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年餘下的時間君臨氛圍祥和,唯有一樁憾事,便是女泉鎮伯爵曼佛利·慕頓過世。作為首屆攝政團的元老,他在冬季大風寒中病倒後一直抱恙,最終逝去也屬意料之中。羅宛伯爵讓雷妮亞夫人的夫君科恩·科布瑞爵士遞補慕頓伯爵的攝政席位,雷妮亞的孿生姐姐貝妮拉夫人則與埃林伯爵及新生的女兒一起回到潮頭島。不久,韋賽里斯王子在宮中宣佈拉臘夫人懷孕的好訊息,君臨一片歡騰。
然而放眼都城之外,征服一百三十四年的維斯特洛難稱太平。頸澤以北依舊被寒冬冰冷的拳頭攥緊。達斯丁伯爵緊閉荒冢屯,不讓數百名飢腸轆轆的村民進入。白港的狀況稍好,因南方的食物可自海路輸入,不過價格之高,乃至正派男人把自己賣給海外的奴隸販子,好讓妻兒果腹,沒良心的男人則變賣妻兒但求自己活命。臨冬城下的避冬市鎮亦淪落到屠狗宰馬的地步。寒冷和飢餓讓守夜人軍團減員三分之一,當數以千計的野人沿長城東面結凍的大海向南進發時,又有數百名黑衣兄弟在迎擊中犧牲。
在鐵群島,「紅海怪」死後的權力之爭愈演愈烈。道爾頓的三個姐妹和他們的男人控制住繼承海石之位的男孩託羅恩·葛雷喬伊,殺了他母親;道爾頓的表親們與哈爾洛島及黑潮島的諸頭領沆瀣一氣,擁戴託羅恩的異母弟弟羅德利克;大威克島人則聚在一個自命為「黑血國王」後代的簒奪者「鹽山姆」麾下。
血腥的三方混戰持續半年後,里奧·科託因爵士率艦隊加入,他將數千名蘭尼斯特士兵送上派克島、大威克島和哈爾洛島。「橡木拳」拒絕參與蘭尼斯特家族對鐵民的報復,老邁的「海獅」卻被喬安娜夫人的懇求打動……他動心的真實原因很可能是對方承諾若他為蘭尼斯特小公爵併吞鐵群島,就下嫁給他。然而此事超出里奧爵士的能力,他最終在大威克島的石丘間被亞瑟·古柏勒砍死,麾下四分之三的艦隻被俘,或沉入群島灰冷的汪洋。
喬安娜夫人未能如願「殺光那裡的強盜」,但無疑做到了「有債必償」。數百艘長船和漁船、連同許多房屋和村莊皆被焚燬,曾蹂躪西境的鐵種們的妻兒慘遭屠戮,死者還包括「紅海怪」的九個表親、兩個姐妹及其丈夫,老威克島的卓鼓頭領和斯通浩斯頭領,大威克島的古柏勒頭領,哈爾洛島的沃馬克頭領和哈爾洛頭領,君王港的波特利頭領。蘭尼斯特軍更擄去無數儲藏的糧食和鹹魚——不能帶走的就地銷燬——以致當年有數千鐵民死於饑荒。託羅恩·葛雷喬伊的保護者拼死擊退攻打派克城的蘭尼斯特軍隊,使他保住了海石之位,他的異母弟弟羅德利克卻被抓到凱巖城。喬安娜夫人將其閹割,充作兒子的弄臣。
征服一百三十四年底,維斯特洛東部上演了另一場繼承之戰。「谷地處女」簡妮·艾林公爵夫人不堪肺部寒症,於海鷗鎮港內多石島嶼上的馬麗斯修女院病逝,她死在「親愛的夥伴」詹絲茉·雷德佛懷中,享年四十歲。夫人臨終前口述遺囑,指定遠房堂親喬佛裡·艾林爵士為繼承人。喬佛裡爵士過去十年間一直忠誠地擔任血門騎士,保護谷地不受山地野人侵略。
然而喬佛裡爵士與簡妮公爵夫人只是第四代堂親,論血緣親疏遠不如阿諾德·艾林爵士。後者曾兩度嘗試上位,第二次反亂失敗後被長期關押於鷹巢城的天牢和月門堡的地牢,早已變得瘋瘋癲癲……但其子埃德銳克·艾林爵士精明狡猾且野心勃勃,現在他打出父親的旗號,吸引了一眾谷地諸侯,他們堅稱長久以來的繼承法統不能因「垂死婦人的心血來潮」就棄之不顧。
第三位繼承權爭奪者埃森巴·艾林來自龐大的艾林家族更遠的分支——海鷗鎮艾林家。該家族于傑赫里斯朝自立門戶,並經商致富,此時以埃森巴·艾林為族長。人們常開玩笑說埃森巴紋章上的獵鷹是金子做的,他很快得了個「金鷹」的綽號。此次他以財力收買許多小領主,又從狹海對岸僱來傭兵和艦船。
羅宛伯爵想方設法匡扶國家。他命蘭尼斯特軍撤出鐵群島,向北境船運食物,又令艾林家族的幾個繼承人來君臨向攝政會議陳情。這些努力幾無效果,蘭尼斯特家族和艾林家族無視命令,運到白港緩解饑荒的補給杯水車薪。撒迪厄斯·羅宛和他輔佐的少年國王受人愛戴,但缺乏威信,年終時,宮中開始悄悄議論王國的主宰並非攝政團,而是里斯的錢幣兌換商。
