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要找到食物已經毫無指望了。杜丘找到一條河,喝足了水。河水甜極了。他沿著河流,來到山下的一個小村落。這個村落不知道叫什麼名字,已經能看見有幾處地方像鋸木廠一樣。杜丘洗洗臉,抖掉身上的灰塵,然後又洗去鞋上的泥汙,儘可能地整理了一下裝束,朝村落走去。
一個騎摩托的年輕人,在路上與杜丘迎面而過。剛剛過去不久,又停下車來回頭張望,露出一副滿腹狐疑的神色,隨後開車揚長而去。
杜丘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村口的佈告牌。他這才明白,為什麼剛才那個騎摩托的青年要停下車。佈告牌上正貼著一張通緝令,上面寫著逃進山去的杜丘的衣著打扮,還寫明他在某時某處可能下山,必須嚴加監視。
摩托車的聲音又轉了回來。
杜丘一閃身從大路站進森林,隱蔽起來。正是剛才遇見的那個年輕人。摩托車捲起一片塵土,駛進了村落。顯而易見,這個年輕人一定是想起了通緝令上寫的相貌和服裝來了。
杜丘不顧一切地在森林中奔跑起來。已經聽見有好幾臺摩托車在街上賓士的聲響,肯定是那些瘋狂的傢伙發現了獵物,立刻駕車追來。連喊叫聲也聽得清清楚楚了,那是人類在捕捉自己的同類時的歡呼聲。就連狗也莫名其妙地跟著一起狂吠。
——放出狗來了?
杜丘拼命地跑著,簡直是連滾帶爬。腳象被竹籤子紮了一樣劇痛,胸口憋得透不過氣來。但是絕不能停留。這幫人要比警察更熟悉山路,跑得也快,而且兇猛異常。摩托車有節奏的聲響,正說明了這一點。這種有節奏的啥啥聲,宛如兒童們做遊戲時唱的一首歌,充滿了追捕逃亡者的無比快意。
不久,跑在前頭的狗追了上來。真不知被他們抓住將會怎樣。人捕捉人——這裡充滿了那種人捕捉動物時所無法比擬的殘忍的喜悅。
穿過了森林,他又登上了山崖。追進森林裡來的那些年輕人,旁若無人地高聲大叫,彼此呼應。搶在最前頭的是狗的叫聲,杜丘邊跑邊想,已經不行啦。他深知阿伊努族人用來獵熊的狗有多麼兇猛。杜丘並不象狐狸那樣機靈,他無法防備這每狗。白天不同於夜晚,沒有藉以隱身的黑暗,即便是黑夜,在狗的面前也無計可施。他踉踉蹌蹌地跑著,體力的消耗己達到了極點。儘管如此,杜丘還是向前跑去。
跑著跑著,一個兇狠的念頭掠過腦海。難道不應該站住,和這幫傢伙血戰一場嗎?——這幫傢伙憑什麼要追上來?他們有什麼權力非得要捕捉一個與自己無關而且又無罪的人不可呢?這夥人並不是警察。他們為什麼要讓狗跑在前頭追呢?難道這幫傢伙沒有想過,逃犯也許是無辜的嗎?這幫傢伙,只憑一紙告示,就認準了逃犯是惡魔,於是,一心一意地來捕捉惡魔,體味著追捕的樂趣。如果這也叫做百姓的話,那麼,這樣的百姓不正是惡魔嗎?這樣的百姓所支援的國家權力,又能是什麼呢?杜丘思索著。
這裡沒有什麼路,杜丘用兩手分開樹叢往前走。會不會被這群比流氓更可怕的年青人包圍呢?這種不安的心緒油然而生。
身後傳來一陣響聲。他回頭一看,原來是隻狗,一隻白毛的阿伊努狗象箭一般直奔而來。有著狩獵經驗的杜丘,非常瞭解阿伊努狗,那絕非警犬之類的狗可比,就是面對大熊也毫不退縮,是一種不怕死的狗。
杜丘想揀一段木棒拿在手裡。只要有根棒子,一隻狗還能對付。可是卻找不到。狗已經追上來了,但它只是追到跟前,用眼角看了看杜丘,就轉身跑遠了。
杜丘鬆了口氣,毫無血色的鐵青的臉上,堆滿了苦笑。狗其實並不知道它自己在追什麼。男人們在騷亂中把它們放了出來,於是它們就興奮地去搜尋獵物,各自奔跑著。獵狗心目中的獵物,可能是鹿,也可能是狐狸,反正不是杜丘。
捕捉人的狗,只有警犬。
這隻狗很快又轉回來,站在那裡,對著杜丘搖了兩下尾巴,隨後急匆匆地朝著對面的森林跑去了。
傍晚時分,杜丘又找到一個小棚子。看來,這種開採礦床時留下的朽爛的小棚子,幾乎到處都有。雖然叫做小棚子,其實連露水都遮不住。四壁百孔千瘡,破洞累累。從裡面仰視夜空,星星都歷歷可數。
杜丘躺下身來。全身疲憊得一動也動不了。他出神地望著思星,漸漸地,在他的眼裡,星星越來越亮了,也越來越堅硬了。
——只有去自首了?
