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想怎麼辦?」
「我去求病人的家屬。瀨田為銷燬罪證而利用自己的院長地位,想要置患者於死地;我們呢,則一定要使手術順利進行,讓獺田一敗塗地。冬村君,你在這兒等著,我要改變病人家屬作出的決定。」
豬狩的額頭滲出了細細的汗珠。
「你還是別去了。」冬村見豬狩這麼激昂,直感到放心不下,他擔心豬狩一旦心血來潮,那是誰也攔不住的。
「不,絕不能就此罷休。說我象只盯住死屍不鬆口的禿鷲也好,我絕不會就此罷手!」說著,豬狩踏著紛亂的腳步朝樓梯走去。
「我說,我也去吧。」松澤微微一笑說道:「看樣子這位警官一念既下便勢不可擋了。如果他的勸說成功,那我是非要做主刀醫生不可囉。」
「松澤醫生——」冬村叫住已經走開了的松澤,「您曾說過,患者是不會殺害給他治過病的醫生的。看來這活沒錯兒。」
「是啊,如果不是那樣的話,我也早就沒了性命了。可是……」松澤似乎想說什麼,可到底還是把話嚥了回去,走下樓梯,這時樓頂正灑滿陽光。
4
二十分鐘後,豬狩跑了上來,嘴裡嚷著:
「成了!患者家屬這就去請主治醫生為患者進行手術。」
‘那可太好了!」冬村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這下總算抓到線索了。這事多虧了豬狩。他能說服家屬以警方的利益為重。這不是誰都能做得來的。真得謝謝豬狩那大膽的想法。
「但是還沒到悠閒自在的時候。病人家屬提出的要求或許會被瀨田否決呢。現在是事關重大的殊死搏鬥。瀨田不管怎麼說還是個院長,手中有權——他要是說一句沒必要做手術,誰也說不出什麼來。」
「就是說無計可施了?」
「這回該看你的了。找到院長後要竭力地對他冷嘲熱諷,說什麼都行。對他說:你對患者所說的都是言過其實這一類的話來傷他的自尊心,威嚇他,讓他發火,對他嘮嘮叨叨不停地說。這些方面我都不行,而且那傢伙我也對付不了。換了你才成。喂,快去呀!」
豬狩一邊說著,一邊拔腿邁步要陪冬村下樓。
「可是…我說,你讓我想想。」
冬村有些猶豫不決。
「沒時間琢磨了,咱們和那小子是不共戴天呢!要是他拒不同意手術,讓患者等死,我們就完蛋了。喂,快去呀!」
「好,我懂了。」已經容不得冬村再猶豫了。
下了六樓,他們便直接去敲院長室的門。裡面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哪一位?」
冬村也不搭話,徑直推開了房門。
「你們是什麼人?未經允許就闖了進來?!」
與瀨田相向而坐的四十歲左右的胖女人的目光中充滿了責備。
「好了,護士長,你先下去吧。」獺田站起身瞥了冬村和豬狩一眼,對那女人輕輕地揚了揚下巴。
「又是你們倆!有什麼事?說吧。不過要簡明扼要點兒。」望著護士長走出房門,瀨田才開口說話。一雙冷若冰霜眼睛裡閃著寒光。
「您可能已經聽說了。您證詞中最重要的部分已經不攻自破了。」冬村開門見山。
「那倒是可喜可賀。你得到什麼證據了?」瀨田眼中絲毫沒有驚慌的神色。
「您一定又要說我們存心與您過不去吧?」
把瀨田惹怒也好,讓他大發雷霆也好,只要能讓瀨田揭去那層故作鎮定的偽裝。
「那我倒要聽聽你們要怎麼與我過不去?」瀨田對冬村的試探毫不理會。
「你說你與日野克子發生性關係,這都是假話,你撒了謊。」
「你為什麼說我是在撒謊?」
「你心裡最清楚。」
冬村抽出一支香菸點燃。
「我和你沒有什麼可說的。如果你來是為了說這些逞能的廢話,那麼現在你可以走了。」
