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時期 戰爭、和平與「奶牛展」

這趟布拉佛斯之行還留下諸多別有風味的插曲。佛拉德伯爵迷上一位布拉佛斯交際花,寧願留在她身邊,不肯返回維斯特洛;赫爾曼·羅林佛德爵士死於和一名布拉佛斯刺客的決鬥,對方僅是對他上衣的顏色不滿;「蘑菇」斷言丹尼斯·哈特爵士僱傭神秘的無面者去解決在君臨的對手;至於弄臣本人,他完美地取悅了海王,因此收到一份慷慨的邀約。「我承認自己動心了。在維斯特洛,我的才華浪費在永遠不會笑的國王身上,而布拉佛斯人人喜歡我……但恐怕是太喜歡了。每個交際花都想要我,早晚會有哪個刺客嫉妒我那話兒的尺寸,用又小又尖的肉叉子捅我。我最好還是溜回紅堡,繼續裝傻充愣。」

慕頓伯爵帶著苛刻的和平協議回到君臨,海王索要的賠款掏空了國庫。為滿足布拉佛斯,培克伯爵倒得向鐵金庫借錢,而為平衡收支,他又不得不恢復某些昔日由賽提加伯爵制定、後被泰蘭·蘭尼斯特爵士廢除的稅項,領主和商人對此均十分惱怒,這也繼續降低了伯爵在百姓中的口碑。

七大王國在本年下半段的運勢也不見好轉。雷妮亞夫人懷上科恩·科布瑞爵士的孩子本是一樁振奮宮廷的好事,但夫人一個月後即告流產,歡欣迅速轉為憂傷;饑荒在北境蔓延,冬季大風寒襲擊荒冢屯,該疫病從未如此深入內陸;掠襲者「殘忍的」西拉斯率三千名野人越過長城,消滅了王后門的黑衣兄弟,殺入「贈地」。克雷根·史塔克公爵自臨冬城出發,途中與深林堡的葛洛佛家族,山區的菲林特氏族和諾瑞氏族,以及一百名守夜人遊騎兵匯合,圍剿並殺光了這批野人;一千里格外的南方,史蒂芬·克林頓爵士亦在狂風肆虐的邊疆地追剿一小隊多恩掠襲者,但他無視危險,追得太遠太急,結果中了獨臂的懷蘭·韋爾的埋伏,埃琳娜夫人只能再度守寡。

在西境,喬安娜·蘭尼斯特夫人贏得凱切鎮之戰後,試圖乘勝打擊「紅海怪」。她在宴火城下悄悄拼湊出一支漁船和平底船組成的破爛艦隊,載上一百名騎士和三千名士兵,打算趁夜渡海,從鐵民手中奪回仙女島。根據計劃,蘭尼斯特軍將神不知鬼不覺地在仙女島南端登陸,不料有人走漏風聲,渡海後等待他們的是長船艦隊。指揮這次慘烈行動的普萊斯特伯爵、塔貝克伯爵和埃歐文·蘭尼斯特爵士全部殞命,三顆首級被道爾頓·葛雷喬伊送回凱巖城。「紅海怪」宣稱這是「為我叔叔償命,雖然那傢伙是個飯桶加酒鬼,鐵種們巴不得早點擺脫他」。

不過外界的樁樁不幸比起宮廷和國王的飛來橫禍,又只能說是小巫見大巫。征服一百三十三年九月二十二日,七大王國的王后、伊耿二世國王僅剩的後嗣傑赫妮拉·坦格利安離世,年僅十歲。小王后同母後海倫娜一樣落下梅葛樓的窗戶,插在乾涸護城河中森然林立的鐵刺上。鐵刺穿透胸膛和肚腹,她痛苦掙扎了半小時才被救下來,即刻香消玉殞。

