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龍之死 雷妮拉的勝利

雄渾澎湃的曼德河的源頭附近有一座繁榮市集,名為騰石鎮。此地也是傅德利家族的根據地,俯瞰鎮子的城堡小而堅固,但城堡中僅有四十名守衛,幸虧另有幾千軍隊從下游的苦橋、長桌廳和更往南的地方聚集而來,河間諸侯的抵達更令女王軍士氣大增——這些人新近獲得「屠夫的舞會」這場大捷,他們由加爾巴德·格雷爵士和「長葉的屠獅者」帶領,用長矛挑著克里斯頓·科爾爵士的項上人頭,軍中還有紅羅柏·河文及其麾下的弓箭手,「冬狼軍」的殘部,外加黑水河兩岸新加入的二十來位有產騎士和小領主——其中小有名氣者包括尤爾村的莫斯蘭德、中間屯的加里克·霍邇爵士、「無畏的」梅瑞爾爵士和歐瓦·博萊利男爵。

據《真史》統計,當時雷妮拉女王旗下的騰石鎮守軍總計接近九千人,其他編年史家的資料在六千至一萬二千人之間,但無論哪種說法,女王軍的人數均遠遜於海塔爾伯爵的軍隊。正因如此,巨龍沃米索爾和銀翼及其騎手的到來才得到了人們如此熱烈的歡迎。

誰知禍由此生。

關於「騰石鎮叛變」的過程、時間和原由素有爭議,真相也許早已湮沒。可以確認的是,那些趕在海塔爾伯爵到來前湧進鎮裡的難民,很多實際上是海塔爾軍的內應,他們有意製造混亂。而在河間地人南下時加入的黑水河諸貴族中,至少有兩位——歐瓦·博萊利男爵和羅傑·克恩爵士——確然是伊耿國王的秘密支援者。但若非烏爾夫爵士和修夫爵士突然倒戈,這些人本不可能造成大麻煩。

迄今為止,我們對這兩個馭龍者的認知主要來自「蘑菇」,而「蘑菇」總是不厭其煩地渲染他們的品行如何低下。他說前者是個無可救藥的酒鬼,後者是個粗暴蠻橫的莽夫,兩人都很懦弱,剛看到海塔爾軍綿延數里的行軍縱隊、看到敵人的矛尖在陽光下閃爍,就決定改換門庭。但我們知道,兩人此前在潮頭島附近的海戰面對槍林箭雨並未退縮,就此看來,或許讓他們躊躇的是要與特賽裡恩交手,畢竟喉道之戰中所有的龍都在他們這邊……不過這又有一點說不通:沃米索爾與銀翼都比戴倫王子的坐騎成熟和龐大得多,打起來當然不會落於下風。

有人推測,白髮和鐵錘倒戈的主因是貪婪而非懦弱,他們毫無榮譽感,一味渴求財富和權力。喉道之戰和奪回君臨後,他們被正式冊封為騎士……卻慾壑難填,壓根瞧不起雷妮拉女王賜予的小片土地。前已述及,羅斯比伯爵和史鐸克渥斯伯爵被處死後,有人提議讓白髮和鐵錘通過聯姻繼承其領地和城堡,最終雷妮拉女王卻把繼承權給了兩位伯爵的幼子;隨後風息堡和凱巖城也曾短暫出現在兩人眼前,直到被「不知感恩的」雷妮拉再度收回。

合理的結論是,他們指望助伊耿二世奪回鐵王座後得到重賞。我們甚至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即「彎足」拉里斯伯爵或其派出的間諜曾對兩人許下相關承諾,當然,我們拿不出真憑實據。

總之,由於「兩大叛徒」(所有歷史書都這樣唾棄他們)不識讀寫,難以確證動機,但騰石鎮之戰的過程本身較為清晰。在加爾巴德·格雷爵士的指揮下,六千名女王軍的戰士於鎮外列陣迎擊海塔爾軍。他們英勇戰鬥了一陣,不過蒙德伯爵的弓箭手逐漸削弱了女王軍,他派出重騎兵衝鋒更是大獲全勝。女王軍向鎮牆潰逃,紅羅柏·河文及其麾下弓箭手就站在牆上,用長弓掩護潰退的部隊。

待大部分敗軍退進鎮子後,「老朽」羅德揪準機會率「冬狼軍」開啟一道邊門,發出恐怖的北方戰吼,插入追兵左翼。隨後的混戰中,北方人硬是從十倍於己的敵軍中殺出一條血路,直取在伊耿國王的金龍旗及舊鎮的烽火白塔旗下的蒙德·海塔爾伯爵。

正如歌手們傳唱的那樣,羅德瑞克伯爵戰得興起,雖然渾身浴血,盾牌和頭盔都四分五裂,但殺紅眼的他渾無知覺。眼見形勢危急,蒙德伯爵的堂親布林東·海塔爾爵士挺身阻擋北方人,他提起長斧一擊猛砍,齊肩卸下了「老朽」持盾的左臂……但狂暴之中的荒冢屯領主沒有倒下,他臨死前接連擊斃布林東爵士和蒙德伯爵。海塔爾的旗幟倒下了,鎮民們歡呼雀躍,認為這是戰爭的轉折點。連特賽裡恩的出現也沒讓他們驚慌,他們知道己方有兩條龍……但沃米索爾和銀翼飛上天后卻轉而朝騰石鎮噴出烈焰,喝彩頓時變成慘叫。

