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說著露出開闊而可怕的笑容,「至少你說服我了。你說服我相信你畢竟知道猶大之窗的事。」
史本賽·胡彌很快地站了起來,他的手把桌子邊的香菸碰掉在地上。他出於愛整潔的本能,立刻一腳踩了上去。這時門上又響起了敲門聲。這回門開得比較魯莽。魯道夫·傅來明在低低的粱下彎著身子,把他箕張的紅鬍子伸進房間——話說了半句就停了下來。
「我說呀,梅利維爾,他們告訴我說你——哎喲!」
就好像一步沒跨出似地,傅來明瞠目結舌地站在門口。雖然格調不同,他也和史本賽·胡彌一樣愛打扮:他戴了頂淺灰色的帽子,角度剛好壓得不至於顯得流氣,手裡還拿了支銀頭的手杖。他起皺的下巴在他打量史本賽時鼓了出來;他遲疑了一下,模樣有些尷尬,最後很小心地將房門關上。
「哎,等一下,」他粗魯地說,「我以為你已經——」
「逃之夭夭了?」幫他補上說。
傅來明只含糊地回頭對史本賽·胡彌說了句:「哎呀,要是你現在現身,不是會惹上一大堆麻煩嗎?」然後他面對著,一副想一吐為快的表情。
「首先要說句話。我要說大家不傷感情;我不怪你昨天在法庭上那樣逼問我。那是你的工作,每天要做的。律師和騙子,呃?向來是這樣,哈哈哈。可是我想要知道的是,有人說——什麼原因我就不瞭解了——我可能也會由你這邊傳去當證人。到底怎麼回事?」
「不會,」說,「我想找桑克斯就可以確認清楚了。就算會問你什麼的話,也只是形式上問一下而已。我有一把十字弓,希望能確認是艾佛瑞·胡彌的東西。桑克斯應該就能做到這件事了。」
「那個雜工?」傅來明咕噥著用他戴著手套的手背抹了下鬍子,「哎,你不在意告訴我——」
「完全不會。」看到對方遲疑就說。
「我們直話直說,」傅來明說,「你還認為可憐的胡彌是給十字弓射死的嗎?」
「我一直這樣認為。」
傅來明仔細地考慮了一下。「我可不會承認什麼來修改我的證詞,」他瞪了一眼之後指出道,「不過我想我應該要告訴你一件事,我昨天晚上做了點實驗,只是為了要確定啦。是有那樣的可能。只要距離夠短的話,是可以做得到的。我並不是說就是那樣,不過有那個可能。另外一件事——」
「全說出來吧,小子,」建議道。他看了那位醫師一眼。胡彌很安靜地坐在一邊,發出的聲音好像是想清一下發乾的喉嚨,卻不想讓人聽見似的。
「我試了三次——我是說。用十字弓把箭射出去,」傅來明一邊說一邊比著手勢,「標羽的確很容易卡在絞盤上,除非你特別小心。一旦卡住了,那箭射出去的時候就會把那支羽毛由箭桿上整個拉脫。另外一次把羽毛扯掉一半,卟卟卟!——像那樣。就像你在法庭上給我們看的一樣。不過提醒你啊,」他搖著手指,「就像我們剛才說的。並不是我要收回我說過的證詞。可是像這樣的事很讓我煩心,要是不會的話那我就該死了,這是沒辦法的事。我自己心裡想,如果這裡面有鬼的話,我就應該告訴他們。這才是該做的事嘛。要是你以為我喜歡到這裡來,跟你說這些,那你就是瘋了;可是我也要去警告檢察總長這件事。然後我就了了一樁心事。不過,就我們私下談談,到底那截討厭的羽毛怎麼了?」
一言不發地看了他一會兒。史本賽·胡彌先前放在桌子上的那截藍色羽毛,幾乎被盤子遮住了。在傅來明說話時,史本賽做了個很快的動作,但是比他更搶先一步。抓起了那截羽毛之後,放在他手背上。伸了出去,好像朝羽毛吹口氣似的。
「這件事真巧,」看都不看史本賽一眼地說道,「你進來的時候,我們正討論到這件事。你覺得,比方說,這可能就是失蹤的那一截羽毛嗎?」
「你在哪裡找到的?」
「呃……哎,這是還需要討論的重點之一。可是,你既是這方面的專家,能不能看看這小玩藝,決定一下這是不是我們要的東西呢?」
傅來明相當懷疑地一把接了過去,很懷疑地看了看和史本賽之後,把羽毛拿到視窗去就著比較明亮的光線仔細檢視。在檢視過程中,他目光凌厲的小眼睛轉了好幾次。
「沒用的爛東西,」他突然說道。
「什麼是沒用的爛東西?小子?」
「這個。我是說,不用想這是那支羽毛的一部分。」
史本賽·胡彌由胸前口袋掏出一塊摺疊好的手帕,用很不引人注意的動作開始在臉上擦著,好像要把臉上擦得更亮似的。他眼中的神色,那種飽含著懷疑或是悲慘的神色,看來很熟悉。我在什麼地方看過這種表情,而且就是最近的事。這樣鮮明的印象應該讓我不會忘記兩眼或手的動作才是;可是為什麼看來那麼熟悉呢?