君臨人以獨有的誇張方式表達如潮哀思。傑赫妮拉是個飽受驚嚇的孩子,自戴上后冠之日起就躲在紅堡內不肯見人,但都城百姓記得她大婚時的模樣,那個小女孩看起來如此勇敢美麗。於是他們放聲哭泣、肆意號啕,他們撕碎衣衫,湧入聖堂、酒館和妓院,去尋求任何能尋到的慰藉。很快流言四起,人們如同當初海倫娜王后離世時那樣反覆追問:小王后真的是自殺嗎?即便在紅堡,各種懷疑也層出不窮。

傑赫妮拉是個孤獨的孩子,總是哭哭啼啼,還有些頭腦簡單,她只樂意待在房間,由女伴、侍女、貓咪和娃娃陪伴。她怎會瘋狂或悲傷到跳出窗外、落在那些可怖的鐵刺上?有人說雷妮亞夫人流產讓她難過到輕生,有人更刻薄地推測這是出於對貝妮拉夫人腹中胎兒的嫉妒,另有流言聲稱「這都怪國王。她全心全意愛著他,他卻不理不睬也不在乎她,甚至不讓她進他的房間」。

當然,更多人相信傑赫妮拉並非自殺。「她是被害死的,」他們悄悄談論,「跟她母親一樣。」假若如此,誰是兇手?

可疑的嫌犯很多。按傳統,王后的房間門口始終有一名御林鐵衛執勤,此人可輕易溜進去,將小王后扔出窗戶……那麼,指使御林鐵衛的會是國王嗎?有人說伊耿受夠了愛哭的傑赫妮拉,想要換個妻子,也有人說他與殺母仇人不共戴天,誓要讓對方斷子絕孫。由於伊耿陰沉憂鬱,從不表露內心,「殘酷的」梅葛的掌故遂被翻了出來,並廣為流傳。

還有人歸咎小王后的女伴卡珊德拉·拜拉席恩小姐。卡珊德拉小姐是「四風暴」中的大姐,在伊耿二世國王最後的時日里與之有過婚約(她此前也很可能跟伊耿的弟弟獨眼伊蒙德訂過婚)。一些人懷疑兩度失望讓她心懷怨懟,她曾是風息堡的繼承人,今淪為君臨的棄子,便將一腔憤恨發洩到智力低弱、愛哭鼻子的小王后身上。

小王后的一位貼身侍女亦受到懷疑,她被發現偷了王后的兩個娃娃和一條珍珠項鍊;另有一位跑腿小弟去年曾把湯灑到小王后身上,因此遭受責打,如今也成了嫌犯。御前審問長親自審問,最終宣判他們無罪(但男孩已被拷打致死,女孩此後因偷竊失去一隻手)。侍奉七神的神聖僕從亦成了懷疑物件,風聞城裡有個修女說過小王后不該生育,因弱智的母親會生下弱智的兒子,金袍子便抓走她,丟進地牢。

悲傷令人瘋狂,事後看來,我們可以公正地斷定,上述人等皆與小王后的慘死無涉。若傑赫妮拉·坦格利安果真遭遇謀害(沒有真憑實據能證明這一點),罪魁禍首隻有一種可能:首席攝政、全境守護者暨國王之手,星梭城、杜斯頓伯裡和白園城伯爵烏爾溫·培克。

培克伯爵跟前任一樣格外關注繼承人問題。伊耿三世未有子嗣,也沒有在世的同宗兄弟(至少已知情況如此),而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將來也不太可能和小王后誕下繼承人。兩個異母姐姐與他血緣最近,但培克伯爵曾浴血奮戰阻止女人登上鐵王座,不會坐視這種事發生。倘若雙胞胎姐妹生下兒子,那男孩將立刻在繼承順位上排到前列……如今雷妮亞夫人懷孕後流產,可潮頭島的貝妮拉夫人腹中的胎兒正日漸成形,烏爾溫·培克伯爵絕對無法忍受把王位留給「蕩婦和野種的小崽子」。

只要國王生下後代,便能避免伯爵眼中最糟糕的情形……如此則必須除掉傑赫妮拉,讓國王再婚。培克伯爵肯定不會親自動手,小王后離世時他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但當晚在王后房間門口執勤的御林鐵衛乃是他的私生兄弟默文·佛花。

