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沒有標記的路

魂牽滄海 西村壽行 第2頁,共2頁

冬村望著大海,心中暗自思量:伊能良子當時的確是沉浸在了一種獨特的氣氛之中了。——但她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裡臆造出如此動人的故事。而且,從理論上講,迴流潮在通天潮開始時出現,又與通天潮一同消失這點中,不也可以讓人感到很合乎邏輯嗎?

總之,現在冬村只能順著伊能良子所說的現象一直追下上。因為十九日瀨田出海,而那天正是通天潮開始,也就是說迴流潮也開始出現的日子。

「對不起啦,剛才我所說的一切可能是由嫉妒心引起的胡亂推測呢。」

由紀子望著想得入神的冬村笑了起來。

「那倒沒關係。」

說著,冬村拉著由紀子離開岬角,朝離岬角很近的金剛福寺走去。約好了在那兒和西田久吉,那個發現浮屍的漁夫,還有寺院的住持見面。

寺院住持五十歲左右,花白頭髮的,胖墩墩的,與西田的年齡相仿,但西田又黑又瘦,兩人形成鮮明的對比。

「您是說‘迴流潮「的事兒?」

西田聽了冬樹的話後便開口說道。

「所說的迴流潮確實是有啊!」

「你是說黑潮確有逆流嗎?」

冬村被西田這一番若無其事的回答吸引住了。

「不是黑潮。這兒的漁民都說那是親潮。」

「親潮?」

說起親潮,那可就是寒流了。從北海南下到房總半島附近,在那兒與黑潮相遇而形成巨大的漩渦。也就是所說的咆哮的海潮交匯。據說,由於寒暖交匯導致了那裡一年中霧靄蒸騰。

但是做為寒流,親潮怎麼會南下到日本南端的足摺岬呢?

「我們管它叫親潮,保安廳的水路處和氣象廳,還有水產廳的當官兒的聽了後都說我們是瞎扯。他們說,親潮怎麼會跑到足摺岬了呢?親潮根本不會流到這麼遠的地方來的。」

西田好象很容易激動,說著說著便現出對官方機關的見解不滿的神情,更竭力地要證明自己是對的。

「要說證據,秋刀魚隨親潮游來,這足以證明。您知道,秋刀魚是親潮的魚種,那麼說來,秋刀魚難道會是逆黑潮而上近千公里而游到這兒來的?!這絕不可能。肯定是隨潮流游來的,而那海流就是親潮!是親潮,從房總海岸開始沿岸逆黑潮而下了!」

「……」冬村默默地聽著。

西田這會兒竭力地說明著自己的觀點,說得嘴邊都泛白沫了。

這話聽起來雖然很神,但據說大群的秋刀魚的確是被親潮沿太平洋沿岸送到足摺岬的,因此,據西田說,種子島還有秋刀魚的魚場呢。

西田又在水溫上找證據。黑潮的水溫是22c~23c,親潮有16c左右。而當秋魚游來時的沿岸北溫果然下降到16c,當然,習慣生活在黑潮中的鯽魚則成批地死去,因為水溫太低。甚奄重達幾十斤的高階海魚也都翻白而死。死去的小魚更是不計其數。

「我們這兒把親潮叫做‘下潮’,別名還叫‘腐蝕潮’。黑潮叫做‘上潮’。親潮有一條流道逆黑潮而下,這現象很早以前就聽說過。」

西田正說在興頭上將住持倒的茶一飲而盡,卻不小心嗆得直咳。

「彆著急忙慌地說。」

住持這麼責備著西田,住持剛才揀個插嘴的機會都沒有,這會兒有些著急。他接過話頭:

「漁夫們稱之為‘親潮’的海流沒有被承認,但雖說如此,親潮的確有從紀州向足摺岬流動的與黑潮相逆的潮。您只要聽我說說以前的傳說,便什麼都清楚了。」

「好,我聽著呢。」

「先說說女鹿岬的傳說吧……」

在足摺岬和土佐清水之間有個鎮子名叫松尾。曾經有個女人被一隻鹿馱著漂流到那裡一塊海中岩石上。那時正是源化和平家在屋島檀浦一帶兩軍對壘撕殺之後,那女子是平家的武將之妻。她逃到吉野川一,被強盜追殺,被逼無奈投海自盡。眼看著她就要溺死的時候,一隻鹿遊了過來,把她馱走了。就這樣,那女子被帶出紀伊水道,越過室戶岬,足摺岬,一直漂到松尾鎮。最後,那個女人和鹿都慢慢地停止了呼吸死去了。

這是鄉土志上寫著的故事。假設這是那種廣為流傳的平家遺落之人的傳說中的一個也好,反正從這個傳說中可見,從紀伊水道開始向南,自古以來就有流過足摺岬的反向潮流。正是因為有人知道這個傳說,這件故事才得以流傳下來的啊。

住持說得面紅耳赤,他看來也不是個沉得住氣的主兒。

冬村的腦海中猛然又浮現出那個迴流潮為月下老人的伊能良子的冷豔面孔中的寄託在迴流潮之中的鄉情。

這個海流圖中沒有標出的海中逆流,正逐漸地露出其廬山真面目。

「我說,雖說咱說的都是傳說故事,但這可都是確有其事的歷史事實呢。」

「對啦,忘了說鰹魚的事兒……」

「得了,你就別說話了。」住持一下將西田的話題堵住了。他要親自把這事兒說給冬村。

「這兒啊,是有名的鰹魚魚場——」

但是,最初捕撈鰹魚的並不是高知縣人,創業的是紀州印南的漁夫們。據說那是寬文年間@的事兒。熊野的漁夫搶佔了印南漁夫的漁場,印南的漁夫們出於無奈,便向土佐藹的藩廳提出請求,希望能遷到土佐來。他們才是捕鰹魚的始祖呢。問題是,就當時的手搖魚船來說,他們是靠什麼東西逆北上的黑潮而下,掠過室戶岬、足摺岬而到土佐蕩的呢?大家都相傳著,紀州的漁夫是巧妙地乘黑潮之中一條反向潮流而抵達土佐藩的。」

