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耿征服後第五十九年的一月七日,一艘破破爛爛的船隻自低語灣緩緩北上、駛入舊鎮港口。她襤褸的船帆打滿補丁、鹽漬斑斑,船殼的彩漆斑駁褪色,主桅懸掛的旗幟業已曬得看不出標識。直等這艘破船在碼頭拴繩固定,人們才認出她是「瑪莉提絲小姐號」,於近三年前離開舊鎮,加入橫渡落日之海的探險隊。
船員們的模樣令碼頭邊的商人、搬運工、妓女、水手和小偷都張大了嘴:上岸的十個人裡有九個為黑膚或棕膚。人們情緒高漲,莫非「瑪莉提絲小姐號」真的渡過了落日之海?莫非遙遠西方的神奇陸地上的土著跟盛夏群島人一樣是黑色人種?
尤斯塔斯·海塔爾爵士現身時,人們終於停止了竊竊私語。唐納爾伯爵的孫子變得骨瘦如柴,曬痕遍佈,臉上比啟程時添了許多皺紋。他身邊剩下的幾個舊鎮人是最初隨他出海的船員。一名他祖父的海關官員在碼頭與他見面,兩人作了簡短交流。爵士吐露,「瑪莉提絲小姐號」的船員不止是外貌像盛夏群島人,他們確實來自盛夏群島,此前在索斯羅斯大陸岸邊受僱上船(「匪夷所思的佣金,」尤斯塔斯爵士抱怨),以填補損失的水手。此時此刻,爵士需要大批搬運工來搬運船艙裡滿滿當當的貴重貨物……但貨物並非得自落日之海的彼岸。「那不過是美夢一場。」他總結道。
唐納爾伯爵的騎士們很快奉命趕來,護送爵士前往參天塔。在祖父的廳堂中,尤斯塔斯·海塔爾爵士啜飲著美酒,講述了自己的故事,而伯爵的書記們負責筆錄。不出幾日,這故事就由信使、吟遊詩人和渡鴉傳遍了維斯特洛。
尤斯塔斯爵士聲稱,航行伊始就和預想中一樣順風順水。駛過青亭島後,亞麗小姐讓「逐日者號」轉舵西南偏南方向,尋找更溫暖的水域和更便捷的海風,「瑪莉提絲小姐號」和「秋月號」跟隨在後——要知道,布拉佛斯的大船一旦乘上風勢,速度極快,海塔爾家的船很難跟緊。「一開始,七神的確對我們微笑。朝有日夜有月,風勢和順至極,最美好的期盼也不過如此。而且我們並不孤單,不時能瞥見漁船,還曾遇到一艘黑色巨船,那隻可能是伊班島的捕鯨船。還有魚,好多好多魚……一些海豚伴隨我們遊動,像是從沒見過人類的船隻。我們都以為自己得到了祝福。」
駛離維斯特洛後,「逐日者號」及另兩艘船順利航行了十二天,經反覆測算,當時的位置幾乎和盛夏群島一樣靠南,而向西行出的距離是前所未有的……至少此前沒有船回報過。為慶祝這項成就,「瑪莉提絲小姐號」和「秋月號」開了幾桶青亭島的金色葡萄酒,「逐日者號」的水手喝的是蘭尼斯港的香料蜜酒。就算有誰注意到過去四天連一隻飛鳥都沒見著,也三緘其口。
修士反覆告誡我們,諸神憎惡人類的傲慢,《七星聖典》也說驕傲是失敗的開端。或許亞麗·西山和海塔爾家的人在汪洋大海之中高興得太早,這場偉大的航海很快急轉直下。「先是無風,」尤斯塔斯爵士對祖父的臣屬們描述,「將近兩週時間,連一絲微風都沒有,船隻只能拖拽前行。隨後我們發現‘秋月號’上有十幾桶肉長蛆——這原本影響不大,卻是個不祥之兆。某天將近日落時分,天空一片血紅,海上終於起風了,但風勢讓人直犯嘀咕。我安慰大家說情況有所好轉,但那是撒謊。果然,第二天拂曉前,星星全都消失不見,持續加劇的風勢掀起翻騰巨浪。」
這是尤斯塔斯爵士提及的第一場風暴。兩天後,他們經歷了第二場風暴,緊接著是第三場。一場比一場可怕。「海浪比桅杆還高,四處電閃雷鳴,那些巨大的電光我畢生未見,甚至灼痛了眼睛。一道閃電直接擊中‘秋月號’,將主桅從瞭望臺直至甲板劈得粉碎。一片瘋狂的混亂之中,我身邊有人驚呼說看見觸手從水底伸出——這是所有船長最不願聽到的事。我們完全失去了‘逐日者號’的蹤影,洋麵上只剩我的船和‘秋月號’。一道接一道起伏的巨浪衝刷過甲板,將船員從船弦的一頭摔到另一頭,大家只能無助地攥著繩子。我親眼目睹‘秋月號’沉沒。前一刻她還在那裡,儘管殘破不堪,還著了火,但的確漂在海上。然後一道大浪襲來,將她整個吞沒,我才眨了下眼,她便消失不見。太快了,那就是個浪頭,大得離譜的浪頭,但我的手下全都尖叫著‘海怪,海怪!’我說什麼也沒法讓他們平靜下來。
「我不知道我們如何活過那晚的,但終究撐過來了。次日清晨,大海恢復平靜,燦爛的陽光照耀著湛藍純淨的洋麵,誰也看不出它剛剛吞沒了我的兄弟及其所有部下。‘瑪莉提絲小姐號’的狀況比她的姐妹船好不了多少,船帆破損,桅杆開裂,另有九人失蹤。我們為遇難者祈禱,然後盡力修補……當天下午,瞭望手看到遠方的船帆,那是回來尋我們的‘逐日者號’。」
亞麗小姐不只撐過風暴,還發現了陸地。狂風與怒海衝散了‘逐日者號’,推著她一路往西,船上的瞭望手在破曉時分看到鳥兒繞著地平線處模糊的山峰盤旋。亞麗小姐趕緊駕船靠攏,最終找到三座小島。「兩丘拱一山。」她如此概括。「瑪莉提絲小姐號」已無法航行,但靠著「逐日者號」派來的三艘小艇奮力拖拽,總算安全抵達小島。
兩艘飽經摧殘的船隻靠岸停留了半個多月,進行修繕和補給。亞麗小姐意氣風發,因這三座島嶼比已知的任何陸地都更偏西,沒有哪張海圖繪製過它們。既然島嶼正好有三座,她便將它們命名為伊耿島、雷妮絲島和維桑尼亞島。島上無人居住,但不乏清泉和溪流,航海者們想裝多少桶淡水就能裝多少。島上還有野豬,體大如鹿、動作遲緩的灰色蜥蜴,以及掛滿果實的樹木。
調查過島上物產後,尤斯塔斯·海塔爾宣稱無需繼續前行。「我們的發現足夠震撼了,」他說,「這裡有我從沒品嚐過的香料,還有粉色的果實……這些寶藏屬於我們,我們理應心滿意足。」
亞麗·西山卻認為他不可理喻。她說這只是三座小島,面積最大的也才龍石島的三分之一,根本不足掛齒。真正的奇觀在更遙遠的西方,地平線那頭也許還有另外一個厄斯索斯大陸等待著她。
「也許是另外一千里格空空如也的汪洋,」尤斯塔斯爵士反駁。不管亞麗小姐如何巧舌如簧、威逼利誘,說得天花亂墜,都不能動搖他分毫。「就算我想繼續,船員們也不容許。」他在參天塔稟告唐納爾伯爵,「那幫傢伙異口同聲地堅稱一隻巨大的海怪將‘秋月號’拖入海底。如果我下令前行,他們會把我扔下海,另選船長。」
於是航海者們離島時分道揚鑣。「瑪莉提絲小姐號」調頭東返,亞麗·西山和她的「逐日者號」繼續向西逐日。尤斯塔斯·海塔爾的返鄉之旅幾乎跟來時一樣兇險。他遭遇了更多風暴,雖然猛烈程度比不上吞噬他兄弟的那場;主風向與他作對,船隻只能不斷搶風航行;三隻灰色大蜥蜴被帶上了船,其中一隻咬了舵手一口,結果被咬的那條腿迅速變綠,不得不截肢;前述事件發生的數日後,他們禍不單行地遭遇一群海獸,其中一隻比船還大的白色巨獸故意撞向「瑪莉提絲小姐號」,撞裂了船殼。尤斯塔斯爵士被迫改變航線,轉朝盛夏群島駛去,因那裡是相對較近的陸地……但他們的位置遠比他估算的偏南,最終完全錯過群島,抵達了索斯羅斯大陸沿岸。