朝廷和百姓仍偏愛國王的弟弟、聰明勇敢的男孩韋賽里斯,卻與他的里斯妻子格格不入。拉臘·羅佳爾隨丈夫住進紅堡,內裡仍把自己當做里斯貴婦。除開母語,她能流利地使用高等瓦雷利亞語及其在密爾、泰洛西和古瓦蘭提斯的變種,獨獨不願學習通用語,寧可依靠翻譯。她的女伴和僕人都是里斯人,她的衣服全部出自里斯,連內衣也不例外——她父親的船隻每年三次送來里斯最近的流行服裝。她甚至擁有從家鄉帶來的貼身衛隊,里斯劍客們不分晝夜保護著她,衛隊統領是她哥哥摩雷多和出自彌林競技場、人稱「影子」單朵軻的啞巴巨漢。
其實只要拉臘夫人不堅持異端信仰,宮廷和王國遲早會接受她其餘的癖好。無奈她既不肯皈依七神,也無視北境的舊神,始終崇拜幾個里斯神祇:六個乳房的貓女神潘忒拉、晝雄夜雌的晨昏之神永多拉、劍之神「蒼白聖童」巴卡隆和「痛苦給予者」無面的薩戈。
拉臘夫人的女伴、僕人和護衛跟她一起定時禮拜這些奇特的古神,流言遂不脛而走。看見貓在她房間頻繁進出,人們便說那些都是間諜,紅堡內事無鉅細都會輕柔地報告給她,甚至說拉臘本人能變成貓,穿行於都城的陰溝和房簷。這種無稽之談一旦流行,緊接著便是陰險的中傷,譬如相傳永多拉的侍僧能靠做愛來轉變性別,有人便引申為拉臘夫人通過黃昏時的淫邪儀式化作男身,然後造訪絲綢街的妓院,而每當有小孩失蹤,無知民眾立刻談論起薩戈對鮮血的無盡渴求。
里斯的拉臘那三個隨行而來的哥哥比她更不受待見。摩雷多統領妹妹的衛隊,洛託在維桑尼亞丘陵設立了羅佳爾銀行分部,最小的羅戈里奧則於臨河門旁開了一家名為「美人魚」的大型里斯青樓。他引進盛夏群島的鸚鵡和索斯羅斯大陸的猴子,還網羅來一百名世界各地的女孩(和男孩),雖然「美人魚」的要價是其他妓院的十倍以上,但不缺顧客,諸侯和商人都樂於談論雕花彩繪大門後的美色與奇觀……有人甚至說那裡有一條貨真價實的美人魚(我們對「美人魚」中種種香豔場面的瞭解幾乎都來自「蘑菇」,在史料的著述者中,只有他自承多次造訪那家妓院,在鋪張浮華的房間裡縱情享樂)。
在狹海彼岸,「女兒們的戰爭」終於結束。雷查裡諾·雷恩登率殘部南逃蛇蜥群島,里斯、泰洛西和密爾瓜分了爭議之地,多恩人則佔據大半個石階列島——這一系列分配中,密爾損失最大,泰洛西大君和多恩公主獲益最多。在里斯,許多古老的家族於戰火中隕落,若干高貴的總督被推翻打倒,其他人順勢崛起攫取了權力,為首便是立桑卓·羅佳爾和他弟弟、多恩聯盟的締造者德拉澤科。德拉澤科與陽戟城、立桑卓與鐵王座的緊密聯絡讓羅佳爾家族躍居里斯的第一家族。
到征服一百三十四年底,許多人憂慮維斯特洛也即將落入羅佳爾家族之手。他們的驕傲、排場和權勢成了君臨人的日常談資,他們一舉一動都被視為別有所圖——人們竊竊私語說洛託用黃金收買,羅戈里奧用肉體引誘,摩雷多用武力威脅,而這三兄弟不過是拉臘夫人的傀儡,她和古怪的里斯神祇在陰影中牽動線繩。少年國王、小王后與劫後餘生的王子……他們只是孩子,不諳世事,而御林鐵衛、金袍軍乃至國王之手正被隨意買賣。
正所謂眾口鑠金,謠言一如既往地用點滴真相混以大量恐懼與虛誑。里斯三兄弟的確驕傲、貪婪、野心勃勃,洛託和羅戈里奧利用銀行與妓院來擴充勢力的算盤也昭然若揭,但本質上,這跟伊耿三世朝中其他領主貴婦的作為相差無幾,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謀求權力與財富。里斯人或許比競爭對手更成功(至少一段時間內),卻也不過是權力遊戲的玩家之一罷了。歸根結底,如果拉臘夫人及其諸位兄長是維斯特洛人,他們可能因精明手腕得到敬仰和恭維,然而他們是外國人,血統、習俗和信仰讓他們飽受懷疑與猜忌。