「現在,在足摺土浦一帶還有他們的五十座墳呢。」住持說。

「是啊。」西田接下去說道。「至今這兒的漁船的形狀與紀州的漁船型狀相同呢。還有那些歌瑤,出如什麼‘串本在此岸,大島在彼岸’啦,‘土佐高知一橋牽’啦,兩地的曲調都完全相同呢!是吧,住持?」

「歌嘛,怎麼唱倒也說明不了問題。」住持反駁道。「但說起紀州和足摺岬之間類似的地方來,首先要數渡海奔補陀落(補陀落:佛教傳說中觀音現身的靈地。)的傳說了。」

「渡海奔浦院落?是指熊野一帶的渡海信仰嗎?」

冬村被住持這些跳躍性很大的話弄得不知所措。

「對。您說想看看上野勝子的墓地,是吧?而上野勝子正是二十幾年前為求能渡海去見信仰中的觀音菩薩而死的。這種渡海信仰在熊野和足摺岬流傳得很廣。」

「上野勝子?」

上野勝子就是當年瀨田家的女傭。瀨田說過,當年上野辭去女傭的工作而返鄉回足摺岬——的時候是三十一歲。瀨田說她二年前曾在參加九州的學術會後的歸途中特意到足摺岬掃墓釋慰過,但是他卻沒有說過二十幾年前上野是投海而死的……

——難道這渡海奔補陀落的信仰中有什麼蹊巧?

據說渡海奔補陀落的風俗是熊野一帶人的信仰,觀音現身的靈地相傳在印度南方海上的一處佛教淨土上。而據說如果從那裡乘上小船,橫渡茫茫的大海,就能被送到那聖靈之地。

當初,這只不過是個別人的信仰,而到了後來,熊野的觀音現身聖山寺的護院住持的每一代都必須乘船渡海都已成為不成文的規短,所以住持們便一個個地乘上一葉小舟消失在熊野的海上去了。歷史記載,由於這種不成文的規定過於殘酷,德川幕府在第二十三代住持即將渡海的時候下令禁止了這種信仰。

然而,這種渡海奔補陀落的信仰仍然在足摺岬的民間流傳,而且二十幾年以前上野勝子就是這樣渡海而死了。

「住持,上野會不會是由於神經錯亂才做出渡海而去的舉動呢?」

「不,不是那麼回事,警官您有所不知。我也曾認為她是中了邪氣,但這兒卻有文章證明她的心跡。」

住持將珍藏著的一本雜誌拿出來放在桌上。封面上寫著《醫學界》幾個字。昭和四十四年(1969年)年刊。

「這是一個叫瀨田周平的醫生就人生觀、生命觀而寫的隨筆。其中他懺悔地寫道過,上野勝子為求見補陀落而渡海身亡一事全是他的過錯——」

「瀨田周平!」冬村一把抓過雜誌,急匆匆地瀏覽了一遍。隨筆的大要是這樣的:

上野勝子由於身患胃癌,便從瀨田家辭去了工作,返回故里足摺岬。當時瀨田是醫科大的學生,所以他曾請教授為上野會診。教授告訴他:病人還有一年餘生。瀨田卻將診斷結果,告訴了上野勝子。因為瀨田認為死亡既然已經不可避免,那麼就應該直面死亡而毫不迴避。

上野勝子於是辭職回家了。

那年夏天,瀨田去足摺的上野勝子家作客。他是應邀去玩的。當時的足摺岬與現在不同,人煙稀少,交通仍不方便,是個冷落的寒村僻舍。上野的家是間小瓦房,房頂壓了許多大石頭,怕的是狂風將瓦片掀掉。

上野勝子就是這樣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那兒。她已經到了胃癌晚期,被病魔蠶食。折磨得面如土色,飯也不想吃,都瘦成一把骨頭了,雖然如此,她還是弄來魚什麼的來招待瀨田。

瀨田在那兒住了一個月。他去時帶去了醫學書和其它幾本書。其中有一本叫做《必問的話題》,裡面有一段記載著足摺觀音的傳說。瀨田曾將那段傳說讀給上野勝子聽——

〈那個岬角有一殿堂,以觀音菩薩為本尊。堂中既無相隔的廂房,亦無住持僧丈,只有修行者和路人聚集於此,毫無上下尊卑之分。但說起往事,這裡還真曾住過一位僧丈。他在此修煉身心。有一名服侍的小法師,很有慈悲心腸。有一日,又來了一個小法師。雖不知其從何處而來。卻要每天供他食糧。每值吃齋之時,僧丈的小法師總要分自己的一份食糧給過路的這個小法師。僧丈聞知後警告小法師:「再一再二,不得再三,不要再分食糧給他。」而後,又不覺到了進齋之時,好心的小法師再次將他的食糧分一半給他的同伴:「我真是想幫你,可是那樣一定會遭僧丈責罵。今後你可要好自為之了。我最後再分給你一次口糧吧。」對方聽後開口答道:「你的大恩我沒齒難忘。不知你隨我去我的容身之處看看。」小法師接受了邀請,決定與其同住。僧丈得知,十分疑惑,便悄悄尾隨他們直到岬角,當他見到二人乘上一葉小舟,撐起船篙向南飄浮而去之時,憎丈開始慌了神,哭叫著:「你們把我一個撇下,到底要去哪兒呀?」那個過路的小法師的回答順風飄來:「此行奔往補陀落世界——」說話這一瞬間,二人已經成了兩個菩薩,站在船尾,順風而去。而一心想修煉成佛的但又自私的僧丈心痛欲絕,但他也只能頓足捶胸,呼天搶地後悔個不行。淵由於這個僧丈站在岬角捶胸頓足的傳說,從此這個岬角被人們稱為足摺岬——>