默文爵士聽命於首相?這很有可能,尤其考慮到本書隨後的章節將要講述的事件。默文是個私生子,在世人的風評中,他作為御林鐵衛雖稱不上勇氣過人,但較為盡責。他不是比武冠軍,也沒有英雄光環,好在經驗豐富、劍術高明,並且唯命是從。可人類並非總能表裡如一,君臨的宮廷人士就是典型,熟識默文·佛花的人清楚他的另一面。「蘑菇」提及爵士不當值時好酒,他倆正是酒友,而爵士雖發誓守節,但在白劍塔外很少獨睡。他其貌不揚,粗獷的氣質卻足以傾倒某些洗衣婦和女僕,他醉酒後甚至吹噓自己睡過貴婦。跟許多私生子一樣,他血氣方剛,脾氣暴躁,總是杯弓蛇影,自覺被人輕視。

但上述這些缺點並不能證明佛花會墮落到把熟睡的孩子從床上拖起、殘忍地扔出窗外,連向來不憚以最大惡意度人的「蘑菇」也不認為他能如此冷血。弄臣相信默文爵士可用枕頭悶死王后……隨後他又提出另一種更陰險也更現實的可能:將王后推出窗外的並非默文爵士本人,他只把殺手放了進去,那很可能是他認識的人……比如「拇指」泰斯里奧,或其他「指頭」。只要對方聲稱奉首相之命,默文爵士便沒過問其對小王后有否不利。

侏儒的說法亦為猜測,傑赫妮拉·坦格利安之死的真相也許永遠不得而知。她可能僅因一時脾氣發作便自我了斷,但若真為他殺,根據種種跡象,烏爾溫·培克伯爵難逃干係。不過既然無憑無據,培克伯爵自不會受到指責……假設他沒有此後的舉動。

小王后火化後的第七日,烏爾溫伯爵偕慕昆國師、伯納德修士和御林鐵衛隊長馬斯森·維水覲見悲傷的國王,告知對方應脫下漆黑的喪服,「為王國利益」再婚,而新王后人選已定。

烏爾溫·培克結婚三次,生下七個孩子,但只有一個尚在人世。他的頭生子於襁褓中夭折,他跟第二任妻子生的兩個女兒也是如此。他的第三個女兒早早出嫁,隨即以十二歲之齡分娩並不幸身亡。他把次子送給青亭島收養,擔任雷德溫伯爵的侍酒和侍從,卻也在十二歲那年遭遇船難溺亡。作為繼承人的提圖斯爵士是烏爾溫唯一長大成人的兒子,他在蜜酒河一戰表現突出,被「無畏的」瓊恩·羅克頓封為騎士,卻在六天後外出偵察時遭遇殘人團伙,於毫無意義的衝突中陣亡。首相只剩下女兒蜜莉兒。

蜜莉兒·培克將成為伊耿三世的新王后,首相聲稱她是上上之選。蜜莉兒與國王同齡,「秀麗可人,性情端莊」,她出自王國最高貴的家族,從小由修女悉心教導讀寫算數,而其母上豐饒多產,國王將來不愁沒有強壯的兒子。

「如果我不喜歡她呢?」伊耿國王問。

「您無需喜歡她。」培克伯爵答道,「您只需娶她、睡她,讓她懷上兒子。」這句粗魯的答覆後,他又說丟擲那個可恥的比喻,「陛下也不愛吃蕪菁,但廚子呈上您還得吃,不是嗎?」