「我們在那裡待了一整年,」他告訴祖父,「努力修復‘瑪莉提絲小姐號’,因她所受的損傷遠比想象的嚴重。不過那裡同樣有著無數寶藏,我們當然沒有視而不見。綠寶石、黃金、香料,這些東西應有盡有,取之不盡。那裡還有若干古怪的生物……譬如人立行走的猴子、嗥叫如猴的人種、長翼龍、蛇蜥、外加一百種不同的蛇,個個致命。我的部下會在夜裡突然消失,還有的人莫名染病。有個人被蒼蠅叮了一口,脖子上留了個小包,似乎沒什麼大礙,但三天後,他的皮膚鬆弛脫落,雙耳、陽物和屁股縫都血流不止。喝鹽水會讓人發瘋是水手的常識,但那裡的淡水也不安全,因為水裡有蟲子,小得人眼幾乎看不見的蟲子,喝下去會在人體內產卵。還有熱病……幾乎每天我都有半數以上的手下無力幹活。我本以為會在那裡全軍覆滅,幸虧被路過的盛夏群島人發現。我相信他們比看上去更瞭解那個地獄,也正是在他們的幫助下,我將‘瑪莉提絲小姐號’駛到高樹鎮,又從那裡返回故鄉。」
尤斯塔斯·海塔爾的故事和這場偉大的冒險到此結束。
至於法曼家族的艾麗莎小姐,抑或亞麗·希山小姐,她的航程終點我們很難斷定。為尋找落日之海彼岸的陸地,「逐日者號」永遠消失在西方,再未出現。
除開一條線索……
多年以後,征服五十三年出生在潮頭島的科利斯·瓦列利安會駕駛他的「海蛇號」進行九次大航海,其航行範圍遠超維斯特洛的歷代先人。在第一次大航海中,他穿越玉海之門,到達夷地和雷島,帶回大量香料、絲綢和翡翠,使得瓦列利安家族一夜暴富;在第二次大航海中,他去了更遙遠的東方,成為第一個到達陰影之地旁的亞夏的維斯特洛人。那座陰鬱黑暗的縛影師之城位於世界邊緣,如果傳說屬實,科利斯爵士在那裡失去了愛人和一半船員……也是正在那裡——亞夏的港口內——他見到一艘破爛不堪的舊船。科利斯爵士終生都賭咒發誓說那就是「逐日者號」。
但征服五十九年的科利斯·瓦列利安還只是個六歲男孩,單純地嚮往著海洋,所以我們暫且按下他不表,繼續講述這令人揪心的一年。秋天即將終結,天色昏暗,朔風湧起,冬日降臨維斯特洛。
親歷者不約而同地認為,征服五十九至六十年的冬天異常殘酷。北境最先遭殃,受災也最嚴重,作物在田地裡枯死,溪流紛紛結凍,寒風咆哮著吹過長城。雖然阿里克·史塔克公爵早已下令把每次收穫的半數收成貯存下來,以抵禦寒冬,但並非所有封臣都遵守命令。隨著肉窖和糧倉逐漸被掏空,饑荒蔓延開去,老人向孩子道別後走進風雪中等死,好讓親族有一線生機。河間地、西境和谷地也都歉收,甚至河灣地亦沒能倖免。有食物儲備的人囤積居奇,七國各地的麵包價格不斷上漲,肉價則漲得更快,而在城鎮裡,水果和蔬菜已了無蹤影。
顫抖症就在此時出現,陌客降臨世間。
學士們瞭解顫抖症,他們在一百年前見過類似疾病,並將發病過程記錄在案。他們認為這種病是從海外傳播至維斯特洛的,可能來自某座自由貿易城邦,或更遙遠的地方。港口城鎮通常最先遭遇病魔荼毒,傷亡往往也最慘重。許多百姓相信它靠老鼠傳播——不是君臨和舊鎮常見的那種兇狠不怕人的灰色大老鼠,而是個頭更小的黑老鼠,它們通常會從停靠碼頭的船隻的艙室裡湧出,沿系船的繩子進入市區。儘管老鼠的罪責學城並無定論,但人們談鼠色變,一時間七國上下從最宏偉的城堡,到最簡陋的農舍,對貓的需求都空前踴躍。那個冬天,在顫抖癥結束以前,小貓咪甚至跟軍馬一樣昂貴。
顫抖症的症狀眾人皆知。一開始只是發冷,病患會不斷抱怨寒意深深,不住往火堆裡添柴,或縮到毯子和毛皮下面。有人想喝熱湯或熱葡萄酒,乃至不合常理地索要啤酒,但不管毯子還是湯,統統不能延緩病情。病患很快會進入渾身發抖的階段,一開始還很輕微,不過是偶爾的戰慄,但病情會持續惡化。雞皮疙瘩將一刻不停地向四肢蔓延,顫抖亦將變得非常猛烈,乃至上下牙不停磕碰,手掌腳掌抽搐扭曲。當嘴唇變成藍色、開始咳血的時候,死期也就近在眼前。從一開始的發冷到最後的病逝,顫抖症發作奇快,有的人一天之內就會死,而五個患者中最多隻有一人生還。
學士們清楚症狀,卻不知顫抖症的源頭、預防措施和治療方法。他們試過敷劑和湯藥,也用了辣芥末和火龍椒,還把足以讓人舌頭髮麻的蛇毒添進葡萄酒裡作試驗;他們又將病患浸入水溫近乎沸騰的澡盆裡;有人說綠色蔬菜是妙藥,又有人說是生魚,然後是紅肉,越血腥越好,於是很多治療者找來新鮮的肉,還建議病患喝血;吸入各種葉子燃燒產生的煙霧也被廣泛嘗試;某位領主幹脆命手下在他周圍搭起火堆,將自己置身於火牆包圍之中。
這些手段統統無效。
征服五十九年的那個冬天,顫抖症從東方傳來,越過黑水灣,沿黑水河向上遊擴散。君臨遭難以前,王領的幾座島嶼已被感染。埃德威爾·賽提加是首個病故的領主,他曾任梅葛的首相,後來又在財政大臣一職上引起公憤。三天後,他唯一的兒子、即蟹島的繼承人隨他而去。斯湯頓伯爵死在鴉棲堡內,接著死的是伯爵的妻子,他們的幾個孩子嚇破了膽,不約而同地將自己鎖進臥室、閂緊門閂,卻仍舊沒能逃過一劫。在龍石島,深受王后喜愛的埃蒂絲修女因病亡故。在潮頭島,「潮汛之主」戴蒙·瓦列利安於彌留邊緣奇蹟般地撿回性命,但他的次子和三個女兒沒這等幸運。病逝者還包括巴爾艾蒙伯爵、羅斯比伯爵、女泉鎮的嘉瑞爾伯爵夫人……喪鐘為他們而鳴,也為眾多下層男女而鳴。
顫抖症在七大王國擴散開去,無論高低貴賤,它一視同仁。老人和小孩固然更危險,正值青春韶華的男女也絕非高枕無憂,病魔帶走的不乏強勢的領主、高貴的淑女和英勇的騎士。潘崔斯·徒利公爵顫抖著死在奔流城,僅僅一日後,露辛達夫人亦與世長辭;權勢熏天的凱巖城公爵林曼·蘭尼斯特嗚呼哀哉,追隨其腳步的還有一干西境領主,包括烙印城的馬爾布蘭伯爵、塔貝克廳的塔貝克伯爵和峭巖城的維斯特林伯爵;高庭的提利爾公爵染病後僥倖得活,卻在痊癒的第四天酗酒濫飲,結果墜馬而死;羅加·拜拉席恩沒有得病,他與阿萊莎太后的子女雖遭感染,但倖免於難,不過他的弟弟隆納爾爵士未能逃過一劫,兩個弟媳也慘遭不幸。
宏偉的港都舊鎮受創極深,它失去了四分之一的人口。尤斯塔斯·海塔爾爵士非常幸運,他不但活過亞麗·西山那場多災多難的落日之海大冒險,此次在顫抖症疫情中也安然無恙。然而他的妻子、孩子和祖父沒這麼走運,「拖延者」唐納爾也無法拖延自己的死期。與海塔爾伯爵一同顫抖著死去的還有總主教、四十位主教以及學城三分之一的博士、學士、助理學士和學徒。
征服五十九年的維斯特洛喪鐘齊鳴,但被病魔蹂躪最深的還數君臨。國王身邊損失了兩名御林鐵衛——年邁的酸丘的山姆古德爵士和心地善良的「英勇的」維克多爵士;御前會議也失去了三位重臣——法務大臣阿爾賓·馬賽、都城守備隊隊長科爾·科布瑞和大學士本尼費爾。本尼費爾頂著三位前任被梅葛斬首的壓力入宮服務(「真不知他是太勇敢還是太愚笨,換我在梅葛手下恐怕捱不過三天。」他尖酸刻薄的繼任者如此評論),總計效力十五年,既見證過黑暗年代,也目睹了繁榮歲月。
逝者已逝,徒留哀思,而在當時,科爾·科布瑞的故去最讓人痛心疾首。由於都城守備隊隊長空缺,大批衛兵同樣感染了顫抖症,君臨的大街小巷遂變得法紀鬆弛。暴徒洗劫店鋪,強姦婦女,無辜行人的生命和財產安全均得不到保障。傑赫里斯國王派御林鐵衛和親隨騎士前去維持秩序,無奈他們的人數太少,沒多久便只能召回紅堡。