注:頓足——這裡的頓足的詞共用日語寫成,即為「足摺」二字,「足摺」的意思即為「頓足」。

上野勝子曾經問:什麼觀音菩薩現身形的補陀落世界(二萬聖靈境界)。瀨田便把熊野的渡海信仰跟她說了一遍。聽著聽著,上野的眼淚撲籟籟地滾落下來。那些天裡,瀨田不止一次地將上面那段故事讀給她聽。回東京的時候,瀨田還把書留在了上野家。

兩個月後深秋的一個夜晚,上野勝子乘上運貨的駁船駛進茫漠的黑潮之中。當時曾經派出搜尋隊進行尋找,卻一無所獲。兩天後,一艘貨物船將在遠離紀州的東南部海上漂泊著的駁船拖曳回來了。但此時上野勝子身體已經極其虛弱,不久便死了。

隨筆的中心則是說瀨田的懺悔心情。他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內疚。他懊悔自己太年輕,說話輕率不懂事。竟然會若無其事地將死期告訴了患者,而且還彷彿是催她死去似的三番幾次地告訴她渡海求奔補陀落的信仰,甚至還認為上野流淚是足以使她心靈得以淨化的有益舉動。

當他得知兩個月後上野勝子竟真的乘駁船渡海漂泊而死之時,他再度揣摩上野當時痛苦的心,上野感到極度的悲哀。他悔恨自己早讀領會到自己對於別人的生命抱著的觀點是多麼地荒廖,自以為是。

在隨筆的最後,瀨田涉及到了海流。

他寫道:無論是從熊野,還是足摺下水,如渡海求拜補陀落的小船即刻便會被黑潮攫住,度卷向房總海衝去,就象上野的駁船一樣。假如當年那些要向南方的聖士漂渡的小船在人們目送的視線之內便開始順黑潮北上的話,這無疑會貶低渡海信仰的價值,同時只會導致渡海的僧侶們威望德尚掃地,落得個貽笑大方。

那麼,看來渡海僧侶們已經發現了這條與黑潮逆向而行的海流潮路。當年紀州而南地區的漁夫們不也是利用這條無形中的逆流,才得以搖著小船便得以安抵足摺的嗎?

瀨田的隨筆有如上的記述。

冬村垂下眼瞼,他在沉思默想……

——瀨田一定知道這條與黑潮反向的逆流!

冬村的視線中散失了焦點,西田和住持的臉都變得模糊不清。冬村的思緒猛然間活躍了!

5

冬村剛回到旅館便發現,豬狩發來的電話留言在那兒等著他呢。上寫著:特急,立即與我聯絡。

冬村即刻進行了聯絡。

「什麼事啊,這麼急?」坐在旅館遊廊的藤椅上的由紀子關切地詢問。

「運輸部的通天潮專門調查委員會請求我協力幫助。」

「運輸部——?」由紀子的語調很驚詫。

「他們說或許能在偵破日野克子案件中為我們做些貢獻。同時,也希望獲得我們的情況,即使尚未詳細查明的也行。另外前野紀一郎雖經多方調查,仍未發現與瀨田有幸牽連。與井上醫師和日野克子也似乎沒有瓜葛。」

「是嗎?」

面前的大海風平浪靜,黑潮、親潮特別地接近。寒暖流界線分明,宛若有一道玻璃屏障將其一分兩半,根本不是人們想象中那麼攪和在一起,混濁不清的樣子。

「在這寒暖流交匯處時常會湧出一大群小魚來,活蹦亂跳地鬧個不停,這時候,海鷗便以為來了大魚群,一下子便一窩蜂似地飛下來。

「海鷗也會看錯?」

由紀子看來,這條足以使海鷗判斷失誤的寒暖流交匯線正象是這大海本身,一刻不停地運動著、變化著。

「嗯。」冬村隨便地點了點頭,視線卻沒有離開海面:「我說——你,今後打算怎麼辦?不想回你丈夫那兒去嗎?」

「我早就打主意不回去了。」由紀子平靜地說道。「只攔能和你在一起,我總會感到人生特別地短暫。因此,我如果不好好地生活一番,那麼有朝一日我會終日後悔莫及,心中惴惴不安。」

「我是個窮警官,還說不準能否戰勝瀨田,至今前途未卜呢。」

「假如有一天我們沒有生路了,活不下去了,那就去找那條無形的反向潮流,之後投海去求見觀音菩薩,憑我們這副樣子嘛,或許還能成個菩薩呢。只是有一點:沒有人會為我們吟詠‘脫胎換骨,千秋長存’的頌經還送靈的人囉。」

由紀子一臉明快的笑容,長長的睫毛在南國的陽光下反射出無數晶瑩的珠光。

十月十三日。

豬狩去羽田機場迎接歸來的冬村。

「啊呀,辛苦了。這麼快就回來了。現在就請即刻去調查委員會吧。會議已經結束了,但保安廳水路部的海洋水文部長還在等你呢。對丁,你們是不是已經結婚了?」

豬狩調皮地望著冬村二人的臉色。

冬村將由紀子送上了計程車,把自己房間的鑰匙交給了她。

「我為你們準備飯菜。」由紀子說道。

豬狩抬起肥厚的手掌說道:「請吧!」

兩人登上警車。

「聽說你是全託了她的福才得以活著回來?」

「嗯。」

「那麼說來,我是無能為力囉。她人也真不錯。」豬狩一個人說個不停。

到運輸省的小會議室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辦公桌的對面坐著一個身材瘦小的男子,他就是海洋水文課課長。也許是由於他是與之打交道的緣故,他與一般的部裡的課長形象大不相同,容貌、舉止都不古板,倒可以說是個平易近人的人物。