「那麼我告訴你:秋庭掛電話來的時候,日野克子正照顧住院的一位叫坂本兼夫的患者,地點是二樓住院處。」
「你竟會相信這些胡言亂語?」
瀨田輕輕皺了眉頭。
「我可不認為這是胡言亂語。」
「你也真行——」瀨田張開食指和拇指按住額頭,輕輕的揉搓著:「選舉越是接近尾聲,這千奇百怪的流言蜚語。別人知道你總覺得我是殺人嫌疑犯,於是那些與我作對的人肯定會利用這點的。於是謠言即刻會象真事兒似的被添枝加葉地傳開,說什麼將要成為教授的人還有殺人嫌疑呀,還添枝加葉說得有聲有色的。這些謠言正是出自那些與我作對的人之口。日野君死後便謠言四起,而真相尚未查清,這便給他們以可乘之機。你們心急如焚,急於從小道訊息中找到些什麼,結果得到的卻是被歪曲了的情報,你們被人操縱了。」
「既然是被歪曲了的情報,那你為什麼還要妨礙我們的調查?」
冬村終於放出了早已想好了的攻心之箭。
豬狩感到這一招將決定勝負。現在正處在探明瀨田是會成為教授,還是被證明是殺人兇手的交界線上。也可以說是事關瀨田是否被冬村詆譭了名譽的關頭。儘管雙方的話都很直截了當,但卻都慎重避免把事情完全搞僵。雙方都想把不會輕易屈服的對手最終駁倒。
「請別笑。你說我妨礙警方調查,我還要告訴你們故意妨礙我的教授選舉呢。如果這樣的話,你有什麼可說的?」
「為什麼您反對為坂本兼夫動手術?」
冬村繼續施放攻心的利箭。
「你是不是想和我進行醫學上的爭論?」
瀨田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焦燥的神色。
‘我不打算這麼做。但如果你說你清白無辜,那你就應該支援對患者進行手術,患者家屬也是這樣期望的。而如果且患者經手術能夠再次開口作證,那麼那些惡意的謠言也就會蕩然無存了。」
「你好象很喜歡曲解事實。」瀨田的話很有份量。「我反對患者動手術,只是出於純醫學方面的判斷,患者過於虛弱,做手術太勉強。要是做的話,百分之九十九,不,是百分之百得死。」
「但是主刀的松澤醫生……」
「松澤君視力不好。」瀨田的話說得簡短有力,語氣中隱含著某種強硬的東西,似乎是不允許別人涉足自己的領域。
「但是病人家屬要求動手術。」
「經過我的勸阻,他們已放棄了那種想法。沒有哪個人會象傻瓜似的同意剖腹自盡的!」
「可如果家屬要求動手術,你怎麼辦?就病人現在的情況的確也活不過明天。但假設有百分之十的希望,那家屬也會企望手術能讓患者起死回生。這也是真情實感吧。」
「這都沒用。醫生自有醫生的倫理。」
瀨田冷冰冰地下了斷言。
「您不認為決定該由病人的家屬下嗎?」
冬村不肯罷休,以一種咄咄逼人的語氣問道。
「你——」瀨田的腔調都變了,「你認為我是懼怕患者的證詞而拒不同意手術?你骨子裡是這麼想的吧!」瀨田臉上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是這麼想的。」
「是嗎?那麼,你說服病人的家屬了?」
「是的。」
「懂了。」
瀨田的表情陡然變了,剛才那種焦燥狂怒等種種表情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種剽悍的目光。眼中充滿著一種危險的緊張的神色,彷彿是竭盡全力地抑止住水壩中那一觸即發的滾滾潮水。
「如果病人家屬再次要求進行手術的話,我收回反對意見。你們等著吧,完全可以馬上進行手術。」
瀨田賭氣般地按下對講機的按紐:「叫第二內科的松澤君立刻到院長室來!」他的舉動嚴肅得令人吃驚。
冬村和豬狩「騰」地站起身。
「等一下。」獺田果斷地止住二人邁出的腳步。
「什麼事兒?’