慕昆大學士寫道,這是「怒火燎原」的縮小重演。

騰石鎮整個燒起來了:店鋪、民房、聖堂、百姓……著火的守衛跳下城門樓和牆垛,渾身浴火的平民在街巷中尖叫亂竄,猶如無數人體火炬。在鎮外,戴倫王子驅策特賽裡恩從天空中俯衝而來,長夜的佩特被甩下坐騎、慘遭踐踏,加爾巴德·格雷爵士則被十字弓射中,隨即教龍焰吞噬;在鎮內,「兩大叛徒」放縱龍焰洗滌全鎮,從鎮子一頭掃到另一頭。

羅傑·克恩爵士及其手下露出了本色,他們砍翻把守鎮門的守衛,開門迎接海塔爾軍;城堡內的歐瓦·博萊利男爵也有樣學樣,他挺起長矛捅進了「無畏的」梅瑞爾爵士的後背。

隨之而來的野蠻洗劫在維斯特洛的全部歷史上也屈指可數。曾為貿易中心的騰石鎮灰飛煙滅,數千人被燒死,另有數千人試圖遊過河卻被淹死,而這些人某種意義上還是幸運兒,因倖存者的遭遇慘不忍睹。傅德利伯爵的部屬棄械投降,卻被捆起來一一斬首。逃過火焚之厄的女鎮民遭到輪姦,八九歲女童都不能倖免,老人和男孩全被殺掉,巨龍用焦黑冒煙的屍體大快朵頤。騰石鎮再也沒能恢復過往的榮光,傅德利家族後來嘗試在廢墟上重建「新鎮」,但規模還不到從前的十分之一,因百姓普遍認為這裡有鬼魂作祟。

騰石鎮以北一百六十里格的地方,巨龍也翱翔在三叉戟河上空。戴蒙·坦格利安和棕膚女孩蕁麻反覆搜尋獨眼伊蒙德,卻一無所獲。應曼佛利·慕頓伯爵之請——伯爵怕瓦格哈爾怕得要命——他們以女泉鎮為基地展開行動,然而伊蒙德根本沒光顧女泉鎮,他襲擊了明月山脈腳下丘陵間的石首鎮、綠叉河畔的甜柳村和紅叉河畔的激舞村,又將射程橋、老渡口、老嫗坊和貝徹斯特修女院化為灰燼,而且總能在對頭趕到現場前遠走高飛。瓦格哈爾從不逗留,倖存者也不能就它的去向達成一致意見。

每天早上,科拉克休和偷羊賊都會飛離女泉鎮,爬上河間地的高空,繞著越來越大的圈子展開搜尋……每天黃昏也都會滿心挫敗地返回。《女泉鎮編年史》告訴我們,慕頓伯爵慢慢有了些底氣,乃至建議兩位馭龍者分頭行動,好讓搜尋效率倍增。戴蒙王子拒絕了,他提醒伯爵,瓦格哈爾是「征服者」伊耿及其姐妹帶來維斯特洛的三條龍中僅存的一條,它雖比一個世紀前動作遲緩了,但體型已接近當年的「黑死神」貝勒裡恩,其龍焰足可熔化石頭。科拉克休或偷羊賊單打獨鬥都非它對手,聯合起來才有機會,所以王子日日夜夜把女孩蕁麻帶在身邊,無論在天上還是城堡裡。

他這麼做僅是出於對瓦格哈爾實力的擔心嗎?「蘑菇」不這麼認為,根據他的口述,戴蒙·坦格利安已然愛上這位棕膚的私生女孩,以至跟她上床。

侏儒的證言有幾分可信?蕁麻此時頂多十七歲,而戴蒙·坦格利安四十九歲,但我們不可忽視小處女在老男人眼中的魅力。我們知道,戴蒙·坦格利安作為王夫對雷妮拉女王並不忠實,連向來清心寡慾的尤斯塔斯修士也多次提及他在朝中執政時夜間造訪梅莎麗亞夫人,與之交歡……據稱還得到雷妮拉的首肯。此外,戴蒙王子年輕時號稱「跳蚤窩之主」,君臨城的每家妓院都與他相熟,由於他出了名地偏好給處女開苞,老鴇們總把最年輕、最美貌、最純真的少女留給他。

蕁麻確實年輕,這點無可爭議(當然,她沒有王子從前開苞的某些少女那麼年輕),但是否仍為處女就另當別論了。她在香料鎮和船殼鎮的街巷間長大,無母無家也身無分文,多半在初潮到來後不久就失去了貞操(甚至可能在此之前……),只為換取半個銅角或一點麵包。她用來引誘偷羊賊就範的那些綿羊……若她不肯為牧羊人掀起裙子,又怎能得到呢?她的容貌也不出彩,慕昆在《真史》中形容(當然,慕昆沒見過她)她是「騎著瘦骨嶙峋的棕色爛泥龍的瘦骨嶙峋的棕色小丫頭」,尤斯塔斯修士則說她牙齒彎曲,鼻子曾因偷竊被割開,留下醒目的傷疤。這樣看來,她完全不配成為王子的情婦。

