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紅鏽(五)

「墓裡睡的,是我男人。」鳳儀答道,一貫的爽利。

「你說你曾經為了要救他……出賣自己?」

「嗯。」鳳儀覺得熱,抬手將衣領扯開一半:「賣身給男人,換他的湯藥錢,貧賤夫妻貧賤事,沒有什麼稀奇。」

「那他為什麼還是死了?」

「為什麼還是死了?」鳳儀仰起臉來笑,痴痴迷迷地:「因為他是個驕傲的男人……」

沒錯,顧欽是個驕傲的男人,鳳儀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還是騎威鏢行的鏢師,人不論站在哪裡,都像杆標槍一樣筆直。

而那時候的鳳儀,還是個勤快的漁家女,撒網下海喝酒,沒有一樣輸給男人。

顧欽愛上她的俠氣,為她和家人反目,拋下生計,兩人赤手空拳來到京城。

「憑著我一雙手,沒有什麼坎我們過不去。」

他這麼說,颯爽意氣。

那時候的他不曾知道,一向強健的自己到了京城居然立刻病倒,本來握刀的雙手最終竟被煎熬成了十根枯柴。

就到了這種時候,他仍然每天清早起來,編竹籃和竹蓆,用他的佩刀破開竹子,編一程歇一程,永遠的滿頭虛汗。

「是男人就該養家的,總不能吃老婆的軟飯。」

他這麼說,雖然脊背已經不能挺直。

這樣驕傲的一個男人,在知道鳳儀賣身給棲鳳樓換他湯藥費後,是什麼反應可想而知。

從那之後,他再沒說過一句話,從此藥石不進,五日後便撒手人寰。

作為男人,他最後的尊嚴就是不成為她的負擔。

「是我辱沒了他,所以立碑時我都不敢寫上自己的名字。」

鳳儀苦笑起來,拿起酒壺,這才發現裡面已經喝乾。

「你後悔麼?」赤練又追問一句。

鳳儀醉得狠了,沒聽見他問什麼,只是痴痴抬頭,道:「他的手大,我的臉很小,我總喜歡把臉埋在他手心的,差不多能夠全部埋下。」

赤練遲疑,慢慢把手遞過去,湊到她跟前,攏住她臉,輕聲:「是不是這樣?」

鳳儀點頭,將臉埋下,眼淚悄無聲息墜在他掌心,一邊婆娑他的手掌,「你的手為什麼這麼涼,我記得你的手總是很熱。」

「因為我已經死了,現在是鬼。」赤練輕聲,配合她的幻覺,代入成為顧欽。

鳳儀捧著他手,眼淚瘋了般湧出來,一時泣不成聲。

「因為想念我,所以並不怕我這個鬼,對麼?」赤練捧起她頭,舔幹她臉上淚水。

那是一隻細長的舌頭,前端分叉,猩紅色,標準的蛇信。

可惜鳳儀已經醉了痴了,沒有發覺,只顧著抱住他,輾轉長吻,彷彿要一氣吻盡這些日子的心傷。

「她在擦墓碑,誰的墓碑?」

水裡影像都已經消失半天,遲雪才說話,反射弧非一般長。

「墓碑上有字,是顧欽。」宣夜的觀察力很好。

「顧欽……」老鴇撫額頭,依稀有印象:「這名字倒耳熟,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