穗子。

沖田屏住呼吸注視著。這花很好看,黃色的籽粒在微風中輕輕顫動。大多數竹子籽粒已經落到地上了,剩下的籽粒從遠處看象是模糊的煙霞。

「是早開!」右川嘀咕了一句。他把捋下來的竹籽放到手掌上說:「太可怕了!」

沖田隱隱聽見籽粒落地的聲音。他用手帕包起一些籽粒。

「來年整個中部山嶽地帶將同時開花嗎?」曲垣取出照相機問。

「是的。」右川望著遠處的山白竹林回答說:「滿山遍野一起開花。」

曲垣也隱隱約約聽到一種聲音。他說:「這麼說,果然十幾億隻老鼠……」

右川沒有答話。他佇立在那裡,茫然地望著山上。

沖田看見他這種樣子,想起了稱呼老師的詞彙。「老」字不是從外表看的,而是指慧眼不衰。沖田覺得,與其說那慧眼裡蘊藏著敏銳的洞察力,倒不如說它令人產生敬畏感。

「喂,聽到什麼了嗎?」突然,曲垣側耳傾聽,在遠處的什麼地方,傳來了慘叫聲。

「嗯?是什麼東西的低沉叫聲,想看……」沖田也聽到了那種聲音,那聲音象是慘叫,又好象是呼嘯的山風吹裂岩石時發出的聲音。

「莫非……?」曲垣突然想起了發現死人白骨的那對男女,想起了他們聽到的瘋女人的狂叫。

同時,還有一種聲音,這回好象是什麼東西磨擦的聲音,聲音從竹海深處傳來。

「快跑!」右川突然喊起來,「快!跑!拼命跑!不行!爬樹!爬上大樹!」

聲音逼近了,大地好象在呻吟。沖田和曲垣連攙帶挾扶起右川就跑。在酥石陡坡上有一顆老松樹。他們朝松樹跑去,兩人先把右川推上樹去,然後繼續往上爬。

「看那個……」

還沒等右川的手伸出去,他們就看見,不知是什麼,但卻非常龐大的東西在竹林中蠕動。近兩米高的山白竹海上下翻騰。瘋女人的狂叫聲變成了咬牙似的尖銳的金屬聲。那聲音扭動著呼嘯而來,和竹林的扭動攪在一起,瀰漫著悽慘的氣氛。

「好好看看吧。從這裡開始就是地獄的情景……」

右川的話還沒說完,那個龐然大物一搖竹波現出真形,看上去,就好象是廣大的竹林經過苦悶之後,終於嘔吐出來似的。

「這個!什麼!難道……」

右川看見眼前的情景,嘴裡已經說不出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