伊耿國王陰鬱地點點頭……但這段對話被傳了出去——這種事人們總是樂此不疲——倒霉的蜜莉兒小姐立刻被七國上下冠以「蕪菁小姐」的稱號。

然而她沒能成為「蕪菁王后」。

烏爾溫·培克這次過於逾越。撒迪厄斯·羅宛和曼佛利·慕頓憤恨培克伯爵把他們矇在鼓裡,如此大事本應由攝政團共同商定;艾林公爵夫人從谷地發出措辭嚴厲的警告;克米特·徒利稱訂婚為「獨斷專行」;班吉寇·布萊伍德質疑此事過於倉促,他認為至少應給伊耿半年時間哀悼小王后;臨冬城的克雷根·史塔克送來一封簡訊,申明北境不支援首相策劃的婚配。連慕昆大學士都猶豫起來。「蜜莉兒小姐確實討人喜歡,她肯定也能成為優秀的王后。」他對首相說,「但我們行事務須盡善盡美、考慮周全。大人,我有幸與您同堂共事,深知您將陛下視如己出般疼愛,為了陛下和王國的利益殫精竭慮,但外人或許會覺得您選擇自己的女兒是出於私心……為了權力或培克家族的榮耀。」

「蘑菇」在此事上亦有精闢見解,他認為有的門扉不能輕易開啟,「你永遠不知道會引發什麼後果」。培克為自己的女兒開啟了王后之門,但各路諸侯亦有女兒(以及姐妹、侄女、外甥女,甚至守寡的母親或未婚的姑姑),他們都想鑽進這扇門,爭相恐後地宣稱自己的血脈比「蕪菁小姐」更優秀高貴。

本書的篇幅不足以羅列所有自告奮勇的貴族,我們只能扼要敘述頭面人物。凱巖城的喬安娜·蘭尼斯特暫時放下與鐵民的戰爭,她在給首相的親筆信中指出自己的女兒瑟蕾拉和提莎拉都是出身高貴的童貞少女,也都到了適婚年紀;兩度守寡的風息堡夫人埃琳娜·拜拉席恩舉薦自己同樣身處君臨的兩個女兒卡珊德拉和艾蓮,她在信中聲稱卡珊德拉曾與伊耿二世訂婚,「早已做好為國王服務的準備」;白港的託倫伯爵送來一隻渡鴉,提起龍和人魚「被殘酷的命運中斷」的婚約,他懇請伊耿國王迎娶曼德勒家的女人,將一切帶回正軌;騰石鎮的寡婦莎麗斯·傅德利膽大包天地推薦自己。

最出格的信件來自生性叛逆的舊鎮夫人薩曼莎·海塔爾。她宣稱自己的妹妹珊莎菈(夫人和妹妹均出自塔利家族)「身強體健,活力無限,論讀書勝過學城一半的學士」,小姑蓓珊妮(出自海塔爾家族)「貌美如花,膚若凝脂,秀髮光澤,千嬌百媚」,唯一的缺點是「說實話,她為人懶惰還有點蠢,但有些男人就喜歡這種老婆」。為彌補缺陷,她提議伊耿國王兩個都娶,「一個用來並肩統治,就像亞莉珊王后輔佐傑赫里斯國王,另一個用來上床產子」。假設國王「因種種原因」認為這兩人「不夠理想」,山姆夫人還貼心地附上三十一位來自海塔爾家族、雷德溫家族、塔利家族、安布羅斯家族、佛羅倫家族、科伯家族、科託因家族、畢斯柏裡家族、瓦爾納家族和格林家族的適齡處女,以供備選(「蘑菇」說夫人在信末更用調侃的口吻寫道:「假若陛下樂意,我還認識不少俊俏小夥,但他們恐怕無法傳宗接代。」不過沒有一本編年史提及這段寡廉鮮恥的附言,夫人的來信原件也已遺失)。

局勢已然失控,烏爾溫伯爵不得不重新考慮。他仍想讓女兒蜜莉兒嫁給國王,但必須設法安撫那些他在意的領主。迫於形勢,他坐上鐵王座公開宣佈:「為臣民福祉計,儘管無人能替代敬愛的傑赫妮拉王后在陛下心中的地位,陛下亦必須續絃。各位貴人踴躍提供了諸多值得這份榮耀的候選,她們無疑都是王國最美麗的花朵。然而陛下的真命之女當如亞莉珊之於傑赫里斯,瓊琪之於佛羅理安。她不但要與他同床共枕、生兒育女,還要替他分擔重任、疏難排解,並同他白頭偕老。這樣的女子只由陛下的慧眼金睛親自擇選。我們將在少女節舉辦一場自韋賽里斯國王時代以來最盛大的舞會,遍邀七大王國全境的少女在陛下面前盡情表現,讓陛下選出最合適的配偶和愛侶。」

