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蹲下身子:
「好,叔叔帶你去餐館吃麵條。嗯,喜歡大船嗎?」
「嗯,」孩子點點頭。他抬頭看見門口的小狗,又添了句:「小狗也能一起去嗎?」
說完他有些惴惴不安地望著包木。
「那當然。叔叔肚子也餓了,一塊去吃飯吧。」
包木拍了拍肚子。心想,這世界上真是什麼事情都有,親身母親竟然把這麼可愛的兒子扔掉了。要知道他還未成年,只懂得抱著小狗玩。
他握著少年的手,向外走去。
出了門,他轉念一扭,拉著少年的手向對面一家人家走去。一路上盤算著怎麼解釋。
很快到了門口,他問了聲:
「有人嗎?」
不一會,門開啟了,走出一箇中年婦女。
包木告訴她,這少年被他母親遺棄了。他想把他帶到自己船上去,並把自己的姓名和船名告訴了她。
然後包木問道:
「他母親究竟是誰?」
中年婦人的臉上浮起一團疑雲。
「你也是她接的客嗎?」
「客?」
「不對嗎?」
「請不要打謎語,我都糊塗了。」
「是嗎?……」
中年婦女的視線落到了少年和小狗的身上。然後又看了包木一眼,把他們讓進屋子。
她叫前野英子,對少年的母親阿田道子放蕩的生活知道得一清二楚。
七個月以前,道子帶著這個少年來到這裡,租了間房子住下。道子看起來大概有三十幾歲,操著東京口音。來了後,並不拜訪左鄰右舍,是個不懂交際的女人。
數日後的一個夜晚,外面颳著大風,很冷。
英子出來倒垃圾,發現少年縮在路邊的牆角下。就走上前問怎麼回事。
少年說媽媽有客。
英子感到很氣憤。大冷天,把孩子趕出來,簡直連一點做母親的心腸都沒有。這樣下去,非把孩子凍死不可。
應該去勸勸她。英子想著,就去敲門。發現裡面有人聲。她屏住呼吸仔細聽,是道子,正旁若無人地大笑著。她明白了,不看,也知道她在幹什麼,她的腳縮了回來。
屋裡,不斷傳來道子淫蕩的笑聲,站在門外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透過拉門上的玻璃,英子看見一個白色的身體和一個褐色的身體糾纏在一起,在被蓋上滾來滾去。
道子仍舊狂笑不停。
英子再也看不下去,轉身就走。
她把少年帶回家裡,給他倒可點熱水洗冼腳,哄著他上床睡覺。
這事,英子對誰也沒有說過。她想,這大概是道子的職業。
孩子但聰明,很惹英子喜歡。她想這要是我的兒子該多好。不過,兒子離不開母親,只有母親才有權利撫養他。
她很想把孩子收養起來,但是她不能奪走道子的權利。何況,她跟道子又幾乎沒有什麼交往。
後來,道子越來越不象話,每天幫帶男人來。周圍的鄰居也開始對她議論紛紛。
少年的日子也越來越慘,幾乎每天晚上,都能看見他佇立街頭。
也不知什麼時候,他懷裡多了條相依為命的小狗。
「是嗎?」
包木聽到傷心處,忍不住落下了同情的眼淚。
屋裡靜悄悄的。
過了會,包木站起來,向英子道了別,帶著少年往回走。
很顯然,道子遺棄了兒子。可是包木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為什麼要扔下兒子不管。大概帶著孩子賺錢不方便吧,兒子不在,她白天也可以帶人進屋。或者,怕自己的行為對兒子產生不良的影響,為著他的未來,離開了他。
也許還有什麼別的事情。
不管怎麼說,她遺棄了她的孩子子,孩子也成了孤兒,無依無靠,他有責任象當年的小縣那樣去做。
他拉著孩子,向港口走去。
遠遠地,看見了船上的白帆。
包木想到小縣廣太收養他時,他才四歲;當時,也是在夕陽中,小縣拉著他的手把他帶回了小樽港;他連記得小縣和他的一問一答,許多年前的情景彷彿依稀就在眼前。
