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向日葵i號的特等艙專門為新婚夫婦準備的。兩床蓆夢思,還有簡易的側桌,附帶浴室、洗手間、空調。
透過寬大的玻璃窗,從床上便可望見太平洋。被船體衝開的波浪,泛出白色泡沫,而大海被夜幕籠罩。時而,可以看見遠處閃亮的光點,宛若螢火蟲的亮光。那或許是迎面馳過的夜行船的船弦燈光吧。是由於海上霧靄升騰,還是距離太遠的緣故,那光點簡直就象螢火蟲。
「真美阿——!」由紀子望著大海出神。她那件浴後穿的碎白道花紋的布睡衣,體現出她身段的曲線,這使她越發顯得嬌媚動人了。
冬村坐在側桌旁喝著啤酒。他只是無意地點點頭,算是對由紀子的話作答。這時的大海不會是美的。因為什麼也看不見。冬村懂得,由紀子實際上是沒有什麼話可說了。她或許望見黑暗的盡處,浮現著丈夫的臉。別管那是怎樣的一種愛的方式,她的丈夫曾愛過她由紀子。而有一天,由紀子用尖刻的言詞斷絕了與丈夫的愛情。她丈夫或許做夢也沒有想到會這樣。當他知道了妻子心靈深處隱藏著的思想的時候,很難想象,她丈夫會怎麼想。
「你先睡吧。我去船裡四處溜達溜達。」
「加小心啊。這兒可不是河,你如果掉進水裡可就沒辦法回到船上囉。」
「別擔心,我不會只知道傻站著的。」
冬村站起身,把手放在由紀子的肩上。她的肩膀柔軟之中透著強烈的肉感。由紀子拉住冬村的胳膊,身體慢慢到在冬村的懷裡,冬村在床邊坐下。由紀子緊繃繃的胸脯上有一道深深的乳溝,冬村望著她的隆起的雪白的肌膚彎下腰,吻著她的rx房,由紀子一動不動。冬村仰起臉,他們的嘴唇緊貼在一起了。由紀子的舌尖的抽動,說明她已經激情盪漾了。他們的嘴唇分開的時候,由紀子喘著氣說:「抱緊我。」
「不,不能這樣。」
「為什麼?」由紀子緊閉算眼,身子一動也不動。
「我的話可能讓你掃興。我曾下過決心,在這次旅途中不能擁抱你。對我來說,這次旅途可能是我最後一次任務了。我已做好了失敗的準備。雖說瀨田和我是死對頭,但他真是個有骨氣的男子漢。如果不是站在今天的位置上,他或許會迎得人們的尊敬。為此即使我失敗了,也不想做事虎頭蛇尾。不管追查到何處,只要盡我所能,如果沉溺於愛憐你的身體之中,也不見得將公事丟在一旁,但那樣等於我給自己套上了枷鎖。這個枷鎖除非到我真正一敗塗地的時候,或者是將瀨田打敗的時候,才能得到解脫。如果你對我不滿意,在船到勝浦港,到那時下船也沒有關係。明天早晨到勝浦港,到那時候為止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
冬村走出船艙,關門的時候還能望見由紀子的下半身。由紀子依然一動不動。
冬村走到酒吧。細長的酒吧裡有十幾個顧客,冬村在櫃檯的一端坐下來。要了杯威士忌。酒吧的隔壁就是日本料理館,對面有夜總會,這裡是船艙的中樞部分。這裡走動著的旅客絡繹不絕,這艘船真是名副其實的豪華船。排水量一萬三千噸,船上有搖擺舞俱樂部,又有日光花園游泳池、散步場,設施裝備得無微不至。
冬村喝了好幾杯,晚飯已經和由紀子一起吃過了。他已經在船上走了一圈,現在只是靜靜地等著。
不知道尾隨者是否上了船,因為那傢伙不是每天都盯冬村的梢,所以上船的機率很小,冬村只有一線希望:希望自己走遠,希望讓那傢伙已察覺到冬村的這次旅行。
冬村在酒吧喝了一個多小時,他曾幾次問自己:由紀子會不會在勝浦港下船,他真想轉身回到船艙,忘掉一切,與由紀子盡情地體味一下歡娛。但冬村終於抑制住這種慾望。他心想著由紀子若是下船倒還好些。其實,並非是冬村邀由紀子來的,而是由紀子提出要與他同行,冬村沒有回絕。冬村簡直是失去了理智,心裡沒數,只是想著能有與由紀子在一起的機會,便沒有回絕她的請求。他只是想讓它順其自然。他想到沒有比接受曾經救過自己性命並深愛自己的女人的愛更重要的東西了。
但這種想法隨著進入船艙,望著並排的兩張床而消退了。那種必須投身於追查中的悲哀感而打消了心中的慾望。冬村感到瀨田那禿鷲般敏銳的目光正藏在那種悲哀感後面。與瀨田堅韌不拔的精神比較起來,冬村感到自己微不足道了。自已竟然超越了便衣警察所具有的性質。而敗一個男人的腳下,束手無策,他感到屈辱。冬村感到即使不給自己套上精神負擔,那也同樣挺不起腰來。
冬村走出酒吧。
來到甲板,夜風使他打了個寒戰,日光花園裡寥無人影,剛才還有許多人絡繹不絕地來欣賞夜幕下的太平洋,而現在卻都散盡了。他從甲板上又上了一層,來到最高處甲板,倚著欄杆點燃一支香菸。眼前是無際無邊的黑暗的世界。水平線在不遠處就與夜空溶為一體,那種大海的廣漠感與在內海航行的感覺截然不同。
沒有見到尾隨者的跡蹤,如果那傢伙已經上船,那應該拋頭露面了。如果實施襲擊的話尾隨者只能利用夜幕的掩護。而且肯定要選擇沒有人願意去的甲板處動手。
冬村在那兒站了近十分鐘。曾有一對男女出現過,兩個抱得正緊,一見到冬村,便急急忙忙地走下舷梯去了。打那以後,再沒有旁人了。
——真的會白費心機嗎?
