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風流別墅

黑色的瘋狂 西村壽行 第1頁,共2頁

一

「廣美,是你嗎?」

一個男人看見沖田廣美,停住了腳步。

新宿1百貨店附近的街上,沖田廣美和朋友分手後超車站走去。人群中,一個高個子男人在廣美擦身而過的時候,主動跟她搭訕。

「噯喲!」廣美瞪大眼睛,面前的男人是高見俊介。

「真是巧遇啊!就你一個人嗎?」高見用充滿感情的聲調問。

「可不麼,就我自己。」

「有空閒吧,一起喝杯茶,怎麼樣?」

「好極了!」廣美笑著點頭。

他們兩人朝地鐵茶館走去。廣美和高見肩並肩,心口微微顫抖。她和高見相識有好幾年了,那是在和沖田結婚之前,和高見有過一小段交往。那時候,高見在一個頗有名氣的律師開辦的事務所裡工作,他剛當上律師,還處在見習過程中。

「對不起,您的丈夫?」走進茶館落座之後,高見問廣美。

「今天早上出差了,去追老鼠。」

「追老鼠?您的丈夫……」

「他在環境廳工作。最近聽說將要出現數以十億計的群鼠。」廣美邊笑邊說。

聽廣美說話時,高見感到她的表情裡面含有厭倦的意味,白皙的前額和眼睛裡籠罩著不安的陰影。

「是個有身份的人啊,您的丈夫。哪象我這號人,終日泡在人們的紛爭裡面,每天都得面對人生的縮影。」高見邊饒舌邊觀察廣美,她身上體現出當初交往時所沒有的矜持,這也許應該說,是已婚婦女的含蓄的肉感。薄薄的襯衫裡胸脯高聳,顯現出誘惑。高見想起當初交往時,無論用什麼辦法,也沒能夠佔有廣美。突然,舊情燃起了慾火,使他按捺不住。

「高見君,您夫人?」

「唔,有一個孩子,是女兒。」

「哦……」廣美把嘴唇湊在侍者送來的咖啡懷上。她感到不安,恍惚,沉重的絕望感躍進內心深處。

高見長相俊俏,具有都市化的感染力,看上去好象輕浮,但他那恰到好處的陰鬱,剛好彌補了這一點輕浮,刻劃出一個雕像般的男性。

廣美想起,由於害怕高見那輕浮的感覺,她才選擇了沖田,這也許是一個失策。沖田身上帶有野味,而且逞能。現在看來,沖田的野性是一種缺點——缺乏協調性。沖田在官署裡不會鑽營,所以一有什麼事,他就陷入窘地。說起將出現十幾億隻老鼠,他就到長官那裡直接申訴。廣美一聞此事就看出來了,沖田的前途是一片沙漠。

正義感是好的。為指責錯誤而爭論,可以贊成。但沖田的行為是淺薄的舉動,其結果是他將被解僱。他的主張是保護野生動物,禁止狩獵,並且牽強附會,把一切事物都納入自己的主張,從而為自己掘下了墳基。把嘴插到了林野廳的管轄範圍,鬧不好也許辭職。他把自己逼到這種地步,真可悲!

不能受孕,過早喪失女性特徵,廣美為自己成為這樣的身子而痛苦而恐懼。沖田則對此毫無感覺,感受不到愛,他是個以自我為中心的人。廣美心上出現的裂痕,緩緩地,但又實實在在地加深了。

黃昏降臨,高見看了一下表說:「要是不著急的話……」

廣美點點頭。兩人離開茶館走進歌舞伎街道。高見把廣美帶到酒巴,一家櫃檯式酒巴。

他們來到酒巴好大一會兒功夫了。高見不停地說話,主要內容是講他經手的刑事案件及其在法庭上的活動,講他取得戲劇性勝訴的經歷。廣美喝著酒熱心地聽著。高見暗暗告誡自己,不要顯得洋洋得意。他在進行自我剋制。

幾杯水酒過後,高見伸出手,撫摸廣美放在大腿上的手,廣美一動不動,高見握住了它。由於出冷汗而發涼的手掌是男人的手掌。高見手上用力,使她感覺到有一點點痛。好大一會兒,廣美才悄悄把手抽回。高見一時啞口無言。再講話時,已經沒有劇才的熱情了。他感到光說話沒有意思,他在猶豫。