慕昆稱這段歲月為「羅佳爾中興」,但只有舊鎮學城的學士和博士會使用該稱謂,時人稱其為「里斯之春」……春天終於到來,舊鎮樞機會於征服一百三十五年初放出白鴉,宣告七大王國有史以來最漫長、殘酷的冬季之一結束。
春天是代表希望、重生和復甦的季節,征服一百三十五年的春天亦不例外。鐵群島戰火平息,臨冬城的克雷根·史塔克公爵從布拉佛斯鐵金庫借得鉅款,為饑民購買食物和種子。王國全境唯有谷地還在打仗,撒迪厄斯·羅宛伯爵對艾林家族的繼承人們拒絕前來君臨接受仲裁極為惱火,遂命同僚科恩·科布瑞爵士率一千名官兵前往海鷗鎮主持公道、恢復和平。
君臨迎來多年未見的繁榮,里斯的羅佳爾家族對此大有貢獻。羅佳爾銀行給予存款豐厚的回報,越來越多的領主將財產委託給他們。貿易重新興盛,泰洛西、密爾、潘託斯、布拉佛斯和里斯的船隻湧入黑水河旁的碼頭——尤以里斯船為最多——帶來絲綢、香料、密爾蕾絲、魁爾斯美玉、索斯羅斯象牙等世界各地的奇珍異物和七大王國罕見的奢侈品。
各地港口也紛紛恢復生機,暮谷鎮、女泉鎮、海鷗鎮和白港的貿易均有增長,南方的舊鎮、乃至落日之海畔的蘭尼斯港也分享了好處。潮頭島的船殼鎮重煥生機,幾十艘新船建成下水,「橡木拳」的母親大肆擴張貿易船隊,又著手營建俯瞰港口的華美豪宅——「蘑菇」叫它「鼠屋」。
狹海對岸的里斯亦在立桑卓·羅佳爾的「天鵝絨專政」下欣欣向榮。立桑卓得到終身第一總督的職銜,他弟弟德拉澤科與亞歷姍卓拉·馬泰爾公主結婚,成為多恩領的入贅親王與石階列島伯爵。羅佳爾家族的權勢至此達到頂峰,立桑卓·羅佳爾被頌揚為「偉大的」立桑卓。
征服一百三十五年三月又有兩件振奮維斯特洛七大王國的喜事。三月三日,君臨人醒來後目睹了「血龍狂舞」的黑暗歲月以來未曾見過的光景:巨龍飛翔在都城上空。十九歲的雷妮亞夫人首次騎「黎明」上天,儘管她這次繞城飛了一圈便返回龍穴,但此後每天她都大膽地飛得更遠。
然而雷妮亞和「黎明」只在紅堡降落了一次,韋賽里斯竭力勸說哥哥出門觀睹姐姐飛翔的英姿,卻沒能成功(但戴安娜拉王后看到「黎明」十分高興,甚至說自己也想要一條龍)。不久後,雷妮亞夫人騎上「黎明」掠過黑水灣去了龍石島,她說「那裡更歡迎龍族和馭龍者」。
雷妮亞首度上天不到半月後,里斯的拉臘產下韋賽里斯王子的長子,是時孩子的母親二十歲,父親十三歲。韋賽里斯以王兄之名給孩子命名為伊耿,並在搖籃裡放入一顆龍蛋——這已成為坦格利安家族的孩子出世後的傳統。伊耿在王家聖堂由伯納德修士塗抹七種聖油,城市鐘聲齊鳴,慶祝他的誕生。全國各地的賀禮源源不斷,但論出手闊綽均不及孩子的三個里斯舅舅。「偉大的」立桑卓更以外孫出世的名義,在里斯城舉辦了一整日的盛宴。
不幸的是,即便在這歡慶時分,謠言仍持續發酵。坦格利安家族的新生兒本由修士塗抹聖油,但很快有人說嬰兒的母親打算讓那些怪異的神也來祝福他,君臨的街頭巷尾盛傳里斯人在「美人魚」舉行淫蕩的儀式,於梅葛樓操辦鮮血祭典。這些胡言亂語原不值一曬,可國家和王室的運勢沒多久便急轉直下,一連串前仆後繼的災難使得素來玩世不恭的「蘑菇」也開始懷疑七神心懷不忿,故意降罪坦格利安家族和七大王國。
第一件不祥之兆發生在潮頭島。放入蘭娜爾·瓦列利安的搖籃的龍蛋孵化了,她父母的自豪和喜悅卻迅速化為苦澀,因破殼而出的幼龍是個慘白如蛆的怪物,它沒有翅膀,還瞎了眼睛,剛出世就咬向搖籃裡的嬰兒,從她胳膊上撕下血淋淋的肉塊。蘭娜爾厲聲慘叫,「橡木拳」連忙把「龍」扯開,扔到地上砍成碎片。
怪龍的出生與畸變讓伊耿國王心驚膽戰,也導致他與弟弟的激烈爭吵。韋賽里斯王子依舊帶著自己的龍蛋——那顆蛋一直未有孵化跡象,但王子在流亡和被俘的日子始終把它帶在身邊,它對他意義重大——因此當伊耿下令在紅堡內清除龍蛋時,他大發雷霆。國王的意志最終佔到上風,龍蛋被送去龍石島,而韋賽里斯足足一個月拒絕和哥哥講話。