莫非在有明碼頭上船的三百旅客中沒有夾雜著那個尾隨者?冬村返轉身準備回去了,當初他已經想到這次冒險成功的機率很低,只有一線希望,所以並不很失望。對方肯定也會想到如果在船上動手,那麼一旦失手危險會很大。
就在冬村即將走過煙囪附近的一堆物件旁邊的時候,他的眼睛餘光發現有個人影,還未在冬村反應過來的時候,頭上已經捱了重重的一擊。冬村昏倒在地。就在昏倒的一剎那,他曾試圖用右手去拔槍,可最終還是昏昏沉沉,彷彿被拋進夢的深淵,他意識到自己被拖過去,恍惚之中,他感到有人想把他從船舷旁扔進海里。
之後,他就不省人事了。
當他再度醒過來的時候,正躺在醫務室裡,身旁有船醫和護士,還有由紀子。冬村用手摸了摸頭,包著繃帶。
「有輕微出血,一會就可以把繃帶拆掉了。」六十歲左右的船醫說道。
大副走了進來,「實在是遺憾,經現場調查,未發現可疑痕跡。您對兇手不知有沒有印象……」
大副先對冬村遭到的不幸做了一番鄭重的道歉,之後回道。
「是誰發現的?」
「這位夫人找這位客人的時候來到甲板。犯人見此情景便跑掉了。因為天黑,這位夫人什麼也沒有……」
「行啦,我想他是搞錯人了。」
由紀子拉著冬村走回房間。
「你啊!怎麼總是遭人暗算呢?」
「嗯,看樣子是這麼回事。」
冬村笑著答道。
由紀子坐在床邊。望著冬村說:
「不知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所以剛才有的話就沒有說。」
「沒看清臉。」由紀子看到的只是消失在夜色中的人影,當時,那人正想把冬村拉起來。由紀子跑過去喊了一聲,那男的便放下冬村,從左舷側的鐵梯子上跑下去了。一剎那的印象:那人是個中等個兒,身體結實的男人。有一個特徵是他跑下舷梯的時候沒有發出皮鞋特有的響聲。由紀子聽到的是類似運動鞋的聲音。
「運動鞋……」
「也許是皮鞋底下粘了橡膠。這些對你是否有啟發?」
「多謝。至少比什麼都沒看見強多了。」
「至今為止,已經救過你兩次了。這第三次等待你的會是怎樣危險的境遇呢?」由紀子語調很歡快。
「第三次我恐怕不會再死裡逃生了。」
冬村無力地笑了笑。多虧了由紀子,否則冬村這次肯定會被扔進夜色中的太平洋了。冬村強烈感受到的,與其說是對尾隨者的憤怒,不如說是由於失去寶貴的機會的無力感。就憑這點收穫,哪兒能制服瀨田呢?
冬村服了鎮痛劑之後才睡著了。
第一天傍晚,船到高知。
冬村和由紀子比其他乘客提早下了船。為的是能在那從吊橋上蜂擁而至的乘客之中,辨認出象尾隨者的人,僅憑橡膠底的皮鞋和中等身材的男子這點線索,假使找到了與其特徵相符的那個人,也無法拿他怎麼樣的。但冬村仍然堅持要看看那個可能是尾隨者的人的模樣,哪怕只看一眼。
由紀子在冬村的手上給訊號的時候,是第八位旅客下船的時候。那人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算是個矮個子男子,朝計程車停車場方向走去,穿著一雙貼著厚厚橡膠底的皮鞋。經過冬村的面前的時候,沒有看出有任何反應。看側臉那人眼神陰鬱,晦暗天光。只在胳膊上搭了件風衣。
不知為什麼,那人的背影雖不大,卻使人感到其中隱藏著執拗的東西。
「我不敢肯定,但卻感覺得他很象那個……」
那人搭乘了出租,一直沒有回頭看一眼。
冬村也走到計程車場。他想起了奧野山脈的山嶺發生過的事件,當時那傢伙拼命的朝單車跑上的背影和眼前的這個人似乎有些象,但又不能肯定,實在讓人感到焦急。
2
再次看到那男子的時候是在高知車站,他正站在開往中村市的下行線,離站臺不遠處,胳膊上搭著雨衣。
「是那個男的,一定跟我們去一個地方。」
由紀子的腔調中略帶恐怖感,她說著,從鐵道旁的白線旁邊後退了許多。
「是不是跟著我們來的。」
那男人是乘出租汽車走的。
「不知道,乘船來高知,然後繼續坐船去高知的人也很多。」話雖這麼說,但假如這傢伙就是那個尾隨盯梢的人,冬村也沒有想到他會從船上直跟蹤到這兒。既然知道冬村此行的目標是足摺岬,他先去那兒,然後等待下手,不是更好嗎?