高見心裡想的事,廣美明白。在抽回讓高見緊握著的手之前,短短時間獲得的感受,使她不願意思考,不願意辨別是非。在想象中,自己已經脫光了衣服,正在享受愛撫。感覺到高見涼絲絲的手掌正在擺弄自己赤裸的肌膚。她不覺得這樣的想象對丈夫有什麼不好。女人害怕女性特徵過早喪失。這種恐懼是一種類似垂死掙扎的焦躁,在醉酒時,就流露出放蕩的本性。

他們走出酒巴。

輝煌的夜晚。男人、女人、燈光,交織著仲夏之夜。

肩靠肩走著,高見耳語說:「對不起,我想……」聲音嘶啞。

「什麼?」

「找個地方休息吧。」

廣美沒有回答,腳步隨高見移動。高見有力的手放在廣美肩上,朝旅館走去。

走進旅館的花木叢中時,廣美產生了幻覺:看見沖田正悄然地行走在不知何處的山野中。她心裡唸叨著:我是沒有辦法啊!

走進旅館大門時,關於沖田的幻覺消失了。

走進房間,女招待剛一離開,高見就靠近廣美,吻她。廣美慢慢地躺倒在沙發上。高見俯在她身上繼續接吻……

過了一會兒,兩人分開。廣美開始脫襯衣和褲子,說:「讓我洗個澡。」

「不行!我等不得了。」高見說著,把廣美貼身的小衣褲拉下,呻吟著摟住廣美的身子。廣美推拒著,身上滲出汗珠兒,她要去洗澡。高見不讓她洗澡,仍用雙手按住她的身子。

廣美渾身無力,羞恥感消失了,理智被無限的潛意識吸收了。她順口說出,「我成了你的女人,我做你的女人……」等她清醒過來一看,不知什麼時候,高見正站在自己面前,身上一絲不掛。廣美呆呆地望著他……

沖田立刻看清了,那令右川博士驚呼的龐然大物——黑絨地毯——黑乎乎的液體,不斷地湧出竹林。

「溝鼠!1」沖田叫了一聲。

「對,是溝鼠。」右川的話音沉重。

曲垣邊按照相機快門邊問:「是溝鼠又怎樣呢?」

「將發生嚴重災變……」

1棲息在下水道里的老鼠。

龐大的溝鼠集團象潮水一樣,密密壓壓,層層翻卷,使人想起洪水濤濤呼嘯而來。前峰已經越過老松樹,衝進雜木林,後面還在連綿不斷地從竹林裡湧出。

沖田呆呆地朝樹下看著,好象是不相信眼前的情景。

「爬上來啦!」曲垣驚叫。

幾隻溝鼠正往老松樹上爬,動作靈巧,毫不費力,象流體一樣迅速。小眼睛裡閃著黑光,燃燒著貪婪,一看見人就直接衝上來。

沖田用折下的樹枝驅趕爬到樹上的溝鼠。

「當心!挨咬的話就會得鼠咬症。」右川提醒著。

「要吃我們嗎?」曲垣問。

「是那麼想的,你看這傢伙的眼睛!」沖田邊回答邊驅趕陸續爬上來的溝鼠。

「溝鼠啃樹怎麼辦?」

「那我們就完蛋啦!」

落入這活著的黑絨地毯當中,眨眼間幾十只溝鼠就會蓋滿全身,不知有沒有掙脫出去而逃命的可能性。不過,溝鼠沒有啃樹。溝鼠集團一刻也不停留地行進,爬到這棵樹上溝鼠是被擠出來的幾隻。