首相的宣言引發轟動,興奮情緒不但籠罩了宮廷和都城,還迅速向全國擴散。從多恩邊疆地直到長城,慈愛的父親和自豪的母親看著待嫁的女兒,都覺得這便是國王的真命之女。維斯特洛所有的貴族小姐都開始精心打扮、縫製衣服、梳理頭髮,滿腦子想著:「我為什麼不行?我也可能成為王后。」

然而烏爾溫伯爵在坐上鐵王座發表宣言以前,早早派了渡鴉去星梭城,召女兒蜜莉兒趕來君臨。離少女節尚有近三個月,伯爵打算讓她提前入宮接觸國王,最好彼此暗生情愫,舞會之夜獲選就十拿九穩了。

上述安排人盡皆知,另有許多來自流言……據說烏爾溫·培克在等候女兒入宮期間用盡陰謀詭計,對自認較有威脅的競爭對手施以迫害、汙衊、引誘或誹謗。卡珊德拉·拜拉席恩將小王后推出窗外的謠言捲土重來,其他少女真真假假的不端行為也成了宮廷的日常談資。伊莎貝爾·斯湯頓的酒癖被四處傳揚,埃蘿·馬賽的失貞被添油加醋,有人聲稱蘿莎蒙·戴瑞用束胸衣隱藏六個乳頭(據說這是因為她母親跟狗生下了她),又有人指控萊拉·哈佛出於嫉妒悶死了尚在襁褓的弟弟。更誇張的故事針對「三簡妮」(簡妮·斯莫伍德、簡妮·慕頓和簡妮·瑪瑞魏斯),說她們喜歡變裝為侍從,跑到絲綢街的妓院,像男孩那樣親吻和愛撫那裡的娼妓。

所有故事都傳進了國王耳中,其中不乏「蘑菇」所為——弄臣承認為在伊耿三世御前抹黑那些少女收取「豐厚的報酬」。自傑赫妮拉王后去世,侏儒便常在御前侍奉,他的笑話雖無法驅散國王的陰霾,卻能逗笑「淡發」蓋蒙,所以國王每每為朋友傳喚他。蘑菇在《證詞》中說,「拇指」泰斯里奧讓他選擇「要銀子還是要鋼鐵」,他「迫於無奈,只好請對方收回匕首,然後接過鼓鼓囊囊的一袋銀幣」。

根據流言,烏爾溫伯爵為贏得這場爭奪國王歡心的秘密戰爭,使出的手段遠不止言辭。舞會對外宣佈後沒多久,人們便在提莎拉·蘭尼斯特的床上逮到一名馬童,儘管提莎拉小姐堅稱這小子是擅自爬窗的陌生人,慕昆大學士的檢查卻表明她已非完璧;露辛達·龐洛斯在離城堡不到半日行程的黑水灣畔鷹狩時遭遇強盜,獵鷹被殺、坐騎被搶,一個強盜捉住她,另一人割開了她的鼻子;菲萊雅·史鐸克渥斯小姐是個活潑漂亮的八歲女孩,過去偶爾會陪小王后玩娃娃,如今在螺旋梯上失足摔折了一條腿;布克勒夫人和她僅有的兩個女兒橫渡黑水灣時翻船淹死。人們開始談論「少女節的詛咒」,而那些深悉權謀運作的人看出背後隱形的手,管住了舌頭。

