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蒙德王子最終選了哪個女兒,我們不得而知(「蘑菇」說他依次親吻四個女孩,「品嚐她們唇上的花蜜」),但可以確定不是馬麗絲。慕昆說在路斯里斯·瓦列利安抵達的早晨,王子和公爵正為婚期和嫁妝討價還價。瓦格哈爾率先察覺路斯里斯的到來,這條母龍陡然甦醒,發出一聲讓杜倫的堡壘的根基也為之搖撼的咆哮,在城堡厚重的外牆上巡邏的衛兵都嚇得立刻抓緊長矛。據說阿拉克斯也因這聲龍吼而戰慄,小路不得不奮力揮鞭才勉強讓它降落。
「蘑菇」試圖讓我們相信,當路斯里斯緊攥母親的信跳下龍背時,東方雷光閃閃,天空大雨傾盆。路斯里斯一定清楚瓦格哈爾在場的含義,他在圓廳當著博洛斯公爵、公爵的四個女兒、公爵的修士、公爵的學士、四十名騎士及眾多衛兵和僕人的面與伊蒙德·坦格利安對峙時,必然有了相當的思想準備。
關於會面詳情,我們不打算依賴慕昆大學士、「蘑菇」或尤斯塔斯修士的描述,因他們都不在風息堡,而在場的目擊證人卻有很多,對此的記述相當清晰。我們將轉而引用這些人留下的第一手材料(見證這場會面的包括拜倫·史文爵士,他是多恩邊疆地石盔城伯爵的次子,將來在「血龍狂舞」的戰火中還會帶來一段小插曲)。
「瞧這可憐蟲,大人,」伊蒙德王子叫道,「雜種小路·斯壯。」他又衝小路說。「你溼透了,雜種。雨淋的,還是嚇尿了褲子?」
路斯里斯·瓦列利安不理他,直接跟拜拉席恩公爵對話:「博洛斯大人,我從我母親——即女王陛下——那裡帶來一封信函。」
「他是指龍石島的賤貨。」伊蒙德王子快步上前,要從路斯里斯手中奪信。博洛斯公爵大喝一聲,命騎士們分開兩位王子。一名騎士將雷妮拉的信呈上高臺,公爵端坐於風暴王古老的王座之中。
沒人清楚博洛斯·拜拉席恩的真實感受,各方記述存在巨大差異。有人說公爵漲紅了臉,尷尬萬分,活像被妻子抓姦在床;又有人聲稱公爵相當享受,因伊耿和雷妮拉都來求助,大大滿足了他的虛榮心。「蘑菇」(他並不在場)說公爵喝得醉醺醺的,尤斯塔斯修士(他也不在場)說公爵滿懷恐懼。
但各方對博洛斯公爵此後的言行描述一致。公爵不識字,便把信遞給學士,學士起開蜂蠟,附在公爵耳邊低聲唸誦。公爵邊聽邊皺眉,他捻捻鬍鬚,注視著路斯里斯·瓦列利安。「小子,若我遂你媽的願,你娶我哪個姑娘?」他指著四個女孩,「選一個吧。」
路斯里斯王子臉紅了。「大人,恐怕我無法談婚論嫁,」他答道,「我跟表妹雷妮亞已有婚約。」
「果然。」博洛斯公爵說,「那就滾回去,小子,告訴你的賤貨母親,風息堡公爵不是她呼來喚去的一條狗。」路斯里斯王子就這樣被趕出了圓廳。
但伊蒙德王子抽劍叫道:「站住,斯壯!你沒還當年欠我的債!」他一把扯下眼罩,丟到地上,露出眼窩裡的藍寶石。「你不是跟當初一樣帶著刀子嗎?用它挖出眼睛,我就放過你。一隻眼睛就夠,我不要利息!」
路斯里斯王子記起對母親的承諾。「我不跟你打。我只作為信使而來。」
「你是個叛徒和膽小鬼,」伊蒙德王子回應,「不挖眼睛我就要你項上人頭,斯壯。」
此話讓博洛斯公爵侷促不安。「你們的恩怨不能在這裡解決,」他咕噥道,「他作為信使而來,不能在我屋簷下流血。」公爵的衛兵隔開兩位王子,護送路斯里斯·瓦列利安走出圓廳,回到城堡庭院。阿拉克斯在大雨中蜷縮著等待小路。
若非公爵的女兒馬麗絲從中作梗,事情本該到此為止。身為博洛斯的次女,她在四個女孩中容貌最差,對伊蒙德看不上自己心懷怨恨。「殿下,您失去的是眼睛還是蛋蛋呀?」馬麗絲用甜如蜂蜜的聲音詢問王子,「我真慶幸您挑的不是我,我想要一位健全的夫君。」