「好歹趕下去了。」

「趕下去有二三十隻吧。」沖田接著右川的話音說。眼睛望著竹林,不斷嘔吐出鼠群的竹林,終於恢復了寂靜。黑皺地毯最末梢的鼠群也從老松樹下過去了。

「混賬!」沖田把最後一隻,好象很好奇地爬到樹上的溝鼠趕下去了。

落到地上的溝鼠搖搖擺擺,朝鼠群集團消失的方向跑去。孤零零一隻老鼠,看上去醜陋得可憐,成了一隻無依無靠的動物。

三個人從樹上下來急忙下山,半小時後才回到汽車裡。

曲垣開著車對沖田說:「你的推測,完全是對的。」

「不是我,是右川先生的推測。」

「怎麼說呢,你為此事豁出去了,應該說是值得的,這事會叫廳裡的同事大吃一驚。」

「唔……」

「怎麼啦?沒精打采的。」

「沒精打采是理所當然的。」右川插嘴說,「廳裡大概不會所作為。」

「無動於衷?為什麼?連證據——照片都有了啊!」

「你剛才看到的那群溝鼠有多少隻?」

「七八萬,不,十萬左右吧?」

「沒那麼多,幾萬到頭了。象這樣的鼠群,一九五三年,以岐阜高山市為中心的矮竹開花時就出現過。另外,一九五六年,木曾御山區矮竹開花時也出現過,最大限度不過投放殺鼠劑而已。官方機構不具備產生想象力的因索。對這一次鼠患。有必要根據想象力採取對策。」

「那怎麼辦呢?右川先生,您說說吧,象剛才那樣,‘自由’的事態分析。」

「說說?不!」右川緘默了。

「那個嘛,是這樣的。」沖田按過話茬,說:「一般情況下,因矮竹開花而發生爆炸性增殖的老鼠,大都是田鼠,一種體長約十釐米,體重三四十克左右的小型鼠類。我和右川先生原先估計出現的就更田鼠。可是,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的竟是溝鼠。」

「你們的設想對溝鼠不適用嗎?」曲垣對持有自我優越感的右川,覺得有點討厭。

「溝鼠的體重在二百克以上,根據最新記錄,體重最高的達六百克左右,簡直成精了。溝鼠每天所需的食必須為體重的三分之一。今天我們看到的這群溝鼠如果是五萬只的話,那麼簡單計算一下,一天就要吃掉十萬克食物。十幾億隻溝鼠,您想想看吧。」

「當然,那將是一個可怕的數字。」

「按幾何公式計算,一對老鼠,三年後就是三億五千萬隻。當然,它不可能按幾何公式增長。不過,根據厚生省的統計,一對溝鼠經過一年繁衍可達五千只左右,平均每胎十隻。如果食物豐富的話,繁殖率還要高,有一胎生出十八隻的記錄。竹林全面開花,溝鼠就會不間斷地繁殖。問題在於中部山區竹林佔地面積的廣度,這方面的調查資料,據說任何地方都沒有。僅僅是大約估摸著,佔整個山地的七成到八成。右川先生說的十幾億是個警鐘,也許還會超過這個數。一對老鼠一年繁衍出五千只,是按通常情況根據計算得出來的,實際上,只能達到這個數的百分之一。首要原因是食物不足,可以棲息的空間,一公頃土地有四到五隻,即便如此,還是缺少食物,這其中還有天敵的存在。出生的十隻鼠裡,有八九隻都要被天敵捕殺。」

「竹子一開花,滿山遍野都是食物。天敵也不成其為天敵了,是嗎?」

「是的。」

「的確要發生可怕的災難。」曲垣眼前出現了十幾億隻溝鼠的龐大集團。區區幾萬只就造成那麼恐怖的氣氛,他說:「到來年同時開花之前,溝鼠能活著越冬嗎?還有,溝鼠原來不是棲息在街道里的麼?怎麼生活在這樣的大山裡?」

「溝鼠具有驚人的生命力和適應性。最近聽說,連富士山頂和北阿爾卑斯山的山間小屋也有溝鼠出沒。如果在兩三千米高的山上搭起帳篷,偶爾也要遭到溝鼠鼠群的襲擊。寒冷之類的因素,對溝鼠來說無關緊要。連築地(地名)一帶的冷庫裡也有溝鼠棲息。溝鼠生活在零下三四十度的冰庫裡,身上長滿了容貌,在冷凍金槍魚裡做窩。溝鼠的適應性就這麼強,什麼都不在乎。若有食物的話,越冬對溝鼠來說是輕而易舉的。」沖田有關這些鼠類的知識,是臨陣磨槍,從右川的著作裡獲取的。