《「蘑菇」的證詞》卻堅稱兩人的忘年情是事實,這種說法並得到慕頓伯爵的學士留下的《女泉鎮編年史》的佐證……諾倫學士說「王子和他那個私生女孩」每天都共進早餐和晚餐,睡在相鄰的臥室。他描述王子「就像父親痛愛女兒一樣痛愛那個棕膚丫頭」,教她「日常禮儀」,讓她學會如何穿衣、如何端坐、如何梳頭。王子送給女孩的禮物包括「一把象牙梳、一面鍍銀梳妝鏡、一頂綢緞鑲邊的棕色天鵝絨厚披風和一雙如黃油般柔軟的皮革騎靴」。諾倫更提及王子指導女孩洗浴之道,為他們準備洗澡水的女僕目睹兩人經常同盆共浴,「他替她搓背,為她洗去髮際間的龍臭味,兩人就跟命名日時那樣一絲不掛」。

儘管學士並未明言戴蒙·坦格利安與私生女孩有過肌膚之親,但考慮到此後的事件,我們必須假定「蘑菇」在此事上是大體可信的。無論如何,不管兩個馭龍者如何消磨夜晚,他們把白晝的時光都用在天空中巡邏,徒勞無功地搜尋伊蒙德王子和瓦格哈爾。

我們將暫時中斷對他們的敘述,將目光轉向黑水灣以東。

大約在這個時候,飽受摧殘的平底商船納西里亞號勉強駛入龍石島港口進行維修和補給。水手們說,納西里亞號自潘託斯返回古瓦蘭提斯途中被風暴吹離航線……這在狹海本來稀鬆平常,但瓦蘭提斯人的故事不止如此:納西里亞號西行時,巨大的龍山籠罩在前,就著山後沉落的夕陽……水手們目睹兩條巨龍在空中格鬥,咆哮聲在冒煙火山東坡的黑色峭壁上回蕩。這故事在海邊每個旅店、酒館和妓院反覆傳揚,添油加醋,直至龍石島上無人不知。

在古瓦蘭提斯人眼中,龍是奇蹟,雙龍決鬥的場面將令納西里亞號的船員終生難忘;龍石島居民對此則已見慣不怪……但水手的故事畢竟引發了興趣,一些本地漁民次日一早便划船環行龍石島,在龍山腳下找到一具焦黑破爛的龍屍。從雙翼和鱗片的顏色判斷,此龍乃是灰影,它被撕成兩半,很多部位還教對手吞吃了。

勞勃·坎斯爵士——他性格溫和、大腹便便,乃是雷妮拉離開時任命的龍石島代理城主——接獲報告後,認定是貪食者所為。大部分人表示認同,眾所周知,貪食者有攻擊體型較小的同類的前科,儘管它很少做得如此野蠻。部分漁民害怕貪食者肆虐,聯名要坎斯爵士派騎士去巢穴結果它,但代理城主拒絕了。「我們不打擾貪食者,貪食者就不會打擾我們。」他解釋道。為確保不出亂子,他禁止漁民去龍山東面腐爛的龍屍附近打魚。

他的命令沒能滿足島上受他監護、精力旺盛的貝妮拉·坦格利安的好奇心。貝妮拉是戴蒙王子與第二任妻子蘭娜爾·瓦列利安的女兒,時年十四歲,她長成了任性的野丫頭,與其說是初潮剛至的貴族少女,倒不如說更像男孩,真可謂有其父必有其女。她身材瘦小卻膽大包天,熱愛舞蹈、鷹狩和騎馬,身為一介女流,她童年時代常因與侍從們在庭院中摔跤而受罰,近來她發現與他們玩親吻遊戲更有趣。雷妮拉女王的宮廷搬去君臨後不久(她把貝妮拉留在龍石島),貝妮拉就被逮到容許某個廚房小弟將手伸進她的上衣裡頭。勞勃爵士大為光火,當即要砍廚房小弟犯錯的手——虧得貝妮拉眼淚汪汪地說情,那孩子最終才逃過一劫。

「她太喜歡與男孩廝混,」事後,代理城主給貝妮拉的父親戴蒙王子寫信報告,「您必須讓她儘快結婚,否則她遲早會把貞操獻給某個完全不合適的人。」對貝妮拉來說,也許唯一能蓋過男孩的是對飛翔的興趣。雖然離首度騎月舞上天還不滿半年,但她天天飛行,不僅飛遍了龍石島的每個角落,甚至還渡海飛往潮頭島。

酷愛冒險的貝妮拉自告奮勇地向勞勃爵士提議,自稱能揭開龍山背後的真相,又說自己不怕貪食者,因為月舞年輕敏捷,可以輕鬆躲開任何攻擊。然而代理城主不願冒任何風險,嚴令守衛不得讓她離開城堡——結果憤怒的少女當晚就被逮到違抗城主的安排,此後便被禁閉在臥室。

勞勃爵士的決定固然情有可原,事後觀之卻極為不幸,因貝妮拉若騎龍前去偵察,必可發現當時繞行島嶼、違規前往事發地的那艘漁船。船上載有老漁民「亂鬍子」湯姆、他兒子「夾舌頭」湯姆和他們的兩個「表親」,其中包括馬斯森·維水爵士——這兩人據說是因潮頭島香料鎮被毀的緣故前來投奔。「夾舌頭」湯姆捕魚技術拙劣,喝酒卻是一把好手,他花了很長時間與瓦蘭提斯水手們暢飲,打聽他們對巨龍的描述。「灰龍和金龍,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一位水手形容……聽了這話,兩位湯姆決定打破勞勃爵士的禁令,把「表親」們送到腐爛龍屍所在的石頭海灘,尋找屠龍真兇。