「我叫夏雲。」海洋水文課長笑著做自我介紹,「這姓挺怪的吧!當年祖先被准許可以取姓,可能一時不知所措,仰頭看到夏天的雲彩而起的名字吧!言歸正傳,能否在不妨礙你的情況下談談日野克子事件的搜查情況進展如何?根據你所說內容,也許有可能進行相互的協同合作,因此,想問問你。」

夏雲變得認真起來。

「您知道的情況有多少?」冬村問道。

「那個判定是一個叫日野克子的女人在伊豆半島附近洋麵上入水的,但雖然如此,浮屍卻在足摺岬被發現了——我們掌握的情況就這麼多。我們為解開持續的通天潮之謎成立了委員會,從各方面收集有關的資料資料,但終於由於論據不足,沒法進行更深入的假設。因此日野克子的浮屍之謎便被擱置下來。」

「那麼,我只把與事件有關的情況說明一下,日野克子是八月十九日上午,與某男子從伊東港出發乘摩托艇出海了。兩小時後那男人回來了,還說女的已經先下艇了,當然沒有旁證,那男人肯定有理由殺害日野,但沒有證據。——不久,死屍於八月三十日在離出事地點約六百公里的足摺岬被打撈上來。縣警察署從足摺岬一帶開始,縱貫九州地區,搜尋日野克子的行蹤,但一無所獲。而且,被人認定是殺人兇犯的那男的除了十九日外都有完整的行蹤證明。行蹤證明的事暫且不說,單說那男子十九日在伊豆半島附近的洋麵上殺害了日野克子。但要證叫這點時,我們卻無法解開為什麼浮屍會漂到足摺岬去的呢?現在搜查已經開始了。」

「是嗎?對了,謎底解開了嗎?」

夏雲興致勃勃地望著冬村。

「沒有。」冬村搖搖頭,「但,其中一部分已經查明。」

「您所指的一部分是……」

「有關你們正在追究著的通天潮之謎。我已經獲得了兩、三個證據,從紀伊半島的潮岬附近到足摺岬一段,確有與黑潮正好相反方向的回潮流。」

「請等一等,的確有黑潮的逆流吧?」夏雲的表情中猛然閃過一絲驚惶。

「不知是否是黑潮的逆流,但漁夫們從水溫和魚類分佈狀況來看,認定它是親潮。」

冬村將從伊能良子口中聽說的「迴流潮」及西田的所謂「親潮」說法,以及住持提到的從鰹魚引起來的一系列傳說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迴流潮還引起一段姻緣啊?」夏雲邊點頭邊做記錄說道:「親潮現下的說法尚待調查,但暫且按他們的說法,加上其中的傳說,無疑是很珍貴的資料。我們將立即派調查員去調查,蒐集五年前伊能家的漁船被衝到足摺岬的證據和歷史傳說的古代文獻。說不定,還會幫你們解開你們的疑點呢。關於日野克子確在伊豆半島一帶洋麵上被殺,被拋進黑潮的理論性證據……」

「你是說將日野克子送到足摺岬的迴流潮是從伊東附近洋麵上升起的……」

冬村暗想,這種假定在滔滔不絕北上而去的黑潮之中,安置一條越過六百公里的反向潮流,這有些太荒唐了。雖然如此,夏雲還說有可能找到理論性的證據……。

「她乘上了黑潮的反向流。」

「黑潮的反向潮流?會有那樣的事?」

「我給您解釋一下,」夏雲輕輕地咳了咳。「您知道,八月十九日開始的通天潮,從千葉開始到太平洋沿岸,連續停留了十天以上……。」

黑潮雖然勢頭小,但卻在它自己走向的流域中。夏雲的表情似乎一下了變得很興奮。

通天潮就其本身來說並不稀奇,時常有這種現象,它顯著的一面表現在由颱風引起的高xdx潮。當颱風經過時低氣壓引起海浪。而且,如同風將海水吹進海灣的深處,那麼當然會引起海浪的狂潮,昭和四十五年八月,在土佐灣形成的十號颱風引起了海浪狂潮,其最大氣象偏差竟達2.35米,海水都漫進了高知市區。所謂最大氣象偏差就是海浪處於狂潮時的海面高度,從中減去當時的天文潮位(即天體執行時引起的很規律的漲潮和落潮)之值。

還有並排直接由颱風引起的通天潮。這回就是這種情況。八月十九日開始,二十九日結束,持續的時間特別長。最大氣象偏差達1.20米。而且在滿潮時,橫濱市的部分地區發了水,從清水到明津市一帶,街心遊動著雞魚,還漂浮著水母,東京也發生了下街一帶水漫防波堤的騷亂。在大孤灣和伊勢灣也出現了同樣的情況。繼土佐灣和有明灣之後,西南諸島直到沖繩都遭了災。類似的事件在昭和四十六年八月也發生過。

幸虧,那次沒有處於大潮期。如果那時是在潮位較高的陰曆初一到十五前後出現,加上臺風的襲擊,那麼太平洋沿岸的絕大部分都市都將被水淹沒,肯定會造成毀滅性打擊。

政府緊急進行了大規模的原因判明的調查。

各處資料彙總到運輸部的通天潮調查委員會。由與有關的各部、廳的技術人員以及學者組成的委員會,推出一個最終的結論。這個推論是對上一次,即昭和四十六年八月的通天潮之後設立調查委員會得出的推論的完善。

推論是:黑潮的反向潮流是通天潮。

「你知道天氣圖中的氣壓和風的關係吧,這在力學方面可以解釋。在北半球,海流的流向總是向氣壓較高的一方,向右偏流動著的,這已得到證明。此外,如果出現氣壓較高的地帶,那麼它便會產生向左偏的潮流。這是由於地球自轉的影響。按這種說法,日本的所有太平洋沿岸地區,都會出現這種通天潮,形成高壓區,因而高壓帶朝左偏,肯定會形成向四國、九州方向流動的潮流。相反,黑潮卻在北上,於是,便形成沿著海岸的一支黑潮的長長的反向潮注。」