「難以對付的動物啊,溝鼠!不過既然瞭解這些情況了,還不能說服環境廳嗎?」

「不能!」沖田搖搖頭說,「正如右川先生所講,假若是區域性開花,在此之前有過幾次?不都是山白竹吧?到廳裡亮出照片也不能證明所謂‘早開’,更不能證明來年同時開花。如果只是區域性開花,僅僅幾萬只老鼠,那麼,投放殺鼠劑就足以對付……」

假設讓鈴江課長看證明照片,他將為之臉色一變。但他會立即挺直腰板轉入反擊,於是老調重彈——鼠害歸林野廳所管。除非解開鳥獸東遷之謎,從而證實沖田的鳥獸可以抑制鼠類爆炸性繁殖的主張。鈴江對此不以為然,而且得不到那樣的證據。

沖田不想報復鈴江。也許造成史無前例的慘禍,面臨這樣的災變,作為官方機構,尚且不能中斷與業主們的粘連。最低限度,連必要的禁止狩獵都做不到。沖田只是對此感到憤怒。而且這機構就是環境廳,所以尤其令人無法忍受。

突然,沖田想起自己的妻子,如果讓她看證據照片的話,她大概不會理解自己丈夫豁出去的價值所在。

「我要用報紙喚醒輿論!」曲垣口齒流利地說,「根據中部地區竹林的佔地面積,提出溝鼠增殖的設定數,計算出鼠害給林業、農業造成損失的金額。國民面對如此龐大的金額將大吃一驚。再刊出證據照片。」

一大奇聞!曲垣心裡想,如果那白骨死屍是老鼠所為,那麼貓犬的失蹤也一定是老鼠乾的。老鼠甚至襲擊逃到大樹上避難的活人。因此,這將是一篇駭人聽聞的報道。曲垣已經開始構思精采的標題。

「你們呀!同樣缺乏想象力……」右川發出嘆息聲。

「啊?」沖田熟悉右川的牌氣。從前他是個目中無人的人,沉默不是他的習慣,覺得他那象是換口氣的語氣裡面,包含著某種不安。

「你們就沒想到嗎?十幾億到二十億隻老鼠,眨眼就會把滿山遍野的竹籽吃光,然後,大舉進攻街道。」右川的口氣象責難他們倆。

「老鼠上街……」

「對!田鼠發生爆炸性增殖時,尚且會衝進村鎮,更何況溝鼠原來就是以街道為家的。溝鼠比田鼠更兇殘。」

「衝到街上的話,將會怎樣呢?」曲垣問。

「挨個洗劫山裡的村鎮,溝鼠雪崩似地衝到街上,所經之處,不要說莊稼和雜草,從豬狗到牛馬,一切生物蹤跡全無。」右川若無其事地說著。

「……」

「甲府市?」

「甲府!」右川凜然的聲音,使沖田不由得感到一股寒氣。

「從地形上看吧,把食物吃光的老鼠,大概不會越過山脈,如果從山上下來的話,那就是甲府盆地,只能是那裡。溝鼠從四面八方湧向甲府市,造成恐慌。」右川停頓了一下,自言自語說:「是的,發生大恐慌。」

「具體點說,什麼樣的恐慌?」曲垣停住汽車問。

「會怎樣!你們想想看。」右川不再說話。

「首先會發生傳染病吧。」沖田回答。語氣說回答,倒不如說是自言自語:「老鼠身上帶有沙門氏桿菌屬中的腸炎桿菌,還有韋耳氏病,是一種急性傳染性黃疸。還將不斷出現鼠咬症,羌蟲病也將發生,還有甲府獨有的日本血吸蟲病。所有細菌將以老鼠作為傳播媒介。將引起難以對付的高燒。」