與此同時,騰石鎮之戰及叛變發生的訊息傳到黑水灣西岸的君臨。相傳阿莉森太后聽了哈哈大笑。「自食其果。」她總結道。鐵王座上的雷妮拉女王面色慘白,差點暈厥,她下令將各城門封閉上閂,不準任何人出入君臨。「我決不給變色龍機會,讓他們引狼入室。」她吼道。蒙德伯爵的軍隊不日就將殺到,龍背上的叛徒或許到得更早。

喬佛裡王子卻燃起戰意。「讓他們來吧,」男孩滿臉通紅地吹噓,話語中洋溢著年輕人的傲氣和為兄弟們復仇的渴望,「讓我和泰雷克休上天迎戰。」

母親大吃一驚。「絕對不行,」雷妮拉嚴辭拒絕,「你太小,還不能打仗。」但她允許男孩留在「黑黨會議」中討論如何迎敵。

君臨城總計有六條龍,但只有一條在紅堡,即女王的坐騎母龍敘拉克斯。城堡外庭有個馬廄專門清出來給它,這條龍被沉重的鎖鏈束縛在地,鎖鏈長度允許它從馬廄走到外庭,然而沒有騎手的話無法起飛。敘拉克斯早已習慣圈養,它向來吃得很好,好多年不曾自己捕獵。

其他五條龍住在龍穴,「殘酷的」梅葛建造那棟龐大的建築正為此目的。宏偉的穹頂下,雷妮絲丘陵的山體中一共挖出四十個巨大地窖,彼此相連成環。地窖兩端均設有厚重大門,內門朝向中央沙坑,外門通往山坡。科拉克休、沃米索爾、銀翼和偷羊賊出征前都曾在這裡棲息,現在的五條龍則是喬佛裡王子的泰雷克休、亞當·瓦列利安灰白色的海煙、小龍莫古爾和斯里科斯——分別屬於傑赫妮拉公主(在逃)及其孿生兄弟傑赫里斯(已歿)——還有海倫娜王后的愛騎夢火。按長久以來的傳統,龍穴至少要保留一位馭龍者,以免都城遇襲時猝不及防。鑑於雷妮拉女王總把兒子們帶在身邊,這項任務只能落到亞當·瓦列利安身上。

但「黑黨會議」的成員開始懷疑亞當爵士的忠誠。烏爾夫·白髮和修夫·鐵錘叛逃敵營……其他「龍種」會不會有樣學樣?船殼鎮的亞當和女孩蕁麻跟他們有何區別?野種怎能信任?

巴提摩斯·賽提加伯爵力持此論。「野種天生反覆無常,」他說,「這是血統決定的。嫡生子有多忠誠,私生子就有多狡詐。」他督促雷妮拉女王立即逮捕兩名私生馭龍者,趕在他們騎龍投敵之前。其他人紛紛附和,包括都城守備隊隊長羅斯·拉蓋特爵士和女王鐵衛隊長洛倫特·馬爾布蘭爵士,連兩個白港人——兇猛的梅迪瑞克·曼德勒爵士及其精明肥胖的弟弟託倫爵士——也規勸女王多個心眼。「最好不要心存僥倖,」託倫爵士道,「再有兩條龍倒戈,大局便無可挽回。」

只有科利斯伯爵和格拉底斯國師為「龍種」辯護。大學士指出,蕁麻和亞當爵士迄今未有絲毫叛跡,明智的做法是在作出決定前進行審慎的調查;「海蛇」走得更遠,他宣稱亞當爵士及其弟埃林都是「真正的瓦列利安」,是潮頭島當之無愧的繼承人。至於那女孩,她也許又髒又醜,但曾在喉道之戰英勇奮戰。

「‘兩大叛徒’不也是?」賽提加伯爵反駁。

首相的激烈抗議和大學士的冷靜呼籲最終都被置之不理,因女王的恐懼和懷疑此刻達到了頂峰。「由於承受過太多、太頻繁的背叛,她總把他人往壞處設想。」尤斯塔斯修士寫道,「不忠成了家常便飯,她認為任何人都值得懷疑,即便是她曾經深愛的人。」

實情也許正如尤斯塔斯修士所言,但無論如何,雷妮拉女王並未立刻行動,還是先找來梅莎麗亞——那個里斯妓女和舞者成了事實上的情報總管,她的皮膚蒼白如牛奶,身穿一襲血紅絲綢鑲邊的黑天鵝絨兜帽長袍。她來到「黑黨會議」,謙卑地低下頭,傾聽雷妮拉對亞當爵士和蕁麻的忠誠的疑問。聽完之後,「白蛆」抬起雙眼,用柔和的語氣答道:「那女孩已經背叛了您,女王陛下。此時此刻,她正與您夫君同床共枕,不久就會懷上他的野種。」

據尤斯塔斯修士的記載,雷妮拉女王聽了這話怒不可遏。她用寒冷如冰的口氣命令羅斯·拉蓋特爵士帶二十名金袍軍前往龍穴捉拿亞當·瓦列利安爵士。「嚴加審問,務必探明他的底細。」至於女孩蕁麻,雷妮拉宣佈:「她是個卑賤之人,身上帶著巫術的臭味,我的王子不可能跟這等下作的東西同床。只消看看她的模樣,誰都知道她沒有一滴龍血,她想必是用魔法來束縛巨龍和我夫君。」既然戴蒙王子成了女孩的魔法的奴隸,那也不可信任,雷妮拉女王當即向女泉鎮傳令——只傳給慕頓伯爵——「立刻動手,無論在餐桌邊還是床榻上,砍下那賤人的腦袋,好讓我的王子重獲自由。」