夏雲的說明已經進入核心的部分。

「請等一下。」冬村抬直手打斷了夏雲的說明。「假設有使高壓帶各偏的海流,那麼是在海岸形成高壓後,黑潮便開始反向流動?還是黑潮出現反向流動之後才形成通天潮的呢?」

「這一點還沒有弄清。就如同問是雞生蛋,還是蛋生雞一樣。」夏雲苦笑。「漲岸的水位升高時,海面便是在朝海的中央傾斜。颱風引起的海面傾斜在臺風消退時也同時消失。但如果出現黑潮反向潮流,那麼在沿海邊濤流與在太平洋中北上的黑潮之間,便會產生力學性的平衡。正基於這個原因,通天潮才可能持續十多天不退。」

「我插一句話。」豬狩說道:「海面有時還會出現傾斜的嗎?」

水面還會出現傾斜,這種事情豬狩連想都沒想過。

「會的,比如說從美國的太平洋沿沿岸開始,海面逐漸升高,到日本海一側便會有一米左右的落差。這就如同是一堵水牆。按這麼說,日本的大多數都市要遭水淹。而之所以沒有被水淹沒,是由於黑潮北上形成的水流的阻擋。同樣道理,黑潮也是由於黑潮的逆向潮的阻擋而得以兩者同時共存。用種通俗的講法,這就如同在水桶裡倒入水後畫著圈搖晃它產生的效果一樣,水面肯定會出現傾斜的吧。」

「嗯……那倒也是。」豬狩搖晃著腦袋說道。

「同樣,風也會造成海面斜傾的。比如說,受地球自轉的影響,北半球的風向北吹時,海水便被牽引而向東流。海水便如此這般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東牽引,這便會導致某些海域水面的升高或降低。這也就是海面傾斜,於是,也就是說處於高水位的一方海水便在做向右偏的流動。」

「……」冬村贊同地點了頭。雖然並不能理解其理論的本身,但他已經有了感性認識。

「那麼,言歸正傳。委員會的推論是:通天潮據推想,是促成黑潮的反向海岸潮流的原動力。之所以說是推想是由於沒有對反向潮流進行實地測量。或許你們聽說過,黑潮是會隨意改變航道的。有時它剛剛才與海岸異常地接近,卻突然又‘唰’地一下流到八丈島的南端,所以很難捕捉其流經的航道。同時,它又會到處弄些小型反向潮流呀、漩渦什麼的,因此測量起來很困難。昭和四十六年的那次通天潮也是一樣。當時只有一份關於在野島崎海域發現黑潮產生反向潮流的報告。而這一次,我們做了充分的準備。

中央已經下達了嚴格的命令,要求無論如何要探明通天潮的原因。結果迄今為止已經可以確認,在野島岬朝伊豆半島方向有一股逆潮,在室戶岬一帶的部分地區也確認有逆潮。但目前在哪一海域裡都只是部分的海潮得以確認。如果能將各部分的潮流都加以確認,那麼推論就可能成立,過去的多次通天潮的真相便可探明,同時可以消除國民中的不安情緒,即認為通天潮會不會是太平洋沿岸出現的大地震前兆等說法。所以我們在儘可能多地收集各種資料,範圍擴得很廣,因此,也找到你們正在追查的殺人事件上來了。」

「迴流潮真的可逆流上千公里嗎?」

冬村深深地呼了口氣。雖然他只能假定事實就是如此,但心裡卻總有種對這種看法持自我否定的態度。難道那以排山倒海之勢怒吼著奔騰北上的黑潮真的被付與了意志,而讓其中一股在野島崎附近洋麵轉了個圈又反轉回來了嗎?

——那麼瀨田周平,會不會知道這條無形的長蛇似的迴流的存在?從他那篇隨筆來看,他肯定知道的,因為在他五年前寫成的隨筆中便指出了那些渡海奔補陀落的僧人們暗中知曉的無形海流的存在。假如,瀨田知道這條海流,並將屍體投棄於其中的話,那麼這個案件實在可以稱之為瀨田導演的別具風格的超時空謎疑!

冬村不禁聯想起瀨田那副精悍的外貌中隱藏著的自信:「你說是我將日野克子投棄在伊豆半島附近的洋麵上,那麼把證據拿出來呀?!」

而這時的夏雲正說得十分起勁:

「你想像中的罪犯於八月十九日將日野克子帶到伊豆半島附近的黑潮海域。因為兇犯除十九日之外有無懈可擊的行蹤證明,所以兇犯行兇的日子只可能是十九日。雖然如此,浮屍卻在足摺岬被發現,而足摺岬一帶根本沒有死者的行蹤記錄——可見日野克子是被投進伊豆附近洋麵的黑潮逆向潮流之中,然後漂泊了十幾天到足摺岬,而那時正是通天潮消退的日期。當然,逆向潮流也隨之消失。日野克子的屍體漂到足摺岬,這便是黑潮反向潮流存在的有力證明,同時也證明了兇犯的確是在伊豆半島殺害了日野,並將她的屍體投入黑潮逆流之中。」

「靠你從伊能良子那兒聽來的,伊能光司被從紀伊半島流向足摺岬的逆潮沖走的傳說,一定程度上可以證明野島崎、遠州灘、室戶灘等國幾處海域有黑潮存在的可能。此外,紀州漁夫們移居他鄉時的風波,以及補陀落渡海僧們沒有順黑潮北上之謎等等跡象也成為黑潮逆流存在的間接證明。而將以上情況彙總,能直接證明確有黑潮逆流存在,要算日野克子的浮屍了吧。看來,我們根據日野克子的浮屍的暗示,終於將曾經力學原理證明,但尚來能夠掌握其來龍去脈的無形的逆流弄了個水落石出。為此,我謹向你們的案件搜查工作表示感謝!」