他想,為了不致餓死,也只好如此了。在城市會怎麼樣且不說,反正在這山裡是毫無辦法。或許警察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打算對他採取飢餓戰術的吧。自己是不想默默無聞地倒斃山中的。與其餓死,還不如無辜入獄。
杜丘把破爛不堪的外衣,蓋在頭上和前腳。大雪漫天飛舞著,紛紛揚揚的雪花,宣告了嚴冬的到來。今夜將是一個更加寒冷的夜。
不知是什麼聲音把他驚醒了。也許是飢餓和寒冷使他醒來。遠處山峰上,動物的啼叫聲劃破夜空。
「嘎伊——喲,嘎伊——喲!」
這是蝦夷鹿的叫聲。杜丘起身來到外面。在冰冷的月光下,一片黑黝黝的山巒隱約可見,如果沒有看錯的話,遠處的山峰大概就是批利卡山一帶。批利卡山是阿伊努語,意思就是女神山。鹿的叫聲並不是從那麼遠的地方傳來的,它們就在眼前的山峰上啼叫。這是在宣佈鹿的交尾期已經到來。
「鹿在交尾嗎?」
杜丘自言自語地叨唸著。鹿能在如此嚴酷的自然界中覓食、交尾、生存,真是令人欽佩。而人呢,在這山裡只過了一兩天,就要被迫做出抉擇,或者餓死,或者屈從於權力、放棄自由。而人最終所選擇的卻是被剝奪自由這條路,因為覺得這條路畢竟要比餓死強得多。
「嘎伊——喲,嘎伊——喲,嘎伊——喲!」
在另外的山峰上,又有別的鹿在啼叫。叫三聲的,是三叉角的公鹿。那聲音強勁有力,清脆響亮,劃破了漫漫長夜裡的濃重的黑暗,越過一座座長滿茂密的蝦夷松的山峰,消失了。然而,那激越的鳴聲,卻像被冰冷的月光粘附在一座座山峰上,仍然餘音嫋嫋,不絕如縷。這是多麼令人感到有些超凡入聖的情景。
三叉角公鹿雄壯的叫聲,深深地震動了杜丘。他面對著餘韻末消的山巔,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憤怒,長長地籲出一口氣。逃跑的信念重新佔據了他的頭腦。不,這不是逃跑,而是追蹤,必須窮追到底。逃跑不過是權宜之計,而根本目的卻是窮追到底。如果在這兒就縱失敗,那設定陷講的人就正中下懷了。絕不能這樣!
——窮追到底!
陷害自己的這個陰謀的內幕到底是什麼,這當然也要揭露,但現在杜丘已經沒有想要揭露陰謀、洗清罪責、以期求得自身安泰那種急切的心情了。洗不洗清罪責,那是無所謂的,關鍵是要窮追到底,直到剝掉導演了這場喪盡天良的陰謀劇的人的假面具。在這短暫的瞬間,杜丘暗自下定了決心。他用自己今後的人生,做了這最後的賭注。
與其害怕餓死而交出自己的自由,莫不如一直活下去,直到餓死。杜丘下了這個決心,反倒覺得不那麼飢餓難忍了。
——明天,向密林深處進發!