「蘑菇」說國王因與弟弟的爭執而鬱鬱寡歡,接下來的事件更讓他傷心失落。當時伊耿國王和戴安娜拉王后在書房安靜地享用晚餐,他的朋友「淡發」蓋蒙和侏儒「蘑菇」從旁助興,演唱一首關於醉酒的狗熊的傻里傻氣的歌。私生男孩唱歌時抱怨肚子絞痛。「快去請慕昆師傅。」國王命令「蘑菇」。但等弄臣請來慕昆,蓋蒙已癱倒在地,戴安娜拉王后也開始呻吟:「我肚子也好痛。」
蓋蒙不僅是伊耿國王的侍酒,也負責試毒,慕昆大學士很快看出他和小王后已身中劇毒。他忙讓戴安娜拉服下強力瀉藥,王后能生還多半要歸功於此,她整晚不住嘔吐,痛到哀號打滾,第二天虛弱得沒法下床,好歹毒素清除了。可惜慕昆來不及拯救「淡發」蓋蒙,男孩毒發不到一小時就嗚呼哀哉。
蓋蒙出身妓院,曾在「瘋狂之月」中短暫統治維桑尼亞丘陵,人稱「婊子王」。他看著母親被處死,之後成為伊耿三世的侍酒、替身兒童和朋友,過世時只有九歲。
慕昆大學士把剩下的晚餐餵給一籠老鼠,最終斷定毒藥下在蘋果派的麵皮之中,所幸國王不喜歡甜食(事實上,他沒有特別喜歡的食物)。御林鐵衛立刻趕往紅堡廚房,抓來十幾個廚師、烘焙師、幫廚和女僕,交御前審問長喬治·格雷佛德審問。經嚴刑拷打,有七人承認給國王下毒……但這些人供述不一,對毒藥來源各執一詞,亦無法準確說出毒藥所下的菜品。羅宛伯爵只好鬱悶地叫停審問,說這些供詞「不配擦屁股」(毒案發生前,首相正因家庭悲劇而心情惡劣,他年輕的妻子弗洛麗斯夫人剛剛死於生產)。
儘管弟弟迴歸後,伊耿國王與侍酒「淡發」蓋蒙的相處減少,他的去世仍讓伊耿悲痛欲絕。此事唯一的好處是彌合了國王與弟弟韋賽里斯的裂痕,後者終於打破倔強的沉默,前去安慰悲傷的哥哥,並與其一起守候在王后的病床邊。但這遠遠不夠,伊耿又變得沉默寡言,舊日陰霾再度籠罩心間,他似乎對宮廷和王國完全失去了興趣。
接下來的打擊來自遙遠的艾林谷。科恩·科布瑞爵士裁定簡妮公爵夫人的遺囑必須遵行,他宣佈喬佛裡·艾林爵士為合法的鷹巢城公爵,但其競爭者並不服氣,他們拒絕臣服。科布瑞爵士由是關押了「金鷹」及其諸子,處決了埃德銳克·艾林,然而埃德銳克爵士發瘋的父親阿諾德爵士設法逃到符石城,他少年時代在那裡當過侍從。符石城伯爵「青銅巨人」岡梭爾·羅伊斯上了年紀,卻依舊固執而勇敢,科恩爵士前來索要阿諾德爵士時,岡梭爾伯爵披上祖傳的青銅盔甲出城相見。兩人的對話逐漸升級為詛咒和威脅,科布瑞抽出「空寂女士」——我們沒法確知他是想攻擊羅伊斯還是僅僅發出威脅——符石城上一名十字弓手便鬆開弩弦,飛矢正中科布瑞的胸膛。
謀殺攝政形同叛國,等於攻擊國王,況且科布瑞爵士是強悍尚武的心宿城伯爵昆頓·科布瑞之叔和馭龍者雷妮亞夫人摯愛的丈夫,透過妻子的雙胞胎姐姐貝妮拉夫人,他跟「橡木拳」埃林伯爵還是連襟。他的橫死讓谷地戰火重燃,科布瑞家族、杭特家族、克雷因家族和雷德佛家族聯手支援簡妮公爵夫人選定的繼承人喬佛裡·艾林爵士,符石城的羅伊斯家族與「瘋狂繼承人」阿諾德爵士則糾集了坦帕頓家族、托勒特家族、寇瓦特家族和達頓家族,外加五指半島、三姐妹群島的領主。海鷗鎮和格拉夫森家族繼續擁戴被俘的「金鷹」。
君臨很快做出反應。羅宛伯爵放出渡鴉下達最後通牒,嚴令「瘋狂繼承人」和「金鷹」的支援者立刻放下武器,以免引發「鐵王座的制裁」。鑑於對方毫無回應,首相遂遵循「橡木拳」的建議,著手武力平叛。
明月山脈的山路在春季將恢復暢通,撒迪厄斯伯爵派長子勞勃·羅宛爵士率五千名官兵沿國王大道出發,女泉鎮、戴瑞城和哈佛城徵發兵丁沿途加入,大軍渡過三叉戟河後,又與佛雷家族的六百人和班吉寇伯爵親率的布萊伍德家族的一千人會合。討伐軍進入山區前總計多達九千人。
首相打算海陸並進,但棄用前首相的叔叔「巨斧」傑德慕·培克爵士統領的王家艦隊,依賴瓦列利安家族的船隻。「橡木拳」為此親自出馬,他的妻子貝妮拉夫人則前往龍石島安慰新寡的雙胞胎妹妹(順便看住雷妮亞夫人,防止她騎「黎明」去復仇)。