列車進站了。
坐穩後,由紀子便悄悄地東張西望。但仍未見到那男人的影子。「別擔心,肯定還會有第三次襲擊的。」
「我沒有自信了。哎,還是要幹下去吧!」
「別說這種不著邊際的話。」
「我啊,正在為自己感到煩惱呢!」
冬村覺得自己真是沒有用。雖然遇到了絕好的機會,卻讓尾隨者鑽了空子,而且他冬村還差點被扔進大海里餵魚。
不過坐上這趟火車的那男子是不是,冬村還很難說,但至少可以說尾隨者已經到了高知市。而且如果他到了高知,便肯定他心懷殺意,所以會在足摺岬看到他。冬村想,由紀子所說的第三次,大概也是最後一次機會,就是在足摺岬等著我呢!
「從那人也去足摺岬這點看,他還是與瀨田院長有關囉。」
「按常識看我想不會,我認為瀨田不是那種冒失的男人。但,如果問我那男人的真面目是什麼,我也說不清。不管怎麼樣,這個謎將會在足摺岬揭開。」
列車中傳來單調的車輪旋轉的聲音。
「這次旅行真是充滿韻味。」過了好久,由紀子說了一句。
「嗯,充滿韻昧的旅行。」冬村若有所思。
「我回東京之後就開始工作。迄今為止,我還一直是個服裝設計師呢。」
「如果你回到丈夫那裡,不是更可以過舒適悠雅的庭園別墅的生活嗎?」
「我不要舒適悠閒的生活。只想重新開始人生。」
「我呢,或許也要重新開始人生呢。」
「那可要等你活著從足摺岬回來之後再說。」
由紀子抿著嘴笑起來。
「你真不打算第三次救我啦?」
「是啦,不到時候是不會知道的囉。」
由紀子的手放在冬村的膝上。
到達中村車站的時間是夜裡九點多了。有三十來個乘客下了車。這裡是中村線的終站。從這裡開始便再也沒有鐵路。汽車是唯一的交通工具,但去足摺岬方向的班次也已經過點了。冬村在車站把下車的乘客仔細察看了一遍,他想確認一下那個人是否已經中途下車。
那人還在,他是混在人群中出了站。依舊是高知港見到的那副面孔,憂鬱陰沉的側臉。看樣子他不象旅行的遊客。一齣站臺便毫不猶豫地朝街上走去。
「看樣子是當地人。」
「嗯。」
冬村邊答著,邊朝計程車站走去,心中暗自思量:這男子從東京乘船到高知港,然後又轉乘火車直到終點站的中村站,走的竟是與自己同樣的路線。或許這也並不值得奇怪,但有一點未免太可疑了。就算他是迴歸探親也好,告老還鄉也好,從東京回來的人,總不至於僅帶一件風雨衣吧。而且,冬村感到那男子的一臉陰鬱的愁雲也的確可疑。看上去,他並不象那種找不到職業、或者幹體力活兒的人。而且他的風貌也與南方的這個頂端城市住的人很不相稱。
冬村他們開上租來的汽車,便離開了中村。
開過四方十川,汽車沿著寬闊的河口行駛。這條公路是直通土佐清水市的圍道321號線,根本不用擔心會迷路。這條路上車輛很少,路上除了冬村那輛轎車和超過去的一輛卡車之外,沒有後續的車輛。幾乎沒有從對面開來的車。
四十分鐘左右之後,車進清水市。土佐清水,日本五大海港之一,是鰹魚、金槍魚等的產地。寬闊的海港是曾峽灣形狀的。那條足摺盤山公路從很遠的地方一直婉延到海角而來。
汽車開上了盤山公路。
「我已經在海角的頂端的海岸旅館裡預定了房間。從旅館房裡便直接可以看到黑潮的航流。明天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下。你一定很疲乏了吧?」
「謝謝你。」
由紀子的聲音,也許是由於心理作用,冬村聽起來十分可愛。男女在旅館裡同住一個房間過夜,中間無法間隔開來,就這麼分開睡。這真是一次韻昧十足的旅行。
公路保養收費處沒人。冬村記起在租賃汽車的地方曾有人講起過:在夜裡九點之後,是很少有通行車輛,所以收費處下班了。
確實,從清水開出來之後,拐了不知幾個轉彎了,其間連個車影兒都沒遇見過。
車的右邊,開始出現灑滿月光的大海了。從飛機上看,海面會是鱗光閃閃,斑斑點點的,而眼前展開的這幅景象也是那個樣子:黑暗之中,海上浮湧過來一層層銀色波浪。
「那個叫日野的小姐,就是漂浮在這兒的吧?」
