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赫里斯與亞莉珊 漫長的統治、後代及痛苦

「我盡力,陛下。」亞莉珊王后承諾。

他們最終沒找來一百個男人——不管裸著還是穿衣服的——王后向丹妮菈溫柔而堅定地解釋了國王的命令後,給了她三個求婚物件,他們個個渴望她的青睞。亞莉珊挑選的這三個男人(其中當然沒有「豬倌」佩特)要麼是位高權重的大諸侯,要麼是大諸侯的子嗣,丹妮菈無論選擇哪個都將擁有財富和地位。

三個候選人中,博蒙德·拜拉席恩最是一表人才。二十八歲的風息堡公爵跟他父親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滿身肌肉,體格強壯,笑聲洪亮,有一把茂盛的黑鬍鬚和一頭濃密的黑髮。作為羅加公爵和阿萊莎太后的兒子,他是傑赫里斯和亞莉珊的異父弟弟,而他的姐姐喬斯琳早已入宮成為王妃,丹妮菈熟悉且喜歡她。這些都是博蒙德的優勢。

泰蒙德·蘭尼斯特爵士身為凱巖城及西境富饒金礦的繼承人,論財富首屈一指。他年方二十,不但與丹妮菈的年紀更接近,容貌又冠絕七國——他身量苗條,體態輕盈,滿頭金髮,蓄有金色長髭,還懂得用綾羅綢緞打扮。公主嫁進凱巖城能得到最好的保護,整個維斯特洛也難找到比它更堅固的城堡。但除了黃金和美貌,泰蒙德爵士名聲不佳,據說他沉溺於酒色,難以自拔。

最不被看好的是谷地守護者暨鷹巢城公爵羅德利克·艾林。他頗具傳奇色彩地於十歲繼位,過去二十年間又一直在御前會議中擔任裁判法官和法務大臣,並因之成為宮廷的熟客和國王夫婦的忠實朋友。在谷地,他是位稱職的領主,強勢但不失公正,和藹而慷慨大度,受到百姓和封臣的一致愛戴;在君臨,他的表現同樣十分優異,他聰慧機敏、學識淵博,還富於幽默感,人們將他視為御前會議不可或缺的成員。

但艾林公爵也是三人中最年長的,時年三十六歲,足足比公主早生二十年。此外,他還當過父親,與故去的第一任妻子有四個孩子。就連亞莉珊王后也不得不承認,這個矮小、禿頭、肚子圓滾的公爵不是少女們夢想的情郎,「但他完全符合你的要求,他善良又溫柔,還說喜歡我們的小寶貝好多年了。我相信他會保護好她。」王后告訴國王。

丹妮菈公主在三人中選了羅德利克公爵,讓宮裡所有女人大吃一驚——王后可能除外。「他看起來好心又睿智,就像天父,」公主對亞莉珊王后說,「他還有四個孩子!我會成為他們的繼母!」王后對這段奇特的感想作何反應沒有記載,埃利薩大學士當天的記錄則只有一句話:「老天保佑!」

訂婚期非常短暫,遵照國王的意願,丹妮菈公主和羅德利克公爵於本年年底正式結婚。他們只在龍石島的聖堂舉行了小型儀式,出席的都是親戚密友,因大肆操辦只會讓公主不適。他們也沒有鬧洞房。「哦,我受不了那個,我會羞愧死的。」公主早已對丈夫說出自己的想法,羅德利克公爵便遷就了她。

婚後,羅德利克·艾林公爵帶公主返回鷹巢城。「我的孩子們需要熟悉繼母,我還想帶丹妮菈參觀谷地。那裡的生活悠然而寧靜,她會喜歡的。我發誓,陛下,我要讓她體會到安全和快樂。」

她體會到了,至少一度如此。羅德利克公爵與前妻生下的四個孩子中最大的是女兒伊利,她甚至比繼母丹妮菈還大三歲,而兩人打一開始就不睦。但丹妮菈很愛其他三個孩子,他們似乎也很喜歡她。羅德利克公爵言而有信,他是個溫柔細心的丈夫,一直寵愛和保護著這個被他稱作「我的寶貝公主」的新娘。丹妮菈給母后的信裡(這些信多由羅德利克公爵的小女兒阿曼達代筆)熱情洋溢地感嘆自己多麼快樂,谷地多麼優美,她有多喜歡公爵可愛的兒子們,還有鷹巢城的每個人對她多麼友善。

征服八十一年,伊蒙王子迎來二十六歲的命名日紀念,他已證明自己無論馬上廝殺還是馬下治國都遊刃有餘。作為鐵王座毋庸置疑的繼承人,人們希望他加入御前會議,在國家大政中扮演更重要的角色。有鑑於此,傑赫里斯讓王太子取代羅德利克·艾林出任裁判法官暨法務大臣。

「你就放手製定法律吧,哥哥,」為伊蒙王子的上任祝酒時,貝爾隆王子宣稱,「我專管制造兒子就好。」他說到做到,當年晚些時候,阿萊莎公主生下「春曉王子」的次子,命名為戴蒙。做母親的還是一如既往天不怕地不怕,她像之前生出戴蒙的哥哥韋賽里斯時那樣,帶著剛出生兩週的嬰兒騎梅麗亞斯上天。

谷地的丹妮菈就不若姐姐這般從容了。她成婚一年半後,渡鴉給紅堡帶來一封與以往不同的信件。那封信很短,信上是丹妮菈本人猶豫的筆跡。「我有孩子了,」信上說,「母親,求你快來。我好害怕。」

亞莉珊王后讀過信也很害怕,她幾天後就騎銀翼出發,迅速前往谷地。她先在海鷗鎮降落,然後飛往月門堡,最後趕到鷹巢城。時為征服八十二年,丹妮菈還有三個月臨盆。

儘管公主在母親面前強露歡顏,還為送出那樣一封「蠢」信而道歉,但她的恐懼顯而易見。羅德利克公爵吐露,她會為一點小事哭泣,有時更毫無緣由地落淚。公爵的女兒伊利不以為然地告訴王后:「她以為自己是世上頭一個懷孩子的女人。」然而亞莉珊憂心忡忡,因丹妮菈身體纖弱,但腹中的孩子顯得十分沉重。「她那麼嬌小,卻挺著那樣大的肚皮。」王后在給國王的信中寫道,「換我肯定也害怕。」

分娩之前,亞莉珊王后一直陪著丹妮菈公主,晚上給她讀書直到她入睡,細心安撫她的恐懼。「一切都會好轉。」她無數次安慰女兒,「等著看吧,這一定是個女孩。你的女兒。我有預感,一切都會好轉。」

王后說對了一半。經過漫長又艱苦的分娩,羅德利克公爵和丹妮菈公主的女兒愛瑪·艾林提前兩週降臨人世。「好疼啊。」公主哀號了半個晚上,「疼死了。」但據說看到被人們抱到她胸前的女兒時,她笑了。

但事情並未好轉。丹妮菈公主產後立刻發起產褥熱,她渴望哺育孩子,卻沒有奶水,只能召來奶媽。由於公主的體溫居高不下,學士認定她不能再抱孩子,這讓她又哭了。她一直哭到入睡,睡著後狂亂地踢腿、掙扎、輾轉反側,體溫升得更高。

她在黎明時分逝世,年僅十八歲。

羅德利克公爵淚流滿面,他懇求王后恩准將「我的寶貝公主」安葬在谷地,卻被一口回絕。「她是真龍血脈。她將被火化,骨灰安置在龍石島上她姐姐丹妮莉絲旁邊。」

丹妮菈的死撕碎了王后的心,事後觀之,她與國王的分歧顯然就此埋下了根。世人都在諸神的掌控之中,生死皆有定數,但驕傲的人類往往會怪罪他人。悲痛難抑的亞莉珊·坦格利安將女兒的死歸咎於自己、艾林公爵和鷹巢城的學士……但她最怨的是傑赫里斯。如果不是他堅持要丹妮菈結婚,非得讓她在征服八十年年底前選個物件……她在王后身邊再當一年、兩年乃至十年的小寶貝又有什麼不可以?「她年紀小,身體也不強健,她不該懷孩子,」回到君臨後,王后告訴國王,「我們不該強迫她結婚。」