「順便告訴你們一句:你們一直認為是我殺了日野克子,但你們卻無法將伊東海和足摺岬聯絡在一起。為了解開迷惑,你們就到我的身邊來打探情報,是這樣吧?」
「正是。我們想,你是不是會在足摺岬留下了足跡,或者是否出生地與那裡有關……」
他們的確正在調查瀨田的出生地和經歷。
「好,從現在開始我與你們正式決戰。我要進行一次有遺憾的較量,讓你輸得心服口服。告訴你吧,兩年以前從九州參加醫學會回東京的途中我曾到過足摺岬。你就省得麻煩去調查了。」
「兩年以前?到過足摺岬?」
真搞不清瀨田的真正用意是什麼。
「是的。在我還是醫科大的學生時代,家裡曾有個叫上野勝子的女傭。她就是生在足摺岬,因病回到故鄉後的二年,她就去逝了。那是昭和四十二年。去逝的前一年夏天,我曾在她家裡住過一段時間。後來我去的那次是去掃墓。這就是我的足摺岬之行。如何把它與日野克子的浮屍之事胡亂聯絡起來,這要看你們的本事了。你們可以走了。」
「懂了。」冬村略施一禮,退出門外。
「這是怎麼回事?」走出門外,豬狩扭動了一下短粗的勃頸,不安地問道:「這傢伙是不是有些自暴自棄?還是他另有打算,想自己親手主刀來殺人滅口?」
「猜不透。哎呀,如果是他主刀手術的話,那可就危險了。」
「怎麼搞的?我們這不是自投羅網了嗎?」豬狩嘀咕著。「他連自己去過足摺岬的經歷都合盤托出了。雖然這事兒早晚會弄清的,但可見他已經下了決心,我們不可等閒視之。說不定,我們已經把他逼到了極其危險的境地。如果是這樣,那麼他便已經走投無路,如果他要主刀,那麼他是院長,誰地說不出什麼來的。」
「嗯。」冬村沉思不語,臉色蒼白。瀨田可能真要決戰了。為了封住患者的嘴,他只有殺人。瀨田如果拒絕親自給患者動手術,容易引起懷疑。沒有比親自動手除掉危害自己的禍根的作法更可靠的了。
「好象是我們自己上了圈套……」豬狩長吁一聲,好似重重的一聲牛的悲鳴。
「事到如今,看來只有等看著手術的結果了。」冬村邊說邊朝手術室方向走去。
患者被送進手術室的時間是十二點零五分。
家屬有三位,並排坐在靠近手術室的木製長椅上。護士們緊張地運送著各類器具,此後的走廊裡便一下子靜止得宛如一幅油畫。走廊裡毫無生機,患者家屬們正襟危坐,三個人並肩靠坐在一起,中間是位少女,他們緊張地等著或許是最壞的訊息。
冬村和豬狩站有稍遠一些的拐角處。他們只看見患者和忙碌的護士們進了手術室還沒見到主刀醫生的影子。兩人焦急地等待著。但等待歸等待,他們倆心裡都沒底。局勢已全部掌握在瀨田手中,他們站在那裡似乎只是為了親眼看到瀨田走進手術室來親自解決這唯一與瀨田有關的證人了。
二位身穿白大褂的醫生從走廊的盡頭現出身形——
「噯?那不是松澤先生嗎?」
由年輕的助手陪著走來的醫生的確是松澤,松澤走過來了,步履輕快。
「手術一會兒就完。」
松澤邊走邊跟他們兩人說道。
「主刀的醫生,是你?」冬村問道。
「怎麼,有什麼不滿意嗎?」松澤說著,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這是怎麼回事?」松澤的背影遠去了。冬村目送松澤遠去,嘴裡小聲地嘀咕起來。
「事情是越來越離奇了。」豬狩彷彿盯著空中的某種無形的東西,正看得入迷。
松澤一走進手術室,那盞寫著「手術中」的幾個字的紅燈便亮了。
不安的冬村感到脊背一陣發涼。
瀨田放棄了親自主刀的機會。很顯然,如果由他親自動手,肯定會置患者於死地。只要瀨田除掉這個能夠出示證詞的人,那他便可以說徹底地根除禍患了。
不管怎麼說,瀨田應該親自動手解決這一切,若說原因,他身為院長代替主治醫師松澤來做手術也未嘗不可。而且,瀨田肯定早有思想準備。他招呼都不打就突然出現在醫院,參與反對進行手術,這都很說明問題。看來他已想好要全力阻止冬村他們。
——那麼,現在又如何解釋眼前的情形?