伊蒙德·坦格利安氣歪了嘴,他立刻轉向博洛斯公爵,要求對方準他出擊。風息堡公爵聳聳肩,答道:「只要不在我屋簷下,你想幹什麼儘可自便。」公爵吩咐騎士們讓開,伊蒙德王子立刻衝向大門。
門外風暴肆虐,雷聲滾滾,大雨下得人眼難睜,粗大的藍白色閃電時而將天地照得仿若白晝。這種天氣哪怕龍也不適合飛行,當伊蒙德王子騎瓦格哈爾追來時,阿拉克斯正在空中竭力穩住身形。若是風和日麗,路斯里斯王子興許能擺脫追擊,因阿拉克斯更年輕更迅捷……可惜根據「蘑菇」的說法,天空「就像伊蒙德王子的心那麼黑」。兩條龍最終在破船灣上空相遇。城牆上的目擊者遠遠看到火球噴吐,聽到一聲刺破雷霆的尖叫,兩條巨獸便纏在一起,雷電在它們周圍閃爍。瓦格哈爾的體型足有對手五倍,經驗上更佔有壓倒性優勢,如果雲中發生過戰鬥,也必定極為短暫。
阿拉克斯被撕裂了,它墜入海灣,飽經風暴抽打的洶洶汪洋立時將之吞沒。三天後,龍頭和龍頸被衝到風息堡下的懸崖,餵飽了螃蟹與海鷗。「蘑菇」說路斯里斯王子的屍體也被衝上岸,隨後伊蒙德王子挖出仇人的兩隻眼睛,用海草裝飾著送給馬麗絲小姐——這似乎過於誇張;又有人說瓦格哈爾將阿拉克斯背上的路斯里斯一口咬住,吞下肚去;更有少數人相信王子躲過巨龍隕落的災禍,拼命游到岸邊,卻已忘卻前塵往事,餘生做了一介淳樸漁民。
《真史》記載了所有這些傳說……並統統斥為無稽之談。慕昆認定路斯里斯·瓦列利安與坐騎一起亡故,這無疑是最合理的結論。小王子年僅十三歲,其遺體從未被發現,而他的不幸過世終結了渡鴉、信使和婚約的戰爭,血與火的戰事隨之而來。
伊蒙德·坦格利安——他從此被敵人稱為「弒親者」伊蒙德——很快回到君臨,他此行既為哥哥伊耿贏得了風息堡的支援,也招來了雷妮拉女王的無盡恨意。若他自詡將得到英雄般的歡迎,無疑會大失所望。阿莉森王后得知兒子的所作所為後,嚇得臉色蒼白,流著淚說「但願聖母慈悲」。奧托爵士也很不滿意,據說他斥責外孫道:「你只失去了一隻眼睛,怎能盲目到這等程度?」但伊耿二世國王沒有長輩們的重重顧慮,他用盛大的宴席來為伊蒙德王子接風洗塵,在席間宣佈弟弟「不愧為真龍血脈」,還說弟弟「開了個好頭」。
在龍石島,雷妮拉女王得知小路的死訊後崩潰了。小路的弟弟喬佛裡(小杰此時仍在北境談判)發下可怕的復仇毒誓,要讓伊蒙德王子和博洛斯公爵付出代價——只是由於「海蛇」和雷妮絲公主拼命阻止,男孩才沒立刻騎龍出擊(「蘑菇」說自己在阻止男孩一事上也發揮了重要作用)。「黑黨會議」討論如何反擊時,赫倫堡來了一隻渡鴉。「以眼還眼,以子償子,」戴蒙王子寫道,「路斯里斯的大仇必報。」
我們不應忘記,戴蒙·坦格利安年輕時混跡於跳蚤窩,號稱「首都親王」,其音容笑貌為扒手、妓女和賭徒們所熟知。如今王子在君臨的貧民窟仍有許多朋友,更有不少金袍子樂於追隨他。而連伊耿國王、奧托首相和阿莉森太后都不清楚的是,他在宮中亦有盟友,甚至就在「綠黨會議」之內……這次他選擇了一位中間人,一位他完全信任的特殊朋友,一位熟悉紅堡陰影下氾濫的酒肆與鬥鼠坑的程度跟戴蒙當年不相上下、可輕鬆行走于都城的暗影間的蒼白陌客。王子通過秘密方式聯絡此人,準備實施可怕的復仇。
戴蒙王子的中間人在跳蚤窩的低等妓院間找到合適人選:其一是都城守備隊高大粗魯的前軍士,因醉酒發怒打死一名妓女而被金袍軍除名;另一個是紅堡的捕鼠人。兩人的真名均已失傳,僅以「鮮血」與「乳酪」被世人銘記(準確地說,是被永遠唾罵)。