混亂當中,國王又失去一位重臣,卻非因為顫抖症,而是出於愚昧和怨恨。裡戈·德拉茲從未住進紅堡,儘管國王為他安排寬敞的房間,也多次發出邀請。這個潘託斯人更喜歡自己位於雷妮絲丘陵腳下絲綢街的宅邸,其上方就是龍穴。他在那裡可與情婦們盡情享樂,不用承受宮廷的指責。為鐵王座效力的十年間,裡戈伯爵變得愈發豐滿,所以不再騎馬,來往城堡和宅邸時乘一頂華麗的鍍金鑾轎——但糊塗之處在於,他選擇的路線穿過臭氣熏天的跳蚤窩中心,那是全城最無法無天、骯髒醜陋的貧民窟。
事發當日,十多個跳蚤窩的混混沿小巷追逐一隻豬仔,正巧撞上穿過街區的裡戈伯爵。這幫混混有的喝醉了酒,且個個飢腸轆轆——他們沒抓到豬仔——看到潘託斯人不禁怒從心起,他們早把麵包價格飆升歸咎於這位財政大臣。於是一人持劍,三人抽出匕首,剩下的人抓起石頭和木棍,蜂擁而上趕走了轎伕,把伯爵拖翻在地。圍觀者說,裡戈伯爵用誰也聽不懂的語言驚叫著求助。
當伯爵舉起雙手抵擋雨點般的攻擊時,人們發現他每根指頭上都有閃耀的金戒指和寶石,這讓攻擊變得更加猛烈。一個女人高喊:「顫抖症就是這些潘託斯雜種帶來的。」一個男人從國王新鋪就的鵝卵石路上撬下一塊石頭,衝裡戈伯爵的腦袋一下下砸去,直到那顆腦袋血肉模糊、顱骨碎裂、腦漿四下流淌。「空氣伯爵」就這樣死於非命,被自己協助君王鋪設的鵝卵石砸碎了腦袋。暴徒們還不肯甘休,他們逃走前剝去他的華服,還割下他的手指以搶佔戒指。
訊息傳到紅堡,傑赫里斯·坦格利安在御林鐵衛們的護衛下親自趕去收斂。他勃然大怒,事後喬佛裡·多吉特爵士回憶道:「那一刻我看著他的臉,彷彿看到了他的叔叔。」街上圍滿好奇的群眾,有的人是想親眼看看國王,有的人是想觀睹潘託斯錢幣兌換商慘不忍睹的屍體。「我要罪犯的姓名。現在說出來有賞,不配合的人統統割舌。」許多圍觀者聞訊趕緊開溜,但一個赤腳女孩衝上前來,尖叫著報出一個名字。
國王感謝她,命她帶領騎士們去抓人。她把御林鐵衛引到一家酒肆,那個暴徒正在那裡,膝上抱著個妓女,手指戴著三枚裡戈伯爵的戒指。經過拷問,他很快供出同伴,那些人一個不落地全部落網。其中一人自稱曾是窮人集會的成員,哭號著要求披上黑衣。「不,」傑赫里斯嚴辭拒絕,「守夜人是榮譽的組織,你們卻比老鼠更卑鄙。」根據他的判決,暴徒不會被長劍或斧頭乾淨利落地處決,而是被掛在紅堡城牆上,開膛破肚後痛苦地掙扎著等死,臨死前內臟一路流到了膝蓋邊。
指引國王找到暴徒的女孩得以善終。亞莉珊王后派人照顧她,將她浸在熱水裡沐浴洗刷,燒掉她的舊衣服,修剪她的頭髮,給她吃熱麵包和培根。「你想留下的話,我們可為你在城堡內找個位置,」女孩吃飽喝足後,亞莉珊告訴她,「廚房或馬廄,你自己選。你有父親嗎?」女孩兒羞澀地點頭,表示自己有過父親。「他就在被你們剖開肚子的人中間。滿臉痘子、長針眼的那個。」說完她又對王后承認想去廚房工作。「那是放麵包的地方。」
辭舊迎新的時刻到來了,維斯特洛各地卻沒有舉辦幾場慶典來迎接伊耿征服後的第六十年。一年前的此時,公共廣場上燃起大型篝火,男男女女圍著它們跳舞、飲酒和歡笑,等待新年鐘聲敲響;一年後的今天,火堆焚燒屍體,鐘聲哀悼死者。君臨的街道空空蕩蕩,夜裡尤其冷清,小巷積雪深厚,長如戰矛的冰溜自屋簷垂下。
伊耿高丘上,傑赫里斯國王下令將紅堡大門緊閉上閂,並在城頭加派一倍守衛。他和王后帶著孩子們在城堡聖堂進行晚禱,回到梅葛樓吃了頓簡單的晚餐便上床休息。到貓頭鷹時,丹妮莉絲公主輕輕搖晃亞莉珊王后的手臂,喚醒了王后。「母親。」公主說,「我冷。」
接下來的事人們不忍回顧。丹妮莉絲·坦格利安是王國至寶,自然用盡了所有值得嘗試的療法。人們為她祈禱,給她敷藥,喂她喝熱湯,讓她泡滾燙的熱水,替她裹上毯子、毛皮和燒熱的石頭,乃至熬製蕁麻茶。公主已經六歲,早已斷奶,但奶媽還是被找來,因為謠傳母乳可治癒顫抖症。學士們進進出出,修士修女不曾中斷禱告,國王宣佈立刻再僱一百名捕鼠人,併為每隻死老鼠懸賞一枚銀鹿,不論灰鼠還是黑鼠。丹妮莉絲想要她的小貓,人們便把貓給她,但她顫抖得越來越激烈,以至小貓從她懷中掙脫,還抓傷了她的手。接近黎明時分,傑赫里斯突然站起來,大喊著要龍——他的女兒需要一條龍。渡鴉立刻飛往龍石島,命令龍院守護者火速帶一條剛孵化的幼龍趕到君臨。
一切終歸徒勞。在喚醒母親、抱怨發冷之後不過一天半,小公主便離開了人世。王后倒在國王懷裡,渾身不住發抖,讓人以為她也染上了顫抖症。傑赫里斯帶她回房,喂她喝下罌粟花奶以助入睡。接著,幾乎筋疲力盡的傑赫里斯又來到院子裡,騎上沃米索爾,飛往龍石島去取消運送幼龍的安排。返回君臨後,他喝下一杯夢酒,召來巴斯修士。「為什麼會這樣?」他質問,「她有什麼罪?諸神為何帶走她?為什麼會這樣?」縱然巴斯睿智如斯,也無言以對。
國王和王后遠非唯一因顫抖症失去孩子的父母,那個冬天,成千上萬或高貴或低微的雙親飽嘗著同樣的痛苦。但對傑赫里斯和亞莉珊來說,他們摯愛的長女的去世顯得格外殘酷,因這否定了「例外法則」的核心內容。丹妮莉絲公主的父母均出自坦格利安家族,她擁有純淨的古瓦雷利亞血統。作為瓦雷利亞的後人,坦格利安家族的成員彷彿鶴立雞群,他們擁有紫色的眼睛和金銀相間的頭髮,他們能夠馭龍馳騁天際,他們凌駕於教會的教條和近親通婚的禁忌之上……而且他們不會得病。
從「流亡者」伊納爾來到龍石島起,這點已成為常識。坦格利安族人不曾死於痘疹或血瘟,不會感染紅斑病、棕腿疾和癲癇,他們對蟲骨病、肺凝病、酸腸病等許多諸神出於未知原因向世間男女散播的疑難雜症也統統免疫。人們相信龍血有火,火能淨化和焚燒瘟疫,因此純血的公主會像普通女孩一樣死於顫抖症是不可想象的。
但她確實病逝了。
傑赫里斯和亞莉珊在哀悼女兒和女兒美好的靈魂時,必須面對可怕的真相:坦格利安家族或許並不像他們自以為的那樣接近於神,他們或許終歸只是凡人。
待顫抖症逐漸消弭,傑赫里斯國王強忍傷悲投入政務。他的首要任務便非常沉重:填補失去的朋友和重臣。曼佛利·雷德溫伯爵的長子勞勃爵士繼任都城守備隊隊長。蓋爾斯·莫里根爵士舉薦了兩名優秀騎士——萊安·雷德溫爵士和羅賓·肖爵士——加入御林鐵衛,國王盡責地為他們披上白袍。那位得力的駝背裁判法官阿爾賓·馬賽很難替代,為此國王特意聯絡艾林谷,召來博學而年輕的鷹巢城公爵羅德利克·艾林。國王和王后最初見到這位公爵時,他僅有十歲。
學城送來本尼費爾的繼任者,即毒舌的埃利薩大學士。埃利薩比前任年輕二十歲,他無時無刻都想表達自己的感受。有人覺得樞機會是忍受不了他,才把他送到君臨。
傑赫里斯最舉棋不定的是國庫總管和財政大臣的人選。裡戈·德拉茲儘管廣遭怨恨,卻有真才實幹。「這種人是不可能在大街上隨便撞見的,但說實話,從城堡裡更不可能找到。」國王告訴御前會議。「空氣伯爵」從未結婚,但帶了三個私生子在身邊學習經商,儘管國王很想選擇其中一個,卻也明白國人絕不會接受第二位潘託斯重臣。「我們必須選擇一位領主。」他沮喪地宣佈。熟悉的名字被再度提起:蘭尼斯特、瓦列利安、海塔爾,這幾大家族同時依靠武力與金錢。「但他們都太驕傲。」國王反對。
巴斯修士率先提出其他家族。「高庭的提利爾家族是總管出身,」他提醒國王,「而河灣地比西境更遼闊,富饒程度也相似,只是財富的種類不同罷了。將年輕的馬丁·提利爾選入御前會議或是有益的補充。」