「哦?」柔聲地問道,「你很確定這不可能是那支箭上的羽毛的一部分。呃?為什麼呢?」
「這是火雞毛。我告訴過你——應該說你從我嘴裡問出來的——可憐的老胡彌除了鵝毛之外,其他什麼都不用的。」
「這有很大差別嗎?」
「這有很大差別嗎。哼!」傅來明說著,抬手在帽子邊上颳了一下,「要是你走進餐廳,點了火雞肉,結果他們給你上的是鵝肉,你當然會知道有差別吧?這些羽毛也一樣。」他突然好像想到了什麼事。「這裡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關係,」咕噥了一聲,然後不動聲色地繼續說道,「我們只是私下商議商議,我們——」
傅來明挺直了身子。「我沒有意思要待在這裡,」他很神氣地說,「我到這裡來是要把悶在心裡的話說出來。現在我已經說完了,我的良心也平安了,我不否認我會很樂於向你們道再見。我只能說這裡好像正有什麼極其古怪的事。對了,大夫,要是我真見到了檢察總長的話,我應該告訴他說你已經回來,可以作證了嗎?」
「隨你愛跟他說什麼都行,」史本賽平靜地回答道。
傅來明遲疑了一下,張開嘴來,好像被逼到爆發的邊緣;然後他很沉重地點了下頭,向門口走去。雖然他並不知道,事實上卻是因為他的出現而使這個房間受到我們難以分析界定的騷擾。站了起來,俯視著史本賽·胡彌。
「你應該很慶幸你沒有去法庭吧?」他很溫和地問道,「讓你心裡平靜一點,我不會傳你當證人。以你現在的想法,我不敢找你。可是在這裡,我們私下說一句,你偽造了證據,對嗎?」
對方仔細考慮了一下。「在某方面來說,我想你可以這樣說。」
「可是你為什麼要偽造呢?」
「因為安士偉有罪,」對方回答道。
這下我知道他眼中的表情讓我想到什麼了,那讓我想起了詹姆士·安士偉本人,同樣是那種陷入困境的真誠,像安士偉那樣遭到不白的指控。這使得也傻了眼。很嚴肅地比了個手勢,我看不懂是什麼意思,而他在比手勢的時候,兩眼一直盯著史本賽。
「猶大之窗對你不具任何意義嗎?」他堅持己見地問道,又做了個難以理解的手勢,史本賽懷疑地看著。
「我可以發誓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那你注意聽我說,」說,「你面前有兩條路可走。你可以一走了之。或者是今天下午到法庭去。要是華特·史東不再要你當證人,而且你真的有一張醫院證明說你昨天生了重病的話,你就不會遭到逮捕,除非巴梅·包德金真要找你麻煩——這點我想他還不至於。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會去法庭。你說不定會聽到一些讓你感興趣的事,會讓你想要把話說出來。可是你應該曉得那截真的羽毛,原先的那一截,現在在什麼地方。那失蹤的羽毛一共有兩部分,其中一半卡在我要在法庭上提出來當證據的那把十字弓的齒輪上。另外一半則留在猶大之窗裡了。要是我發現情勢不利於我的話,我警告你,我就會傳你上證人席的,不管你有多危險都一樣。可是我想不會有那個必要的。我目前要說的就是這些,因為我現在要回法庭了。」
我們跟著他出去,留下史本賽坐在桌子旁邊沉思。將熄的火光映得他臉色發紅,就是昨天這個時候我們第一次聽說猶大之窗的事。再過一個鐘點不到的時間,就會很清楚地顯示出它所隱藏的所在,會變得像一個小櫃子一樣大而實在,雖然實際上大小差得很多,會將整個第一號法庭給吞食進去。當時我們只知道那個房間是上了鎖的。
在樓梯口時,艾芙蓮抓住了的手臂。「至少有一件事,」她咬牙切齒地說,「是你可以說的。一個小問題,先前容易得讓我根本沒有想到要問——」
「啊哈。是什麼呢?」
「猶大之窗是什麼形狀?」
「方的,」馬上答道,「小心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