國王的回答沒有記錄。

伊耿征服後第八十三年發生的最重大事件是「第四次多恩戰爭」……百姓更願意叫它「馬里昂親王的瘋狂」或「百燭之戰」。多恩領的老親王業已過世,其子馬里昂·馬泰爾在陽戟城繼位。馬里昂親王年輕衝動、行事愚蠢,老親王曾在「羅加公爵之戰」中按兵不動,任由七王國的騎士進入赤紅山脈剿滅「禿鷹王」,馬里昂將此視為懦弱,素來憤憤不忿。掌權之後,他決意挽回多恩在「第三次多恩戰爭」中被「玷汙」的榮譽,親自策劃了對七大王國的報復性入侵。

馬里昂親王也明白,若與鐵王座正面對決,多恩不可能獲勝。他打算突然襲擊,一舉席捲風息堡以南的風暴地,至少也要奪得風怒角。為此,他不走親王隘口,而是從海路發難,預先把軍隊集結在魂丘城和托爾城,然後乘船橫渡多恩海,出其不意地登陸。就算最終被打敗趕走也不要緊……他發誓在回師之前要焚燬一百個鎮子,拆除一百座城堡,讓風暴地人得到教訓,永遠不敢再進犯赤紅山脈(這個瘋狂的計劃完全脫離現實,因風怒角既沒有一百個鎮子,也沒有一百座城堡,連這個數字的三分之一都達不到)。

自娜梅莉亞燒燬她的「一萬艘船」,多恩領的海上力量便一蹶不振。好歹馬里昂親王不缺資金,他在石階列島的海盜、密爾的僱傭艦船及胡椒海岸的匪徒中收買到一些臭味相投的夥伴,花去大半年時間拼湊艦隊,最後才親率多恩長矛兵上船。馬里昂從小耳濡目染了多恩人過去的豐功偉績,也像許多年輕領主一樣在獄門堡親眼見過米拉西斯被太陽曬得斑駁的骸骨,因此他在每艘船安排下許多十字弓手,並裝上當初射中米拉西斯的那種巨型蠍子弩。他滿以為如果坦格利安家族讓巨龍出擊,漫天飛矢定能將之一網打盡。

這個計劃蠢得令人咋舌,最可笑之處莫過於其實現基礎是打鐵王座一個措手不及。且不論傑赫里斯在馬里昂的宮廷中安插了間諜,在一眾狡猾的多恩諸侯中擁有盟友,那些石階列島的海盜、密爾的僱傭艦船及胡椒海岸的匪徒又如何能保密呢?花點小錢足以獲得情報,當馬里昂啟航時,傑赫里斯國王已好整以暇地等候他半年了。

風息堡的博蒙德·拜拉席恩公爵對多恩人的動向也一清二楚,他帶著人馬來到風怒角,準備在多恩人上岸時舉辦一場血色的歡迎儀式——可惜他沒機會,傑赫里斯·坦格利安及其兩個兒子伊蒙和貝爾隆早已蓄勢待發,只等馬里昂的艦隊橫渡多恩海,沃米索爾、科拉克休和瓦格哈爾便一起衝出雲層、撲向敵人。多恩人的驚呼響徹海面,他們用蠍子弩向空中射擊,然而向巨龍開火是一回事,殺死巨龍是另一回事,那些勉強命中的飛矢紛紛被龍鱗彈開,唯有一支扎進瓦格哈爾的翅膀,卻無關要害。三條龍肆意俯衝、盤旋,噴出熊熊烈火。艦船一艘接一艘被大火吞噬,直至太陽落山仍在燃燒,「海上猶如點起了一百根蠟燭」。接下來半年,不斷有燒焦的屍體被衝到風怒角海岸,但沒一個多恩人能活著登上風暴地。

坦格利安家族只用一天就結束並贏得了「第四次多恩戰爭」。此後一段時間,石階列島的海盜、密爾的僱傭艦船及胡椒海岸的匪徒都消停了不少,而瑪萊·馬泰爾代替戰死的馬里昂繼位為多恩領的執政公主。傑赫里斯國王及其諸子回到君臨時受到熱烈歡迎,即便「征服者」伊耿也沒有不費一兵一卒便贏得戰爭的記錄。

同年,貝爾隆王子還迎來一樁喜事:他的妻子阿萊莎再度懷孕。他告訴哥哥伊蒙,希望這次是個女兒。

阿萊莎公主在征服八十四年上了產床,經過漫長又艱苦的生產,她為貝爾隆王子生出第三個兒子,並用「征服者」的名字命名為伊耿。「他們管我叫‘勇敢的’貝爾隆。」王子在床邊告訴妻子,「你卻比我勇敢多了。我寧願打十場仗,也不敢做你剛完成的事。」阿萊莎聞言大笑,「你為戰鬥而生,我為生育而生。韋賽里斯、戴蒙還有伊耿,我已給了你三個兒子。等我恢復以後,我們再來。我想給你生二十個兒子,生出一支完全屬於你的軍隊!」

她沒能做到。阿萊莎·坦格利安雖有一顆戰士的心,卻身為女子,體魄無法與心靈匹配。她產下伊耿後一直沒能復原,當年便撒手人寰,年僅二十四歲。阿萊莎去世不到半年,伊耿王子也隨之而去,未能滿歲。儘管接連喪親讓貝爾隆傷心欲絕,但至少他還有韋賽里斯和戴蒙這兩個阿萊莎留下的強健兒子,而他在餘生中,始終思念著那位有歪扭鼻樑和異色雙眸的可愛妻子。

接下來,我們不得不講述在傑赫里斯國王和亞莉珊王后漫長的統治中,最令人不快和難堪的一段插曲,即圍繞他們的第九個孩子塞妮拉公主的諸多麻煩。

塞妮拉生於征服六十七年,比丹妮菈小三歲。丹妮菈欠缺的勇氣似乎全歸了她,她還格外飢渴……無論對牛奶、食物、愛護和讚美,統統貪求無厭。她嬰兒時代發出的尖叫多於哭泣,那刺耳的號啕成為紅堡所有侍女的噩夢。「她予取予求,且不容片刻拖延。」征服六十九年,埃利薩大學士在筆下如此描述兩歲的公主,「等她長大,我們只能求七神拯救。龍衛最好鎖住所有的龍。」他不會知道自己這番預言有多準確。

征服七十九年,巴斯修士仔細觀察十二歲的公主後做出了更貼切的評價:「她是國王的女兒,她非常明白自己的身份。僕人會滿足她的任何需求,儘管有時稍有延遲,不盡如她意;有權有勢的領主和英俊瀟灑的騎士向她殷勤示好,宮廷貴婦們由著她的性子,年紀相仿的女孩爭相做她的朋友。塞妮拉將這一切視為理所當然。如果她是國王的頭生孩子,甚或獨生女兒,或許她會心滿意足。然而她排行第九,尚有六個在世的兄姊,且個個比她耀眼:伊蒙是繼承人,貝爾隆很可能成為哥哥的首相,阿萊莎有母后之風,維耿學識豐富,瑪格娜信仰虔誠,至於丹妮菈……丹妮菈有哪天不需要安慰?而每當丹妮菈得到關注,塞妮拉就遭遇了忽視。都說她是個兇巴巴的小姑娘,不需要安慰,我認為這種說法錯了,人人都需要安慰。」