夏雲的吐字,清晰,明快。

「哪兒的話,該道謝的是我們。但是,雖然傳說中有關於從紀州到足摺岬奔流著迴流潮的故事,但是至於迴流潮是否從千葉的附近海域便形成了,還說不準……」

經力學證明有可能存在,冬村仍然對夏雲的判斷將信將疑。

「那麼就在兇犯自供之後再討論吧,只要肯定兇犯是在伊東海面上投棄的屍體,那麼我們至此便可以說通天潮調查委員會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了。」

夏雲望著冬村,臉上現出微笑。

「懂了。」冬村起身告辭,走出門去。

「這個什麼‘迴流潮’,簡直弄得人心煩透了。」豬狩搖晃著腦袋喟嘆道。

「怎麼了?」冬村不解地問道。

「那幫學者的大腦構造唄,得人理不出個頭緒!瀨田也好,委員會的這幫中人也好,都是一樣地絞盡腦汁,還都說得頭頭是道。」

「我也是有這種感覺。」

冬村望著夕陽中流逝的秋風,彷彿其中浮現出瀨田的模樣。

「他媽的,利用地球自轉中的力量製造假象——一想起來就氣不打一處來!」

豬狩惡狠狠地罵道。

6

十月十五日——

冬村和豬狩再度來「拜訪」中央醫院的院長瀨田周平。

這次是要把瀨田帶回警視廳收審。

瀨田正在開會,兩人便向院長室走去。

「你猜瀨田進來時會是什麼臉色?」

「猜不出。」

「我還是第一次帶這樣的大人物回廳收審呢。還真確點緊張噯。」

「這可與你的形象不符呢。」

「哎哎,雖說是殺了人,但他終歸是個大人物嘛。當然與把普通的殺人犯們扭送歸案不同囉。」

「瀨田的確是身份不同一般。可是……」

冬村話說到一半,瀨田已經走進門來。

瀨田默默地坐下身來。臉上略帶憔悴的神色,那束向冬村投過來的目光中流露著深深的抑鬱。瀨田完全沒有了幾天以前的精神勁兒,目光不再炯炯有神。似乎他已經感受到冬村的此次來訪中已經懷著必勝的信心,要在瀨田這艘即將沉沒在蒼茫大海之中的巨型船體上再加上一把促其毀滅的力量。

「有什麼事就說吧。」

瀨田開口問道,表情極其平靜。

「請您跟我們到警視廳去。」

冬村邊說,邊仔仔細細地觀察瀨田的反應。令他感到吃驚的是,瀨田幾乎毫無反應,甚至可以說冬村的一席話倒讓他安心了。彷彿瀨田的心中油然而生的是一處難言的輕鬆感。

「你是說,終於抓住我的把柄了?」

瀨田把長長的手指交叉著放在膝蓋上,微微一笑。

「正是這樣。我早就說過會這樣。」

「你們是馬上就帶走我,還是出於某種原因而要將我帶走?能否問問有什麼理由?」

瀨田笑得很輕鬆。彷彿手中還存著一張決定勝負的王牌。

「既然您提出來了,我想說說理由也不礙事。」

「冬村君——」豬狩猛然象預感到將有壞事要發生似的,「還是等把他帶到廳裡之後再說吧。」

這當然無可非議,瀨田的微笑之中潛藏著異乎尋常的東西。

「不用擔心吧,對方是瀨田先生。我相信他是個做事求真兒的人。」

「說得正對。說吧。」

瀨田收斂起笑容平靜地說道。

「對您實行收審的根據是井上醫師被殺時您做的所謂案發時不在現場的證詞。當時日野克子正在照顧一位老年患者,有證據足以為證。」

「有什麼證據?」

「患者的日記。其中詳細記載了許多事。」

「日記……」

瀨田輕緩地點了點頭說。

「您不打算反駁我的觀點?」

冬村也被瀨田的鎮靜勁兒弄得很不耐煩。他望著瀨田的臉龐:那副臉龐上不再是充滿攻擊性的神色,相反,卻平靜如水,甚至還有一絲孤寂。這是為什麼?

「我不願為此費口舌。」瀨田緩緩地搖動著腦袋,「我不相信僅憑支言片語就能帶走我。」

「您說得很對,但您已經成為殺害日野克子的嫌疑犯了。」

「說說理由吧。」瀨田倚靠到沙發上,輕輕地合上雙眼。他的眼窩深陷,眼睛四周都出現了一圈黑眼圈。與其說他是完全放棄了反擊的力量倒不如說他是在積蓄著能量。

「您曾請求日野克子幫您出示案發不在現場的證詞,沒想到反遭敲詐,於是您便找藉口將她開除,而三天後的八月十九日,您帶她去伊東第二遊艇港乘摩托艇出海,在太平洋上將她殺死而後將屍體投入黑潮。可是,屍體卻在距案發地點六百公里的足摺岬被發現,而同時,您除了十九日之外卻根本沒有離開了過東京——是這樣吧?」

「嗯。」

瀨田閉著眼睛點了點頭,陽光照射在他的一半臉上,而那另一半臉卻掩飾在陰影之中。

「我們曾假設您的證詞屬實,並假設日野克子或許是一個人去足摺岬自殺,或許是由於自己不小心而掉進海里淹死的,為此進行了徹底的蹤跡調查。但哪都在不到任何線索。其理由很簡單,因為您是將她投棄在伊東海附近洋麵的黑潮之中的,當然別的地方不會有過她的行蹤。」

「你這推論能成立嗎?只能說算是個劣等的謬論……」瀨田眼皮都沒抬一下。

「當然能成立。日野克子被殺的那天正是通天潮開始的日子,而你確切知道通天潮能夠持續一段時間,知道根據力學原理通天潮會存在反向潮流,便將屍體投棄於反向潮流之中,製造了日野之死與你無關的假象。」