雷德溫伯爵對此存疑。「提利爾家的人都是呆子。」他說,「恕我冒犯,陛下,他們是我的封君,但……他們都是呆子,伯特蘭公爵還是個酒鬼。」
「就算如此,」巴斯修士沒急著反駁,「但伯特蘭公爵已然入土,我指的是他兒子,年輕有為的馬丁。縱然我沒法擔保他的聰明才智,可他的妻子翡冷翠夫人出自佛索威家族,她從剛學會走路時起就開始數蘋果了。他們結婚後,高庭的會計事務均由她打理,據說提利爾家族的收入由此增加了三分之一。如果我們任用她的丈夫,她當然會隨同入朝。」
「亞莉珊肯定喜歡,」國王說,「她喜歡跟聰明女人在一起。」丹妮莉絲公主去世後,王后再未出席御前會議,傑赫里斯或許希望藉此讓她重回自己身邊。「我們的好修士沒出過錯,就讓那個娶了賢妻的呆子試試吧,但願我忠誠的百姓不會再用鵝卵石砸他的腦袋。」
七神索取,但七神也會賜予。天上聖母或是察覺到亞莉珊王后的悲痛,同情她破碎的心,丹妮莉絲公主去世不足兩月,王后又懷孕了。冬日的冰冷利爪仍然死攥著王國,王后決定小心為要,遂返回龍石島待產。征服六十年下半年,她生下第五個孩子,並用母親的名字將這個女兒命名為阿萊莎。「太后陛下如果在世,這份榮耀會更有意義。」新任大學士埃利薩評價道……當然,他沒有當著國王的面說。
王后生產沒多久,冬季便結束了。阿萊莎活潑好動,身體健康,她在嬰兒時期像極了已故的姐姐丹妮莉絲,王后抱她時總因想起失去的長女而失聲痛哭。不過公主慢慢長大後,相似性漸漸消弭。她的臉型較長,身材幹瘦,與姐姐的花容月貌相去甚遠。她頂著一頭蓬亂的紅金色頭髮,其中沒有一根象徵古老龍王的銀色髮絲,她還天生異瞳,一隻是紫色,另一隻竟是綠色。她耳朵太大,笑起來嘴歪,六歲時在院子裡玩耍被木劍迎面打中敲斷了鼻子,癒合後鼻樑是歪的。阿萊莎對這些渾不在意,待她長到六七歲,母親已意識到她像的不是丹妮莉絲,而是貝爾隆。
正如貝爾隆從前喜歡跟著伊蒙到處跑,現在阿萊莎上哪兒都跟著貝爾隆,以至於「春曉王子」抱怨她「像小狗」。貝爾隆比伊蒙小兩歲,阿萊莎卻比貝爾隆小了近四歲……「還是個女孩」,貝爾隆最受不了這點。好歹公主行事完全不像個淑女,她一有機會就會穿上男孩衣服,不跟其他女孩一起玩耍,反倒樂於騎馬、攀爬和木劍比試。她排斥縫紉、閱讀和唱歌,也拒絕喝麥片粥。
征服六十一年,羅加·拜拉席恩離開風息堡,來到君臨。這位國王的老友(也是老對手)送三個小女孩進宮,其中兩個是他弟弟隆納爾的女兒——前已述及,隆納爾及其妻子和兒子們都死於顫抖症——另一個是公爵和阿萊莎太后的女兒喬斯琳小姐。這個在可怕的「陌客之年」降生於世的羸弱女嬰業已長成高挑端莊的姑娘,她的大眼睛和頭髮濃黑如墨。
羅加·拜拉席恩本人的頭髮卻變灰了,歲月對這位前首相毫不留情。他臉色蒼白,皺紋密佈,整個人瘦得連衣服都撐不住,彷彿那是為遠比他魁梧的人定做的。他在鐵王座前單膝跪下,卻沒法起身,藉助一名御林鐵衛的幫助才重新站好。
羅加公爵向國王夫婦乞恩,因喬斯琳小姐即將迎來第七個命名日紀念。「她打小就沒了母親。我的弟媳們儘可能地照料她,但從本能出發,她們還是更喜歡自己的孩子。現在,我的兩個弟媳都沒了,如您願意,兩位陛下,我請求您收養喬斯琳與她的堂姐妹,讓她們在宮中和您的兒女一同成長。」
「我們很樂意,這是莫大的榮幸。」亞莉珊王后回應,「喬斯琳是我們的異父妹妹,血濃於水,我們從來沒有忘記她。」
羅加公爵如釋重負。「我還想請求您多多關照我的兒子。博蒙德會留在風息堡,由我弟弟加龍撫養。他是個好小子,身體強壯,假以時日定能威震一方。無奈他現在只有九歲,而兩位陛下知道,我弟弟鮑里斯幾年前離開了風暴地,博蒙德的出生令他憤憤不平,我們的關係迅速惡化。鮑里斯在密爾待過,後來去了瓦蘭提斯,天知道他在搞什麼……而今他突然返回維斯特洛,於赤紅山脈活動,傳言他已與‘禿鷹王’聯手,多次搶掠自己人。加龍能幹又忠誠,但不是鮑里斯的對手,博蒙德又太小。我擔心自己離開後,他和風暴地會遭遇不測。」
聽聞此言,國王大驚失色:「你幾時離開?為何離開?你想去哪裡,大人?」
羅加公爵的笑容展露出一絲過往的強悍。「去山裡,陛下。我的學士說我快死了,我相信他的話。早在顫抖症肆虐以前,我就覺得身體疼,最近更不斷加劇。學士給我罌粟花奶,那的確能緩解疼痛,但我很少喝。我不想渾渾噩噩地度過餘生,不想屁股流血地死在床上。我打算找到弟弟鮑里斯,親手料理他,外加那勞什子‘禿鷹王’。加龍說這是愚行,他沒說錯,但我寧可手握斧子、咒罵著敵人戰死沙場。您能否恩允呢,陛下?」
老友的言辭深深打動了國王,他不禁站起身,走下鐵王座來到羅加公爵面前,拍了拍公爵的肩膀。「你弟弟是王國的叛徒,而這隻‘禿鷹’——他不配稱王——為禍邊疆地已久。我允許你出擊,大人,並且我還要助你一臂之力。」
國王言出必行。此後的戰事史稱「第三次多恩戰爭」,但這並不準確,因多恩親王讓軍隊遠離這場爭鬥。當時的老百姓管它叫「羅加公爵之戰」,這反而更妥當。風息堡公爵親率五百人馬深入群山,傑赫里斯·坦格利安騎沃米索爾在空中支援。「他自稱禿鷹,」國王說,「但他不會飛、只會躲。他應該被稱作地鼠才對。」這個評價恰如其分。第一位「禿鷹王」統御千軍萬馬,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第二位「禿鷹王」是個偶然得勢的掠襲者,出自次等家族,甚至並非繼承人,手下也只有幾百個同樣醉心於姦淫擄掠的匪徒。但他熟悉赤紅山脈的地形,總能在圍剿部隊出現前遁走,等待合適時機再次出現。追捕他的人還冒著極大風險,因他亦擅長設伏。
但這些把戲對於從空中追獵他的人不管用。傳說「禿鷹王」有一座固若金湯的山巔要塞,隱藏於雲層之中,傑赫里斯卻沒發現什麼堅固巢穴,只有十幾個分散設定的簡陋營地。沃米索爾將它們一一點燃,讓「禿鷹王」無處可去。羅加公爵的隊伍艱難跋涉上山,很快就不得不放棄坐騎,踏足山羊小道,攀登陡峭斜坡,穿過數不盡的洞穴,還要提防隱匿的敵人投擲的滾石從天而降。就在風暴地人克服萬難從東方挺進時,黑港城伯爵西蒙·唐德利恩領著一小股邊疆地騎士自西面進山,封死對手的脫逃路徑。獵人們兩面夾擊,傑赫里斯則在天上監視,他像以前在圖桌廳移動那些玩具兵一樣指示下面的軍隊合適的路線。
他們最終抓住了戰機。鮑里斯·拜拉席恩不像多恩人那樣熟悉山間的隱秘通道,因此首先被逮到。羅加公爵的手下輕鬆解決了鮑里斯的手下,但兄弟兩人對決前,傑赫里斯國王從天上降下來阻止。「我不會讓你揹負弒親者的罵名,大人,」國王告訴自己從前的首相,「我來解決叛徒。」
鮑里斯爵士聞言大笑:「與其讓他成為弒親者,不如我來當個弒君者!」他吼叫著撲向國王,但國王有「黑火」劍在手,多年前在龍石島校場中苦習的武藝也不曾生疏。他的一記劈砍幾乎斬下鮑里斯·拜拉席恩的首級,爵士的屍體頹然倒在國王腳邊。
「禿鷹王」苟延殘喘了一個月,最後才被堵截在一座他用於藏身的被焚巢穴裡。他頑抗到底,朝國王的手下丟擲雨點般的長矛和箭矢。「他是我的。」當這位自封的山地國王被鐐銬鎖拿帶到他們面前時,羅加·拜拉席恩對傑赫里斯說。遵照公爵的命令,人們斬斷土匪頭子的鐐銬,又給了他長矛和盾牌,羅加公爵則持斧迎戰。「如果他能殺我,就放他走。」