首相及手下應為樁樁不幸和慘劇負責嗎?無論如何,這對最終結果影響甚微。自傑赫里斯國王駕崩,君臨便沒舉辦過舞會,而這次舞會的性質又是獨一無二的。在比武大會上,嬌美的少女及尊榮的貴婦為「愛與美的皇后」的頭銜爭得頭破血流,得到的榮耀還只能持續一晚,這次若被伊耿國王選中卻可終身母儀維斯特洛。眼見天南海北的貴族都不辭辛勞地來到君臨,培克伯爵趕緊宣佈只有三十歲以下的貴族處女方有資格參選,意圖限制人數。饒是如此,少女節當天仍有超過一千名符合條件的女子湧進紅堡,首相根本無力阻止。這其中甚至有狹海對岸的參選人——潘託斯親王送來一個女兒,泰洛西大君送來一個妹妹,密爾乃至古瓦蘭提斯的古老世家也紛紛讓女兒乘船前來(可惜沒有一個瓦蘭提斯女孩平安抵達,她們半路都教蛇蜥群島的海盜擄走了)。

「妞兒們一個比一個漂亮。」「蘑菇」在《證詞》中說,「她們身披綾羅綢緞,佩戴珍珠瑪瑙,豔光四射、婀娜多姿,在通往王座廳的路上留下無數靚麗倩影。此情此景堪稱世間至美,當然,她們要是不穿衣服就更動人了。」(確實有人出於種種考慮這麼幹,那便是里斯的總督之女彌瑪多拉·海恩。她穿了一件跟眼瞳相配的藍綠色透明絲袍,裡面只有一條鑲嵌珠寶的腰帶。她的出現立刻讓城堡庭院陷入騷動,但御林鐵衛攔住她,要求換上得體的衣服方能進入。)

少女們無疑做著與國王共舞的美夢,幻想運用聰明才智或觥籌交錯時的挑逗眼神來俘獲國王。她們進門後才發現這裡並未安排舞蹈、美酒甚至交流,詼諧還是駑鈍都一視同仁。這已不是通常意義的舞會,伊耿三世國王端坐在鐵王座上,身穿黑衣,頭戴金冠,喉頭掛著金鍊,等待女孩們排好隊一個個走到面前。傳令官通報參選人的姓名和家世後,女孩便行個屈膝禮,國王則衝她點點頭,然後就輪到下一個女孩。「第十個女孩走來時,國王肯定忘了前五個。」「蘑菇」說,「做父親的大可把她們塞回隊伍後面再排一輪,腦子靈光的傢伙多半這麼幹過。」

少數勇敢的參選人壯起膽子對國王獻殷勤,試圖加深印象。艾蓮·拜拉席恩問國王是否喜歡她的衣服(她姐姐後來宣揚她問的是「您喜歡我的胸嗎?」這當然是無稽之談);阿萊莎·羅伊斯對國王傾訴她如何千里迢迢從符石城趕來見他;帕特麗夏·雷德溫的表達能力更勝一籌,她說自己的隊伍從青亭島奔赴君臨途中三次打退強盜。「我射中了一個人,」她自豪地宣稱,「我射中了他的屁股。」;七歲的安雅·韋瑟瓦斯小姐告訴國王,她最鍾愛的坐騎叫「叮噹蹄」,又問國王有沒有好馬(烏爾溫伯爵不耐煩地代伊耿回答:「陛下有一百匹馬。」);還有些人稱讚王都、紅堡和國王的打扮,恐怖堡的少女芭芭·波頓甚至提出要求:「就算您要送我回去,陛下,也請讓我帶上大批食物。北境的積雪很深,您的子民正在捱餓。」

最大膽的莫過於沙石城的多恩女人莫麗亞·科格爾,她行禮後笑著說:「陛下,您為何不下來吻我?」伊耿沒有回答,事實上,他沒答覆任何人。他對每位發言的少女都只點點頭,表示聽到了,然後馬斯森爵士和御林鐵衛便送她們離開。

音樂整晚在大廳內演奏,卻被橐橐的腳步聲、嗡嗡的議論聲及不時飄來的輕柔哭聲所淹沒。紅堡王座廳十分宏偉,放眼全維斯特洛,除開「黑心」赫倫的廳堂,無一能與之相提並論。但當時它容納了超過一千位參選人,每位又都帶來父母、兄弟、護衛和僕人,霎時擠得水洩不通。廳外冬風肆虐,廳內酷熱難耐。傳令官一直扯著嗓子通報參選人的姓名和家世,以致失聲換人。四名滿懷期待的少女當場暈倒,被抬出去的還有十二個母親、好幾個父親和一個修士。一名肥胖的領主摔倒後病發身亡。