警察可能不會封鎖所有的地方。他可以吃一些野草毒和野香草,再找點獼猴桃充飢,不管要用多長時間,也要尋找一個警戒比較薄弱的村落跑過去。絕不能因微不足道的飢餓而捨棄自由。
既然警察已在橫路家設下了埋伏,那就大體上可以確定,橫路敬二和寺町俊明就是一個人。儘管還沒弄清模路目前的狀況。但也算是不虛此行了。
杜丘回到小棚子裡。
第二天,他一大早就離開小棚子。根據陽光確定了方向,決定朝西北走。穿過野獸往來的小徑,先後跨過了三條小河。從地圖上看,日高山脈發源的無數條河,展開了許許多多支流。從昨天被警察追趕逃出的那個位置,計算了一下走過的距離,剛剛渡過的這條河很可能是幌別川上游的美那春別川或守漫川。
地圖上沒有標明這一帶有村落。如果真有的話,杜丘很希望是個老人佔多數的阿伊努族村落。對於那些有著以捕人為樂趣、極端殘忍的年輕人的村落,杜丘再也不想誤人其中了。
他走得很慢。兩腳有些不聽使喚,瑟瑟發抖。一路上,他只吃了一點點野草毒和獼猴桃。生香章難以下嚥,可他沒有精神去生火。再說,火柴和香菸也都沒有了。
只有水很豐富。灌滿了水的肚子,每走一步,都要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長在蘆葦裡的七度灶草,結著通紅的果實。襯托著它的,是露出在連綿的峰巒之上的一片湛藍色的晴空。然而,杜丘此時毫無詩意。他看見了幾隻兔子,於是揀起塊石頭想打死它,可走了幾步立刻又把石頭扔掉了。
杜丘迷了路。不,說迷路是不恰當的。因為他一直是在不斷地判斷著那些獵人走過的小路,並沿著它走下去。要說迷路,只能說是從最開始就迷了路。即便如此,他也並沒有亂走一氣,總是看準了山勢,判斷出哪是豬人走的小路,儘可能地朝西北方向走。自己過去打獵的經驗發揮了作用。但是,現在走錯的這條路,分明是一條野獸常走的小道,已經被鹿踏得堅硬無比。
走野獸的路可是件險事,說不定在哪兒就會碰上熊。杜丘站住腳,想往回走。忽然,他大吃一驚,嚇得縮成一團。就在眼前,大約十幾釐米的地方,扯著一條細線。順著錢慢慢地看去,線的一端消失在繁茂的樹叢中。「別碰線,」杜丘叮囑著自己,小心翼翼地鑽進茂密的樹叢。在樹叢深處,一棵粗大的落葉松上,固定著一枝舊的村田槍1,這條線就連在板機上。1村田經芳於1880年設計的一種獵槍。——譯者
這種預先設下獵槍的作法,在獰獵法上是被禁止的。由於設定時做過精心計算,因此只要路過的野獸碰上細線,槍就會自動發射而命中。杜丘把槍從固定支架上摘下,開啟彈倉,裡面裝著一粒鉛彈,是打鹿或熊用的。
杜丘全身冷汗涔涔,卸下獵槍之後,更加感到筋疲力盡。剛才如果碰線上上,子彈肯定要射穿腹部。
他坐了下來。他知道,一旦坐下,就不容易站起來了,所以從早晨開始就一直不停地走。在太陽落山之前,要找一個睡覺的地方,而且必須找到食物。但是,現在可以稍微歇一下了,因為手裡已經有了槍。
——可以得到獵物了。
杜丘檢視了一下子彈。這是自造的子彈,但看來總算還能使。又看了看槍。槍已經有年月了,相當舊,而且上了鏽。不過撞針倒是新換的,還沒大磨損,看來擊發是沒問題的。必須要它一發必中。
打什麼呢?只能打鹿。兔子太小了,消耗僅有的一顆子彈不合算。打鹿正好,要是能打到一隻鹿的話……
杜丘想起昨夜公鹿的雄壯叫聲。正是那些鹿,把自己從絕望的深淵中救了出來。現在要射擊它們,他有些下不得手。如果沒有迴響在群峰之上的那強有力的鹿鳴,現在,自己也許已經搖搖晃晃地去自首了。
「真沒辦法。」杜丘自語著。
3
他聽到一陣淙淙的流水聲,好象附近有一條小河。除了流水聲,似乎還夾雜著別的什麼聲音。杜丘站住了。
確實只有流水的聲音。
他想,也許是錯覺,於是又向前走去。
即使要打鹿,在這個無雪的季節,也絕非一件易事。如果有一條狗的話還可以,否則,就只能藏在野獸往來的小路上,等候鹿的到來。這是需要耐力的事,稍一急躁就要徒勞。還不如先找個阿伊努村落,解決一下飢餓,再睡上一覺,然後打鹿不遲。儘管這樣,杜丘還是極為留心地上價,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碰上獵物呢。