就這樣,背叛引發背叛,帶來雷妮拉的毀滅。羅斯·拉蓋特爵士帶著金袍軍和女王的拘捕狀騎上雷妮絲丘陵時,龍穴大門突然開啟,海煙鼻孔生煙,展開淡灰色的雙翼飛上天空,揚長而去——有人及時警告了亞當·瓦列利安爵士。憤怒的羅斯爵士破口大罵,他直奔紅堡,闖進首相塔,用那雙長滿老繭的巨手一把抓起科利斯老伯爵,指控對方叛國。老人未予否認,隨即遭到毆打,然後被捆綁扔進黑牢,等待審判和處決,這期間他始終一言不發。

雷妮拉女王的懷疑也落到格拉底斯國師頭上,因其曾跟「海蛇」聯名為「龍種」辯護。格拉底斯否認自己參與過科利斯伯爵的任何叛國行為,雷妮拉念其長年忠誠服務,並未將其打入地牢,只是逐出「黑黨會議」,送回龍石島。「我相信你不會當面對我撒謊,」她告訴格拉底斯,「但我不能把無法完全信任的人留在身邊。看到你,我就會想起你為那個野丫頭求情的樣子。」

騰石鎮屠殺的訊息已然傳遍都城……引發了大恐慌。人們奔走相告,說君臨將是下一個屠場,在巨龍的決鬥中,都城定會被燒成白地。成百上千的恐慌百姓湧向城門,卻被金袍軍攔了回來。無奈之下,許多人藏身地窖深處,以求逃過即將來臨的火風暴,其他人則用祈禱、飲酒或女色來麻醉自己。入夜後,城裡每座旅店、妓院和聖堂都擠滿男男女女,有的人是來尋求慰藉,有的人則是渴望逃避。可怕的謠言在這些地方進一步發酵。

就在這壓抑的關口,一位行腳兄弟於鞋匠廣場粉墨登場,並迅速崛起。他穿著破破爛爛的剛毛襯衫和粗紡馬褲,雙腳赤裸,脖子上用皮繩掛著行乞用的碗。他又髒又臭,不知多長時間未曾洗浴,而且很可能做過小偷,因他沒有右手,胳膊末端用襤褸的皮革胡亂紮緊。慕昆大學士猜測他是窮人集會的成員,星辰武士團雖然大半個世紀前就被解散,仍有餘黨遊蕩在七大王國的鄉野間。儘管我們無法確知他的來歷,連他的真名也早已消失在歷史的迷霧中,但那些聽眾——以及記錄下他斑斑劣跡的史家們——稱他「牧羊人」。「蘑菇」則說他是「牧羊屍」,侏儒堅稱此人皮膚慘白、臭氣熏天,好比剛爬出墳墓的屍體。

這個獨臂「牧羊人」宛若惡靈附身,大肆蠱惑人心。他當著聽眾們的面,預言雷妮拉女王的末日和毀滅。他不知疲倦又無所畏懼,從晚上一直講到第二天中午,鞋匠廣場始終迴盪著他憤怒的聲音。

「牧羊人」聲稱龍並非自然生物,而是瓦雷利亞人用墮落的巫術自七層地獄的深淵中召喚的魔鬼。「在那個邪惡又汙穢的地方,兄弟與姐妹通婚,母親和兒子同床。那裡的男人騎著魔鬼上戰場,女人則為野狗張開雙腿。」坦格利安家族僥倖逃離天罰,遠渡重洋來到龍石島,但「諸神不容蔑視」,因此第二次「末日浩劫」已迫在眉睫。「牧羊人」鏗鏘有力地高呼:「必須推翻虛偽的國王和淫亂的女王,結束所有胡作非為,消滅他們胯下的魔鬼!」支援坦格利安家的人也要統統殺掉,只有清除了君臨城裡的惡龍和惡龍的主人,維斯特洛才能免遭瓦雷利亞的下場。

他的聽眾每小時都在增加,從最初的十幾人,二十人,一百人……到黎明時分,廣場已湧入數千百姓,他們互相推擠,爭搶著傾聽佈道。許多人持有火把,因此當晚「牧羊人」就在層層火光映照中繼續佈道。試圖阻止他的人遭到毒打,甚至有四十名挺起長矛前來清理廣場的金袍子也被趕走了。

君臨西南六十里格處的騰石鎮是另一種亂局。君臨城因這裡的軍隊而陷入恐慌,恐慌的源頭卻在躊躇不前。伊耿國王一派失去領袖後,出現了爭鬥、分裂與猜忌。蒙德·海塔爾和他的堂親、舊鎮最傑出的騎士布林東爵士一同喪命,其長子萊昂諾遠在千里之外的參天塔,況且還是個毛頭小子。雖然蒙德伯爵稱戴倫·坦格利安為「大膽」戴倫,對王子在戰場上的勇氣褒讚有加,王子畢竟也未成年,而他身為阿莉森太后諸子中的幼子,打小成長在兄長們的陰影之下,更習慣服從命令而非下達命令。軍中最資深的海塔爾家成員為霍巴特爵士,他也是蒙德伯爵的堂親,但迄今伯爵只讓他負責輜重隊。霍巴特·海塔爾「肥胖與遲緩的程度相當」,活了六十歲沒一件功業,現在出於跟阿莉森太后的血緣關係,卻要統御南境大軍。