艾瑞亞·坦格利安曾被認為是狂野、任性、不服管教的典範,但與童年時代的塞妮拉公主相比,艾瑞拉也幾乎可成為淑女的代名詞。想分清小孩的行為是天真無邪的淘氣、不管不顧的胡鬧還是真正惡意的傷害是很難的,但無論如何,塞妮拉公主早就突破了界限。她知道姐姐丹妮菈怕貓,卻總把貓抓進姐姐的臥房,有回甚至在姐姐的便壺中裝滿蜜蜂;她十歲時溜進白劍塔,偷走所有能找到的白斗篷,將其染成粉色;她七歲時就知道何時用何種方式溜進廚房,能偷走蛋糕、餡餅和其他點心,十一歲時她偷的是紅酒和麥酒,到了十二歲,她被召去聖堂時往往醉得沒法祈禱。

國王身邊那個傻乎乎的弄臣「蕪菁」湯姆是她諸多玩笑的犧牲品,又在不經意間成了她另一些玩笑的幫兇。有回在眾多貴族男女出席的盛大宴會上,她勸說湯姆用裸體表演來烘托氣氛,結果自是一片譁然;另一次,她更殘忍地告訴他,只要爬上鐵王座就能成為國王,但弄臣素來笨手笨腳、容易發抖,王座將他的胳膊和大腿劃得慘不忍睹。「她是個惡毒的孩子。」塞妮拉的修女事後評價——事實上,塞妮拉公主在十三歲以前換了六個修女和同樣多的床伴。

公主並非沒有優點。她身邊的學士們都承認她非常聰明,某種程度上堪比哥哥維耿;她還很漂亮,不但遠比姐姐丹妮菈高挑、健康,還跟另一個姐姐阿萊莎一樣強壯、敏捷、生氣勃勃;當她願意釋放魅力時,沒人能拒絕她,哥哥伊蒙和貝爾隆總被她的惡作劇逗笑(但他們沒見過她最可惡的那些舉動);此外,她從小就懂得在父親那裡撒嬌,從而得到心儀之物,無論小貓、獵狗、馬駒、獵鷹還是成年駿馬(傑赫里斯終究嚴守底線,不同意給她大象)。好歹亞莉珊王后沒那麼縱容她,巴斯修士還說塞妮拉的姐妹們多多少少都有些討厭她。

伴隨如期而至的初潮,塞妮拉進入了少女時代。國王夫婦經歷過為丹妮菈擇偶的苦惱後,發現塞妮拉對宮中的年輕男子興致盎然,而他們也同樣對她饒有興趣,不由得大鬆一口氣。塞妮拉十四歲時跟國王說自己想嫁給多恩親王或塞外之王,這樣就能「像母親一樣」成為王后。當年,一位盛夏群島商人入宮覲見,這個能將丹妮菈嚇得花容失色的黑膚男子,卻成為塞妮拉口中的第三個備選未婚夫。

塞妮拉公主十五歲時把這些無聊幻想統統拋諸腦後。身邊的侍從、騎士和領主繼承人要多少有多少,誰管那些天涯海角的君主?許多人向她大獻殷勤,其中有三個最受青睞:女泉鎮的繼承人喬拿·慕頓、十五歲的鷲巢堡伯爵紅羅伊·克林頓和人稱「蜂刺」的十九歲騎士布拉克斯頓·畢斯柏裡,後者的槍術為河灣地的魁首,又是蜂巢城的繼承人。公主還有了閨中密友,那是兩位同齡少女菲蕾安娜·穆爾和亞麗·特拔瑞,公主管她倆叫「小菲菲」和「小瑞瑞」。有一年多時間,這三男三女在每場宴席和舞會上都形影不離,他們還一起打獵、鷹狩,甚至曾同船橫渡黑水灣去龍石島。當那三個貴族少爺在校場練習馬上槍術或步戰劍技時,三位少女就為他們加油助威。

傑赫里斯國王總忙於招待來訪領主或狹海對岸的使節,抑或坐鎮御前會議處理國務,再或制訂下一步築路計劃。他對公主的表現十分滿意,既然三位大有前途的年輕人圍在她身邊,就無需再次翻遍全國替她尋偶了。亞莉珊太后卻心存疑惑。「塞妮拉固然聰明,卻不太明智。」她警告國王。根據王后的觀察,菲蕾安娜小姐和亞麗小姐是兩個徒有外表、乏味無聊、腦袋空空的小傻瓜,克林頓和慕頓也不過是青澀幼稚的少年。「我不喜歡‘蜂刺’,聽說他在河灣地有一個私生孩子,在君臨還有一個。」

傑赫里斯不以為意。「塞妮拉又沒跟誰獨處,她身邊有那麼多僕人、侍女、馬伕、衛兵……那麼多雙眼睛盯著,能出什麼亂子?」

亂子出現時,他後悔不迭。

塞妮拉的惡作劇最終將一行人帶向毀滅。征服八十四年一個溫暖的春夜,一家名為「藍珍珠」的妓院傳出慘叫和哭喊,引起兩名都城守備隊衛兵的注意。叫聲出自無助的「蕪菁」湯姆,他踉踉蹌蹌繞著圈,想從六名赤身裸體的妓女中間逃出去,而圍觀的恩客們轟然大笑,一邊指揮妓女繼續耍弄弄臣。這些恩客中就有喬拿·慕頓、紅羅伊·克林頓和「蜂刺」畢斯柏裡,個個酒氣熏天。紅羅伊承認,他們想觀賞老「蕪菁」與妓女交配,喬拿·慕頓大笑著補充說這都是塞妮拉的主意,她真是個有趣的女孩。

衛兵們救下倒霉的弄臣,護送回紅堡,三個貴族少爺則被帶到都城守備隊隊長勞勃·雷德溫爵士面前。勞勃爵士不顧「蜂刺」的威脅和克林頓拙劣的賄賂嘗試,將三人交給國王發落。

「戳破癤子總讓人噁心,」埃利薩大學士評價此事時寫道,「你永遠不知道會有多少膿血流出,聞起來又多麼刺鼻。」戳破「藍珍珠」流出的膿糟糕透頂。

當傑赫里斯國王從鐵王座上看向他們時,三個醉醺醺的小少爺多少清醒了些,乃至擺出敢作敢當的樣子。他們承認擄走「蕪菁」湯姆、將其帶去「藍珍珠」的事,但隻字未提塞妮拉公主。當國王要求慕頓重複在妓院說的關於公主的話時,他面紅耳赤、結結巴巴,聲稱衛兵們聽錯了。傑赫里斯最終下令收押三個貴族少爺。「讓他們今晚睡在黑牢,明早或許能講出點東西。」

亞莉珊王后知道菲蕾安娜小姐和亞麗小姐跟那三個少爺極為親近,建議此事也要找兩個女孩問明白。「讓我去跟她們談,陛下。你在鐵王座上瞪著她們的話,她們會嚇得一個字也說不出。」

時辰已晚,王后的衛兵在菲蕾安娜小姐的臥室中找到同床的兩個女孩,隨即把她倆帶去王后的書房。王后正告她們,三位小少爺業已被打入地牢,她們若不想跟著進去,最好實話實說。

這樣的威脅對「小菲菲」和「小瑞瑞」足夠了,她們爭先恐後地認錯,沒多久又開始哭著求饒。亞莉珊王后一言不發地任由她們哀求,她就像在自己舉辦的上百次「女庭」上一樣,深思熟慮地傾聽。

「小菲菲」說,一開始只是遊戲。「塞妮拉教亞麗如何親吻,我便問她能不能也教我。男孩子每天早上都練劍,我們為何不能練習接吻呢?反正這是女孩子註定要做的事,不是嗎?」亞麗·特拔瑞隨聲附和。「親吻很甜美,」她說,「有天晚上,我們開始脫光衣服親吻,這既讓人害怕,又讓人興奮。我們輪流假裝男孩。不,我們並不是要做什麼下流事情,只是玩遊戲。然後塞妮拉慫恿我去吻真正的男孩,我又慫恿‘小菲菲’,接著我倆一起慫恿塞妮拉。但她說她會比我們做得更好,她會吻成年男子,會吻一個騎士。我們跟羅伊、喬拿和‘蜂刺’的事情就這樣開了頭。」菲蕾安娜小姐補充說,後來指導所有人親吻的是「蜂刺」。「他有兩個野種,」她小聲說,「一個在河灣地,一個就在絲綢街。他跟‘藍珍珠’裡的妓女生下一個私生女。」