他來到一片草原上,前面是一片稀疏的落葉松林。有一條狹窄的林間小道穿過鬆林。漏漏的流水聲,就在前頭。是往下去還是往上去?杜丘思忖著。
正在這時,他又聽到一陣聲響。那是從山坡上傳米的,好象有人驚叫。杜丘隱蔽在落葉松的陰影裡,做出隨時逃跑的姿勢,注視著事態變化。這回,清楚地聽見驚叫聲了,是個女人的聲音。
「救命啊!」
那是瘋了一般的顫抖的叫聲,絕非無緣無故。杜丘走出樹蔭。這個女人被人侮辱的場面,在他腦海裡一閃而過。他登上山坡。這也許有危險,但絕不能見死不救。
登上平緩的山坡後,驚叫聲更清楚了,好象就在耳邊。突然,匆徵趕到的杜丘大吃一驚,驟然停住了腳步。一陣可怕的吼聲,震耳欲聾地傳來。
有著狩獵經驗的杜丘,頗知熊的兇暴。如果貿然衝過去,勢必被害。看來,這個怒吼的龐然大物,絕不是村田槍所能對付得了的。連續不斷的吼聲,使人戰慄不已。但是,此刻也絕不能見死不救,偷偷溜走。
他檢查了一下上膛的子彈。幸好,風從上面刮來,是頂風。杜丘悄悄地靠近前去。
一個可怕的情景,展現在他面前。
有個姑娘攀登在松例上。一隻看來有一百二、三十貫1重的金毛熊,一邊高聲怒吼著,一邊啃著樹幹,用利爪嘩啦嘩啦地抓著。一會兒,它又好起來,兩隻強勁的熊掌抱住樹幹,拼命地搖動。1日本重量單位,一貫為3.75公斤。——譯者
樹幹已佈滿傷痕。那棵不太粗的落葉松樹幹,幾乎被弄掉了一圈。而且,能還在一個勁地搖著。在高處拼命摟住樹幹的姑娘,被劇烈地晃動著,眼看就要掉下來了。
顯然,她已支援不了多久了。熊很可能咬斷樹幹,把樹推倒。它正發瘋地暴跳著。
杜丘迅速看好地形。想用村田槍一槍打死它,是不可能的,只能打傷。如果打一槍它就逃掉,那是再好不過的。然而,吃人的熊,在槍響的瞬間,就會掉頭襲來。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子彈裝的是發煙火藥,它就會朝著煙猛撲過去。射擊之後迅即轉移,這是獵熊的訣竅。現在這支村田槍的子彈,很可能裝的就是發煙火藥。要是再有一發就好了,然而卻沒有。
是富有時間棄槍上樹呢?要想來得及,就得從遠處射擊,而那是否能把熊打傷都值得懷疑。
當熊掉頭襲來的時候,只能跳進奔流的河裡。那條河就在大約二十米遠的地方。比起經過訓練的賽跑運動員來,熊當然要快得多。但只有二十米,不會逃不掉。只要跳進河裡,就可以得救,而那個姑娘也能乘機跑掉。
只有這麼辦了。杜丘扔掉上衣,向熊靠近。熊只顧去咬樹上的人,絲毫沒有察覺。驚叫不已的姑娘,拼命地抱住樹幹,也沒有發現杜丘。
還剩三十米遠。這支村田槍也許打不響,再靠近就太危險了。他的腿微微發抖。驚天動地的吼叫,使他耳邊的空氣都震動起來。
瞄準了。他從背後瞄準了熊的脊柱。如果能命中。當然也可以一彈斃命。但是,隔著二十米遠,連來福槍也很難打準,這支村田槍就更不行了。
杜丘瞄準攀著樹幹站起來的熊,扣動了扳機。「砰——」隨著一聲槍響,硝煙瀰漫。杜丘不管是否擊中,立刻扔下槍,跑向河邊。一剎那間,只見能掉轉頭,以排山倒海之勢猛撲過來,杜丘不顧一切地跑著。就要跳進河裡之前,他回頭看去,熊正吼叫著撲上他掩護射擊的那棵樹,把樹幹都咬裂了。
熊也立刻發現了杜丘,於是猛衝過來。杜丘跳進河裡。但河卻很淺,不能游泳。糟糕!不過已經晚了。熊能看見騰起的水花。他胡亂地撥開水向前遊著。與其說是游泳,不如說是腳登河底,手扒石頭。水流湍急,偶爾還要嗆上一口。
無論如何,總算遊了過來。忽然,杜丘發現,不知什麼時候熊已經不見了。他頓時感到全身酥軟,四肢無力。
他好不容易走到岸邊,一上岸就再也支援不住了,一頭躺倒在草地上。鞋脫不掉,手腳全是傷,臉上還流著血。現在,連揚一下手的力氣也沒有了。
寒冷已無所謂,他只是困,眼皮沉得很。他意識到,一睡著就會凍死,熊也可能再來。他告誡自己,不能睡過去。雖然在告誡著自己,但已經爬不起來了,只是掙開雙眼,注視著天空。薄暮來臨,但水鳥還在昂首高飛。不知它們是在飛向無邊的暗夜,還是想從黑夜遠遠地逃去。
——那個姑娘跑掉了嗎?