烏爾溫·培克伯爵、「無畏的」瓊恩·羅克頓爵士和歐瓦·博萊利男爵也想成為統帥。培克伯爵出自聲名赫赫又源遠流長的戰士家族,麾下有一百名騎士和九百名步兵;瓊恩·羅克頓的壞脾氣跟他持有的黑劍一樣聞名,那柄瓦雷利亞鋼劍名為「孤兒製造者」;叛徒歐瓦·博萊利男爵認定騰石鎮之戰獲勝全賴自己的妙計,攻打君臨的使命因而非他莫屬。不過這三人都沒有足夠的力量和威望來約束沉溺於殺戮和貪慾之中的官兵,當他們為職位和戰利品爭吵不休時,他們的部下自由自在地加入了搶掠、強暴和破壞的大狂歡。

這些日子的恐怖事件層出不窮、不勝列舉。事實上,翻遍七大王國的歷史,叛變之後對騰石鎮的洗劫,其持續時間和殘暴程度也屈指可數。由於沒有一位強有力的領袖來加以管制,好人最終也變成了野獸。一隊隊醉醺醺計程車卒在街上游蕩,隨意搶劫民居和商鋪,任何人敢於阻止便是死路一條。鎮裡的女人都成了獵物,包括老嫗和女童。富人被拷打致死,逼問金子和寶石的秘藏地。嬰兒被從母親懷裡搶走,插在矛尖上炫耀。神聖的修女被扒光衣服,滿街追逐強姦——這並非個別士兵所為,而是上百人一起——連靜默姐妹也遭侵犯。就連死者亦無法置身事外:那些榮譽下葬的人,他們的棺材被起出來掠奪,遺體殘骸則留給野狗和食腐烏鴉。

尤斯塔斯修士和慕昆大學士都說戴倫王子於心不忍,遂命霍巴特·海塔爾爵士出手制止,但這位爵士一如既往地辦事不力。下等人的天性本以尊長為榜樣,而試圖繼承蒙德伯爵地位的貴族個個成了貪婪、驕縱和殺戮欲的俘虜,爵士卻束手無策。「無畏的」瓊恩·羅克頓看上美貌的莎麗絲·傅德利夫人,她是騰石鎮伯爵的妻子,卻被他當成「戰爭獎品」收歸己有。伯爵前來抗議,瓊恩爵士二話不說便用「孤兒製造者」將其劈作兩半,而後撕開痛哭的莎麗絲夫人的裙服時還誇口「我的劍也能製造寡婦」。兩天後,培克伯爵和博萊利男爵在作戰會議上爆發激烈爭執,以致培克抽出匕首,捅進博萊利的眼睛,大叫「一日變色龍,永為變色龍!」戴倫王子和霍巴特爵士面面相覷,嚇得心驚膽戰。

然而「兩大叛徒」——出身貧賤的馭龍者修夫·鐵錘和烏爾夫·白髮——的罪行又猶有過之。烏爾夫爵士常喝得酩酊大醉,「蘑菇」說他「從頭到腳沉溺於酒色」,每晚要給三個處女開苞,而誰敢惹他他就拿誰去喂龍。雷妮拉女王賜予的騎士身份已遠遠不夠,戴蒙王子逾制封賞的苦橋伯爵也不在眼中,慾壑難填的白髮盯上高庭:他聲稱提利爾家族既在「血龍狂舞」中保持中立,便可視為叛徒。

但與另一條變色龍修夫·鐵錘相比,烏爾夫爵士的野心又相形見絀了。作為鐵匠之子,修夫身高馬大、胳膊強壯,據說能空手掰彎鋼條。他對戰爭幾乎一竅不通,但體格和力量令人望而生畏,手中戰錘舞得虎虎生風、殺氣凌人。他胯下的沃米索爾曾是「人瑞王」的坐騎,如今在維斯特洛的龍族裡,只有瓦格哈爾比之更老更大。

基於上述原因,「鐵錘大人」(修夫如此自稱)夢想稱王。「能當國王幹嗎當領主?」他對投靠他的人說。彷彿與之相應,一則古老的預言在軍營裡不脛而走:「戰錘斃真龍,新王因而生,萬人莫可擋。」這則預言的最初源頭不得而知(肯定不是鐵錘自己編的,因他不識讀寫),但短短數日便傳遍騰石鎮內外。

「兩大叛徒」都不急於協助戴倫王子反攻君臨。南境大軍的確兵多將廣,還有三條巨龍壓陣,但雷妮拉女王也有三條龍(他們以為如此),等戴蒙王子和蕁麻回來就是五條。培克伯爵建議原地休整,等拜拉席恩公爵率軍從風息堡趕來匯合;霍巴特爵士希望退回河灣地,以補充迅速消耗的補給。無人過問的事實是,大軍每天都像朝露蒸發一般縮減,越來越多的兵士悄悄逃走,帶著豐厚的戰利品回家忙收成去了。

往北一百多里格,在一座俯瞰螃蟹灣的城堡裡,另一位領主亦如坐針氈。雷妮拉女王自君臨送信給女泉鎮伯爵曼佛利·慕頓,要他獻上私生女蕁麻的人頭。女孩被控犯下欺君叛國的大罪,雷妮拉非要她命不可。「但不許傷害我的夫君戴蒙·坦格利安王子,」雷妮拉女王特意申明,「事後送他回來,我們正需要他。」