從頭到尾,這是她們唯一一次提到「藍珍珠」。「諷刺的是,這兩個蕩婦完全不知道可憐的‘蕪菁’湯姆的事,」埃利薩大學士後來寫道,「她們以為王后追究的是嚴重得多的問題,當然,在她們口中,這些並非她們的錯。」

「這期間,你們的修女在哪裡?」王后聽完後質問,「你們的侍女呢?那幾個少爺也有人侍奉,他們的馬伕呢?士兵呢?侍從和僕人呢?」

這問題讓菲蕾安娜小姐十分困惑。「我們讓他們在外面等,」她的語氣就像在解釋太陽會從東方升起,「他們只是下人,我們說什麼他們就做什麼。知情者都懂得保持沉默,因為‘蜂刺’說過,誰敢亂講就拔誰的舌頭。再說,塞妮拉比那些修女更聰明。」

「小瑞瑞」突然哭了出來,還撕扯起自己的睡袍。她告訴王后她十分後悔,她並不想學壞,只怪「蜂刺」強人所難,塞妮拉又罵她是膽小鬼,她才想證明自己……現在她懷孕了,但不知孩子的父親是誰,也不知自己該怎麼辦。

「你今晚該做的就是回房睡覺。」亞莉珊王后對她說,「明天我們給你派一位修女,讓你懺悔罪孽。聖母會原諒你。」

「我母親可不會。」亞麗·特拔瑞應道,但她還是乖乖聽話了,而菲蕾安娜小姐把抽抽噎噎的朋友送回了房間。

王后將探聽到的情況轉述給國王,國王一個字也不信。夫婦倆連夜派出衛兵,將一干侍從、侍女和馬伕帶到鐵王座前審問。很多人受審後被直接打入地牢,跟主人一起關押。當最後一個隨從也被帶走時,天已亮了,國王夫婦這才傳召塞妮拉公主。

當御林鐵衛隊長和都城守備隊隊長共同護送公主前往王座廳時,她已意識到不對勁——國王坐在鐵王座上問她話,不可能有好事。她被帶進空蕩蕩的大廳,眾臣之中唯有埃利薩大學士和巴斯修士被召來見證,他們分別代表學城和繁星聖堂,國王也需要他們的諫言。不得不說,那天道出的某些事,國王沒讓其他人在場真是避免了太多尷尬。

人們常說紅堡之內沒有秘密,牆中鼠能聽見一切,晚上會在入睡者耳邊低語。也許真是如此,因塞妮拉公主來到父親面前時顯然對「藍珍珠」事故已一清二楚,沒有絲毫窘困。「是我讓他們乾的,但我沒想到他們真的會動手。」她輕描淡寫地說,「當時肯定很有趣,‘蕪菁’和妓女一起跳舞。」

「不是為了湯姆。」鐵王座上的傑赫里斯國王說。

「他是個弄臣啊。」塞妮拉公主聳聳肩續道,「弄臣不就是用來嘲笑的,這有什麼害處呢?‘蕪菁’喜歡大家笑他呀。」

「這是個殘忍的惡作劇。」亞莉珊王后說,「但此時此刻,我想問的是另一件事。我和你的……女伴們談過,你知道亞麗·特拔瑞懷孕了嗎?」

公主這才明白父母追究的並非針對「蕪菁」湯姆的惡作劇,而是更羞恥的罪行。她一時不禁語失,但也沒沉默太久,倒吸一口氣後便叫道:「我的‘小瑞瑞’?真的嗎?她……噢,她到底做了什麼?噢,我親愛的小傻瓜啊。」如果巴斯修士的證言可信,甚至有一滴淚珠順著公主的臉頰滾下。

母親不為所動。「她做了什麼你心知肚明,你跟她是一夥。我們要聽你講真話,孩子。」公主看向父親,但沒得到安慰。「再對我們撒謊,只會讓你的處境更糟,」傑赫里斯國王告訴女兒,「要知道,你那三位少爺已被關進地牢,而你接下來說什麼,關係到你今晚會睡在哪裡。」

塞妮拉崩潰了,她開始飛快又含糊地為自己辯護,急得上氣不接下氣。「她說了一個小時,從否認到抵賴到狡辯到後悔到控訴到開脫,最後演變為叛逆,只有偶爾發出的神經質的笑聲和啜泣會打斷話語。」巴斯修士後來記錄道,「她說她沒做過,那些人撒謊,沒發生過那種事,他們怎能相信別人的話?……那只是遊戲,只是惡作劇,誰那麼說的?事情不是那樣……人人都喜歡親吻,她很後悔……‘小菲菲’起的頭,那實在太有趣,沒人會因此受傷害,沒人給她說過親吻不好……‘小瑞瑞’慫恿她的,她感到很羞愧,但貝爾隆總是親吻阿萊莎,一旦開始她又不知該如何停下,而且她害怕‘蜂刺’……聖母會原諒她,所有女孩都這樣做過……第一次是因為喝醉酒,並非出於自願,都是男方想要……瑪格娜說諸神會原諒一切罪惡……喬拿說他愛她……諸神賜予她美貌,這不是她的錯……從現在開始她會學好,就當一切沒發生過……她可以嫁給紅羅伊·克林頓……他們必須原諒她,她再也不親任何男人了,再也不做那種事了……懷孕的又不是她,她是他們的女兒,她是他們的小寶貝……她是公主啊,而她要是王后的話就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他們為什麼不相信她?他們從沒愛過她,她恨他們,他們可以盡情鞭笞她,但她絕不是他們的奴隸……

這女孩讓我窒息,放眼整個大陸,恐怕也難找到像她這樣入戲的演員。但最終她精疲力盡又惶恐不安,於是面具掉了。」

「你到底做了什麼?」當公主終於無話可說時,國王開口,「七神在上,你到底做了什麼?你真的把貞操給了這三個人中的某個?告訴我實話。」

「實話?」塞妮拉應道。在那一瞬間,她說出這兩個字時,首度流露出不屑。「好吧,我同時給了他們三個人。他們都以為自己是第一個,男孩就那麼笨。」

傑赫里斯驚得目瞪口呆,但王后仍保持鎮靜。「我懂了,你對此引以為傲。你是個成年女人,快滿十七歲了,你覺得自己非常聰明。但聰明和明智不是一碼事,塞妮拉,你覺得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會結婚,」公主答道,「為什麼不呢?你們在我這個年紀已經結婚了。我要結婚,要圓房,但跟誰?喬拿和羅伊都愛我,我可以隨便選,可惜他們只是男孩;‘蜂刺’不愛我,但他能逗我笑,有時還能讓我尖叫。算了,我同時嫁給他們三個便好,有何不可?我為什麼只能有一個丈夫?‘征服者’有兩個老婆,梅葛有六個還是八個來著?」

她這番滿不在乎的答覆終於點燃了傑赫里斯蓄積已久的怒氣,國王霍然起身,一臉暴怒地走下鐵王座。「你竟自比梅葛?你以他為榜樣?」國王受夠了,「帶她回房,」他吩咐衛兵們,「看緊她,除非我親自傳召,否則不准她離開。」

公主聽他這麼說,立刻撲到他跟前,大哭大鬧,「父親,父親!」但傑赫里斯背過身去,而蓋爾斯·莫里根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從國王身上拖開。她當然不肯乖乖配合,衛兵們只能將她強拽出大廳,一路上她放聲啜泣、哀號著要見父親。

巴斯修士說,即便到那時,塞妮拉公主若肯乖乖聽話,老老實實待在房間思過懺悔,她仍能得到原諒、重獲寵愛。傑赫里斯和亞莉珊花了一整天與巴斯及埃利薩大學士商討對六個罪人的處理方法,尤其是如何處理公主。國王氣憤難當,情緒久久無法平復,他覺得此事有辱家門,而且他忘不了塞妮拉提及他叔叔「有六個還是八個」妻子時玩世不恭的口吻。「她不是我女兒。」他不止一次地宣告。