冬村剛要作答,他的聲音卻被吞沒了。在前方的類似遠眺臺的小型空場上停著輛大卡車,引擎轟轟作響。冬村剛剛反應過來:「這不是在盤山公路上超過我們那輛卡車嗎?」的時候,卡車那強烈的燈光已直向冬村的轎車橫掃過來。同時,耳鼓裡響起柴油機的噴吸聲,車燈隨之猛烈震動起來——
冬村加大油門想要甩掉卡車。已經開到山頂了,前方的路變得平坦得多了。
「坐到後而的座席上去,快!拿著這個。」
冬村把手槍遞給由紀子。「開啟槍機保險裝置,對,就那樣。現在你透過後車窗瞄準那個開車的!用雙手握住手槍!我喊開槍你就扣動扳機,別猶豫!」
「可是……這……怎麼回事?這一切?」
由紀子慌亂地移到後排座,拿槍擺好姿勢,叫道。
「那傢伙,一直埋伏著的。他要毫不留情地把我們壓扁。」
「真的嗎?」
「要是不想去死,就按我說的去做!」
冬村看到卡車「轟隆隆」地發動的情形,便已感到肌膚陣陣發冷。柴油機的轟鳴聲中充滿著肅殺的氣氛,如同肉食動物就要開始殺生。沒錯兒,它是在超車之後,停在那裡埋伏的!
「為什麼不加大油門甩掉它?!」
後面的卡車正以憾天動地的氣勢一點點地逼近!逼近!
「沒用。」這輛轎車的馬力賽不過卡車。如果盲目地加大油門狂奔亂跑,在盤山公路的急轉彎處就有可能連車帶人一起栽下去!唯一的一條路,就是用手槍開槍打死他!」
「可是……」
「難道你想等死?!」
小轎車的輪胎髮出悲鳴,車子轉過了兩個轉彎。在轉彎處,轎車差點被離心力掀翻而做個拋物線,然後被摔進深谷。
「它趕上來了?」
卡車的前燈如同怪獸的圓睜的眼睛,耀眼的燈光撲射而來。卡車越逼越近!
「開槍!」
「噢——不行!」
就在由紀子猶豫的一剎那,轎車發出破裂的悲鳴,卡車撞到了小轎車上!轎車的後保險扛被撞偏,車體發出刺耳的聲音橫著打滑。冬村拼命地操縱著方向盤和制動器,他根本沒有時間回頭看一眼。前車燈照射路面右側下就是萬丈的黑暗,那裡就是深淵!只要冬村出現半點差錯,那麼就會連車帶人順著車燈的光芒飛出車道、墜入深淵。
轎車打著滑撞向絕壁,冬村便把全身的勁都使了出來,總算煞往了車。而另有幾次,冬村的車都撞到了公路護欄,護欄外便是深淵。每次冬村都要將車頭擺動得蟒蛇擺頭,勉勉強強地扳正車頭讓它重新開上公路。
前方是急劇的下坡。在幾處拐彎的地方,帶著慣性的車體好象什麼地方燒著了似的,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冬村感到方向盤特別地重,彷彿是在把車輪硬拉過來。冬村打滿右舵。
「不行,不行了!什麼地方著了!」
由紀子帶著哭腔嚷起來,轎車的後部捲起黑煙,透過黑煙,由紀子雙手緊握手槍,槍口對準卡車的駕駛臺。卡車就在身邊不遠處,正呼嘯而來!卡車的前燈把她晃得頭暈目眩,手指彷彿凍僵了似的無法瞄準。她曾幾次想要扣動板機而手指就是不聽使喚。
「快開槍啊,開槍!!」
「不行啊——!我開不了槍啊,開不了槍!」由紀子都急哭了。
正在這時,又響起一陣可怕的撞擊聲。冬村死命地把住方向盤——轎車被撞得跳了起來,好象車後部的保險槓又被撞到了。在反作用力下,車頭搖擺著向懸崖邊衝去。
而轎車卻終於沒有失去控制。這與其說是由於冬村拼命扳動方向盤的緣故,倒不如說是由於轎車被轟鳴作響的巨型卡車一氣掀出了十多米而有時間再度進行調整的緣故。
「快跳車!別無脫險的出路了!照現在這樣下去,不是即刻被擠下斷崖,就是被烈火燒成灰。」
冬村咬牙切齒地狂怒叱責道。已經到了必須爭取每秒鐘的時候,冬村心裡清楚,擋泥板正在勒進輪胎,那麼輪胎將被割裂。再只消一分鐘,這輛車可能就動不了了。而身後的卡車正重新狂怒而來。彷彿是隻巨大的鐵錘,就要砸將下來。「只要由紀子能夠逃脫厄運,自己總會有辦法的。」冬村想道。他或許可以從駕駛席中跳出去,然後死死抓住公路的護欄。只要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也要比這樣等死強!