至於艦隊運載的陸軍,羅宛伯爵任命拉臘夫人的哥哥摩雷多·羅佳爾為指揮官。摩雷多伯爵武藝精湛,高大威猛,有淡金色頭髮和奪人心魄的藍眼睛,還佩戴著瓦雷利亞鋼劍「真相」,他被理所當然地視為古瓦雷利亞戰士的完美再現……但這個堪稱萬人敵的里斯人決非指揮官的最佳人選。摩雷多的兩個弟弟洛託和羅戈里奧能熟練使用通用語,他本人卻欠缺語言天賦,何況讓外國人統帥維斯特洛騎士本身就值得商榷。對羅宛伯爵抱有敵意的宮廷人士——許多是烏爾溫·培克提拔的人——立刻詬病說這證實了半年以來的傳聞:撒迪厄斯·羅宛把自己賣給了「橡木拳」和羅佳爾家族。
倘若谷地戰役順遂,非議尚無大礙,可惜事與願違。「橡木拳」輕而易舉地掃除「金鷹」的僱傭艦船,佔領了海鷗鎮港口,但討伐軍強攻鎮牆時折損數百人,接下來的逐屋爭奪中損失更三倍於此。摩雷多·羅佳爾的翻譯死於巷戰,導致里斯人和部隊的溝通變得十分困難,上下交流不暢令軍隊指揮陷入混亂。
與此同時,在谷地另一端,勞勃·羅宛爵士發現山路遠沒有想象中暢通。高處的隘口積雪頗深,大軍行進慢如龜速,輜重車隊還遭到山區原住民的反覆襲擊(他們是幾千年前被安達爾人逐出谷地的先民的後代)。「他們瘦得皮包骨頭,手中只有石斧和木棒,」班·布萊伍德後來回憶,「但飢餓與絕望讓他們渾不怕死,不管我們殺掉多少人都不退縮。」
寒冷、風雪和夜襲持續消耗著討伐軍,某晚勞勃爵士和手下擠在山巒之間的營火旁取暖時,又發生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山路旁的斜坡上有個洞穴,十幾個人爬去檢視能否避風。洞口散落的骨頭令人遲疑,但他們終究還是進去……驚動了一條龍。
噴湧的龍焰燒死十六人,燒傷六十多人,憤怒的棕色巨獸展開雙翼,飛往群山深處,「背上趴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女人」。這是維斯特洛史籍中最後一次出現偷羊賊及其騎手蕁麻的記載……但山地野人嗣後又有「火女巫」的傳說,相傳她住在遠離道路和村莊的隱秘山谷。民間說書人聲稱一個最野蠻的高山部落崇拜她,該部落的年輕人通過給她獻禮來證明勇氣,只有身帶灼傷回來、表示自己去過了龍女的巢穴,才算完成成人禮。
遭遇巨龍遠非大軍碰上的最後一樁倒霉事,待他們抵達血門,已因野人、寒冷和飢餓減員三分之一,就連統帥勞勃·羅宛爵士也在山間行軍時被原住民推下的如雨落石砸中,當場殉職。布萊伍德家族的「嗜血班」接掌指揮權,他還差半年才成年,但實戰經驗比年齡大三倍的長者更豐富。大軍在谷地的門戶血門得到食物、溫暖和歡迎……然而簡妮·艾林公爵夫人指定的繼承人血門騎士喬佛裡·艾林爵士一望即知,布萊伍德的部下歷經長途行軍已不堪作戰,他們非但不能助他取勝,反而會成為包袱。
艾林谷戰火熊熊,千里之外的南方又出了一件令「里斯之春」黯然失色的大事:身處里斯城的「偉大的」立桑卓·羅佳爾和身處陽戟城的德拉澤科·羅佳爾幾乎同時過世。兩人相隔狹海,卻在同一天以可疑的方式死去。先是德拉澤科被一片培根噎死,而後立桑卓乘豪華遊艇從「香水花園」回宮途中沉船溺亡。沒有幾個人認為這是不幸的巧合,大多數人從他們離世的方式和時機判斷這是一場搞垮羅佳爾家族的陰謀。廣泛流傳的觀點歸咎於布拉佛斯的無面者,畢竟他們是全世界最神出鬼沒的殺手。
就算是無面者下手,誰為幕後指使?布拉佛斯鐵金庫、泰洛西大君、雷查裡諾·雷恩登及若干對「偉大的」立桑卓的「天鵝絨專政」不滿的里斯富商和總督都有嫌疑,有人甚至猜測終身第一總督乃是被兒子謀害(他有六個嫡生子、三個嫡生女和十六個私生子女)。無論如何,即便真為謀殺,其手段也太過精妙,以致無法證實。
立桑卓統治里斯的職銜不能世襲,他被螃蟹啃咬的屍體尚未打撈出海,宿敵、故交和兩面三刀的偽君子們已開始爭奪他留下的權力真空。