《女泉鎮編年史》的撰寫者諾倫學士說慕頓伯爵讀過來信震驚得啞然失聲,連喝三杯葡萄酒才勉強恢復鎮靜。伯爵隨即招來他的守衛隊長、他的弟弟還有他的代理騎士「灰鐵」佛羅理安爵士,他讓學士也留下,然後宣讀了信件,並徵詢意見。

「此事不難。」守衛隊長說,「雖然王子睡在她身邊,但畢竟是老了。若他插手干涉,三個人應能制服,六個人則萬無一失。大人要今晚動手嗎?」

「六個人也好六十人也罷,他可是戴蒙·坦格利安。」慕頓伯爵的弟弟反對。「更明智的辦法是在他今晚的酒裡混入安眠藥,等他醒來木已成舟。」

「那女孩再怎麼說也還是個孩子,」滿頭灰髮的老騎士佛羅理安嘆道,他為人素來正直,「‘人瑞王’絕不會做這等事,任何有榮譽感的人都不會這麼做。」

「這畢竟是個艱難的時代,」慕頓伯爵說,「女王陛下要我作出艱難的抉擇。那女孩是我屋簷下的客人,若我遵令行事,女泉鎮必將永世遭到詛咒;若我違令不依,我們又會被視為叛徒,難逃焚城之厄。」

他弟弟回應道:「其實無論我們怎麼選,都難逃火焚厄運。王子對那棕膚女孩懷有超乎尋常的感情,而他的龍就在左近。最好兩個一起殺,以絕後患。」

「但女王禁止傷害他,」慕頓伯爵提醒對方,「況且背後下手謀殺兩個客人等於雙倍罪孽,我受的詛咒也會加倍。」他長嘆一聲。「我真希望自己沒讀過這封信。」

諾倫學士此時開口:「也許您確實沒讀過。」

此後的討論《女泉鎮編年史》失載,我們也不得而知,但書中詳述了當晚二十二歲的年輕學士如何找到共進晚餐的戴蒙王子和女孩蕁麻,並出示雷妮拉女王的信。「他們被一整天徒勞無功的搜尋累得精疲力盡,我進門時正在分享煮牛肉和甜菜組成的簡單晚餐,並輕聲對話,內容我沒聽清。王子禮貌地問候我,但讀過我帶來的信件後他眼中失去了所有光彩,渾身籠上一層深深的傷悲,活像已不堪重負。女孩問他信中寫了什麼,他答道:‘女王的言辭,婊子的手段。’隨後他拔劍而起,詢問慕頓伯爵是否在門外埋伏了士兵,正待捉拿他們。‘我是孤身前來,’我告訴他,不只如此,我還進一步謊稱無論伯爵大人還是女泉鎮的其他人士都還不知信中內容。‘請原諒,王子殿下,’最後我說,‘我打破了自己的學士誓言。’戴蒙王子聽罷收劍道:‘你是個不稱職的學士,卻是個好人。’他要我快走,並下令:‘天亮前切勿洩露此事,無論對伯爵,還是對你愛戴的其他人。’」

沒人知道王子和私生女孩如何在慕頓伯爵的屋簷下度過這最後一夜。破曉時分,兩人並肩來到庭院,戴蒙王子最後一次扶蕁麻騎上偷羊賊。蕁麻起飛前總會給偷羊賊餵食——龍吃飽了更容易聽騎手使喚——那天早上她帶來女泉鎮屬地裡最大的一頭黑公羊,親手割開它的喉嚨。據諾倫學士記載,當她騎上巨龍時,皮革騎靴上全是血,「而她臉上全是淚」。老男人和少女沒說一句道別話,偷羊賊便鼓動棕色皮翼,升上微明的天空。科拉克休仰頭長嘯相應,震碎了瓊琪塔所有的窗戶。蕁麻高飛到鎮子上空,隨後轉向螃蟹灣,消失於晨霧之中,從此沒在君臨的宮廷、也沒在任何城堡現身。

戴蒙·坦格利安回到城堡和慕頓伯爵用過早餐。「這將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他告訴伯爵,「多謝款待。請你在領內放出訊息,就說我去了赫倫堡,若我侄兒伊蒙德有種挑戰我,我會在那裡與他一對一決鬥。」

戴蒙王子最後一次飛出女泉鎮。諾倫學士在他走後找到領主:「請您扯下我的頸鍊,把我捆起來解送女王。當我警告叛徒、讓她逃跑時,我也成了叛徒。」

慕頓伯爵不允。「你留著頸鍊吧,」伯爵說,「這裡不止你一個叛徒。」當晚,女泉鎮各門降下雷妮拉女王的四分旗幟,升起伊耿二世的金龍旗。

但戴蒙王子降落在赫倫堡、重新佔據該地時,那裡的焦黑塔樓和廢棄堡壘上沒有任何旗幟。城堡幽深的地窖和酒窖裡住了些難民,不過科拉克休的皮翼聲把他們全嚇跑了。戴蒙·坦格利安於赫倫王的居城大得出奇的廳堂裡獨自徘徊,唯有巨龍與他為伴。每晚黃昏,王子都會用劍在神木林的心樹上刻日子,至今我們還能在魚梁木上看見十三道又黑又深的印記,彷彿早已淤結的傷痕,但自戴蒙之後的每一位赫倫堡領主都說它們會在春天重新流血。