「開啟車門!」
——由紀子沒有回答。她兩手緊握手槍,直對著卡車駕駛席,這時的卡車真的如同鐵錘,已經掄足馬力,跟看著就要砸下來。眼前的車燈耀眼的光芒如同幾百條利箭,將駕駛席掩蓋起來,刺得由紀子看不清楚東西。她便朝著那光芒的中心部位,扣動了扳機!轎車內登時瀰漫著手槍發出的脆響。
不知道子彈打著了哪兒,只見卡車的光芒以更大的寬幅襲壓而來,發出的撞破鐵板的聲音更加尖利剌耳。
由紀子抹了一把眼淚,再次瞄準——她順著燈光的方向扣動了扳機。
與此同時,冬村的車硬是拖著被割得傷痕累累的輪,拐過了一個u形轉彎。
而身後,伴隨著由紀子的厲聲尖叫,傳來爆裂的狂響,冬村稍稍迴轉過身——眼前是一幅悽慘得目不忍睹的情景——卡車直挺挺地衝出公路護欄,護欄則象鐵製的小工藝品,一下被撞得七零八落。卡車的前燈發出直刺夜空的強光,車身從突出的足摺岬的崖角上直衝出去,墜入深淵……
3
前野紀一郎,四十歲。
這是寫在汽車駕駛證上的尾隨者的名字。
住所是東京都練馬區。
清水警察局的調查於翌日的傍晚時分結束。
午後晚些時候,豬狩給清水督署掛來了電話說,前野紀一郎是職業畫家。
「雖說是畫家,但他只是徒有其名,這幾年他早已與繪畫無緣了,那叫什麼來著——對了,叫藝術嬉皮派。前野曾是穿著皺皺巴巴的服裝去國外周遊的一夥人中的一員。這三年中好象從中、近東一直放浪遊盪到亞洲。另外這傢伙沒有妻婦兒女,母親也在很早以前去世了,因此對他的成長過程是一無所知。戶口上寫著他是私生子……」
「和瀨田的關係呢?」
「問題就出在這兒。據說他與瀨田根本沒有見過面。眼下,正全力以赴地搜尋他畫家時代的朋友呢。」
豬狩說以後一有訊息就取得聯絡,之後就掛了電話。
冬村在現場調查和聽取結果之後,便與負責(調查)搜尋日野克子的情況的西澤警部見了面。在西澤的說明之中毫無新進展。
「由於是死後約十天才被發現,所以假設她是乘黑潮而來。那麼入水地應是西南諸島一帶,但同時,從瀨戶內海漂泊出來,乘上豐後水流漂泊到此地的可能性也是有的。我們儘可能地作了調查,也向各縣警察署詢問過情況,並在搜尋其行蹤和確定入水地等方面的問題上……」
西澤開始述說在對溺死屍體的調查之中是如何困難重重。的確,海水與陸地不同,在海水中尋找物證是難上加難。
冬村致了謝之後走出清水市警察局。
他乘上計程車去足摺岬。車窗外的右側,海水正沉浸在暮色蒼茫之中。一望無際的海面虛無漂渺。
日野克子到底在什麼地方入水的呢?——這個問題搞不清楚也就罷了,瀨田只有十九日在伊東河附近洋麵的兩個小時機會來動手殺人。那麼,在那兒被殺的死屍怎麼會到足摺岬來的呢?是不是可以把它與瀨田的足摺岬之行的微妙迷幕擴充套件開來呢?冬村也正是為了赴足摺岬進行實地觀察,並解開懸而未決的迷惑而來的。
另一個目的,即逮捕尾隨者,只成功了一半,由於尾隨者當場死亡,無法取得他的供述。但或許在些後的調查中會知曉他執拗的殺人動機。豬狩電話中說,根據坂本兼夫的日記,瀨田的所謂有案發時不在現場的證詞已經不成立。無比精悍的瀨田,也終於向自取滅亡的烈焰前邁進了一步。假如再證明尾隨者前野紀一郎確是瀨田所僱,——這當然不太可能——那麼瀨田就已經走到窮途末路了。
但,即便如此瀨田仍然有其最後的王牌足以抵抗,除非找到他殺害日野克子,或者說可能殺害井上的證據。
足摺岬已是夜幕降臨了。晝的晴空已被塗刷成墨色的世界。
由紀子還在旅館裡的客房裡睡著。她是先被送上警察局的吉普車送回旅館,而後在某位警官勸慰下同意叫來醫生,打了鎮靜劑。她枕邊還放著精神分定劑。這會兒她的呼吸恬靜,但時而流露出彷彿因痛苦而引起的痙攣。這並不奇怪,她開槍射殺了那個尾隨者。她把子彈都打光了,其中有一槍射穿了前野紀一郎的腦袋。
冬村久久地注視著她的睡容。他曾三次被眼前的這位女子搭救過。第一次是在阿爾卑斯山的松川,第二次在「向日葵1號」上,而昨天夜裡,如果沒有由紀子冬村肯定難逃厄運。他根本沒有機會開槍。