里斯人習慣以計謀和毒藥來進行戰爭,迴避硬碰硬的廝殺。在這血腥的一年餘下的時間,總督和富商們跳起奇妙的死亡之舞,往往半個月內便大起大落,並以滅亡劃上句點。託雷羅·海恩在慶祝自己當選第一總督的宴會上,與妻子、情婦、幾個女兒(包括在少女節舞會上身穿透明絲袍引起騷動的彌瑪多拉·海恩)、兄弟姐妹和支援者們一起被毒死;薩維奧·潘達里斯離開貿易神廟時被人捅進眼睛,他弟弟佩雷羅·潘達里斯在青樓享受奴隸女孩的口活時教人勒死;行政長官莫里歐·達加雷昂被親衛隊殺害;潘忒拉女神的狂熱崇拜者馬特霍·奧提斯寵愛的影子山貓晚上莫名其妙地被放出籠子,咬死主人,還吞下了部分屍體。
立桑卓未能讓子女繼承官位,但把宮殿留給女兒萊莎娜,船隊留給兒子德那科,「香水花園」留給兒子弗萊多,圖書館留給女兒瑪拉娜。所有後代都分到羅佳爾銀行的財富——私生子女的份額比嫡親後代少一些——銀行的實際掌控權則落入長子立桑羅之手……史家們公正地評價他「野心是父親的兩倍,能力卻只有父親的一半」。
立桑羅·羅佳爾妄圖統治里斯,但他既不夠狡猾,也沒耐心像父親立桑卓那樣花費數十年時間慢慢積累財富和權勢。眼見對頭紛紛慘死,立桑羅首先向阿斯塔波的奴隸販子購買一千名無垢者來自保。這些太監戰士被認為是已知世界最精良的步兵,且受訓後絕對服從,主人無需擔心他們會反抗或背叛。
確保安全無虞後,立桑羅首先贏下行政長官的競選,為此舉辦盛大的娛樂活動討好平民,又以前所未見的鉅款賄賂列位總督。這些花銷掏空了個人積蓄,他開始挪用銀行資金——他後來供認,當時的打算是以行政長官的身份挑起對泰洛西或密爾的短期戰爭,用勝利與征服的榮耀來鞏固地位,進而當上第一總督。洗劫泰洛西或密爾還能彌補銀行虧空,並讓他成為里斯首富。
立桑羅愚不可及的計劃迅速引發災難性後果。相傳佈拉佛斯鐵金庫僱傭的眼線洩露了羅佳爾銀行的秘密,這或許有些誇張,但無論誰是始作俑者,傳言很快傳遍里斯。總督和富商們趕來取出存款,起初只是幾個人,隨後越來越多,黃金傾瀉流出立桑羅的地窖……不多久便化為涓涓細流。立桑羅知道大勢已去,他在漆黑的深夜帶著三個床奴、六個僕人和一百名無垢者,拋下妻女和宮殿逃離里斯。總督們自然警惕起來,立刻接管了羅佳爾銀行,發現其中空空如也。
羅佳爾家族的隕落利落而殘酷。立桑羅的弟妹們自辯與銀行被掏空毫無瓜葛,但鮮有人相信他們的清白。德那科·羅佳爾見勢不妙,搭乘麾下一艘划槳船逃向瓦蘭提斯,瑪拉娜·羅佳爾扮成男人,遁入永多拉神廟求得庇護。其他族人全被抓去受審,私生子女亦不得幸免。萊莎娜·羅佳爾抗議說「我不知情」,提加羅·莫拉庫斯總督的回應是「你應當知情」,人群咆哮著贊同,畢竟半座城市因此傾家蕩產。
羅佳爾銀行倒閉不止損害了里斯人,訊息傳抵維斯特洛,領主和商人們頓時意識到委託給羅佳爾家族打理的錢財已然付諸流水。在海鷗鎮,摩雷多·羅佳爾迅速把指揮權移交「橡木拳」埃林,乘船去了布拉佛斯;洛託·羅佳爾準備逃離君臨時被盧卡斯·雷古德爵士率領的金袍軍逮捕,其所有信件賬簿,連同維桑尼亞丘陵上銀行地窖中剩餘的金銀皆被沒收;御林鐵衛隊長馬斯森·維水爵士帶著兩名誓言兄弟和五十名衛兵闖進「美人魚」,不顧體面地驅出妓院內的恩客(許多人依舊赤身裸體,「蘑菇」承認自己便遭了殃),當著大肆嘲諷的圍觀群眾抓捕羅戈里奧伯爵。銀行家和妓院老闆被關入紅堡的首相塔,他們是韋賽里斯王子的舅子,暫且免受黑牢之苦。
最初人們普遍認為這是首相的命令,眼下科恩爵士死在谷地,攝政只剩羅宛伯爵和慕昆國師。但誤解只維持了幾小時,羅宛伯爵當日黃昏也像羅佳爾兄弟一樣被捕,指派保護他的「指頭」們未作抵抗——默文·佛花爵士進入議事廳捉拿國王之手時,「猛虎」泰斯里奧命令部下讓開——只有他的侍從英勇但徒勞地站了出來。「放過那孩子。」伯爵懇求。佛花沒殺男孩……但割下一隻耳朵,「給他留個教訓,不得對御林鐵衛亮傢伙。」
因叛國罪嫌被捕的人不止於此,羅宛伯爵的三個堂親與一個侄子,及他屬下四十個馬伕、僕人和騎士也遭拿獲。事發突然,眾人皆束手就擒。但阿摩裡·培克爵士帶著十幾名士兵前往梅葛樓,卻發現韋賽里斯·坦格利安手握戰斧站在吊橋中央。「斧頭很沉,王子又是個十三歲的纖瘦男孩。」弄臣「蘑菇」形容,「讓人懷疑他舉不舉得起它,別說揮它了。」