「沒有預防的辦法嗎?比如出動自衛隊,用火焰噴射器燒殺衝到地上的鼠群。」

「鼠類是夜行動物,如果在夜間行動怎麼辦?而且,如此廣大的山區,火焰怎麼覆蓋?」

「可也是啊!」

曲垣吸著菸捲,從嶺上看見的秋季山景,是清新的。

「總覺得,隨著展開想象而帶來的戲劇性,象是科學幻想小說。」曲垣苦笑說。

沖田沒有笑,說:「根本的防禦是在明年開春之前,把山白竹一掃而光。」

一掃而光是不可能的。可又只能這樣想。

鼠害大爆發之後,對手是鼠類當中性格最兇殘的溝鼠,確實令人恐懼。

他認為自己的面子和鈴江課長的報復之類沒有關係。即將發生的重大事件孕育著危險的因素。

「的確……」鈴江課長注視著膠捲,看了好大一會兒,隨後把膠捲退還給沖田。這種反應早在預料之中。他是邊看膠捲邊思考,這件事,怎麼辦。等到他揚起臉時,已經打定主意了。他的臉色有些蒼白,說:「看得出,是山白竹開花。但這是‘早開’現象,要作為隨即到來的同時開花前兆,顯得證據不足。也許是區域性開花吧。」

「是的,沒有證據。可是,與此相反的證據也沒有啊!難道不該設想同時開花,進而制定對策嗎?」

「對策歸林野廳考慮!」

「課長!」

「什麼?」

「我向您提出預告,中部山區的山白竹將全面開花結籽,隨即出現十幾億隻老鼠。那如果不是真的,我願承擔責任。我豁出命去跑到山裡調查,在那裡把‘早開’和幾萬只老鼠攝入底片,帶回來作為證據。請您虛懷若谷,接受事實,考慮對策,這不是應該的嗎?難以應付的事態已經迫在眉睫!」沖田沒有表現出昂然自得的樣子。

「打算用那些底片打敗我嗎?」鈴江那實幹家型的人常有的、嚴肅的面孔對著沖田。

「那樣的事,我想都沒想過。」

「可是你要怎樣呢?」

「在開花之前,把中部山區的竹子砍掉,或者用藥劑竹子枯死。沒別的辦法。這也不僅僅是林野廳的事。中部山所建立的廣大國立、國定公園,歸我們環境廳管轄,因此必要採取聯合行動。有關作業,我認為最好是懇請自衛隊出動。」

「幻想家,你呀!」鈴江的眼神流露出憐憫,說:「你讓自衛隊為那種事出動嗎?就算是自衛隊出來協助,又能砍掉多少竹子呢。枯死劑?投放枯死劑試試吧,森林將受到樣的危害呢?還有,讓竹子都枯死,那麼一到雨季就會導山表崩塌,形成山洪,洪水襲擊所有的山村。你想過麼?可就捅了馬蜂窩啦!到頭來,這個責任誰負?你不是自然生態保護者嗎?佔山地面積百分之八十的竹林,也是重要的自然生志環節之一。這一點,你難道忘記了麼?」鈴江說,似乎抓住了問題的要害。

「弄死竹子會引起山表崩塌。這一點我忽視了。但是,那麼一來,就對竹子置之不理嗎?」

「不是沒有辦法嘛?首先是所謂竹子滿山開花,哪裡也沒有科學的證據。你的那些底片不是‘早開’,說不定是區域性開花,那樣的話,就隨它去吧。象多次講過的那樣,投放殺鼠劑就足以對付了。把你的底片拿到林野廳去警告他們吧。除此而外,沒有我們必須干預不可的事情。」鈴江劈頭蓋腦地把問題捂住了。

「請問……」

「什麼?」鈴江的表情很自信,他巧妙地迴避了危險的事態。

「禁止狩獵的事,怎麼樣了?」

「糾纏不休啊!你也太……」鈴江皺起了眉頭。

「是這樣。」沖田點點頭離開課長。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呆呆地抽著菸捲,兩眼發直。鈴江的話也有道理,讓中部山區的竹林全部枯死,那恐怕也會惹出不可預料的慘禍。要想使其既不枯死又不結籽,那隻能是將其攔腰砍斷。然而實際上所需要的龐大人力,是無法實現的。那麼剩下的辦法,只能是投放殺鼠劑。「殺鼠劑……」沖田嘴裡嘟噥著,黑絨地毯烙在他視網膜上的印象又出現了,一隻失群的老鼠竟敢襲擊活人,瞪著瘋狂的眼睛爬上老松樹。那時他們如果逃遲一步的話,現在也許已經變成三具白骨死屍了。連那兇猛而聰明的獵犬都有去無回。恐怕是那獵犬正在高興地捕殺老鼠時,反被鼠群所滅。