他輕輕地把手放在她額頭,她的額頭冰涼,滲著冷汗。
冬村簡單吃了幾口飯後便去洗了個澡。由紀子依然沉睡不醒。
一小時之後,冬村下樓到旅館的酒吧。吊燈中垂散下來的藍色柔光造出清新的氣氛。或許是進入淡季的緣故,客人在坐的只有四桌,有兩桌是一男一女,另有一桌上三個男子湊在一起,好象彼此很熟,還有一桌上有一位同由紀子年齡相仿的女子,坐在窗前,手握一隻大酒杯,望著大海出神。
冬村走到與那女子隔桌的靠窗子的位子上坐下了。透過玻璃窗,大海的夜色一覽無遺,海上浪潮滾湧,還可以隱隱地聽到北上的黑潮發出的陣陣濤聲。
他要了杯威士忌,一面望著海上浪潮,一面品味著威士忌的滋味。他在為明天要做的事做打算。他打算直訪曾經做過瀨田家女傭的上野勝子的左鄰右舍,然後要去見見發現溺死女屍的漁夫。他並不對這些舉動抱著能發現點什麼的期望。他只想在足摺岬轉一轉,尋找一時的精神依託。
自從冬村走進酒吧時開始,他便發現那三個男子一直盯望著坐在窗邊的那位女子。雖然那女子故做不知,但看得出她被那幫男子的放肆的審視看怕了。看來這幾個小子不懷好意。好象是從哪個大城市裡來的樣子,醉意朦朧的臉上的都毫不掩飾地現出色迷迷的目光。
過了一會兒,三個男子站起身來走到女子的跟前,在窗邊的桌旁圍坐成一圈,把那女子圈在當中。那女子掙扎著要站起身來,卻被他們三個圈在當中,按坐在椅子上。那女子被嚇壞了,臉色蒼白,於是她便向酒吧的侍者求救,酒吧的侍者走了過來。
其中一個傢伙站起身輕輕一推,將侍者推搡到一旁,見此情景,侍者敢怒不敢言。轉身走開了。見到恃者不肯幫助,那女子便板起面孔,轉過身去面朝著大海。那夥男子的聲音透過立體的音樂聲傳了過來,但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麼。那女子猛地站起身,又被按坐在椅子上。看來,那幫傢伙肯定是在進行赤裸裸地挑逗。
冬村站起身,走到他們的桌前,打量著那三個男子。
「別再搞惡作劇,出去!」
「你算老幾,跟這兒逞強?我們可不光是想讓她陪我們喝喝酒的。」其中一個傢伙威嚇道。
「我說過了,少廢話,滾出去!」
「呵,有意思!怎麼著,要打架?!」
其中一個歪著腦袋說道。
冬村亮出警察證件,舉到那傢伙的鼻子下。
「警視廳的……」那傢伙站起身來。
「對。你們要是不走,我就趕你們出去,雖然這是份外的事兒,但你們滋事,我也得管。」
那夥傢伙一聽,連忙站起身來,匆匆結了帳,溜走了。
冬村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那位女子站起身走上前來道謝了。
「剛才多虧了您,太謝謝了。」
「請坐吧。」
那女子點點頭,在對面坐下。
「一聽您是警視廳的,我就放心了。」
「那夥人肯定是那種想在旅途中也要拿女人尋歡的,這種傢伙哪兒都有。」
「我叫伊能良子。孃家在土佐清水市。」
伊能良子作了自我介紹,冬村也隨之自我介紹了一下。
「您是出差吧?」
伊能良子說了句「我請客」,便拿來了瓶威士忌。
「嗯。」冬村應答著。他忽然想要伊能看看日野克子的照片。「我正在查詢這個女子的行蹤。」
冬村又拿出瀨田周平的照片,把事情經過簡單地做了介紹。
「真對不起,我好象幫不了您什麼忙。」
伊能良子露出真誠的遺憾表情,把照片還給冬村。
「縣警署已經仔仔細細地搜查過了,所以我也不抱什麼希望了,噯,對了,你是清水人。為什麼要在家門口住旅館呢?」
冬村收起照片,拿起酒杯,重新把伊能良子打量了一番。她一副清秀面龐,好象有點象古裝戲中描出的臉形,隱藏著一種冷峻之美。只是鼻子中部稍顯凹陷,於是雖然鼻子總體上看還柔和,但卻給人一種難於接近的感覺。她的胸部高聳著,而臉龐讓人一看便聯想到她豐滿的肉體。那幫傢伙的慾望被喚起的原因,大概就是她表面上的那冷峻之美和深藏於內心的豐富情感的不平衡吧。