「若想帶走我夫人,爵士,請回吧。」小王子宣告,「只要我一息尚存,你們休想過去。」
阿摩裡爵士把他的威脅一笑置之。「尊夫人被指定受審,以查明她與其兄叛國罪行的關聯。」他告訴王子。
「被誰指定?」王子質問。
「國王之手。」阿摩裡爵士回答。
「羅宛伯爵?」韋賽里斯追問。
「羅宛伯爵已遭罷免。馬斯森·維水爵士是新任國王之手。」
話音剛落,伊耿三世走出塔門,站到弟弟身邊。「我是國王。」他提醒對面,「我從未任命馬斯森爵士出任國王之手。」
「蘑菇」告訴我們,伊耿的干涉讓阿摩裡爵士吃了一驚,但他遲疑片刻後又開口道:「陛下,您還是孩子,忠誠的攝政團將在您成年以前替您決定任免。馬斯森爵士是攝政會議的選擇。」
「羅宛伯爵正是我的攝政。」國王咬住不放。
「不再是了。」阿摩裡爵士說,「羅宛伯爵辜負您的信任,他的攝政資格業已撤銷。」
「誰的命令?」伊耿質問。
「國王之手。」御林鐵衛回答。
韋賽里斯王子哈哈大笑(「蘑菇」沮喪的是,伊耿國王聽到這話都不動容):「首相任命攝政,攝政任命首相,好個無聊的詭辯……但你不能過去,爵士,你不準碰我夫人。快滾吧,否則我保證,你們都會死在這裡。」
阿摩裡·培克的耐心到了盡頭,他不能容許自己被十五歲和十三歲的男孩攔住,十五歲那個甚至手無寸鐵。「夠了。」他吩咐士兵們拉開國王和王子,「動作儘量輕柔,不得造成傷害。」
「別怪我沒提醒你,爵士。」韋賽里斯王子發出最後的警告,他掄起斧頭狠狠劈進吊橋的木板,然後退了回去,「誰敢越過那把斧頭,殺無赦。」國王攬住弟弟的肩膀,把他帶回安全的塔樓,一道陰影隨即踏上吊橋。
「影子」單朵軻隨拉臘夫人自里斯而來,乃是她父親「偉大的」立桑卓的禮物。他黑膚黑髮,高近七尺,常以黑絲巾蒙面,臉上細小褪色的傷疤縱橫交錯。他的嘴唇和舌頭都被割掉,因此不但樣貌駭人,也不能說話。據說他在彌林競技場贏下一百場以命相搏的決鬥,並啜飲敵人的鮮血,有回長劍斷掉後甚至用牙撕開對手的喉嚨,又說他在競技場內不但殺過人,還僅憑沙土中摸到的石頭擊殺獅、熊、狼和長翼龍……當然,故事總是越傳越離奇,我們無法確知有多少可信。
單朵軻不識讀寫,但「蘑菇」透露他喜歡音樂,常坐在拉臘夫人臥室的陰影中把弄一把金心木和烏木打造、幾乎與他等高的奇特絃樂器,奏出動人而憂傷的樂曲。「夫人跟我們語言不通,我並非總能逗她開心,」弄臣承認,「只有‘影子’的音樂每每讓她落淚。說來奇怪,她更喜歡後者。」
面對阿摩裡爵士手下來勢洶洶、手持劍矛計程車兵,「影子」單朵軻當晚在梅葛樓前演奏的是另一種樂曲,挑選的樂器為夜木與鋼鐵打造、覆以煮沸獸皮的巨大黑盾,以及龍骨把柄的巨弧彎刀,漆黑的刀刃被火把映出瓦雷利亞鋼特有的波紋。他任憑敵人咆哮、咒罵和吶喊,只顧安靜揮刀,像貓一般沉著地在人群中穿梭。彎刀低嘯著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切紙一般切開鎖甲,刀刀見血。自稱在樓頂全程見證的「蘑菇」坦言「這根本算不上戰鬥,倒像農夫割麥,一刀下去就有一株麥子倒下。唯獨這些麥子是活人,倒下時會慘叫和詛咒。」阿摩裡爵士的手下並不怯懦,有人拼命反撲,但「影子」始終腳步不亂,他精準地出盾格擋,順勢將對手推下吊橋,落向下方飢渴的鐵刺。
阿摩裡·培克是御林鐵衛,至少他戰死的方式不辱白騎士之名。他眼見三個手下死在橋上,另有兩人插在下方的鐵刺上扭動掙扎,便抽出長劍加入戰團。「他在白袍下穿戴了白甲,」「蘑菇」形容,「但面甲是開啟的,也沒帶盾牌,單朵軻讓他為這些疏忽付出了慘痛代價。」弄臣說「影子」在培克上場後開始舞蹈,每給阿摩裡爵士留下一道新傷口,便轉身殺掉一人,再回來繼續對付白騎士。培克不屈不撓地迎戰,在他遍體鱗傷、奄奄一息之際,諸神給了他一個稍縱即逝的機會:最後一名士兵臨死前抓住單朵軻的彎刀,扯著它一起跌落吊橋,雙膝跪地的阿摩裡爵士掙扎著起身,鼓起殘存的氣力衝向赤手空拳的對手。