鈴江的估計過低了,認為不過是老鼠而已,大概沒有什麼了不起。即便把底片送去,恐怕也和林野廳的判斷差不多。集團會造成瘋狂,人類也是如此。連小小的田鼠,一旦形成集團也會吃人,那麼,溝鼠吃人就毫不奇怪了。

沒有辦法,無計可施。誰也不相信同時開花說,因為沒有科學的證明。人們只相信已經得到證明的事情。特別是官方機構,事情不發生是不會行動的,因為顧慮到失敗。官方機構不需要想象力,想象力不包括預算。

只好保持沉默,靜觀其過程。象鈴江所說的那樣,以區域性開花而告終的可能性並不是沒有。自己心裡不知什麼地方,也抱有這種想法。沖田認為沒別的,只是保身本能引起的恐懼,為的是不讓自己陷入困境。

可是,大概……沖田想,也許,林野廳投放比以前稍多一些的某種殺鼠劑,就可以阻止鼠群的發生,但那將是暫時性的效果。那樣做的時候,冬天就來了。看上去好象鼠群因其活動受到積雪抑制而毀滅,而實際上正處於胎動期。鼠群在各處吃‘早開’的竹籽,竹籽吃光就吃草根和樹皮,等待春天的到來。從春天開始,經過夏天,竹子一開花,整個山區都罩在金黃色裡面,竹籽一落地,狂瀾就開始逞兇了。

百年不遇,對鼠類來說,則趕上了一百二十年週期的絕好機會。出生率可達到極限狀態。母鼠生仔六小時之後即又開始交配。仔鼠出生十五天後就可以獨立生存,再過十五天就進入發情期。老鼠將按最佳的幾何公式增殖,到年底將吃完全部竹籽……

膨脹到極限狀態的鼠群,像滑坡一樣衝到山下。沖田一想起這種情景就毛骨悚然。同時也希望出現那種情景,以便官方機構醒悟,認識到想象力是必要的,這就需要巨大慘禍的到來。

吸過香菸,沖田把手伸向電話,怎麼辦才好呢。他打消了憑自己的力量單幹的念頭。

三天後,報紙上登出了曲垣寫的報道。不是刊登在社會版上,自不待言,成了一篇解說性的故事報道。白骨死屍之謎,獵犬的失蹤,山白竹的「早開」……這些聯絡在一起,集中一點在——明年同時開花!根據計算,將出現二十億隻以上的鼠群!作為預告那時災禍的照片——黑絨地毯也刊登出來了。

有幾個專家和學者做了說明,一方面肯定了竹子與老鼠因果關係,另一方面也對中部山區山白竹同時開花之說提出了疑問。山白竹的開花週期確實是一百二十年,但是,一百二十年前開花的記載並沒有。沒有記載,也許就不是同時開花,而是此起彼伏的區域性開花。

區域性開花,老鼠總數增殖幾十萬乃至幾百萬,並不稀奇,然而將對林業造成劇害。但是,老鼠在一、二年之後,將出現潰滅現象,死亡率急劇上升,這是自然法則。

即使發生潰滅,鼠群仍然處於超密集狀態。由此。心理壓力增大,致使副腎分泌出的荷爾蒙消耗指盡。死亡的瘋狂支配著鼠群,於是鼠群狂奔,跳進河川或湖泊,走向死亡。

只要不是整個山區同時開花,就不會出現數以十幾億計的鼠群……

人們不認為曲垣的報道是一個警鐘。在資訊爆炸的世界上,他的報道作為資訊浪潮中的一滴水,第二天就被人們忘記了。

林野廳沒有動靜。不,動還是動了。大約過了四天,報紙上登出一則短訊;林野廳租用直升飛機,在中部山區投放二十噸殺鼠劑。

正在活動的只有一個人。《東京消毒株式會社》社長;中川康平。

中川康平一次就錄用二十名新僱員。他用汽車把所錄用的僱員帶到千葉的房總海岸,在那裡放出溝鼠,進行徒手捉鼠的特殊訓練。捕捉的方法不對就會挨咬,一挨咬病原菌就會侵入傷口,受傷者必死無疑。