可惜「禿鷹王」實在不爭氣,儘管羅加·拜拉席恩已病入膏肓、身體虛弱,又飽受疼痛折磨,仍能輕鬆擋開多恩人的進攻,接著將其從肩膀到肚臍劈成了兩半。
決鬥結束後,羅加公爵頗為失落。「看來我終究不能手握斧子戰死沙場,」他不無遺憾地對國王說。他確實沒能如願。半年後,羅加·拜拉席恩——風息堡公爵,一度貴為權傾朝野的國王之手暨全境守護者——於風息堡逝世,他的學士、修士、弟弟加龍爵士和兒子兼繼承人博蒙德在病床邊為他送終。
「羅加公爵之戰」費時不足半年,開始和結束都在征服六十一年。「禿鷹王」被消滅後,一時間多恩邊疆地的掠襲活動幾乎絕跡。待戰況詳情傳遍七大王國,那些最尚武的領主也對青年國王心生敬意,僅存的些許疑慮至此煙消雲散,大家一致認可,傑赫里斯·坦格利安與他父親伊尼斯完全不同。而對國王自己,這場戰爭猶如一劑良藥。「面對顫抖症,我無能為力,」他對巴斯修士坦白,「但面對‘禿鷹’,我又變回了王者。」
征服六十二年,傑赫里斯國王冊封長子伊蒙為龍石島親王,並指定他為鐵王座的正式繼承人,七大王國舉國歡慶。
伊蒙王子當年七歲,個高、英俊又謙遜。他依舊每天早上在院子裡和貝爾隆王子一起訓練,兄弟兩人既是密友,也是旗鼓相當的對手——伊蒙更高更壯,貝爾隆更快更狠。他們的比試十分精彩,經常吸引許多觀眾,僕人、洗衣婦、親隨騎士、侍從、學士、修士和馬廄小弟們會聚在院子裡,為自己支援的王子歡呼喝彩,而已故阿萊莎太后的黑髮女兒喬斯琳·拜拉席恩是觀眾中的常客。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她變得愈發高挑美貌,在伊蒙被冊封為龍石島親王的慶祝宴會上,王后安排喬斯琳小姐坐在他身邊,兩個孩子整晚談笑風生,完全不顧其他人。
同年,諸神又賜給傑赫里斯和亞莉珊一個女兒。這個被他們命名為瑪格娜的女孩溫柔、無私又體貼,還十分聰慧,沒過多久,她便像當初阿萊莎追著貝爾隆王子一樣,也開始追著姐姐阿萊莎。然而阿萊莎同過去的貝爾隆一樣對此頗感厭煩,她用盡手段躲開瑪格娜,也反覆衝拽住自己裙子的「小屁孩」發火,貝爾隆則不時嘲笑她怒衝衝的模樣。
我們業已談到傑赫里斯的幾項重大成就,而在征服六十二年年尾,國王展望新年及其後的歲月時,為七大王國繪製了又一幅宏偉藍圖。他已給君臨鋪上鵝卵石路,在城內設立貯水池和噴泉,現在他放眼都城之外,審視著從多恩邊疆地直到「布蘭登的饋贈」之間遼闊的原野、山川和澤地。
「諸位,」他對御前會議宣佈,「我和王后巡遊天下時騎著沃米索爾和銀翼從雲層中張望,看到城市和城堡,丘陵與沼澤,還有奔湧激盪的江河、湖泊和溪流。我們看到市集和漁村,看到古老的森林、山脈、荒野與草場,看到大片的羊群和豐收的麥田,看到戰場的遺址、傾塌的塔樓,還有墓園與聖堂。七大王國美不勝收,但你們知道我沒看到什麼嗎?」國王用力一拍桌子,「道路,諸位,我沒看到道路。如果我飛得夠低,倒能發現一些車印或幾條狩獵小徑,抑或溪流邊百姓踩出的便道,但我沒看見正經道路。諸位,我需要道路!」
大規模築路工程就此於紅堡議定,它將在傑赫里斯餘下的統治期持續進行,及至他繼位者的時代。
我們不應錯誤地假定,在傑赫里斯上臺以前,維斯特洛沒有道路——事實上,這片大陸佈滿幾百條縱橫交錯的道路,許多道路的歷史甚至可追溯到數千年前先民的時代,而即便森林之子也有行走的路徑,供他們在林木下遷移。
但這些道路的狀況非常糟糕。它們狹窄、泥濘、凹陷、曲折,它們毫無規劃地穿過丘陵、森林和溪流——只有很小一部分溪流架設了橋樑,而河灘附近總有士兵把守,向過橋的人勒索金錢或其他財物。部分領主會主動維護領內道路,更多人則不聞不問,一場暴雨就能讓這些簡易道路消失無蹤。路上的旅行者還有被強盜騎士和「殘人」打劫的危險,在梅葛掌權以前,窮人集會尚能為使用道路的平民提供些許保護(至少在他們沒有自行打劫的時候),而當他們也遭取締後,道路的危險程度與日俱增,連大諸侯上路前都得準備護衛隊。
一舉匡正所有弊病實難實現,但傑赫里斯相信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眾所周知,君臨城非常年輕,「征服者」伊耿及其姐妹從龍石島率軍登陸以前,這裡只是三座山丘下一個小漁村,黑水河從旁流過,匯入黑水灣。很顯然,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道路會以小漁村作為起點或終點,而在伊耿征服後的六十二年裡,君臨城飛速發展,一些粗糙狹窄、塵土飛揚的道路開始延伸出去,有的沿海岸向北連線史鐸克渥斯堡、羅斯比城和暮谷鎮,也有的穿過丘陵通往女泉鎮——但僅此而已,七大王國的都城並未與任何城市或大諸侯的城堡連通,它更多地依託於港口地位,藉助水路交通。
傑赫里斯就從這裡著手改變。黑水灣南岸的森林十分古老,那裡的樹木濃密茂盛,適合打獵,但不易穿行。他下令在其中開闢道路,以連線君臨和風息堡,這條路此後向都城北面不斷延長,從黑水河到三叉戟河,再沿綠叉河岸繼續北上,穿過頸澤和無路可尋的北境荒野,直到臨冬城和長城。百姓們稱它「國王大道」,這也是傑赫里斯修築的所有道路中最漫長、最昂貴的一條,它最早動工、也最早竣工。
其他道路隨後跟進,包括玫瑰大道、濱海大道、河間大道和黃金大道。某些路段早已存在,只是極為簡陋,傑赫里斯讓它們煥然一新,他派人填平溝壑,鋪設石子,又在溪流上搭建橋樑;另一些路段是完全新建的。花費固然十分可觀,幸得國家繁榮昌盛,而新任財政大臣馬丁·提利爾有聰明的賢內助「蘋果神童」扶持,政績幾與「空氣伯爵」不相上下。接下來幾十年間,道路一里接一里、一里格接一里格地延伸出去。「他將大地連線,讓七大王國合為一體。」舊鎮學城矗立著「人瑞王」的雕像,基座上有這樣的銘文。
七神或許對傑赫里斯的工作格外滿意,便賜給他和亞莉珊更多後嗣。征服六十三年,國王夫婦得到第七個孩子,也是第四個兒子,他們命名為維耿;一年後,他們生了女兒丹妮菈;再三年後,塞妮拉公主降生,她出世時臉膛通紅、哭聲洪亮;征服七十一年,王國又迎來一位公主——這是王后所生的第十個孩子和第六個女兒——漂亮的維桑瑞拉。儘管傑赫里斯和亞莉珊的這四個孩子是在十年間接連降生的,但一母同胎的他們彼此天差地別,讓人咋舌不已。
維耿王子與兩個哥哥相比就像黑夜與白天。他沉默寡言、從不活潑,而且頗為敏感,以致其他孩子——甚至包括宮中的許多貴族——都不喜歡他。儘管他並不懦弱,卻不願參與侍從和侍酒間的粗野遊戲,對父親的騎士們的英雄事蹟也毫無興趣。他酷愛閱讀,比起校場寧可待在圖書館。
丹妮菈公主比維耿小一歲,她纖弱又害羞,容易受驚,動不動就哭,快兩歲時還不會說話……長大了也總是結結巴巴。姐姐瑪格娜成了她的指路明星,母后亞莉珊是她的崇拜偶像,但她害怕另一個姐姐阿萊莎,而一看到哥哥們就會捂著通紅的臉躲開。