「蘑菇」後來管這場舞會叫「少女節奶牛展」,之前摩拳擦掌、興奮難耐的歌手們此刻都沒了靈感。隨著時間流逝,女人們眼花繚亂地不斷經過,國王變得越來越不耐煩。「這都是首相的安排。」「蘑菇」吐露,「烏爾溫伯爵有理由相信,陛下每一次煩躁的皺眉、每一次焦慮的挪動和每一次疲憊的點頭,都會增加‘蕪菁小姐’中選的機率。」

蜜莉兒·培克一個月前抵達君臨,她父親確保她每天都會見到國王。她有棕色的眼睛和頭髮,一張寬臉長著雀斑,牙齒也有些不齊,這讓她笑起來稍帶害羞。而她年方十四歲,實際上比伊耿大一歲。「她不是很美,」「蘑菇」承認,「勝在清新活潑,舉止可愛,惹人喜歡。陛下似乎並不排斥她。」根據侏儒的計算,少女節前的半個月,烏爾溫伯爵安排蜜莉兒小姐跟國王共進了六次晚餐。「蘑菇」被召去在這些冗長尷尬的宴席上表演,他回憶說伊耿國王用餐時沒怎麼開口,但「似乎跟‘蕪菁小姐’在一起比跟傑赫妮拉王后在一起舒服……即便沒到舒服的程度,至少沒表示反感。舞會前三天,他把一個曾屬於小王后的娃娃送給了她。‘給,’他把娃娃塞給她,‘你拿著。’這或許不是純真少女夢想聽到的情話,但蜜莉兒欣然收下禮物,當作受寵的證明,她父親更是心花怒放。」

蜜莉兒小姐像抱嬰兒一樣抱著那個娃娃出現在舞會上。她不是最先出場的(這份殊榮屬於潘託斯親王的女兒),也不是最後一個(最後出場的是乳頭島一位有產騎士的女兒亨麗埃塔·伍德哈爾)。經由父親的精心安排,她在舞會頭一個小時的末尾覲見國王,這個排位既不用承受假公濟私的指責,又避免在國王精力渙散時遭到忽視。國王不僅破天荒地開口招呼蜜莉兒小姐,「我很高興你能來,小姐。」還補了一句,「我也很高興你喜歡那個娃娃。」首相自然備受鼓舞,覺得苦心經營的一切即將開花結果。

但他高興得太早了,他此前費盡心機阻止國王的兩個異母姐姐染指鐵王座,報應終於來臨。突如其來的喇叭聲宣告貝妮拉·瓦列利安和雷妮亞·科布瑞的到來時,王座廳內只剩十幾名少女尚未上前覲見,人群稀疏了許多。大門徐徐開啟,戴蒙王子的雙胞胎女兒在寒風裹挾下騎了進來。貝妮拉夫人挺著懷孕的大肚子,雷妮亞夫人則因流產頗為蒼白瘦削,但兩人的打扮完全一致、宛若鏡影:她們都身穿柔軟的黑天鵝絨裙服,喉頭裝飾著紅寶石,背後飄飛的斗篷上繡有坦格利安家族的三頭火龍。

雙胞胎姐妹騎著炭黑色戰馬,並排踏入大廳。御林鐵衛隊長馬斯森·維水爵士上前阻攔,要求她們下馬,貝妮拉夫人揚起馬鞭抽在他臉上。「我的弟弟國王陛下才有資格命令我。你算什麼東西?」她們就這樣騎到鐵王座下才勒住韁繩,烏爾溫伯爵上前喝問她們意欲何為,雙胞胎姐妹亦當他是僕人一樣不屑一顧。「弟弟,」雷妮亞夫人對伊耿說,「如蒙不棄,我們帶來了您的新王后。」