亞莉珊王后卻沒法如此狠心,「她永遠都是我們的女兒。」她告訴國王,「沒錯,她必須受罰,但她還是個孩子,錯誤也能挽回。陛下,吾愛,你原諒過那些為你叔叔而戰的領主,你寬恕了月亮修士的部眾,你與教會和解,你甚至沒有怨恨企圖拆散我倆、並扶持艾瑞亞登基的羅加公爵,你總能饒過自己的女兒吧?」

根據巴斯修士的看法,王后溫柔體貼的言辭已然打動了傑赫里斯。亞莉珊總是堅持不懈,不管國王最初的看法跟她有多遠距離,她總有辦法得到他最終的認同。只消有足夠時間,她必將動搖他在塞妮拉此事上的立場。

可惜亞莉珊沒有足夠時間,塞妮拉公主在當晚便鎖定了自己的命運。她沒遵命待在房裡,反趁上廁所的間隙偷溜出去。她披上洗衣婦的袍子,從馬廄偷了匹馬,逃出城堡,飛馳過半個城市趕往雷妮絲丘陵。但她想進入龍穴時被龍衛發現,帶回紅堡。

亞莉珊聽到訊息就哭了,心知再無轉圜餘地。這回,傑赫里斯變得心如鐵石。「塞妮拉想要龍,」他只說了這句,「她是不是想要貝勒裡恩?」公主不再被允許回到自己的臥房,而是被關進塔樓房間,由瓊琪·達克日夜看守,連上廁所都不離身。

她那兩位戴罪的女伴迅速結了婚。沒懷孕的菲蕾安娜·穆爾嫁給喬拿·慕頓。「你毀了她,但你也可以救她。」國王告訴小少爺。他倆的婚姻後來十分美滿,兩人成了女泉鎮的伯爵夫婦。懷孕的亞麗·特拔瑞較為棘手,因紅羅伊·克林頓拒絕娶她。「我不會把‘蜂刺’的野種視若己出,更不會讓他繼承鷲巢堡。」他對國王挑釁地表示。「小瑞瑞」最終被送到谷地的修女院中生產(她產下一個淺紅色頭髮的女孩),前已述及,該修女院位於海鷗鎮港內的一座小島上,許多領主都把私生女送去那裡撫養,而馬麗絲大修女曾是那裡的管理者。亞麗·特拔瑞後來嫁給五指半島旁卵石島的領主鄧斯坦·普來爾。

拒絕成婚的克林頓面臨兩個選擇:要麼加入守夜人度過餘生,要麼流放十年。他不出意外地選擇流亡海外。他到了狹海對岸的潘託斯,之後又去密爾,在那裡與傭兵及從事其他低賤營生的人廝混。還有半年就能迴歸維斯特洛時,他在一家密爾賭場中被一個妓女捅死。

對那位驕傲的年輕騎士、人稱「蜂刺」的布拉克斯頓·畢斯柏裡的懲罰最嚴厲。「我可以閹了你,送你去長城。」傑赫里斯對他說,「我就是如此懲罰盧卡默爵士,但他比你優秀得多。我也可以剝奪你父親的領地和城堡,然而這樣做不公平,他是無辜的,你的兄弟們也是。無論如何,我們不想讓你亂嚼舌根講我的女兒,所以決定拔掉你的舌頭,或許還要割去你的鼻子,以免你再引誘其他少女踏上歧途。對了,聽說你對自己的劍槍造詣十分得意,我們還得把這些奪走,打斷你的雙手雙腳之後,我的學士們會確保將它們接歪。你在可悲的餘生裡只能當個瘸子,除非……」

「除非?」畢斯柏裡臉色慘白,「我有選擇?」

「任何受控的騎士都有一個選擇。」國王提醒他,「你可用性命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我選擇比武審判。」「蜂刺」不假思索地答應。他的傲慢人盡皆知,他自負武藝精湛,便衝站在鐵王座下,身披長長的白斗篷、穿著閃亮鱗甲的七名御林鐵衛叫道:「你打算派哪個老傢伙來與我一戰?」

「我這個老傢伙。」傑赫里斯·坦格利安宣佈,「我這個女兒被你引誘糟蹋了的老傢伙。」

決鬥定在次日清晨。蜂巢城的繼承人年方十九,國王則是四十九歲,但不顯老態。畢斯柏裡選擇流星錘,或許以為傑赫里斯不習慣這種武器,國王用的當然是「黑火」劍。兩人均穿戴全副盔甲,且綁有盾牌。戰鬥開始後,「蜂刺」立刻猛衝上前,打算用年輕人的速度和力量一舉壓垮國王。他把流星錘帶刺的錘頭舞得虎虎生風,然而傑赫里斯專心防守,用盾牌擋下每一擊。布拉克斯頓·畢斯柏裡很快就疲憊不堪,甚至抬不動胳膊,國王順勢轉守為攻。再精良的鎖甲也擋不住瓦雷利亞鋼劍,況且傑赫里斯知曉甲冑的每處弱點。「蜂刺」身中六劍,渾身流血地倒下,傑赫里斯踢開他破爛的盾牌,掀起他的面甲,將「黑火」狠狠扎進了他的眼睛。

亞莉珊王后並未到場。她告訴國王,一想到他可能會死她就心如刀絞。塞妮拉公主在房間的視窗見證了這一切,看守她的瓊琪·達克確保她沒有轉頭。

半月後,傑赫里斯和亞莉珊為教會獻上第二個女兒。未滿十七歲的塞妮拉公主離開君臨、前往舊鎮,她的姐姐瑪格娜修女受命照看她。根據國王的判決,塞妮拉將在靜默姐妹中見習。

深知國王心意的巴斯修士後來解釋,這項判決只是給女兒的教訓。沒人會把塞妮拉和瑪格娜混為一談,她們的父親當然不會。塞妮拉公主當不了修女,更不用說靜默姐妹,但她必須受罰。在傑赫里斯看來,幾年沉默的祈禱、嚴格的管束和潛心的冥想對她有好處,或許足以讓她踏上救贖之路。

但塞妮拉·坦格利安不願踏上這條路。公主強忍著沉默不言的戒律、冰涼刺骨的冷水、粗糙瘙癢的袍子和沒有肉食的飯菜。她被人剃光頭髮,被人用馬鬃刷擦洗身體,而無論何時若想反抗,藤條都會讓她服從。她忍了一年半……但在征服八十五年,當逃跑機會出現在眼前時,她立刻付諸實施。她趁夜深人靜溜出修女院,一路逃到碼頭,途中曾被一位年長的靜默姐妹發現,但她毫不猶豫地把對方撞下臺階,跳過對方的身體奔出門外。

塞妮拉逃走的訊息傳到君臨,人們猜測她可能藏在舊鎮之內,但海塔爾伯爵派人挨家挨戶排查並未發現蹤跡。人們又猜她可能返回紅堡去懇求父親原諒,結果她依然沒有現身。國王推想她可能去找以前的朋友,於是通知女泉鎮的喬拿·慕頓及其妻子菲蕾安娜保持警覺……直到一年後,真相終於浮出水面,有人在里斯的某家情慾園見到了還穿著見習修女服裝的公主。亞莉珊聽聞後忍不住哭了。「他們逼我們的女兒做妓女。」她說。「她一直都是。」國王回答。

征服八十四年,傑赫里斯·坦格利安迎來自己的第五十個命名日紀念。歲月的滄桑開始在他身上顯現出來,身邊的親信們都說,自女兒塞妮拉辱沒家門、又棄他而去,他就變了。他瘦到近於憔悴,發須中的灰色超過了金色。人們開始尊稱他「人瑞王」,而不是「和解者」。夫婦倆共同經受的失落與悲傷也讓亞莉珊心力交瘁,她越來越少參與王國政治,幾乎不再出席御前會議,好在傑赫里斯還有忠誠的巴斯修士及兩個兒子。「如果再有戰爭,」他告訴兒子們,「就該由你們去打了。我要把那些路修完。」