再三年後出生的塞妮拉公主從小就很難伺候。她暴躁、任性、不服管教,學會說的第一個字就是「不」,從此便把它掛在嘴邊,大聲說「不」成了常態。她過了四歲還不肯斷奶,即便能在城堡裡跑來跑去,說的話比哥哥維耿和姐姐丹妮菈加起來還多,她仍然想喝母親的奶,如果王后打發奶媽過來,她就大發雷霆、高聲尖叫。「七神在上,」亞莉珊有天晚上悄聲告訴國王說,「看著她,我好像看到了艾瑞亞。」塞妮拉·坦格利安蠻橫又固執,渴求他人關注,一旦得不到就悶悶不樂。
最小的維桑瑞拉公主也有自己的心思,但她從不吵鬧,更不會哭泣。「狡猾」和「自負」用在她身上可謂恰如其分。男人們都承認,維桑瑞拉美貌絕倫,她具備純正的坦格利安血統特有的深紫色眼眸和銀金色頭髮,皮膚白皙無瑕,五官精緻迷人,還有一種與年紀不符、教人隱隱發顫的女人味。某個口吃的年輕侍從說她是女神下凡,她也欣然接受。
我們將會講述這四位幼主的經歷,以及他們最終帶給父母的傷痛,但眼下暫且回到征服六十八年。塞妮拉公主降生沒多久,國王夫婦宣佈他們的長子龍石島親王伊蒙與風息堡的喬斯琳·拜拉席恩訂婚。丹妮莉絲公主不幸去世後,這對夫婦一度考慮讓伊蒙迎娶諸位妹妹中最年長的阿萊莎公主,但亞莉珊王后最終打消了這個念頭。「阿萊莎還是與貝爾隆結合比較好。」她對國王說,「她自學會走路起就一直跟著他,他倆就像你我當年那麼親密。」
兩年後,即征服七十年,伊蒙和喬斯琳正式成婚,排場堪比「黃金婚禮」。十六歲的喬斯琳是享譽全國的大美人,她雙腿頎長,胸脯豐滿,黑如鴉羽的濃密長髮直垂到腰間;十五歲的伊蒙王子小新娘一歲,但所有人都認同兩人是一對般配的金童玉女。喬斯琳的身高達到五尺十一寸,這足以傲視維斯特洛的絕大多數領主,但龍石島親王比她還高三寸。「他們代表著王國的光明未來。」蓋爾斯·莫里根爵士望著並肩而立的黑髮小姐和白髮王子如此評論。
征服七十二年,為慶祝年輕的達克林伯爵與席奧默·曼德勒的女兒結合,暮谷鎮舉行了比武大會。年長的兩位王子前去參賽,還帶著妹妹阿萊莎。在侍從團體比武中,伊蒙王子用戰錘打敗弟弟,並贏得最終勝利,隨後他又在長槍比武中出人頭地,因傑出表現被封為騎士,年僅十七歲。獲得騎士身份後,王子的下一個目標是成為馭龍者,他回到君臨沒過多久就第一次飛上了天。他為自己挑選的坐騎是血紅色的科拉克休,這是龍穴裡年輕一代龍族中最兇猛的,管理龍穴的龍衛們深知其個性,給它起了個「血蟲」的外號。
在北境,征服七十二年標誌著一個時代的結束。臨冬城公爵阿里克·史塔克去世,他從前誇耀過的兩個強壯兒子都走在他前面,因此只能由孫子艾德瑞克繼位。
宮裡的饒舌鬼們常說,貝爾隆王子就像伊蒙王子的跟屁蟲,不管哥哥做了什麼、去了哪裡,他都有樣學樣。事實證明的確如此。征服七十三年,「勇敢的」貝爾隆緊隨哥哥的榜樣當上騎士,甚至比哥哥還早一年(伊蒙十七歲達成目標,貝爾隆因而決心在十六歲辦到)。他穿過河灣地來到古橡城,參加奧克赫特伯爵為慶祝兒子出生舉辦的持續七天的比武大會。小王子扮成神秘騎士,自稱「銀色愚人」,相繼將羅宛伯爵、埃林·岑佛德爵士、佛索威家的雙胞胎和奧克赫特伯爵的長子繼承人丹尼斯爵士挑下馬,最終被瑞卡德·雷德溫爵士打敗。瑞卡德爵士扶他起身,掀開面具,然後命他當場跪下,授予騎士頭銜。
當天晚宴後,貝爾隆王子即刻飛馬馳回君臨,奔向龍穴。他不願活在哥哥的陰影下,早已煞費苦心地挑選出將來的坐騎,也就是那條著名的母龍——自維桑尼亞太后過世,雄壯的瓦格哈爾已二十九年沒人騎過。現在她舒展雙翼,仰天長嘯,載著「春曉王子」衝上雲霄,隨後又飛過黑水灣來到龍石島,給了哥哥伊蒙和科拉克休一個驚喜。
「天上聖母對我實在仁慈,她的祝福讓我擁有眾多後代,且個個聰明漂亮。」征服七十三年,亞莉珊王后宣佈將讓女兒瑪格娜進入教會見習。「我理應給聖母獻上一個孩子。」瑪格娜公主年方十歲,她樂於發下修女誓言,作為生性恬靜、喜歡鑽研的女孩,據說她每晚臨睡前都要閱讀《七星聖典》。
但這個孩子才剛離開紅堡,另一個孩子又呱呱墜地,聖母對亞莉珊·坦格利安的祝福似乎並未終結。征服七十三年,她誕下第十一個孩子,這個男嬰被命名為蓋蒙,以紀念在征服戰爭以前統治龍石島的列位坦格利安領主中最偉大者:「光榮的」蓋蒙。可惜這是個早產兒,而漫長艱辛的生產耗盡了王后的力氣,學士們甚至擔心她有性命之憂。蓋蒙生來過於瘦小,體型僅為十年前哥哥維耿出世時的一半。王后最終身體康復,但孩子未能活下去,他沒撐過征服七十四年的年關便告夭折,當時還不滿三個月。
每次痛失愛兒都令王后傷心欲絕,她反覆責問自己是否犯下過錯,以致蓋蒙王子夭折。但自龍石島時代就與她結下深厚友誼的萊拉修女堅決否定這種想法。「如今小王子與天上聖母同在,」萊拉告訴王后,「她來照顧他,比這個紛擾痛苦的塵世中的我們照顧得更好。」
征服七十三年間,坦格利安家族的傷痛不止如此,前已述及,雷妮亞太后亦於當年在赫倫堡逝世。
年關將近時,一樁可怕的醜聞突然大白於世,令滿朝文武和市井小民都極為震驚。御林鐵衛盧卡默·斯壯爵士素來和藹可親,深受百姓喜愛,如今卻被發現他罔顧白騎士的神聖誓言,不但秘密結婚,還一連娶了三個妻子,並讓她們在互不知情的前提下為他生了不下十六個孩子。
在貧民聚集的跳蚤窩,在妓女和皮條客氾濫的絲綢街,那些出身低微、德行敗壞的男女暗自竊喜,他們放肆地嘲笑「好色之徒」盧卡默爵士,樂於看到塗抹聖油的騎士墮落腐化。但紅堡裡聽不到笑聲,傑赫里斯和亞莉珊原本對盧卡默·斯壯青眼有加,如今遭到愚弄的現實讓他們臉上無光。
盧卡默的鐵衛兄弟們更是出離憤怒。揭露醜聞的正是萊安·雷德溫爵士,他將情況稟報御林鐵衛隊長,隊長又上報國王。蓋爾斯·莫里根爵士代表一干誓言兄弟發言,聲稱盧卡默·斯壯踐踏了他們所有人的信條,要求國王將其處死。
盧卡默爵士被拖到鐵王座前,他雙膝下跪懺悔罪行,又向國王懇求慈悲。傑赫里斯或許打算從寬發落,然而這位待罪的騎士犯了個致命錯誤,竟在求情時說出「看在我的妻兒分上」。旁觀的巴斯修士後來評述,這樣講等於把他的罪行甩到國王臉上。
「我興師討伐我叔叔梅葛的時候,他的兩名御林鐵衛曾倒戈助我。」傑赫里斯如此回應,「他們或許以為我大獲全勝後會保留他們的白袍,甚至冊封他們為領主,讓他們在宮中身居高位。不,我把他們送去長城。無論當時還是現在,我身邊都沒有背誓者的位置。盧卡默爵士,你曾當著諸神和世人的面發下神聖的誓言,你發誓用生命來保衛我和我的家人;你發誓服從我的命令,為我而戰,如有必要甚至為我而死;你發誓不娶妻、不生子,終身守節。既然您能輕易背棄誓言的一部分,我又怎能相信你會遵守誓言的其餘部分?」
亞莉珊王后也開口道:「你不只將御林鐵衛的誓言棄之不顧,你還背棄了婚誓,而且不止一次,足有三次之多。這些女人跟你的婚姻都不合法,所以你身後的全是私生子。他們才是完全無辜,爵士。我聽說,你的幾個妻子不清楚彼此的存在,但她們肯定清楚你是個白騎士,也就是御林鐵衛的成員。從這點上講,她們與你同罪,有罪的還包括你找來證婚的那些喝醉酒的修士。不過他們的罪責較輕,我們或許會慈悲為懷,但是對你……我不會再讓你留在我夫君身邊,爵士。」