「由通天潮引起的反向潮流——?」瀨田睜開雙眼,再度恢復了攻擊的姿態。「你仔細地說說清楚!」

瀨田雖然掩飾不住心中的驚奇,卻仍在竭力表現出他是那般莫測高深。

「好吧。」冬村便將從夏雲那兒聽來的有關反流存在的證據,和自己調查中發現在從紀州到足摺岬之間存在著「迴流潮」一事兒說了一遍。

「你曾就上野勝子渡海求奔補陀落這事寫過隨筆,其中涉及到渡海僧人們深知的所謂虛幻無形的黑潮反向潮流。這不能說您不知道黑潮反向潮的存在吧。當然,是從紀州向南的海域中。但可以判定,您在研究紀州以南的黑潮反向潮流過程中弄清楚了黑潮的反向潮流的存在是致使通天潮持續多天不退的原因的吧!」

「你……讀過那篇……隨筆了?」

瀨田的表情中掩飾不住他的確十分窩火。

而後,他那副驚愕之後的進攻姿態中,已經失去了咄咄逼人的神采。

「拜讀了。那是金剛福寺的住持不知從哪兒搞來。隨筆中清楚地體現出您青年時代的苦悶。或許是將上野勝子逼上渡海求奔補陀落的絕路之後的懺悔懊恨之情吧。而時至今日,你卻又將日野克子殺害並投棄在同一條黑潮之中。那篇充滿懊悔之情的隨筆卻成了今日揭露你殺害日野克子的線索。」

「是嗎——」好久好久之後,瀨田以低沉的語調開口說道:「我承認,是我,殺害了井上醫師,還有日野克子了。只能這樣了,看來我是逃不過去的。」

瀨田的視線凝望著天空,彷彿是隻強健的禿鷲終於預感到滅亡的來臨,而漠然地把目光投向遠方那片虛無漂渺的曠野。

「咦?」豬狩一聽這話,驚呀得禁不住輕輕地驚歎了一聲。瀨田還遠沒有到失敗的境地呢,他還完全可以抵擋一陣!豬狩深知,其中必有蹊巧。

他望了望冬村,看冬村的側臉,彷彿也一下失去了血色,和豬狩一樣地驚詫。

「但是,你的推論之中也有偏差,為你糾正一下吧。其實我並不知道還存著黑潮的反向潮流。」

「不知道?」冬村現出不解的神情,「真的?」

瀨田這是在說真話嗎?

「真的,日野的存在對我十分不利,所以我便誘使她與我十九日一同出海。我已將當時黑潮將異常接近海洋的情況計算在內了,所以按預計,流通八丈島南部的主潮流當時正應該掠過海岸北上。如果將死屍投棄在黑潮主潮之中的話,那麼不用上幾天便無法再尋其蹤影。死屍便會乘上太平洋環流,被魚類咬食,那麼十天之後便會完全地被大海消滅掉了,到那時即使派出幾十艘的搜尋船也不會找到屍體的。由於黑潮的水溫高達23c,死屍也極易腐敗。除此之外,死屍將以每天六、七十公里的速度隨潮流遠離日本而去。我原想這樣做根本不會出什麼差錯。」

瀨田視線的焦點彷彿落在了遙遠的一處景緻之上。

「一切進行得很順利——至少,我曾相信計劃完美無缺。那麼既使是警視廳的高手們也無法插手這件沒有死屍為證的殺人事件吧,我認為你永遠也不可能在這起案件中戰勝我。但是當我看到報紙上說,那具漂泊了十一天之後漂到足摺岬的溺水屍體經確認就是日野克子,我完全被搞糊塗了,明明是北上的黑潮怎麼會轉向南下的呢?這根本不可能。的確,我是知道從紀州流向足摺岬的反向潮流。正如您推測的那樣,但我投棄屍體進了伊東海附近的黑潮主潮流中,既使出了千差萬錯,也不應該逆流到紀州的。我曾苦苦地思索為什麼死屍會到足摺岬啊?!甚至曾一度認為死屍會不會繞太平洋環流一週之後又回來了,所以假設雖近乎荒唐,卻仍然認認真真地思考過。還查詢過太平洋環流的長度,結果我便斷定,排除所有自然因素,那麼就說明有人從中作梗。可能有人知道了我將日野推進黑潮中,於是便抱著某種目的將日野的死屍運到了足摺岬——當我意識到只能這樣判斷的時候,我感到我可能完了。於是便總有那個搬死屍的人沉重的腳步聲迴盪住我內心深處,那臆想中的恐怖的腳步聲,彷彿是惡魔的腳步,無時不刻地發出‘咣,咣’的響聲尾隨著我。而當你來告訴我你要向那個患者取證,並說我和日野克子案發時不在現場的證詞純屬捏造之時,我心中恐怖的腳步聲便變成了現實中你的腳步聲。說實話,當時我都絕望了。這倒不是由於那患者是否能救活。而是我感到那個將日野克子的屍體搬到足摺岬的人找到了我。我己經能夠預見到,患者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會死。這點能力我還是有的。但是,雖然在患者的生死預測上我是賭贏了,但從那時開始我已經知道會有今天……但是,我根本沒有想到那無時不刻地響徹我心深處的恐怖的搬運死屍者的腳步,竟會是受地球自轉的影響而出現在北半球的自然現象‘發出’的……」

瀨田臉上沒有一絲自嘲的神情,悟出死期將近的禿鷲,仍不失其威風凜凜之氣,雙眼緊盯著空間中的一點,表情端莊安詳。

「這才象你,最後關頭仍不失風度。」冬村對瀨田說道。儘管聲音有些顫抖,「那麼接著我還想請教一個問題,我曾經五次險遭那個執拗的尾隨者的暗算,那個叫前野紀一郞的人,他是誰?」