「他對修路比對養女兒擅長。」後來埃利薩大學士用一貫尖刻的語氣寫道。

征服八十六年,亞莉珊王后宣佈自己十五歲的女兒維桑瑞拉與白港強悍的老伯爵席奧默·曼德勒訂婚。根據國王的說法,這場婚姻會讓一個北境大家族與鐵王座結合,從而增進王國的團結和統一。席奧默伯爵不但年輕時以驍勇善戰聞名,亦是一位精明的領主,白港在他治下興旺發達。亞莉珊王后非常喜歡他,她一直沒忘記當年初到北境時所受的熱情招待。

但伯爵已亡故了四任妻子,雖然他依舊善戰,身材卻越發矮胖,維桑瑞拉公主根本看不上他,她理想的物件與之完全不同。維桑瑞拉打小就是眾公主中最美的一個,而從小到大,上至各大諸侯和著名騎士、下至城堡裡的青澀小廝,他們都爭相博取她的注目,這讓她的虛榮心猶如野火越燒越旺。她最大的樂趣就是挑起兩個男孩之間的對立,刺激他們完成愚蠢的任務或比試。她讓那些仰慕她、想在長槍比武中佩戴她信物的侍從去黑水河游泳,或者攀爬首相塔,再或放飛鴉巢裡的所有渡鴉。有一次,她帶上六個男孩來到龍穴,放言說誰敢把頭放進龍口,就能得到她的處女之身。那日幸虧諸神慈悲,龍衛及時阻止了他們。

亞莉珊王后知道,那些侍從不可能讓維桑瑞拉芳心暗許(要她為他們獻出處女之身更是天方夜譚),狡猾的維桑瑞拉不會重蹈姐姐塞妮拉的覆轍。「她對親吻遊戲沒興趣,對那些孩子也沒興趣,」王后告訴傑赫里斯,「她逗弄他們就像逗弄寵物,但她不會跟狗睡一起,也絕不會跟他們上床。我們的維桑瑞拉志存高遠,我見過她在貝爾隆面前花枝招展、昂首挺胸的模樣。那才是她中意的丈夫。當然,她並不需要他的愛,她只想當王后。」

貝爾隆王子比維桑瑞拉公主早生十四年,征服八十六年時前者二十九歲,後者只有十五歲。不過維桑瑞拉清楚,年長貴族迎娶年輕小姐並不稀奇,難就難在阿萊莎公主已亡故兩年,貝爾隆卻仍對其他女人毫無興趣。「他娶了一個妹妹,為什麼不能再娶一個?」維桑瑞拉曾對自己最親密的朋友、腦袋空空的碧翠斯·巴特威吐露。「何況我比阿萊莎漂亮多了,你見過她,她鼻子都是斷的。」

公主執意要嫁給哥哥,王后卻執意加以阻撓。她相中了曼德勒伯爵和白港。「席奧默是個好人,」亞莉珊告訴女兒,「他明智,心腸好,頭腦活絡。他的人民愛戴他。」

公主不為所動。「你這麼喜歡他,母親,乾脆你自己嫁給他好了。」說完這話,她跑到父親面前去抱怨,但傑赫里斯並未讓步。「這婚事很合適。」他對她說,然後解釋了加強北境與鐵王座聯絡的重要性。他還宣告,婚姻安排向來由王后負責,他從不插手。

假若宮中流言可信,維桑瑞拉在雙親那裡碰壁後,轉去找哥哥貝爾隆求救。某晚,她躲過衛兵溜進他的臥房,脫了衣服等他。她在等待期間肆無忌憚地享用哥哥屋裡的紅酒,貝爾隆王子最終出現時,發現她赤身裸體、酒氣熏天地躺在床上,便將她趕了回去。公主當時連站都站不穩,靠兩名侍女和一名御林鐵衛的扶持才平安回房。

亞莉珊王后和她任性的十五歲女兒之間這場意志的角逐,其最終走向人們不得而知。臥室事件過去沒多久,王后便安排維桑瑞拉離開君臨前往白港,不料公主和侍女換了衣服,躲開負責看管她、不讓她鬧事的衛兵,溜出紅堡去度過所謂「凍死前最後的歡笑之夜」。

她帶去的都是男人,包括兩個小領主和四名年輕騎士,個個嫩得像春天的小草,卻又極度渴望得到她的信物。其中一人應公主要求,帶她參觀了城裡她從沒見過的部分:跳蚤窩的食堂和鬥鼠坑,鰻魚巷和臨河道的旅店(那裡的女招待會在桌子上跳舞),還有絲綢街的妓院。一行人暢飲麥酒、蜜酒和葡萄酒,當晚維桑瑞拉又喝得酩酊大醉。

午夜將近時,公主和剩下的幾個夥伴(有幾名騎士已不省人事)決定比賽誰先回到城堡,於是縱馬沿街飛馳,君臨的百姓慌亂不迭地讓路,唯恐被撞倒或踩踏。一行人興致高漲,嬉笑聲劃破夜空。但在伊耿高丘腳下,維桑瑞拉的馴馬和同伴的母馬相撞,後者站立不住,倒下去壓斷了主人的腿,公主則從馬鞍上被甩飛出去,迎頭撞上一堵牆,斷了脖子。

在夜色最濃重的狼時,御林鐵衛萊安·雷德溫爵士喚醒睡夢中的國王夫婦,報稱在伊耿高丘腳下的小巷裡發現了他們女兒的屍體。

雖然母女倆一直針鋒相對,維桑瑞拉的離世同樣讓亞莉珊痛不欲生。最近五年,諸神接連帶走她的三個女兒:征服八十二年的丹妮菈、征服八十四年的阿萊莎和征服八十七年的維桑瑞拉。貝爾隆王子也寢食難安、倍感自責,他認為在妹妹赤身裸體投懷送抱那晚,他說的話太不中聽。雖然他、伊蒙、伊蒙的妻子喬斯琳及女兒雷妮絲能為國王和王后的悲痛帶來些許撫慰,但王后最需要的還是自己剩下的女兒們。

二十五歲的瑪格娜修女離開聖堂,陪伴母親度過那一年餘下的日子,七歲的蓋蕊公主也總是形影不離地跟隨著母親、支撐著母親,可愛又害羞的她連晚上都與母親同床。王后從她們身上得到了力量……心頭卻放不下沒在身邊的女兒。儘管傑赫里斯明確禁止,亞莉珊依然違抗諭令,秘密派人去狹海對岸看望那個任性的孩子。從探子發回的報告中,她得知塞妮拉還在里斯的情慾園,二十歲的她仍扮成教會的見習修女來招待恩客,許多里斯人顯然樂於蹂躪一位發誓守貞的純潔女性——儘管這份純潔是假裝的。

失去維桑瑞拉公主的痛苦依舊折磨著王后,她終於決定與傑赫里斯攤牌。為此她特邀巴斯修士同行,讓老首相首先陳述寬恕的美德和時間的療效,最後才親自提起塞妮拉的名字。「求求你,」她懇求國王,「該讓她回家了。她無疑受夠了懲罰。她是我們的女兒啊。」

傑赫里斯不為所動。「她是個里斯妓女。」國王答道,「她為宮中一半的人張開雙腿,她將一位老婦人撞下樓梯,她還想偷龍。有什麼事她做不出?你就沒想過她是怎麼去里斯的嗎?她身無分文,你以為她怎麼付路費?」