事已至此,傑赫里斯下令將虛偽的騎士盧卡默·斯壯閹割,然後戴上鐵鐐押赴長城。他的妻兒們站在一旁,有的嗚咽哭泣,有的咒罵不休,有的一言不發。「守夜人也需要你宣誓,」國王警告,「你最好能堅守誓言,不然下次就是砍頭。」
國王讓王后處理盧卡默留下的三個家庭。亞莉珊宣佈,盧卡默的兒子們可自願與父親同去長城(年齡最大的兩個男孩跟去了),女兒們可自願加入教會見習(只有一個女孩選擇這條路)。剩下的孩子都不願離開母親。於是盧卡默的第一個妻子及其後代被遣送給盧卡默的弟弟鮑爾文,鮑爾文不到半年前剛被拔擢為赫倫堡伯爵;他的第二個妻子及其後代被送到潮頭島,由「潮汛之主」戴蒙·瓦列利安收養;他的第三個妻子所生的孩子年齡最小(其中一個還在母親懷裡喝奶),他們被送到風息堡,由加龍·拜拉席恩爵士和年幼的博蒙德·拜拉席恩公爵負責。王后還規定,這些孩子不準再姓斯壯,自即日起,他們只能使用私生子的姓氏:河文、維水和風暴。「這都要感謝你們的父親,那個虛偽的騎士。」
傑赫里斯和亞莉珊在征服七十三年的煩惱遠不止「好色之徒」盧卡默帶給御林鐵衛和王室的恥辱。繼續講述之前,我們首先需要釐清他們的第七個孩子維耿王子和第八個孩子丹妮菈公主之間的糾葛。
亞莉珊王后對自己牽線搭橋的能力頗感自豪,她促成了數百對新人喜結連理,聯姻雙方往往來自王國的天南海北。然而,她替自己年紀較小的四個孩子尋偶時卻麻煩不斷,這些麻煩將持續折磨她,並在她與孩子們之間製造出巨大的鴻溝(尤其在她與三個女兒之間),乃至影響她和國王的感情,帶來巨大的悲傷和痛苦,使得她一度想要放棄后冠,以靜默姐妹的身份度過餘生。
挫敗始於維耿和丹妮菈。王子和公主只差一歲,嬰兒時期看來也極般配,國王夫婦相信兩人最終會成婚。他們的哥哥貝爾隆和姐姐阿萊莎早已變得形影不離,婚姻大事也提上日程,維耿和丹妮菈又有何不可?「寵著你的小妹妹。」維耿五歲時,傑赫里斯國王提醒他,「有朝一日,她會是你的亞莉珊。」
但兩個孩子長大後並不若理想中那樣合適。王后清楚地看出,兩人之間毫無溫情可言——維耿能忍受妹妹的存在,但不會主動找她;丹妮菈則害怕這個迂腐木訥、喜歡讀書勝於一切的哥哥。換言之,王子覺得公主愚蠢,公主認為王子刻薄。「他們還是孩子,」亞莉珊把情況告訴傑赫里斯時,他輕描淡寫地答道,「日子一長,關係自然會變好。」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們的關係不但沒變好,反而加深了厭惡。
矛盾的爆發正值征服七十三年,當年維耿王子十歲,丹妮菈公主九歲。王后御前一位新女伴打趣地詢問他倆何時結婚,維耿的反應像被扇了一耳光。「我才不會娶她,」男孩當著半個宮廷的人宣稱,「她幾乎不認字。想生蠢孩子的領主才會娶她,那是她唯一能派的用場。」
丹妮菈公主不出意料地大哭著衝出大廳,母后趕緊追了出去。比維耿年長三歲的姐姐阿萊莎將一整壺酒倒在他頭上,即便如此,王子也沒有絲毫悔意。「你浪費了青亭島上好的金色葡萄酒。」說完他就徑直離開去更衣了。
風波平息後,國王和王后一致認定須為維耿另覓新娘。他們短暫考慮過兩個更小的女兒,但征服七十三年時,塞妮拉公主和維桑瑞拉公主分別只有六歲和兩歲。「維耿根本沒看她們第二眼。」亞莉珊對國王說,「我甚至不確定他知道兩個妹妹的存在。或許哪個學士把她們寫進書裡能讓他……」
「我明天就讓埃利薩大學士去寫。」國王玩笑道,「他才十歲。他不關注女孩,女孩也不關注他,但不會永遠如此。他長得還算英俊,又貴為維斯特洛的王子、鐵王座的第三順位繼承人,再過幾年,少女們會像蝴蝶一樣繞著他飛舞,為他看自己一眼而面紅耳赤。」
王后對此不太確定。用「英俊」來形容維耿王子實在過譽,他雖有坦格利安家族的銀金色頭髮和紫色眼睛,但十歲就長了張長臉,肩膀也不挺拔,嘴角總是緊抿著,彷彿剛吃了檸檬。儘管從母親的角度出發,亞莉珊可以忽視這些外貌缺點,但他的性格也著實不討喜。「要是哪隻蝴蝶敢繞著維耿飛,我真擔心他會用書把它拍死。」
「他把過多時間花在了圖書館。」傑赫里斯承認,「我去找貝爾隆談談,讓維耿下校場,給他劍和盾,這樣就會改觀。」
根據埃利薩大學士的記載,國王確實找過貝爾隆王子談話,貝爾隆也很盡責地對弟弟進行了安排,親自帶他上校場,把劍放進他手中,又為他綁好盾牌,但這沒讓他改觀。維耿討厭習武,他不但自己練得苦不堪言,還把周圍所有人都弄得苦不堪言,「勇敢的」貝爾隆也莫可奈何。
在國王的要求下,貝爾隆堅持了一年。「他練得越久,表現越糟。」「春曉王子」如此評價。終於有一天,貝爾隆可能是為激發維耿的好勝心,便讓妹妹阿萊莎穿上男人的鎖甲,來校場跟維耿比試。然而公主不曾忘記那壺青亭島的金色葡萄酒,她一邊靈活地繞著弟弟進攻,一邊大聲嘲笑。她耍弄了他數十次,而丹妮菈公主就在上方的窗戶裡觀看。最終維耿羞憤難當,扔下長劍跑出校場,再也沒回來。
讓我們暫且放下維耿王子和他的妹妹丹妮菈,先來敘述一些愉快的事件。征服七十四年,傑赫里斯國王和亞莉珊王后再蒙諸神祝福,迎來第一個孫輩——伊蒙王子與妻子喬斯琳夫人誕下一女,命名為雷妮絲。她降生於本年七月七日,修士們認為是天大的吉兆。她降生時身體壯碩、精力旺盛,同時擁有母系拜拉席恩家族的黑髮和父系坦格利安家族的淺紫色眼睛。作為龍石島親王的頭生子,許多人尊她為僅次於父親的鐵王座第二順位繼承人。當亞莉珊第一次抱起她時,有人聽見她管這個小女嬰叫「我們未來的女王」。
跟其他方面一樣,「勇敢的」貝爾隆在生育上也不願落後哥哥伊蒙。征服七十五年,紅堡又舉行了一場奢華的婚禮,「春曉王子」迎娶最年長的妹妹阿萊莎公主,新娘時年十五歲,新郎十八歲。和父母不同,貝爾隆和阿萊莎當即完成結合,婚宴後的圓房環節甚至成了風靡一時的下流玩笑,人們說小新娘滿足的叫聲遠至暮谷鎮都能聽到。羞怯的少女可能會因此窘迫難當,但阿萊莎·坦格利安常吹噓自己跟君臨酒館的女招待一樣開放,她也的確如此。「我壓在他身上,反覆騎他。」次日清晨,她公然宣稱,「今晚我還要再好好享受。我喜歡騎他。」
這一年,公主騎的不只是她勇敢的王子,她和兄長們一樣急於成為馭龍者。伊蒙和貝爾隆分別於十七歲和十六歲上天,阿萊莎打算十五歲完成,而據龍衛們陳述,他們費盡全力才阻止她將貝勒裡恩設為目標。「它又老又慢,公主。」他們如此勸誘,「您得騎一條快的。」最終載阿萊莎公主上天的是此前沒人駕馭過的梅麗亞斯,一條華美的猩紅色母龍。「它跟我都曾是紅色處女,」公主從天上下來後大笑著誇口,「現在我倆都被騎了。」
公主從此就常去龍穴,她常說飛翔是世上第二美好的事,而第一美好的事不能當著女伴們的面說。龍衛們的推薦的確很有見地,梅麗亞斯果真是維斯特洛有史以來速度最快的龍,當阿萊莎和哥哥們一起上天時,它輕易就能超過科拉克休和瓦格哈爾。