驅除鼠患是該社的事業,經營成果逐年遞增,該社不知不景氣為何物。該社主顧遍及全國,從百貨公司開始,以旅館飯店為主,以及住宅、農業、漁業、工廠……

驅除鼠患用殺鼠劑進行。徒手捉鼠的訓練是為了不忘創業之初的精神,中川的起家就是從徒手捉鼠開始的。如果能做到徒手捉鼠的話,那麼以後就會很快摸著一切對付老鼠的竅門。

中川命令僱員:大量訂購觸媒劑和磷化鋅。觸媒劑是一種撒在老鼠活動通道上的粉劑,有潔癖的老鼠一粘到身上就得死掉。磷化鋅是一種對鳥獸基本無害的殺鼠劑,用於山川投放。每年大約需要五百噸。

與此同時,中川還租用直升飛機,派遣技術人員,從空中調查沿大深溝一帶的中部山區,蒐集準確可靠的情報。

等到過了九月中旬,中川根據空中攝影,證實了山白竹「早開」的山地近三十處。

「壟斷觸媒劑和磷化鋅!從竹子同時開花的明年六月開始往後,訂一年合同。這是機密!」中川下達上述命令。

中川應該露出得意的笑容,可他臉上卻陰沉沉的。

十二月下旬。

聖誕節迫近大街小巷。

沖田準時離開辦公室,去新宿。

他走近k飯店的地下茶室。這裡外國人很多。沖田選了一個靠窗的座位,要了一杯威士忌。窗外是人工園林,繁茂的竹叢映入眼簾,沖田目光呆滯,望著竹叢。

「竹子?……」

竹子開花也好,老鼠也好,現在都離自己很遙遠。

從十一月十五日開始,狩獵解禁。由於沖田的提案無人理睬,沿大深溝一帶的獵場,狩獵者蜂擁而入。報紙上報道:「幾十年不遇的狩獵大豐收」。從十二月十五開始解禁的黃鼬、狐狸、貂等動物被大規模捕殺。

沖田感到切膚之痛。

林野廳發表公告:由於從空中投放了殺鼠劑,鼠群已經潰滅。林業改良普及員送上來的報告多數是微害。

那群數萬只的鼠群真的潰滅了嗎,鼠群大概不會只有那一群吧,別處也有「早開」現象,類似那樣的鼠群還會有好些吧。可科設想,老鼠吃光「早開」的竹籽之後,為飢餓所迫而吞食殺鼠劑。如果這樣的話,鼠群大概會潰滅。鼠類是一種增殖快、潰滅也快的生物……

現在看來,是自己追尋虛幻生物的那種願望太強烈了。

一箇中年男子站在沖田面前。

「我來遲了。」那個男人解釋著,坐到沖田對面。

中年男子叫室井,是一家中等信用調查所的調查員。

室井要了一杯咖啡,然後對沖田說:「這個,是調查報告。」他把裝在信封裡的調查報告遞給沖田。遞出去的時候,他的臉上掛著似乎毫無意義的笑容。但讓人覺得那是一種猥褻的笑容。

「結果怎麼樣?」沖田接過信封,沒有拆看裡面的內容。他眼睛盯著玻璃懷,對這次調查感到後悔,自己的秘密被他人知道了。突然,難以忍受的屈辱感湧上心頭。也許就是這種心情,使他覺得那個男人的臉上帶著猥褻的笑。

「您的夫人,她有情夫。」室井小聲說。

「是誰?」

「那個男的叫高見俊介,您知道嗎?」

「哦,不!」沖田沒有抬頭。

「他是個律師,所屬為第一律師協會。調查報告裡,追加有作為證據的照片,——在歌舞伎街附近的‘旅館西陣’拍攝的。」

「好吧。調查費用是多少?」沖田取出紙幣。

室井仔細計算費用,然後站起身。

室井離開之後,沖田開啟信封,簡單的報告書上寫著高見的辦公室及家庭的地址和電話號碼。還有照片,一張是一男一女走進旅館庭院的背影,另一張是走出旅館時的正面照——妻子白皙的臉龐緊貼在那個男的身上,那神色看上去好象是:肉慾消失,酒足飯飽之後的寂寞神色。