「因為我丈夫是在這兒遇難的……」
伊能良子的目光投向暗黑的大海。
她把兩年前丈夫伊能光司在南方漁場被暴風捲走的情形簡略地說了一遍——伊能光司是紀州熊野世家人後代。伊能他們家是有名的開拓遠洋漁業的先驅。伊能則被暴風捲走,屍骨未存,或許正是由於難以確定光司是否已經不在人世,伊能良子在孃家和婆家之間不知何去何從。於是她便有時回到孃家,回家之後就這樣在看得見奪走丈夫的黑潮的這家足摺岬角旅館裡住下。她的孃家在土佐清水,也是代代的遠洋漁業世家。
「雖然每次聽著黑潮的隆隆吼聲時便總是認定丈夫已經不會生還了……」
伊能良子收回視線,把大酒杯裡的酒輕輕振盪著。
「又是黑潮……」冬村望著大海,「難對付的海潮啊!它把什麼都拒之潮外。」
「您說黑潮把什麼都拒之潮外?」
看來伊能良子對黑潮把什麼都拒之潮外的說法很感興趣。
「跟你這麼說吧,剛才照片上的那位女子在伊豆半島附近洋麵也是落入了黑潮的潮流之中。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情理上講不通。」「她落入伊豆半島——帶黑潮的潮流之中——那麼,為什麼屍骨卻在足摺岬……?」
伊能良子望著冬村,眼中充滿疑惑。
「為什麼呢?——只能認為在八月十九日開始的通天潮之後的幾天中,黑潮在做逆向流動。可是這種情況是不可能出現的。除非地球的自轉逆轉方向……」
冬村說著,咧嘴要笑,而當他看到伊能良子的眼睛時,但望見那瞳孔中浮現出的竟是黑潮奔流時的那種深邃的藍色潮流一樣的東西。冬村的笑凝固了。
伊能良子盯著冬村問:
「如果這個問題事關整個案件的偵破,那或許我還能幫上忙。」
「你是說……」
冬村感到一股強撼的衝擊波。伊能良子眼中浮現出的真摯自信的目光使冬村感到長存在心中的那無邊的黑暗之中忽然出現了一道閃光。
「伊能的父親曾說起過有關回流潮的事。」
「迴流潮?」
良子把拿起來的酒杯重新放下。
「我之所以嫁到紀州的伊能家,實際上也是由於迴流潮……」
伊能良子久久地凝望著窗外的海面,那裡仍然可以傳來黑潮的低低的澎湃之聲。
「——五年時的初秋時候,伊能光司的船剛出紀州的勝蒲港就在海上出了機械故障。他的遠洋船當然是配備無線電聯絡機的,但當時他認為可以自行修理,也就沒有請求幫助。或許您不知道,在紀伊半島頂端的潮岬,常年為黑潮的潮流以每小時三海里的速度北上。原以為乘上黑潮的流速,肯定會從遠州灘漂到伊豆半島方向的,可誰想到不知那次為什麼船卻轉過室戶岬一直漂到了足摺岬海域。」
「……」
冬村默然地望著伊能良子的嘴唇,他感到不知不覺之中他又動情了。
「結果發動機沒修成,他的船在足摺岬附近海面上漂浮時被我孃家的船拖到清水港,在船塢得到很好的修理。」
「然後便以此為緣,嫁到伊能家去了?」
「是的。」
「可是,為什麼船會逆流漂泊到此?」
冬村將杯子中的威士忌一飲而盡。他不是喉嚨發乾,確切地說是心靈沙漠酷渴難耐。
「經常有黑潮通過潮岬海,雖說如此,但有時黑潮也會隨其潮路改變航道。既有形成於遠州灘方面的黑潮逆流通過熊野灘,然後又向掠過潮岬衝的岬角的情況,有時也會出現在岬角西側產生的逆流朝室戶岬附近海面流動的情況。但這些情況並不能說明黑潮的支流是一條直線似的掠過足摺岬朝九州方而奔湧的潮流。它只不過是偶而造出幾個漩渦。除非在某種特殊的情況下……」
「某種特殊的情況?」
「所以伊能的父輩稱之為‘迴流潮’嘛!」
伊能良子第一次現出淡然的一笑。當她的臉上綻出笑容時,那冷峻的表情消失得無影無蹤。凍結住她胸口的鬱悶彷彿一觸及到那將她和丈夫情牽到一起的海流時,便都融化消解了。不,不如說是鬱悶在冬村心中的巨大的疑團出現了迎刃而解的曙光。
——從潮岬開始到九州為止,真的存在著一條連貫的逆流!