他們的弟弟維耿依然讓王后煩惱。幾年時光過去,維耿逐漸成熟,國王關於蝴蝶那部分預言得以實現,宮裡的年輕小姐們開始關注維耿。由於年紀增長,也由於和父兄之間幾次不甚愉快的談話,維耿總算懂得了基本的禮貌,沒真讓哪個女孩難堪,王后為此鬆了口氣。但另一方面,他也從未特別在意哪個女孩,書本仍是他唯一的愛好,無論歷史、地理、數學還是語言,他照單全收。不拘禮數的埃利薩大學士承認自己給過王子一本春宮圖冊,想用赤裸少女與男人、野獸乃至其他裸女交媾的圖畫來激發維耿對女性的興趣,結果王子留下了書,卻依舊我行我素。
征服七十八年,維耿王子迎來第十五個命名日紀念,只差一歲就要成年,傑赫里斯和亞莉珊向大學士提出水到渠成的解決方案:「你覺得維耿能不能做學士?」
「不能。」埃利薩直截了當地回絕,「你們覺得他有耐心教導領主的孩子讀寫算術嗎?他能容忍自己的房間養著渡鴉或其他鳥類嗎?你們能想象他給患者截去傷腿,或是替小孩接生嗎?這些事是學士必須做的。」大學士沉默片刻,接著又道,「維耿做不了學士……但他有成為博士的潛質。學城擁有已知世界最豐富的知識儲藏,送他去那裡的圖書館,或許他能發現自我——當然,他也可能在書本中迷失自我,但你們至少不用再為他煩心。」
這番話正中要害。三天後,傑赫里斯召維耿王子到書房談話,告知兩週內將送他乘船前往舊鎮。「學城會照管你,」國王說,「你自己決定前途。」王子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簡略:「遵命,父親。這樣很好。」事後傑赫里斯告訴王后,他看到維耿幾乎笑了。
貝爾隆王子的笑容自結婚以來就沒消失。只要不飛上天,貝爾隆和阿萊莎幾乎從不分開,多數時候是在臥室。貝爾隆王子的精力格外旺盛,婚後那些年的無數個晚上,紅堡廳堂中都回蕩著堪比圓房之夜的愉悅叫喊,而這也很快帶來眾人期待的成果:阿萊莎·坦格利安的肚子一天天變大,她在征服七十七年給「勇敢的」貝爾隆生下一個兒子,命名為韋賽里斯。巴斯修士形容這個男嬰是「可愛的大胖小子,我沒見過這麼愛笑的寶寶。他還十分貪吃,很快喝乾了奶媽的奶。」他的母親力排眾議,把僅僅出生九天的他用襁褓包住繫於胸前,然後騎上梅麗亞斯。事後,她聲稱韋賽里斯在天上一直笑個不停。
懷孕生產對年方十七、風華正茂的阿萊莎公主來說是件開心事,但對她的母后亞莉珊這種年過四十的高齡產婦就完全不同了。可以想見,王后發現自己再度懷孕時並沒有太多喜悅。征服七十七年,亞莉珊產下韋萊利昂王子,但過程與四年前生蓋蒙王子一樣艱難,以致產後臥床半年之久。韋萊利昂也跟四年前降生的哥哥一樣瘦小虛弱,且未能茁壯成長,即便換了六個奶媽也無力迴天。征服七十八年,韋萊利昂在離滿歲差兩週時終告夭折,王后對自己的身體狀況不再抱有幻想。「我已經四十二歲了,」她告訴國王,「也為你生過這麼多孩子。現在的我恐怕更適合當祖母而不是母親。」
傑赫里斯國王卻不肯放棄。「我們的母親阿萊莎太后四十六歲時生下喬斯琳。」他對埃利薩大學士指出,「或許諸神並未收回對我們的祝福。」
他的話得以應驗。次年,大學士告知亞莉珊王后她再次有孕,這讓王后意外又驚慌。征服八十年,王后以四十四歲高齡產下蓋蕊公主,人們按降生的季節稱她「冬之子」(也有人說這是形容王后的生育能力已到盡頭,猶如寒冬降臨)。她生下來同樣瘦小、蒼白、虛弱,但埃利薩大學士認定她不會重蹈哥哥蓋蒙和韋萊利昂的覆轍,結果果真如此。在日夜看護的萊拉修女的協助下,埃利薩讓公主平安度過了最艱難的第一年。儘管公主迎來頭一個命名日紀念時仍算不上強壯,但身體健康,亞莉珊王后對諸神感恩不已。
是年,她還有一件感恩的事:第八個孩子丹妮菈公主的婚事終於有了著落。維耿的問題解決後,緊接著就該輪到丹妮菈,但這個愛哭的公主委實讓人操碎了心。王后形容她為「我的小花兒」——丹妮菈跟亞莉珊一樣身材嬌小,踮起腳尖也才五尺兩寸,且外表十分孩子氣,令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與亞莉珊不同的是,丹妮拉還有一種陶瓷製品般的纖弱,母后性格果斷,她卻總是畏畏縮縮。她曾經很喜歡一隻小貓,後來那隻貓抓傷了她,她從此再不敢靠近任何貓。她也害怕龍,連銀翼都怕,而最溫和的責備也會讓她流淚。有回她在紅堡的廳堂裡見到一位穿羽毛斗篷的盛夏群島王子,直嚇得尖叫連連,因她以為黑膚的王子是惡魔。
她的哥哥維耿當年的評價固然殘忍,卻不無道理,就連她身邊的修女也承認她不夠聰明。她很吃力地學會了認字,但認得磕磕絆絆、一知半解,還連最簡單的禱詞都記不住。她嗓音甜美,卻不敢唱歌,因為總是唱錯詞;她喜歡花朵,卻不敢去花園,因為有次差點被蜜蜂蜇到。
傑赫里斯比亞莉珊更絕望。「她甚至沒法跟男孩說話,這怎麼嫁人?就算我們讓她委身教會,可她記不住禱詞,並且她的修女說要她大聲朗讀《七星聖典》她都會哭。」
王后總為公主辯護。「丹妮菈善良、溫柔又甜美。她有一顆柔軟的心。給我點時間,我會找到懂得珍惜她的領主。坦格利安家不是每個人都得揮舞長劍、駕馭巨龍。」
初潮後的幾年,丹妮菈·坦格利安確實吸引了許多年輕貴族。她是國王的女兒,又正值韶華,母后又不遺餘力地為她多方經營,一心指望她能覓得佳偶。
丹妮菈十三歲時被送去潮頭島拜訪「潮汛之主」的孫子科利斯·瓦列利安。未來的「海蛇」年長公主十歲,當時已是名聲在外的水手,旗下船舶眾多。但丹妮菈公主橫渡黑水灣暈了船,回家時抱怨說:「他喜歡他的船超過我。」(她沒說錯)
她十四歲時接觸了丹尼斯·史文、西蒙·斯湯頓、傑洛·坦帕頓和艾拉德·克連恩,他們都是與她年紀相若、大有前途的侍從。但斯湯頓讓她喝酒,克連恩未經允許吻她的嘴唇,都令她禁不住哭了。這一年年末,她表示自己討厭這幾個少年。
她十五歲時在母親帶領下穿過河間地、來到鴉樹廳(乘坐輪車,因丹妮菈怕馬)。布萊伍德伯爵極盡所能地款待亞莉珊王后,他的兒子則開始追求公主。羅伊斯·布萊伍德高挑優雅,殷勤健談,在射箭、劍術和歌唱方面很有天賦,他用自創的歌謠打動了丹妮菈的心房。一時間婚約似乎就要締結,亞莉珊王后和布萊伍德伯爵甚至開始討論婚禮安排,但一切都在丹妮菈得知布萊伍德家族信仰舊神、她必須在魚梁木前發下婚誓後破滅了。「他們不信真神。」她驚恐地告訴母親,「我會下地獄的!」
當公主的十六歲命名日紀念迅速逼近、成年前的時光所剩無幾時,亞莉珊已束手無策,傑赫里斯也失去了耐心。征服八十年的新年,國王告知王后,希望丹妮菈在年底前成婚。「她樂意的話,我可以找一百個男人裸體排在她面前,讓她自己選。」他說,「她能嫁給領主最好,但如果她想要僱傭騎士、商人……哪怕‘豬倌’佩特,我也不在乎了,只要能把她嫁出去。」
「一百個裸體男人會嚇壞她。」亞莉珊嚴肅地說。
「一百隻沒毛的鴨子都能嚇壞她。」國王回應。
「假如她結不了婚呢?」王后問,「瑪格娜說教會的起碼要求是能唸誦禱詞。」
「那她只能加入靜默姐妹。」傑赫里斯說,「有必要到那種地步嗎?天大地大,一定能找到跟她一樣善良又溫柔的傢伙。那種男人不會對她高聲說話,不會抬手打她,卻把她當作心肝寶貝,甜言蜜語寵愛她。他會保護她……不受龍、馬、蜜蜂、小貓和長痘痘的男孩這些最可怕的東西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