沖田覺得身上發冷,心裡空虛,渾身無力,微微發抖。

他收起報告書,又要了一杯威士忌,眼睛注視著窗外的庭院,隆冬的風颳下來,搖動著竹叢。

對妻子產生懷疑是從十月末的一天開始的,廚所裡漂著一張不完整的便條紙,好象是撕碎後扔掉的什麼東西偶然倒流回來了。破紙片上有圓珠筆字跡——……河,河前面的字破了,上面留有「200」的字樣,好象是電話號碼。

沖田發覺了妻子的秘密,呆住了。這是連想都沒想到過事。可是,妻子明明是有了外遇。撕碎便條,扔進廁所,放水沖走,這種作法本身就證明了這一點。

第二天就查明瞭,200是新宿西大久保一帶的電話局號碼,在行業電話簿上查詢,有一家叫做「銀河」的情人旅館。

沖田沉默了。要不要調查呢?他迷惑了。一調查,這個家庭就得破裂。然而,非得調查一下不可,以避免直接追究。他認為妻子不會輕易坦白,將眼看著她當面說謊,而其謊言逐漸敗露的過程,會給雙方都帶來煩惱,因此,沖田沒有當面盤問的念頭。

杯子裡的酒已經喝光了。沖田注視著窗外冷冰冰的燈光中,出現了妻子的裸體,正讓一個男人擁抱著,這是從未讓沖田見過的奔放姿態,她以自卑的表情向那個男人獻媚。

兩個浮現在黑暗中的裸體,沒完沒了地糾纏在一起……

沖田閉上了眼睛,覺得腦海裡湧出的這個映像,短時間內不會消失。

時過九點,沖田回到家裡。

「您回來啦!」妻子沒有變化,笑臉相迎。

「嗯。」

「吃飯嗎?」

「吃飯也行,把威士忌拿來。」

沖田換完衣服,坐到飯桌前喝酒。他邊喝邊注視著妻子,覺得調查結果好象是不可信。這張安祥而白皙的面容,自己的妻子,真的會去情人旅情嗎?把肉體獻給一個叫什麼高見的傢伙嗎?……

「怎麼啦?你做什麼呀?」

「你說什麼?」

「臉色很不好啊!」

「是麼?」沖田點點頭,取出調查報告書說,「念念這個吧!」裝出來的快活,而聲音卻是笨拙地拿腔作調。

「這是什麼啊?」廣美漫不經心地從信封裡取出調查報告書。

沖田默默地看著。開啟報告書,妻子的表情凝固了,眼睛望著沖田,閃過一道憎恨的目光,隨即又消失了。她的手哆嗦著,把報告書裝進信封,視線落到桌子上。

「怎麼樣,上面講的事有吧?」

「沒有。」低聲的,乾巴巴的回答。

「是誰?那個叫高見什麼的傢伙!」

「結婚前交往的一個朋友。」

「是嗎?……」沖田點點頭,神色悵然。

沉默……

「為什麼不說話?」廣美打破沉默,聲音顫抖,似乎是吵架的口氣。她問:「為什麼不問問,去過幾次旅館?怎麼樣乾的那事?喜不喜歡那個男人?……」

「即便問,大概也沒有辦法。」

「是麼?」

廣美挑戰似地站起身,進了臥室。

沖田繼續喝酒。他覺得腦袋裡一片空白,心亂如麻,理不出頭緒,身子也不動彈。這時,妻子的裸體從潛意識裡鮮明地浮現出來,寡廉鮮恥地委身子另一個男人,她用白白的手扳著那個男人的屁股,往自己身上拉。

「呸!」

沖田把玻璃杯摔出去,摔到廚房水池的磁壁上。他踩著粗暴的腳步走近臥室。妻子趴在床上。沖田靠到她身邊。不說話剝下褲子。腦袋裡燃燒著兇暴的怒火。褲衩撕破了,襯衣也撕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