國王的疾言厲色嚇到了王后,但她不想放棄。「就算你對她沒有感情,也請看在你對我的情分上,讓她回家吧。我需要她。」

「你需要她,就像多恩人需要毒蛇。」傑赫里斯說,「抱歉,君臨的妓女已經夠多了,我不想再聽到她的名字。」說完他起身離開,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轉過來續道,「我們從孩提時代就在一起,你有多瞭解我,我就有多瞭解你。現在的你肯定心想,你不需要我許可也能帶她回家,你想獨自乘上銀翼、飛往裡斯。但去了能怎麼辦?上窯子找她?你覺得她會飛奔入懷、懇求原諒?她更可能賞你一耳光。況且你想帶走里斯人的妓女,里斯人會袖手旁觀嗎?她可是他們的搖錢樹啊,沒錯,和一個坦格利安公主上床要花多少錢?最好的情況是勒索贖金,最糟的……他們可能把你也留下,屆時你又該怎麼辦?命令銀翼燒燬他們的城市?還是說你想讓我派伊蒙和貝爾隆帶上大軍兵臨城下,看他們會不會開恩放人?你需要她,我知道,我聽見了,你需要她……但她不需要你、我和維斯特洛。就當她死了,把她埋了吧。」

亞莉珊王后沒飛去里斯,但她對國王的話始終耿耿於懷。國王夫婦次年的巡遊安排已策劃多時,那將是他們二十年來頭一次訪問西境。但這場爭吵發生後不久,王后告知國王他必須獨自前去,她打算隻身返回龍石島,哀悼他們死去的女兒。

征服八十八年,傑赫里斯·坦格利安獨自飛往凱巖城及西境其他各大城堡,甚至拜訪了仙女島,因那位可鄙的福蘭克林伯爵早已入土。他的行程遠超最初的計劃,不但著意視察了各地築路工程,還心血來潮地降落於許多小鎮和小城堡,讓地方領主或有產騎士喜出望外。伊蒙王子趕來見過他幾次,貝爾隆王子也見過他幾次,兩人都沒能把他勸回紅堡。「我很久沒有親眼看看自己的王國,傾聽子民的訴求了,」國王告訴他們,「君臨有你們和你們的母親足矣。」

國王耗盡西境人的好客之意後也沒返回君臨,卻轉而去了河灣地。他騎沃米索爾自秧雞廳飛到古橡城,直接展開第二場巡遊。到這時,大家都注意到王后的缺席,國王發現在宴會上總有嬌柔的少女或俏麗的寡婦被安排到他身邊,打獵或鷹狩時她們也與他騎馬並行。但他從未動心。在半圓堡,布萊巴爾伯爵的小女兒竟膽大包天地坐到他大腿上,想喂他吃葡萄,他掃開她的手,正色說道:「抱歉,我還有王后,也不需要情婦。」

整個征服八十九年國王都在巡遊。孫女雷妮絲公主騎「紅女王」梅麗亞斯趕來高庭,陪了他一段時間,祖孫倆還聯袂拜訪了國王從沒去過的盾牌列島,國王特意在那裡的四個島嶼上分別降落。正是在綠盾島切斯塔伯爵的大廳中,雷妮絲公主向國王吐露了自己的意中人,並得到國王的祝福。「沒人比他更配得上你。」他說。

他的巡遊終結於舊鎮。他在那裡拜訪了女兒瑪格娜修女,得到總主教的祝福,接受樞機會的款待,還觀看了海塔爾伯爵以他之名舉辦的比武大會。萊安·雷德溫爵士在賽事中再次奪冠。

當時的學士將國王和王后這次爭吵稱為「大失和」,隨著時間流逝,更由於此後發生了另一次幾乎同樣激烈的爭吵,學士們遂將初次爭吵更名為「第一次失和」,並延續至今。我們很快就會敘述「第二次失和」。

挽回失和的是瑪格娜修女。「這太蠢了,父親。」她對國王說,「雷妮絲明年要成婚,那是樁大喜事,她肯定希望親人都能到場,尤其是您和母親。我聽聞博士們尊您為‘和解者’,現在就是您和解的時候。」

這番說辭取得了成效。兩週後,傑赫里斯國王終於返回君臨,亞莉珊王后也結束了在龍石島的自我放逐。兩人之間的交流我們無從得知,但隨後他們又變得像從前那樣親密無間,並維持了相當長一段時間。

伊耿征服後第九十年是國王夫婦所剩無幾的美好時光。他們共同參加了長孫女雷妮絲公主與潮頭島的「潮汛之主」科利斯·瓦列利安的婚禮。

三十七歲的「海蛇」業已成為維斯特洛歷史上最偉大的航海家,他完成了九次大航海,如今榮歸故里,結婚生子。「只有你能讓我離開大海,」他告訴公主,「我為你從世界盡頭回來了。」

十六歲的雷妮絲是個無所畏懼的年輕美人,氣魄完全不輸她的水手夫君。她十三歲便駕馭了阿萊莎姑姑從前的坐騎「紅女王」梅麗亞斯,連結婚也堅持騎著那條偉岸的猩紅色母龍出場。她對科利斯爵士保證:「我們可以一起再赴世界的盡頭。不過我會比你先到,因為我能飛。」

「美好的一天,」亞莉珊王后在風燭殘年提起這場婚禮時,唇邊總會掛著悲傷的微笑。這一年她五十四歲,很遺憾,她的餘生沒有多少美好的日子。

本書有特定的敘述範圍,我們不會逐年記錄厄斯索斯大陸的自由貿易城邦間無盡的戰爭、陰謀與衝突,除非它們關係坦格利安家族和七大王國的命運。然而征服九十一到九十二年的所謂「密爾血戰」的確影響了維斯特洛的歷史程式。對於「血戰」本身,我們將略過細節,簡明扼要地說,密爾城的兩個敵對派系為爭奪城市主導權,採用了暗殺、暴動、投毒、強暴、絞刑、拷打、海戰等諸多手段,最終一方獲勝,另一方被驅逐出城。後者最初想在石階列島重振旗鼓,但泰洛西大君與海盜王們結盟,將他們攆出群島。走投無路的密爾人又逃往塔斯島,他們出其不意地登陸,打了「暮之星」一個措手不及,迅速佔據整個東部島嶼。

鑑於流亡者已淪為一幫衣衫襤褸的歹徒,比海盜強不了多少,國王和御前會議都相信將其趕下海不會太困難,他們議定派遣伊蒙王子為討伐軍主將。密爾人有一定的海上力量,因此「海蛇」將率瓦列利安家的艦隊南下,掩護博蒙德公爵帶領的風暴地軍隊渡海登陸,這支軍隊與「暮之星」徵召的人馬匯合後,足以掃平塔斯島。就算遇到意料之外的困難,伊蒙王子還有科拉克休助陣。「它樂於噴火焚燒。」王子說。

征服九十二年三月九日,科利斯伯爵率艦隊駛離潮頭島,伊蒙王子則在數小時後起飛。臨行前,王子與喬斯琳王妃和雷妮絲公主道別,公主聲稱若非自己剛剛有孕,一定會騎梅麗亞斯隨父出征。「隨我一起上戰場?」王子答道,「那可不行,你有自己的戰場。科利斯伯爵肯定想要個兒子,我也想要個孫子。」

這是他與女兒最後的對話。科拉克休在空中迅速超越「海蛇」的艦隊,當先降落在塔斯島。「暮之星」卡梅隆伯爵已撤到橫亙島嶼中央的山脊線上,於一處隱蔽的山谷紮營,從那裡監視下方密爾人的動向。伊耿王子與他會合,兩人一起謀劃,而科拉克休在旁吃掉了六頭山羊。

可是「暮之星」的營地不若他以為的那般隱蔽,巨龍噴火烤肉升起的煙霧引起了兩個偷偷爬上山頂的密爾斥候的注意。暮色籠罩下,一個密爾人認出了一邊大步走過營地,一邊和伊蒙王子交談的「暮之星」。密爾人是平庸的水手和軟弱的戰士,他們習慣的武器是匕首、短劍和十字弓,往往還在上面淬毒。那個斥候裝填好十字弓,躲在石頭後面瞄準一百碼外的「暮之星」。他扣下扳機,但昏暗的暮色和過遠的距離讓他稍失準頭,飛矢錯過卡梅隆伯爵……命中了伯爵身邊的伊蒙王子。