蘑菇告訴我們,「乳酪對紅堡的結構瞭若指掌,比對自己那話兒的形狀還熟悉」,這應是真的,捕鼠人想必跟他獵捕的老鼠一樣精通「殘酷的」梅葛留下的密門暗道。通過某條被遺忘的密道,「乳酪」避開衛兵,把「鮮血」帶進城堡中心。有人說他們的目標是國王本人,但伊耿無論到哪裡都有御林鐵衛守護,而就連「乳酪」也不知道有什麼辦法可以不通過架在乾涸護城河及鋒利鐵刺上的吊橋,直接潛入梅葛樓。
首相塔防備略松,兩人從牆中密道越過了把守塔門的矛兵。他們對奧托爵士的住處不感興趣,溜進的是下面一層他女兒的房間。韋賽里斯國王駕崩後,阿莉森太后便搬來這裡居住,把梅葛樓讓給兒子伊耿及其王后。「乳酪」一進房就把太后捆綁、塞嘴,「鮮血」則勒死了太后的貼身女伴。然後他們靜靜等待,他們知道每晚臨睡前海倫娜王后都會帶孩子們來給母親請安。
那日黃昏,對危險一無所知的王后來到首相塔,身邊帶著三個孩子:六歲的傑赫里斯和傑赫妮拉,兩歲的梅拉爾。海倫娜進房時牽著小兒子的手,出聲呼喚母親。「鮮血」立刻關門,殺了陪同的衛兵,「乳酪」則一把奪過梅拉爾。「出聲都得死。」「鮮血」警告王后。
據說海倫娜王后當時仍保持著鎮靜。「你們是誰?」她質問兩個歹徒。
「收債人。」「乳酪」說,「以眼還眼,以子償子。咱們很公平,只要您一個兒子,指天發誓絕不多傷人命,連一根毫毛也不碰。您願犧牲哪個兒子,陛下?」
海倫娜王后明白狀況後,立刻哀求對方殺她來償命。「妻子不等於兒子,」「鮮血」說,「必須是個男孩。」「乳酪」警告王后要迅速拿定主意,若是「鮮血」等得不耐煩,沒準會強暴她的寶貝女兒。「挑一個唄,」他說,「您是不是非逼咱們全宰了?」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海倫娜最終挑了小兒子梅拉爾,也許以為孩子太小不懂事,也許是因為大兒子傑赫里斯身為伊耿國王的繼承人,關係著鐵王座的命脈。「聽到沒,小子?」「乳酪」附在梅拉爾耳邊低語,「你媽要你死咧。」說完他衝「鮮血」咧嘴一笑,高大的劍士便利落地砍下傑赫里斯王子的頭。王后厲聲尖叫。
奇特的是,捕鼠人和屠夫遵守諾言,沒再加害海倫娜王后及其剩下的孩子,只提著小王子的腦袋逃了。警告與叫喊迅速響徹紅堡,無奈「乳酪」通曉衛兵們一無所知的秘道,因此兩個殺人犯安然逃脫。兩天後,「鮮血」離開君臨時在諸神門被捕,他的鞍袋裡藏著傑赫里斯王子的頭。經過嚴刑拷打,他吐露自己打算趕往赫倫堡,收取戴蒙王子的賞金。他還描述了僱他的妓女的形象:一個操外邦口音的老女人,渾身用斗篷和兜帽遮掩,皮膚極為蒼白,其他妓女管她叫「小梅」。
長達十三天的審訊折磨後,「鮮血」才最終死去。阿莉森王后嚴令「彎足」拉里斯問出「鮮血」的真名,誓要用其妻兒老小的血來「沐浴」,但沒人知道拉里斯是否完成了任務。羅斯·拉蓋特爵士率金袍軍把絲綢街翻個底朝天,扒光了君臨城中每一個妓女,但既沒找到「乳酪」,也沒發現「白蛆」。伊耿二世國王在悲憤與狂怒中下令捉拿全城的捕鼠人,統統吊死(後來奧托·海塔爾爵士在紅堡裡引入了一百隻貓來抓老鼠)。
在那個命運的黃昏,海倫娜王后雖被「鮮血」與「乳酪」饒過一命,但很難說她活了下來。事後她不吃飯、不洗澡、不出門,更不願看到剩下的兒子梅拉爾,因她曾指名他去死。國王別無他法,只能帶走男孩,交給阿莉森太后視如己出般養育。
伊耿和王后就此分居,隨著時間推移,海倫娜王后的瘋病越來越嚴重,國王卻只能發火、酗酒,酒醒後繼續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