瀨田如果委託松澤主刀,那患者還有百分之二十生還的希摯。一旦患者能夠出示證詞,瀨田即刻會陷入困境。雖然警方不能僅憑否定瀨田的所謂案發不在現場的謊言而逮捕瀨田。但瀨田也等於被逼上了絕路。瀨田竟然斗膽選擇了冒險這條路,可見他已經認定患者坂本九成九得死。而且即使萬一他的賭注下錯了,他仍然會信心十足。因為假設警方得到了患者的證詞,便憑那些證詞也無法弄清井上醫師和日野克子的被殺真相。
可見,瀨田肯定已經認定:即使案發不在現場的謊言被戳穿,殺害井上醫生的動機也不會敗露,至於這個證詞與日野克子被殺案,也有相當大的距離。
「這傢伙真的是清白無辜?我,有點拿不準了……」豬狩心裡沒底,望著冬村。
「絕不會。」
「那麼,為什麼他不親自動手結束這一切?對於他來說,現在是生死關頭啊!——或者,他已經認定自己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會贏?」
「嗯——,也真有可能是這樣。」
被豬狩這麼一提示,冬村猛然想起瀨田剛才的表情,瀨田竭力掩飾住的潛在的東西,會不會是支撐著他的神經防線的醫學判斷?
瀨田認定患者已經死定了。
——難道他在用自己的權威性的醫學判斷打賭?!
冬村心中暗歎不已。他彷彿理會了瀨田的心意。瀨田是個不敢在刀刃上鋌而走險的人。他敢自動說出自已的有關足摺岬的經歷,加上他的那副自信的表情,都已說明他絕非等閒之輩。雖然他犯了罪,但至少他不是個卑劣的人。看不出他是如何爬上能參加教授選舉的高位上的,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經常在進行著自我剖析。於是他終於磨練成為一個無情無意,對人毫不寬容的冷酷的人。
而今,瀨田的頭上正高懸著達摩克利斯之劍。這方利劍是會在瀨田頭上當頭落下呢,還是瀨田以敏銳的醫學洞察力而避免滅亡的下場呢——
冬村被瀨田敢於這般鋌而走險的氣魄佔了上峰!
三十分種過去了。將近一個小時過去了。
「時間不短了。」豬狩又開始焦燥不安了。
又過了一會,松澤醫生走出了手術室。患者家屬們早已等不急了,都站起身來。
遠遠望去,松澤醫生緩緩地把頭左右搖了搖。那動作很輕。家屬們得到這樣的結果後,都無聲無息地坐倒在椅子上了。
松澤走過來了,腳步聲很沉重。
「看來是不行了。」豬狩嘀咕了一句。
冬村感到頭重腳輕。
5
十月九日——
隨著深秋而來的寒風,吹著新宿的街道。霓紅燈光昏暗朦朧。或許由於已是深秋,那燈光看起來氣氛緊張,冷穆肅殺。
「她會來嗎。」
豬狩衝著正盯著手中的酒杯出神的冬村發問。
「會來吧。不來也沒什麼關係。」
「嗯……」
豬狩沉默了。他沒什麼話題可說了。
他們在等敖島由紀子,然後冬村將和由紀子去趕夜裡九點的一班船,乘「向日葵i號」從有明碼頭出發去高知。此去高知有公務在身——尋找日野克子可能留下的蹤跡。坂本已經死了,那麼戳穿瀨田的謊言已經是不可能了。說是大傷元氣,受到重創也好,冬村這一段敗得很慘。瀨田那銅牆鐵壁般堅固的自負感在他的外貌上表露無遺。這自負感總是擋在冬村的面前。
而今面臨的有兩條路,其一,找到日野克子曾經有留下過的蹤跡,解開其死亡之謎。瀨田已經明確說過,他曾到過足摺岬。這事他如果閉口不談,冬村他們很可能無從查知。可瀨田卻主動說出這段或許於自己不利的往事,說明瀨田肯定有極大的自信,認為他會贏定了。就如同他認定坂本將必死無疑。時至今日,所有的線索都行不通了,只有對瀨田那鐵壁銅牆般堅固的自信發出攻擊。縣警察署雖已經過周密的搜查,也未曾發現什麼線索。事到如今,十有八九是找不到日野克子曾經留下的蹤跡。如果——哪兒都找不到線索。那就說明還是瀨田在八月十九在伊東河附近洋麵上殺害日野克子的判斷正確。冬村現在面臨的,是如何將瀨田的足摺岬之行與日野克子的浮屍漂泊了六百餘公里而到足摺岬的事件聯絡起來。