單朵軻眼疾手快地拔出韋賽里斯王子插在橋上的戰斧,劈頭砍去,把爵士的腦袋從盔冠到喉甲一分為二,滾落的屍體教鐵刺插個正著。「影子」又將屍體和垂死的人全部踢進護城河,方才撤回梅葛樓。國王隨即下令升起吊橋,放下鐵閘,閂上大門。這座城中之城暫時安全了。
隨後的僵局持續了十八天。
紅堡其餘部分落入馬斯森·維水爵士及其統率的御林鐵衛之手,君臨市區則由盧卡斯·雷古德爵士的金袍軍掌控。阿摩裡爵士殞命次日的凌晨,兩位爵士聯袂來到梅葛樓前請國王移駕。「陛下誤以為我們懷有惡意。」馬斯森爵士命人打撈單朵軻踢下去的屍首,「我們只想保護陛下不受騙子和叛徒的傷害。阿摩裡爵士是誓言效命的鐵衛,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他和我一樣絕對忠誠,不該死在野獸手中。」
伊耿國王不為所動。「單朵軻不是野獸。」他站在垛口邊答道,「他雖口不能言,但耳朵不聾,阿摩裡爵士卻對我的命令置若罔聞。我弟弟明確警告他不要越過那把斧頭,若我記憶不差,服從乃是御林鐵衛的天職。」
「御林鐵衛的確發誓服從國王。」馬斯森爵士回答,「等您長大成人,我和我的兄弟們樂意遵從您的任何指示,赴湯蹈火亦在所不辭。但您現在還是個孩子,誓言要求我們服從首相,首相代表國王行使權力。」
「撒迪厄斯伯爵是我的首相。」伊耿宣告。
「撒迪厄斯伯爵將您的王國出賣給里斯人,必須接受懲罰。審判結束前,我是您的首相。」馬斯森爵士抽出長劍,單膝跪地,「在諸神與世人見證下,我以我的長劍起誓,只要我在您身邊,您絕不會受到傷害。」
鐵衛隊長若以為此舉能打動國王,那就太天真了。「我母親被龍吃掉時,你就在我身邊,駐足觀看。」伊耿回應,「如今你又打算看著他們害死我的弟媳,門都沒有。」伊耿拂袖而去,之後一連三天,馬斯森·維水說什麼都沒法哄他現身。
第四天,慕昆國師隨馬斯森爵士一起出現。「陛下,我懇求您,別再鬧孩子脾氣。請出塔吧,我們才好繼續服侍您。」伊耿國王一言不發地俯視他,但他弟弟打破沉默,命大學士放出「一千隻渡鴉」,讓王國上下知道國王被囚禁在自己的城堡。大學士無言以對,也沒放出渡鴉。
此後數日,慕昆繼續出面請願,他向伊耿和韋賽里斯保證一切都是合法的;馬斯森爵士的語氣從懇請到威脅,最後談起條件;伯納德修士也被帶來,他在樓前大聲向老嫗祈禱,求她指引國王迴歸理智之途。這些言語盡歸徒勞,少年國王統統報以陰鬱頑固的沉默,他很少開口,只有一次發了火,那便是教頭加雷斯·朗爵士前來勸說的時候。「如果我不同意,你懲罰誰,爵士?」伊耿衝他大吼,「你儘管鞭撻可憐的蓋蒙的屍骨吧,他再也流不出一滴血了。」
很多人對新首相及其盟友在拉鋸中表現的剋制嘖嘖稱奇。馬斯森爵士在紅堡有好幾百手下,盧卡斯·雷古德爵士的金袍軍則超過兩千人。梅葛樓雖然堅固,但守軍嚴重不足,隨拉臘夫人來維斯特洛的里斯護衛只剩「影子」單朵軻和另外六人,其餘隨她哥哥摩雷多去了谷地。梅葛樓關閉前,還有少數忠於羅宛伯爵的人逃入,但沒有一個騎士、侍從或士兵,國王身邊的扈從中也沒有(嚴格來說,樓中有一名御林鐵衛雷那德·雷斯金爵士。但自國王決定反抗那一刻起,雷那德爵士就被裡斯人打傷、制服,囚禁起來)。「蘑菇」告訴我們,連戴安娜拉王后的女伴們都套上鎖甲、拿起長矛,以虛張聲勢,但即便這花招能騙過馬斯森爵士等人,也必不長久。
問題顯而易見:馬斯森·維水為何不攻打塔樓?他人手充沛,就算單朵軻和那幾個里斯劍客武功高強,畢竟雙拳難敵四手。然而馬斯森首相始終隱忍不發,試圖和平解決「禁城之圍」(人們後來如此稱呼這場對峙),哪怕動用武力更為高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