「我的弟弟。」

瀨田平靜地答道。

「你的弟弟?!」

「他是我父親和別的女人生的。父親死前我們根本沒有交往。父親死後,我將父親的遺產分了一半給他。雖然遺囑中沒這條,但我仍認為有義務這樣做。他便用這筆錢做為學費而修成了畫家。但說實話,他沒什麼真才實學,迫不得已,他便到各國去放浪。他要追求與他相適應的東西,但是僅憑放浪是不會長什麼才能的,倒不如說放浪只使他更加真切地認識到自已的價值。我則總是給這樣不爭氣的弟弟以經濟資助,或許由於我一直沒有個兄弟的緣故吧……」

「於是,你便託付你弟弟來殺我?」

「不是那麼回事,當我聞知他的死訊時,才知道他一直在準備對你下手。聽到他的死訊時,我感受到從未有過的驚愕和悲痛。後面我將會講到,我一直在被井上君脅迫的著。我把我的處境講給紀一郞聽過,當時我說:‘別說當什麼教授啦,我今後的前途都掌握在井上的手裡了。’我原本只是說說而已,紀一郞聽後也沒有作聲。此後不久,井上君死了。聽了那訊息之後紀一郎也什麼都沒向我問起過。但大概他能推測出殺死井上的罪行是我犯下的。紀一郞是個善解人意的男子漢。

雖說他從放浪的遊蕩生活中回心轉意,卻因為沒什麼本事一直過得很清苦。而我則給予了他經濟上的援助,於是他便要拚了性命為使我能如願以償成為教授而決意要殺你。或許他是為了報我拉他脫離苦海貧窮之恩吧。反正他肯定是以為如果殺了你,我便安泰無事了。而實際上他的看法也真沒錯,此後,他便作未曾與我提及過一個字的情況下開始盯你的梢。當我聞知他的死訊之後才知道真實情況時,我追悔莫及,後悔我給了他經濟、生活方面上的幫助。如果當初讓他自然的發展,那麼他肯定會走出一條適合他自己的路的……」瀨田被身邊的悲哀情調所籠罩著,好似巨型大船行將崩潰而沉入海底。

「是嗎?」

冬村輕輕地點了點頭,心頭油然而生無可奈何的孤寂之感。冬村的心中彷彿不是認為瀨田是罪有應得,而是為瀨田而惋惜。

「說說井上君的事兒吧。在我來中央醫院工作不久,有一次與井上君一同去伊東遊艇港。回來的路上,我開車撞倒了一位老太婆,她當場就死了。井上君便說:人已經死了,我們還是趕緊逃掉吧。於是我們使逃離了現場。而當時,井上君拾起了一枚撞碎了的車燈玻璃藏了起來。

眼看我已經成為教授選舉的正式候選人了,井上才第一次把舊事重提,他說:如果把那片玻璃交送警察,那麼它便會成為你殺人的物證,因為這塊玻璃與事故現場殘留的玻璃片一致。隨後,他便向我勒索一筆鉅款。

當時我們是在醫院的屋頂上就這件事進行交涉的,他根本沒有讓步的意思。你知道,勒索、敲詐是無休無止的,既使我當了教授,他仍會來糾纏的。我一想到這點,幾乎是失去了理智,完全是一時衝動,一把將井上君拎了起來。但我並沒有要殺死他的明確的意念,只是我已經恨透了他。沒想到,井上君被嚇壞了,是他自己一下從樓上掉下去的。

但是,雖說我是一時衝動而作出了蠢事,但不能說我骨子裡根本沒想過,如果殺了井上,那麼警方會將注意力集中到倉田明夫君的身上的。而後,一切都是按意料之中進行著的。唯有一點令我放心不下,那就是對面樓頂的那條狗。但我心想,總不致於由於某種原因而喚起狗的記憶,而使它露出犬牙對我狂咬,也不致於因此而引起警察的懷疑而追查到我吧。

可是結果怎麼樣呢?你們真的牽著狗站到醫院門前來辯認兇手來了。我就是從那時開始認識到,你們是令我望而生畏的對手。」

「因此你終於甘敗下風了?」

冬村問道。

「甘敗下風……」

瀨田嘴裡重複著這幾個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類似胃腸藥的小瓶,慢慢地往手裡倒出幾粒藥片,而後將它們送入口中。而後,他緩緩地倚靠在沙發上,凝望著冬村。

但瀨田的眼中卻現出異乎尋常的眼神。

‘你怎麼了?……」

冬村起身問道。而豬狩已先於冬村之前一躍而起了。

「他服毒了!!」豬狩高聲叫道。「冬村君,快去叫醫生!」

「沒有。別費事了。」

瀨田用低沉有力的聲音止住了豬狩已經邁開步準備去找人的腳步。瀨田的聲音雖然低沉,卻仍然不失鎮定,彷彿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分量。

「在桌子下面……,我放置了一臺錄音機……,這次……,我再不忍心讓你們……,背……將兇犯拷問……致死的黑鍋……了。那麼……」

瀨田的話停住了,他雙目緊緊盯著空間中的一點,眼光炯炯有神。冬村和豬狩一動不動地注視著瀨田。不久,藥性發作後的劇痛便貫穿瀨田的全身,這是瀨田死前,遭受的最後一擊。但既便如此,瀨田仍然沒有癱作一團。他圓睜雙眼,冥望著虛幻的天空。血,順著嘴角流淌了下來。瀨田撥出了他最後的一口氣,頭慢慢地垂下,猛地一沉,他撲倒在地。

宛若一隻強健的禿鷲,絕命之後猛地從枯枝上墜下來。縹渺的冬村的荒野,在冬村感覺的熒光屏中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疾風馳過清冷的街道,深秋也將過去了。

冬村和豬狩無言而行。高個的冬村,矮胖的豬狩,兩個對照性的身影落在孤色的晚秋中陽光灑落的街道之上。

高個兒的身影點燃了一隻煙,矮胖的身影也隨之將一隻香菸點燃。落葉和塵埃彷彿被這對身影牽引著,隨秋風打著漩渦滾動著,時而又停下來,而後,又開始它們那風中的舞蹈。

兩個沉默無言的身影,不久,就消失在街角的陰影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