王子守候的第十四天,一道比烏雲更黑的陰影掠過城堡,嚇跑了神木林中所有的鳥兒,熱浪捲起庭院裡層層落葉。瓦格哈爾終於駕到,獨眼王子伊蒙德·坦格利安騎在它背上,身著一襲金縷鑲嵌、漆黑如夜的盔甲。

他並非隻身前來,亞麗·河文也在巨龍背上,一頭烏黑長髮風中飄蕩,她懷了孩子。伊蒙德王子繞赫倫堡的五座高塔足足飛了兩圈才將瓦格哈爾降在外庭,與科拉克休保持一百碼距離。兩條龍惡狠狠地彼此瞪視,科拉克休展翼嘶吼,火苗在它齒間閃動。

王子從瓦格哈爾背上扶下情婦,轉身面對叔叔:「阿叔,聽說你在找我們。」

「我只找你一人。」戴蒙回答,「誰告訴你我在這裡?」

「多虧我的夫人。」伊蒙德解釋,「她能從漆黑的烏雲間看到你,從黃昏的山澗裡看到你,從晚餐的篝火中看到你。我的亞麗,她能從火焰中看到很多東西,而你獨自前來,實在太蠢了。」

「若非如此,你不可能現身。」戴蒙說。

「好吧,我來了,你也一樣。你活得太久了,阿叔。」

「至少這點我同意。」戴蒙回答。老王子隨即讓科拉克休低下脖子,他僵硬地爬了上去。小王子吻過女人,輕身躍上瓦格哈爾,小心繫牢腰帶和鞍配間的四條短鐵鏈。戴蒙沒系自己的鐵鏈。科拉克休又嘶叫一聲,更朝空中噴出龍焰,瓦格哈爾回以咆哮。緊接著兩條巨龍不約而同地騰空而起。

戴蒙王子駕馭科拉克休迅速爬升,他用鋼頭鞭抽打巨龍,直至消失在雲端。瓦格哈爾更老也更大,速度攆不上對手,動作也嫌笨拙,於是它緩緩爬升,在神眼湖上兜出越來越大的圈子。天色已晚,日近沉沒,波瀾不驚的湖面宛如一大片打平的銅箔。母龍邊飛邊吼,努力搜尋科拉克休,而亞麗·河文在焚王塔頂觀睹這場曠世難逢的決鬥。

攻擊突然發生,勢若萬鈞雷霆。科拉克休發出一聲方圓十幾裡都能聽見的刺耳尖叫,藉助最後的夕陽光輝,狠狠撲向伊蒙德王子的盲側。「血蟲」爆發出驚人的力量,跟老龍撞作一團,展開纏鬥,神眼湖上頓時咆哮連連。它們是血色天空中兩個巨大黑影,龍焰如此明亮,以至下方觀望的漁民害怕雲層也會起火燃燒。須臾之後,糾纏在一起的兩條龍一同墜向湖面。科拉克休死死咬住瓦格哈爾的脖子,它的黑牙深陷進老龍的血肉;瓦格哈爾的爪子則扯開了「血蟲」的肚皮,牙齒撕裂其一邊翅膀。但科拉克休越咬越緊、越咬越深,它們以驚人的速度墜落。

傳說就在此時,戴蒙·坦格利安王子跨過鞍帶,手握維桑尼亞王后的佩劍「暗黑姐妹」,飛躍到另一條龍背上。獨眼伊蒙德慌了神,倉促間解不開捆住自己的鐵鏈。戴蒙一把掀開侄兒的頭盔,挺劍刺進那隻盲眼,出手之狠,乃至劍尖穿出後頸。半晌後,兩條巨龍墜入湖中,掀起的滔天水柱相傳可與焚王塔媲美。

目擊的漁民說,人或龍都不可能從如此劇烈的撞擊中生還。事實確實如此。科拉克休勉強爬回陸地,它已被開膛破肚,還失去一邊翅膀,渾身沾滿的湖水正不住蒸發。「血蟲」為上岸耗盡了最後一絲元氣,最終倒在赫倫堡城牆下。瓦格哈爾沉進湖底,從它脖子的傷口流出的熱血讓它的安息地點沸騰不息。「血龍狂舞」的若干年後,人們找到龍屍,伊蒙德王子披著盔甲的屍骨還綁在它背上,「暗黑姐妹」刺進眼窩裡直沒到柄。

戴蒙王子無疑也送了命。他的遺體從未被發現,但神眼湖有些奇怪的渦流,也有飢餓的魚群,所以這不奇怪。歌手們說老王子死裡逃生,找到小女孩蕁麻,從此雙宿雙飛,不問世事。這些歌謠很美,但不可能是史實,就連「蘑菇」也不相信的謠傳,我們當然不予採納。

神眼湖上的血龍狂舞發生於徵服一百三十年五月二十二日。戴蒙·坦格利安時年四十九歲,伊蒙德王子剛滿二十歲。瓦格哈爾,坦格利安家族自「黑死神」貝勒裡恩之後最大的龍,一共活了一百八十一年。夜色與陰影吞沒了「黑心」赫倫被詛咒的都城,唯一自伊耿征服時代存活下來的生物停止了呼吸。戴蒙王子的最後一戰只有很少的目擊者,這個故事許久才傳揚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