恐怕一看熊跳進河裡,她就一溜煙跑回家去了。此刻,他忽然記起,那姑娘在暗色的襯衫外面套著一件紅毛衣。這是從潛在的意識中升起的記憶。大概是個阿伊努族姑娘吧。只要找到她,也許能給自己一些食物。
——可現在已經不行了。
杜丘想。現在已經無力去尋找阿伊努族的村落了。他預感到自己就要死去。不被熊吃掉,就算萬幸。他仰望著灰暗的天空,那些穿空而過的水鳥,已經飛得無影無蹤。
久久地注視過天空之後,杜丘合上雙跟。他感到,漫長的逃亡生活就要成為過去。
剛要跌進沉睡的深淵時,他恍惚聽到有什麼在響,聲音很大。
熊?!杜丘想,又是熊來了。他勉勉強強抬起上身。已經沒有一絲逃跑的力氣了。如果熊朝自己撲來的話,只有再跳進河裡去。黃昏已開始籠罩河面,暗灰色的河水顯得更加寒冷。
「呼——」他聽到一聲動物的喘息。但那並不是熊。他看到河灘上有個人騎在馬上,那姿勢好象美國西部劇裡的牧童。那人從馬鞍上撥出槍。朝空中放了兩槍。
聽到槍聲,杜丘又無力地躺下了。
「不要緊吧?」
那個男人跳下馬來,扶起杜丘。
杜丘「啊啊」兩聲,點點頭。
頓時,人喊馬嘶,飛馳而來。有十幾匹馬跑下了河灘。其中一匹馬上騎著的就是那個姑娘。
「太好啦!沒讓熊吃掉哇!」她跑到跟前,說道。
「沒……吃掉。」杜丘在人們簇擁下,有氣無力地回答。
「睡得好嗎?」遠波真由美走進房間,問道。
「謝謝,睡得很好。」
杜丘叼著一支菸,正從窗子裡看著外面的景色,他轉過身來,輕輕點點頭。
「您的衣服太破了,光穿這套吧,是父親打獵的衣服。鞋也合腳吧。只是您的錢溼了,給您換了張新的。」
杜丘從真由美手中接過衣服、鞋和沒有摺痕的紙幣,走進旁邊的屋子。厚運動服式的狩獵服,和自己的那套西裝不同,活動自如。半長靴,再穿上厚襪子,也沒什麼不合腳。杜丘本打算等恢復了體力再說,可一有了這身衣服,頓時又鼓起了逃跑的勁頭。
「正合身!」真由美從上看到下,「可是,我還不知道救命恩人的名字哪!」
「我姓前田。」杜丘低下眼睛,回答說。
他記起,被接到真由美的父親經營的這個日高牧場時,好象曾經對誰說過自己姓前田。
「前田君,你為什麼要在山裡呀?你好象不是本地人。」
真由美微微歪起頭,問杜丘。——在山裡的遭遇,真是一場可怕的幻夢。正在千鈞一髮的時候,忽聽一聲槍響,往樹下一看。只見一位身穿西裝的男人,向河邊飛奔而去。熊用快得可怕的速度,緊追不放。在河裡濺起團團水花。她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從樹上跳下來就跑回家,只記得那個男人穿著西裝。
「是旅行的,迷路了……」
杜丘簡單地答道。他自己也明知,這種說法根本不能令人相信。或許,這個姑娘早已知道了他的身份。她看來有二十二、三歲,一雙眼睛又黑又大。身體的線條從緊身衫裡清晰地顯露出來,使杜丘有點不敢正視。
「那麼,你為什麼要一個人到那種地方去呢?」
「我是騎馬去探望一位住在山裡的阿伊努老人哪!熊一撲來,我就摔下馬,從馬鞍上拿來福槍來不及了,才拼命爬上樹的。」她微微聳聳肩,「告訴你一個有趣的事,好嗎?」
「什麼呢?」
「聽說,從前日高山一帶的阿伊努人,一碰上熊,就把袍子前面捲起來,讓熊看下身。嘴裡唸叨著,‘你想看的,在這裡,已經為你把衣襟掖起。’要是女人就彎下腰,屁股對著熊,男人就站著讓它看前邊。」