另一條道路,就是尋找尾隨者。
一般來說,從東京去高知都是乘飛機或者火車。乘船要用將近一天時間。即使如此,他們仍選擇了乘船這條路線,旨在引誘尾隨者出洞。如果在船上的話,尾隨者可以有許多地方便於實施襲擊。冬村要給尾隨者以可乘之機以便引誘他發動突襲——這樣那傢伙便插翅難逃了。關鍵是尾隨者會不會上鉤。
那傢伙性格怪戾、固執,他有可能上鉤。冬村也正是將賭注押在這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之上,而選擇了乘船去高知這條路。
豬狩則認為此番旅行將一無所獲。就算是有一絲希望,能夠捕到尾隨者,也無法解釋瀨田除十九日的二小時去向不明之外別無下手機會。卻怎麼將在伊東海殺害了的日野的屍體運到足摺岬的呢。或許有那麼一輛大型卡車,隱藏在暗處負責接應?所有這一切事情彷彿都被巨大的黑幕掩蓋著而讓冬村無從下手。
冬村也知道,今日的舉動成敗參半,但他認定此番行動是他搜查此案的最後一招了。因此,他決定請由紀子,這位已是人妻的女子同伴。雖然他知道此番旅行中讓別人的妻子陪著,將會有什麼後果,但他深知此去高知可能是他的最後一次行動——如果敗給瀨田,那麼只有辭去警察的職務——這點是必須作好思想準備的。所以他雖知成功的希望渺茫,但卻仍要帶著由紀子同去。他已經深深地沉溺在救過自己性命的由紀子的戀情之中不能自拔。
敷島由紀子來了。身著牛仔褲配齊腰的短上衣,手提小型的旅行提包。由紀子用眼光向豬狩打了招呼,豬豬狩則點頭示意。
「那麼。就這樣。」邊說著,冬村毫不造作地站起身來,與由紀子並肩走出咖啡店。豬狩透過窗子望去,冬村和由紀子冒著小雨,站在路旁物色計程車。由紀子的手輕輕地攬住冬村的胳膊。沒過一會兒,計程車來了,兩人他消失在車中。計程車緩緩而去。
「走了……」豬狩輕聲嘀咕了一句。猛然間他萌發了一種失落感,彷彿在他的生活之路中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他感到悵然若失。
第二天,豬狩上班之前先去拜訪坂本兼夫的家,聽說坂本在當天上午十點鐘出殯。
坂本兼夫的家坐落在新宿的東大久保。
那是幢二層樓的小單元。坂本生前好象是個鐵匠,門口掛著幌子。街坊的男人們來了許多。豬狩隨著他們在接待處敬上香奠錢,簽了名。包裡雖然只有一千日元,但那是自己的一點心意。
燃起一拄香後,豬狩開始冥福祈禱。他打心眼兒裡對坂本充滿歉意。坂本實際上等於是為了警方而被送上手術檯的。豬狩為自己強行地讓人接受手術而感到很臉紅。
每個人都低著頭鞠躬,然後走出門外。
「刑警先生。」
豬狩停住腳步,扭過他短粗的脖頸。
「您不是——」豬狩一見那人,急忙行禮。這不是坂本的兒子嗎。
「承蒙您光臨,家父也會歡迎您來的。」
坂本的兒子看上去三十歲左右,好象已經繼承了父業。他深深地朝豬狩鞠了一躬。
「哪裡的話。這次給您添麻煩。」
「刑警先生?」
「噯——?」
「家裡人,還曾為您是否能參加殯葬儀式而打過賭呢。」
「您是說……?」豬狩已經作好準備去聽病人家屬們說的不是了。
「別人說,家父的死是被警方在搜查中利用了。因為我們曾經想過讓家父動手術,但後來聽說一上手術檯便很難生還,就不再指望手術了。若不是您當時求到我們……」
「我深感內疚。」
「我沒有責怪您的意思。其實,我是說在整理家父的遺物時找到了一本日記。上面詳詳細細地記載著家父入院後的心境,自己身後的家族事務處理。我們沒有跟他說起他已身患絕症,但由日記可見家父已經猜到了。——而且,日記中還寫著有關日野護士的事。家父也正是為能給她作證而接受手術的。」