她的夫君科恩·科布瑞爵士帶著那個女孩上前,廳內眾人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傳令官用嘶啞的聲音大喊:「瓦列利安家族的戴安娜拉小姐。其父為已故的瓦列利安家族的戴倫大人,我們永遠懷念他,其母為已故的黑澤爾夫人,出自哈特家族。她的監護人是貝妮拉·坦格利安夫人,以及海軍上將、‘潮汛之主’、潮頭島伯爵、‘橡木拳’埃林·瓦列利安!」

戴安娜拉·瓦列利安是個孤兒,母親被冬季大風寒帶走,父親戴倫隨「真心號」沉沒在石階列島。她的祖父魏蒙德爵士曾被雷妮拉女王砍頭,但父親戴倫與埃林伯爵和解,併為其戰死。少女節這天站在國王面前的戴安娜拉身穿裝點著密爾蕾絲和珍珠的潔白絲裙,一頭長髮在火光照耀下閃閃發亮,雙頰亦因激動染上紅暈。她才六歲,但美得令人窒息,同海馬家族的諸多後代一樣,古瓦雷利亞血統在她身上顯露無疑——她的銀髮間雜著金絲,她的雙眸湛藍深邃宛若夏日大海,她的皮膚光滑白皙猶如冬季初雪。「她是如此光彩奪目,」「蘑菇」形容,「當她微笑時,樓臺上的歌手們都不由得情緒高漲,他們終於找到了一位值得歌唱的少女。」所有人都同意,戴安娜拉擁有最燦爛的笑顏,那笑容混合著甜美、勇氣和調皮,教人不由得相信「這個聰明、可愛又快樂的小女孩,一定能掃除少年國王心頭的陰霾」。

待伊耿三世對她回以微笑,並說:「感謝你的到來,小姐,你讓這裡蓬蓽生輝。」連烏爾溫·培克伯爵也明白自己輸掉了這場遊戲。剩下幾名少女匆匆走了個過場,國王想要趕緊結束的心情已難以掩飾,可憐的亨麗埃塔·伍德哈爾行屈膝禮時甚至哭了。她被帶走後,伊耿國王立刻叫來年輕的侍酒「淡發」蓋蒙,給予他宣佈結果的榮譽。蓋蒙興奮地喊道:「陛下將迎娶瓦列利安家族的戴安娜拉小姐!」

聰明反被聰明誤,烏爾溫·培克伯爵只得儘可能體面地接受國王的選擇。但他在次日的攝政會議上大發雷霆,斥責「這個陰沉的孩子」選了六歲女孩做新娘,渾不顧婚姻的本意。瓦列利安女孩要多年以後才能跟他圓房,生下繼承人還得更久,此前繼承順位的問題依舊無法解決。首相據此宣稱,攝政團的作用在於避免國王因年幼無知幹出蠢事,「比如這種蠢事」,為了王國利益,國王必須放棄自己的選擇,迎娶「一位般配的適齡小姐」。

「你是指你女兒嗎?」羅宛伯爵反問,「我不這麼想。」其他攝政也不贊同首相的意見——這是御前會議頭一次如此堅定地反對首相。婚約保留下來,第二天就對外公佈,與此同時數以百計的失望少女魚貫離開都城,踏上返鄉之旅。

伊耿·坦格利安三世國王和戴安娜拉小姐的婚禮旋即於伊耿征服後第一百三十三年的最後一天舉行。站在街邊為這對王室新人歡呼的民眾比伊耿迎娶傑赫妮拉時少了很多,主要是因為冬季大風寒帶走了君臨近五分之一的人口。不過那些頂風冒雪的觀禮者很喜歡他們的新王后,為她開心揮舞的雙手、紅潤的臉頰和略帶羞怯的甜美笑容而著迷,騎馬跟在王家轎輦後的貝妮拉夫人和雷妮亞夫人也受到同樣熱烈的歡迎。

只有極少數人注意到國王之手遠遠綴在後面,「臉黑得像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