「熊能跑嗎?」
「我來不及試驗哪!」
「啊。」
杜丘笑了笑。真是個大膽而開朗的姑娘。他望著窗外,心想,大概正是這廣闊的牧場,才培養出了她如此開朗的性格吧。窗外是一片草原,環繞著層層森林,一望無際。
「在北海道,這要算得上第二大牧場了,這是父親的驕傲啊。不過,他參加了道知事競選,眼下正忙著那些事呢……」
「養馬,還是養牛?」
「養馬。已經發出去好多英國純種馬啦。你會騎馬嗎?」
「不會。」
「你的工作呢,律師?」
「像嗎?」
「不知道。」
究竟是什麼職業,真由美想象不出。但一看面貌就知道,肯定不是工人。只是在精明聰慧的相貌中,流露出一絲冷酷的神情。
「您父親在家嗎?」
「在。」
「想去問候他老人家。另外,希望能把這套衣服送給我。可是……」
「怎麼,你要走?……」
「我還有事。再說,也不能總給你們添麻煩哪。」
警察遲早會來的。必須趕在警察之前離開這裡。他不想讓真由美看到自己那時的狼狽相。
「請求您也不行嗎?您這樣的人,父親也一定要挽留的。」
不知為什麼,真由美對於就這樣把他送走,感到有些惆悵。當然是他救了自己的命。但是,對於自己來說,怎麼都能得救,因為一看見馬跑回來,救護隊立刻就出發了。可他呢,用只有一顆子彈的村田槍,就把兇暴的熊引到河裡,該是多麼英勇而又果敢哪!她由衷地敬佩。熊儘管不能上樹,可卻善於游水。弄不好,他就會被吃掉的。而且,在他額頭上顯露出的含蓄的神情,也深深吸引了她。
「您的盛情,我領了。」
澡也洗了,鬍子也颳了,奔向明天的追蹤的力氣加足了。
「看來,是留不住啦。」
真由美無可奈何地站起來。她原以為,這或許只是對一個過路人的一見鍾情。可此刻她卻感到,在這個對自己神秘的旅程隻字不漏的前田身上,還有一種別的吸引她的東西。
杜丘隨著真由美走下樓來。這是一座城堡似的宏大的西洋式建築。也許是出於經營牧場這種職業的考慮,室內的設計是可以穿鞋的。
遠波善紀正在客廳裡。
他是個高個子,五十歲上下,體格強壯。
「是前田君吧,」遠波起身迎來,「真不知該怎樣感謝您才好。」
「得救的是我,」杜丘依然站著說道,「我該走了。」
「您就走嗎?」遠波點點頭,毫無挽留之意。
「爸爸!」真由美插嘴說,「為什麼不挽留?真無禮。」
她一直認為,父親不是不懂人情的人,他一定會挽留客人,給他以應有的招待。可現在……真由美不由得大為生氣。
「各人有各人要辦的事,真由美。挽留客人,有時也會給客人添麻煩的。」
遠波深褐色的臉上浮現出笑容,但目光卻很鋒利。
「明白了。那我用馬送你,等一等。」真由美走了出去。
「我也失陪了。請稍候,真由美就牽馬來。」遠波打個招呼,也出去了。
杜丘原想步行走,但一想,光是離開這個廣闊的牧場,也要走好長一段路,於是決定還是騎馬走。
從遠波離開時的目光中,杜丘感到好象有一隻無形的手,正在抓緊自己的心。那兒有報紙!在社會版上,引人注目地登載著一個逃亡的檢察官擺脫警察、潛入日高山一帶的詳細報導。還有照片。這本身並沒有什麼奇怪。可那一部分內容卻被遠波折疊過來,留下了仔細讀過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