「那麼——」豬狩激動得聲音都嘶啞了。
「不知是否有用。但家裡人已經決定,如果您要是不來燒香參加出殯,也就沒有必要把日記送給您看了。」
「噯,您說到哪兒去了,我怎麼能不來為令尊的亡靈燒柱香呢?」
豬狩彷彿打了個寒戰似的。一股安心之後的震顫通遍全身。他暗自慶幸多虧今天來了。
「就是這本。您可以把它帶回去看。用過後請還給我。」
豬狩接過那用個小小的雜記帳本作成的日記。
「真太謝謝您了。」
「您得感謝家父。最重要的是能夠抓住兇犯。家父生前也喜歡看電視中的警匪、偵察片呢。說不定家父在天之靈還認認為,能為警方追查成功而被開腸破肚也值了。」
年輕的坂本的臉上首次現出開心的笑容。隨後,他就轉身離去了。
豬狩走出坂本家的門,走了一陣兒,直到看不見坂本家的時候,便迫不及待地開啟日記本。
片刻過後,豬狩合上日記,仰起頭凝視著蒼茫的天空。天空中烏雲正匆匆掠過。
用元珠筆寫的日記到八月十一二日中斷了。那天正是坂本跌倒的日子,也是井上被害的日子。
日記再次開始續寫的時候已是八月二十日了,八月二十一日的日記上,詳細地記載了坂本被日野克子抱著回病房的來龍去脈。
同時,還有一些感謝日野護士的熱情照顧一類的話。從中可見,日野不僅把坂本送回病房,還在三天後的八月十五日來看望過坂本。當時她手中拿著一束美麗的花。她在把花插在花瓶後,還對坂本鼓勵道:「打起精神來喔。」
十六日,聽說日野從醫院辭職了,坂本寫了些很感傷的話。
豬狩邁開了腳步朝前走。
「這都是怎麼回事?」——豬狩叨咕了一遍。這坂本不論動手術還是接受治療,都自己動筆把事情明白地記錄下來,放在枕邊。
走著走著,豬狩猛然聯想到許多東西,那些日記中記述的事件的背景後面隱藏的東西。
坂本兼夫知道自己患了胃癌。身體也日益虛弱,後來出現病痛和噁心的感覺,而且越來越重。日野就是在這個時候幫助了坂本並去看望他,為他送去束鮮花。
「拿出精神來喔。」這句聽似大人講給孩子聽的話,雖說是護士們遣詞用句的特徵,但它讓人感受到的和藹、親切、熱情,宛若餘音繚繞,三日而不絕,這種情感,是坂本和筆所表現不出的。
這樣好的護士,競於十六日辭職了——日記的字裡行間充滿著哀婉的失望感。
——日野克子真是這麼好心的女人?
豬狩迷惑了。他原想日野是個竟答應在院長室裡與院長性交,而瀨用拉她共同偽造案發不在現場的假證詞時趁機敲竹槓的壞女人。看來印象中的日野與實際的日野根本對不上號。
——噯,算了算了。人嘛,總是有長處也有缺點嘛。豬狩只能這麼理解了。
不知不覺,豬狩油然而生一股衝動,他真想一下跑到冬村他們那兒參與他們的行蹤調查。
「這傢伙!」豬狩不由得想起正在旅船上的冬村。
剛一回到廳裡,豬狩就迫不及待地衝到能見課長那兒去彙報。
「到底還是……瀨田犯了罪嗎?」
能見從日記本中移開視線,表情冷酷險惡。
「我去叫冬村君回來!」
「慢著!讓他去吧。」
「為什麼?」
「雖然推翻了瀨田的證詞,但僅憑這點東西,也沒有穩操勝券。殺害井上的動機是什麼,這至今還沒搞清,要逮捕瀨田,那麼無論如何也要有他殺害日野克子的證據。而且,根據遊艇港的水手們出示的證詞,必須還要配有說明瀨田的確是在伊東衝附近洋麵上殺害了日野克子。這次就是讓冬村找這類證據去的。」
「……」
「事情的確難辦。冬村君也曾說過,瀨田是不一定去找同謀的,他是單槍匹馬在伊東作的案。但屍體為什麼會漂到六百公里之外的足摺岬的呢?其中定會有破綻。」
「破綻?……」
「對。」能見盯著豬狩漲紅了的臉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