鐵製矢頭穿透咽喉、扎破頸背。龍石島親王雙膝跪倒,抓住矢杆,彷彿想把它從脖子裡抽出,但已沒了力氣。伊蒙·坦格利安掙扎著說話,卻被自己的血嗆到……他去世時只有三十七歲。

對於隨後席捲七大王國的傷悲、傑赫里斯國王和亞莉珊王后的痛苦、喬斯琳王妃相伴空床的苦澀淚水以及雷妮絲公主得知父親無法擁抱她腹中之子後的哀慟,任何言語都蒼白無力。我們所能描述的只有貝爾隆王子的憤怒。他騎瓦格哈爾飛往塔斯島,發誓要報復這深仇大恨,於是密爾人的船像九年前馬里昂親王的船一樣燃燒起來,「暮之星」和博蒙德伯爵也從山上衝殺下去。數千名無路可逃的密爾人被一片片砍翻,屍體留在岸邊腐爛,好幾天裡,沖刷海岸的波濤都被染成了粉色。

「勇敢的」貝爾隆揮舞「暗黑姐妹」參與屠殺。當他奉迎哥哥的遺體回到君臨時,百姓們站在街邊高喊他的名字,稱他為英雄。但據說他一見到母親,就撲進她懷中哭起來。「我殺了一千個敵人,」他說,「卻沒法帶回他。」

王后撫著他的頭髮:「我明白,我都明白。」

時光荏苒,四季迴圈,時而酷熱,時而溫暖,還有的日子腥鹹的海風拂面而來。春天的郊外鮮花遍野,金秋的午後結實累累,七國的道路繼續向四方延展,嶄新的橋樑跨越古老的河溪。但每個人都感覺到國王沒有絲毫喜悅。「只剩下冬天了,」他某晚喝醉後對巴斯修士感嘆——自伊蒙去世,他每天總要喝兩三杯蜂蜜葡萄酒方能入睡。

征服九十三年,貝爾隆十六歲的長子韋賽里斯進入龍穴,騎上貝勒裡恩。老龍終於停止生長,它變得神態呆滯、體型沉重,總是懨懨欲睡,在韋賽里斯的催促下才費力地上天。小王子騎龍繞城三匝,著陸後他告訴父親,自己本打算飛向龍石島,但感覺「黑死神」沒那個力氣。

不出一年,貝勒裡恩就死了,前已述及,巴斯修士曾在筆下將它形容為「世上唯一見證過‘末日浩劫’之前全盛時期的瓦雷利亞的生物」。四年後的征服九十八年,巴斯修士本人亦告亡故,埃利薩大學士還比他早辭世半年,而雷德溫伯爵已於征服八十九年安息,其子勞勃爵士也隨之而去。新人頂替了他們的位置。傑赫里斯成了名副其實的「人瑞王」,他走進議事廳時常常暗忖:「這些人是誰?我認識他們嗎?」

「人瑞王」的餘生都在哀悼伊蒙王子的早逝,但他做夢也沒想到,征服九十二年的伊蒙之死猶如吹響了瓦雷利亞傳說中的地獄號角,為所有聽到它聲音的人帶去死亡和毀滅。

亞莉珊·坦格利安的晚年悲傷又孤獨。「善良王后」年輕時關愛子民,無論高低貴賤。她熱衷「女庭」,熱衷傾聽、學習以及參與任何能增進王國福祉的行動。她去過的地方比此前或往後任何一位維斯特洛的王后都多,她曾在上百座城堡入睡,讓上百位領主為她傾倒,促成了幾百樁婚姻。她喜歡音樂、舞蹈和書本,噢,她最大的興趣是飛翔!銀翼曾載她飛往舊鎮、飛往長城、飛往七大王國的一千個地方,她在常人無法想象的雲端俯瞰這片大地。

但人生的最後十年裡,這些愛好紛紛離她而去。「我叔叔梅葛固然殘酷。」有人聽到她說,「年齡卻更殘酷。」生育、巡遊和喪親之痛讓她疲憊不堪,伊蒙死後她日益消瘦虛弱。她連攀登都困難,征服九十五年又從蜿蜒的螺旋梯上跌倒,摔碎了臀部,從此只能拄拐緩行。她的聽力也開始衰退,不能再欣賞音樂,與國王一起列席御前會議時,甚至有半數內容聽不清。她也沒力氣飛了,征服九十三年銀翼最後一次載她上天,當她落回地上、痛苦不堪地爬下龍背,禁不住淚流滿面。

亞莉珊王后最愛自己的孩子。本尼費爾大學士被顫抖症帶走之前,曾說她是世間最慈愛的母親。王后在風燭殘年反思起這句評價。「我覺得他錯了。」她寫道,「天上聖母顯然更愛他們,所以才把他們從我身邊帶走。」

「母親不該送走孩子。」王后曾在兒子韋萊利昂的火葬堆前這麼說。但她為傑赫里斯國王產下的十三個孩子中只有三個比她活得久。伊耿、蓋蒙和韋萊利昂出生不久即告夭折。丹妮莉絲六歲感染顫抖症。伊蒙王子被飛矢射殺。阿萊莎和丹妮菈死於生產。維桑瑞拉醉酒出事。連溫柔的瑪格娜修女也於徵服九十六年亡故,此前數年她捨身照顧灰鱗病患者,導致自己也染上那種可怕的疾病,四肢化為石頭。

最令亞莉珊王后痛心的莫過於「冬之子」蓋蕊公主的離去。王后在征服八十年才生下這個女兒,當時四十四歲的她早過了適育年齡。蓋蕊天性甜美,但身體嬌弱,心智還有些單純。其他孩子紛紛長大成人乃至辭別人世後,只有她長伴王后左右。征服九十九年,她突然自宮中消失,此後不久,官方宣佈她死於夏季的熱傷風。但直到國王夫婦去世,真相才浮出水面:原來公主被一位流浪歌手始亂終棄,還生下一個死產男嬰,由於過度悲傷,她走進黑水灣溺水自盡。

人們說亞莉珊沒能走出這個打擊,「冬之子」是她暮年身邊的唯一寄託。塞妮拉還活著,身處瓦蘭提斯(她幾年前離開里斯,聲名狼藉卻十分富有),但對傑赫里斯來說她早已是個死人,而亞莉珊多年來偷偷寫給她的信都如石沉大海;維耿是學城的博士,這個冷漠疏遠的兒子長成了冷漠疏遠的學者,他會出於義務送來言辭恭順的信件,其中卻沒有絲毫溫暖,並且亞莉珊已多年沒跟他見面了。

陪她到最後的孩子是「勇敢的」貝爾隆。她的「春曉王子」儘可能多地前來拜訪,並總能讓她展顏一笑。但貝爾隆畢竟身為龍石島親王和國王之手,日理萬機,他必須在御前會議中坐在父親身邊,與重臣們共商國是。「你會成為一位偉大的國王,甚至比你父親更偉大。」母子倆最後一次見面時,亞莉珊說。但她不知道未來的發展,她怎能知道?

自蓋蕊公主去世,亞莉珊已無法忍受君臨和紅堡,再不能與國王並肩治國、分擔重任,宮裡又全是她連名字都不記得的陌生人。為求安寧,她回到龍石島,回到那個她與傑赫里斯私結連理時度過宛若美夢的幸福時光的地方。「人瑞王」每每抽空過來陪她。「我成了‘人瑞王’,你怎麼還是‘善良王后’?」他曾問亞莉珊。亞莉珊哈哈大笑,「我也稱得上‘人瑞’,但永遠比你年輕兩歲。」

征服一百年七月一日,亞莉珊·坦格利安於龍石島與世長辭,享年六十四歲,此時距伊耿的征服戰爭正好過去一個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