不過那時他太小了,許多事都記不太清了,還是小縣後來告訴他的。
但是,在包木的記憶中,有一天的夕陽,不,也許是朝陽,是永近也不曾忘記的。那天,在陽光下的岩石上,坐著個女子,穿著和服,無言地望著大海,夕陽映紅了她蒼白的臉。
他不知道是哪個港口,不知道是夕陽還是朝陽下,不知道那女子多大年紀。
只記得她面色蒼白,很白,很白。
包木總以為這是小縣拾到他以前的事。儘管記得不清楚,但是,他知道,這是真的。
不過他也常常想,這或許是小縣收養他以後的事。小縣收養他之後,就把他帶到了獨航船上,船經過了很多港口。也許這是其中一個港口的情景。
他先前一定見過那個女子,坐在夕陽下。望著她那夕陽下映紅的面孔,他想起了離他而去的母親。
也許,對母親的懷念和那個女子結合在一起了。
這是殘存的記憶。
對包木來說,他更願意相信這是小縣拾到他以前的事,雖然沒有什麼確鑿的理由。不過他知道小縣是在小樽港拾到他的。也許,在小縣領走他以前,他和母親在一起。為了不讓他回到橫濱的家中,母親狠心她把他帶到小樽,扔下他走了。
是什麼理由使母親拋棄了自己的兒子。而且,還要從橫濱帶到東京來扔掉。大概,母親也有難言的苦衷。
儘管自己知道是被母親遺棄的,包木卻恨不起母親來。母親扔了他一定很痛苦,很傷心。過樣想著,包木就原諒了母親。
包木現在想起夕陽中的那個女子,一定不是包木的母親。只不過包木那時才四歲,還記不得母親是什麼樣子。然而思母心切,就把她當作了母親。
母親大概是沒有錢,出於無奈,才扔下了自己的吧。
——媽媽。
包木輕聲地喚著,心中升起一股柔情,感到眼角有些潮溼。
這時,少年扯了扯他的手,望著他:
「叔叔,你怎麼啦?」
自己的母親或許也是賣春的。包木的腦子忽然閃過這個想法。
包木知道,二次大戰後,戰敗後的日本一片混亂,田野雜草叢生,土地荒蕪,糧食奇缺,很多女子失去了丈夫,沒有了生活來源,只得以此為生。
——難道母親也不得不靠這個生活嗎?
包木的腦海裡又浮現出廣子的身影。那一夜後,在包木的嚴厲勸告下,廣子又回到了丈夫的家。
儘管她再三再四地不想回去,堅持要做包木的妻子,包木還是拒絕了。並不是他不愛廣子,而是他一年有半載在海上飄泊,不能在廣子跟前。廣子一定不堪寂寞。
他深明這一點,所以,一直沒有向廣子求婚。
包木覺得自己在走義父小縣的老路。他大學畢業後就上了小縣的獨航船。義父身體很虛弱,那是因為長年生活在海上,生活顛沛無定的結果。為了幫助義父,他也上了船。
其實,包木心底還藏著個秘密。他想尋找母親,想尋找三十幾年前那個在陽光下坐在岩石上的臉色蒼白的女子。
小縣的獨航船,總是往返於日本的各個港口。哪裡都不是他的久留之地,他是屬於大海的,正因為如此,人到中年,他仍然孤身一人,飄泊在大海上。
他心裡仍然堅信,他一定能找到母親。
這時,氣笛長鳴,船進港了。包木加快了腳步。
他是一個四海為家的飄泊的男人。目前海運界並不景氣,因而競爭相當激烈。比起別的船上的船員,他的人素質可就差了一大截。他很想重新招聘幾個,但現在願當船員的年輕人越來越少。偶爾有那麼一、兩個,也是船一靠岸就往街上跑。對這個時代來說,海員夢已永遠成為過去。
但是包木並不願意上岸生活。他不是那種能在陸地上安居樂業的人。
廣子也明白這一點。
這就是為什麼第二天早上,廣子終於還是回到了丈夫家裡的原因。
不過,包木的船到氣仙沼港時,廣子又來見他了。
她們兄妹倆從小就一塊長大,因此,丈夫並不感到奇怪。
廣子住了一晚上,第二無回到了夫家。
她也不再說要和包木共生死,只是默默她來到包木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