「真的會有這種難以想象的現象?海流,按著教科書上來說,無論是黑潮,墨西哥灣流,索馬利亞海流還是別的什麼海流,都與氣象一樣,是地球自轉而引起的。那麼為什麼它會出現逆流呢?」
「我丈夫伊能正是被從紀州流來的迴流潮送到足摺的。若是沒有迴流潮,恐怕我們今生今世都難得相見,真是所謂的‘人生未知何處有姻緣’啊,我便向又義父詳細問了迴流潮的情況。——不知,我剛才說了這麼多,於您有點用處吧?」
伊能良子意識到自己將身世嘮叨得太多了,說了這麼久,才想起來要問冬村。
「請您繼續說下去,本來我已經不知所措,無計可施了,可一聽你這麼一說,我又重新有了希望。」
冬村平靜的語調很吸引人。
良子又說起來了:
「五年前的當時,通天潮正襲擊著紀州一帶海岸。這裡的清水港也不例外,新聞報道過,我也記憶猶新。海面‘呼啦’一下子漲高了一米!當時的情形簡直讓人覺得,大海就要吞沒防波堤了,實際上加上趕上滿潮期,那堤防已眼看要被吞沒了。但義父說,每當出現通天潮,便會在海上的某個地方出現與黑潮逆向流動的逆流帶。從前的經驗豐富的漁夫們都知道這現象,他們稱這逆流為‘迴流潮’。」
我覺得這太不可思議了,便去查海上保安廳每月一次的日本近海海流圖,但義父所說的‘迴流潮’根本沒有記載。雖說黑潮呈蛇形運動奔流,迴轉,同時還不斷製造出漩渦,短距離反流,但黑潮的主流如怒濤一般奔騰北去。」
「宛若怒濤一般……」
「噢,請原諒,可能我說得太抽象了,但那聽起來的確就象怒濤。」
伊能良子的視線重新投向窗外深遂的大海。的的確確可以聽到潮音,雖說現在聽起來不象狂濤怒吼,或許當黑潮狂怒之時會是怒濤的樣子。發出驚心動魂的咆哮,一刻不停地狂奔北上,北上吧。
「雖然海流圖中沒有記載,但伊能船發動機出故障後,的確是趕上了迴流潮而漂到足摺岬的。我深信義父說的話,相信是這海流圖上都沒有的謎一樣的海流有意將伊能送到我的身邊,我覺得這太有浪漫色彩了——但是,仍舊是黑潮,如今卻把伊能從我的身邊奪走。
伊能良子將酒一飲而盡。
「還有一點要告訴您,迴流潮好象是隨著通天潮的消失的。消失之後,就若同普通的黑潮一樣,繼續向北流——我這話或許會幫您些忙,照片上的那個小姐,按被認定的死亡時間即20日開始,到月末之間漂流到足摺的。而那會兒正是通貫從千葉直到沖繩的太平洋沿岸的全部海域盛行通天潮,弄得人心惶惶之時啊。」
「噯?!」冬村發出短促的驚歎聲,彷彿頓悟了什麼。
4
土佐高知,人稱青色的城市。
因為這裡有黑潮,當冬村和由紀子站在位於四國最南端的足摺岬的頂端,而在他們的視野之下,蔚藍,清澈的潮水,彷彿能將五臟六腑染藍,它們蜂擁而來——站在離海面高達八十米的絕壁之上,他們眼前那片深遂的海洋,宛若一件精細的玻璃工藝品。
「那就是龜呼巖,漁夫據說在那兒發現的浮屍。」冬村指著海中突出的的一塊岩石說。
「這麼說,日野小姐是被從伊東海面投進黑潮,而後乘黑潮的逆流流漂衝到龜呼巖的囉?」
由紀子探問道。她這會兒已經從射殺尾隨者而帶來的刺激中恢復過來了,至少已經恢復了明快的表情。岬角長滿了檳榔樹,低矮灌木,山茶樹原始林等等亞熱帶植物,蔥蔥郁郁,在這樣的背景之下,由紀子那包藏著苦惱的冷豔之美更是體現得淋漓盡致。
「現在只能推測到這一步。」
「雖說流動的大海是不會留下痕跡的——但在這茫茫大海之中我想仍會有蛛絲馬跡的。」
雖然這種蛛絲馬跡隱蔽難尋——
「我有種奇怪的感覺。」
「什麼?」
「雖說從紀州到足摺岬形成了迴流潮,但日野小姐是由伊東海漂流而來的,那麼就是說她一下逆流漂浮了六百公里囉。」
「是的。」
「或許這在理論上還可以找證據,但海上保安廳的漲流圈上沒有標註吧。如果不能進行理論性證明,那麼這也不會成為論據的。」
「話是這麼說,可是——」
「那所謂的迴流潮,會不會是喪夫的伊能良子假想的故事呢。你沒注意到她是在深夜的旅館酒吧裡呆望著黑潮這一細節嗎?」
「莫作她是在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