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空幻之人

十點十分至十點十二分:杜莫頭暈或身體不適,因而回到自己房間(德瑞曼在他自己房裡睡覺,不曾聽到槍聲)。

十點十分至十點十二分:曼根在起居室發現門被反鎖後,他企圖破門而出,但是失敗。

他於是跳出窗外,此時……

十點十二分:我們抵達屋外;大門沒有上鎖;我們上樓直衝書房。

十點十二分至十點十五分:用鉗子開啟書房門,發現葛裡莫身上中槍。

十點十五分至十點二十分:調查現場,召喚救護車。

十點二十分:救護車到達,送走葛裡莫。蘿賽特陪伴父親隨救護車而去。在哈德利的吩咐下,曼根下樓打電話通知警方。

「這麼一來,」蘭波滿意地指出,「蘿賽特赫曼根自然都洗脫了嫌疑。這個段落不用寫得太詳細。救護車人員上樓,醫師檢查受害者,把受害者搬進救護車;就算是讓擔架順著欄杆溜下去的,完成上述事項至少也要五分鐘。這點毋庸置疑!一旦將流程一一列出來後,你就會發現,事情是如此顯而易見!從那裡到療養所一定花了不少時間……然而,就在十點二十五分之時,佛雷被槍殺於卡格里史卓街!這個時間,蘿賽特正在救護車裡面;而救護人員到達現場時,曼根正在屋子裡頭,因為他跟著他們上樓,並且隨著他們下樓。這簡直是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嗨。我可沒一口咬定他們倆有罪,特別是曼根,我沒想到他是那麼殷勤的好人。」她皺著眉頭,「你很有把握,在十點二十分以前,救護車尚未抵達葛裡莫的府邸?」

蘭波聳聳肩膀。

「如果十點二十分以前到得了,」他說到,「那麼,救護車非得從吉爾伏特街直接飛過來才行。電話是十點十五分以後打的,事實上,他們能在五分鐘內趕到葛裡莫的府邸,已經算是奇蹟了。不會錯的,嫌犯名單中,已經可以排除曼根和蘿賽特。何況,我還記得,她在療養所時——有數名證人可證明——看到伯納比公寓的窗戶亮出燈光,那時是十點三十分。我們先把剩餘的部分寫完,看看還有誰可以剔除。」

十點二十分至十點二十五分:救護車抵達,然後載著葛裡莫離去。

十點二十五分:佛雷於卡格里史卓街中槍。

十點二十分至(至少)十點三十分:米爾斯和我們待在書房中,回答我們的質問。

十點三十分:蘿賽特在療養所,看到伯納比公寓的窗戶亮出燈光。

十點二十五分至十點四十分:杜莫太太和我們待在書房中。

十點四十分:蘿賽特從療養所回來。

十點四十分:警方抵達案發現場。

蘭波靠坐在椅子上,瀏覽著潦草書寫的時間表,並且在最後一項下方畫了長串的花體符號。

「這個時間表已經儘可能周全了,」他說道,「而且毫無疑問地,我們的嫌犯名單上,又少了兩個人。米爾斯和杜莫可以拿掉了,蘿賽特和曼根也剔除了。所以這一屋子人之中,只有德瑞曼有可能了。」

「但是,」多羅西猶豫了一下,才反駁說,「這下子更叫人糊塗了。對於那件大衣,你那如神來之筆的巧思會怎麼解釋呢?你暗示有人撒謊,而且,只有可能是波依德·曼根或厄奈斯汀·杜莫;可是現在,這兩人都被排除嫌疑了。除非是安妮——但不可能如此,不是嗎?或者說,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們倆再度彼此對望。他皺眉摺好表單,放入自己口袋。在屋子外頭,突然颳起一陣疾風,而房門緊閉的小隔間裡,他們聽到菲爾博士來回疾走的腳步聲。

翌日早晨,蘭波睡過了頭,一來是因為體力消耗過度,而來是這新的一天烏雲蔽日,直叫他睡到十點多鐘才睜開眼睛。早晨的天氣陰暗得必須點亮燈火,而且冷的冰寒徹骨,蘭波昨晚沒再見過菲爾博士,當他下樓後到後面的小飯廳吃早點時,怒氣衝衝的女侍正擺出培根蛋。

「先生,博士剛上樓去梳洗,」薇妲說道,「他通宵熬夜做他的科學實驗,今天早上八點鐘的時候,我發現他在椅子上睡著了。不曉得菲爾太太會怎麼說,我真的不曉得。哈德利主任也剛到,他現在正在讀書室。」

哈德里正不耐煩地用後腳跟碰撞爐罩,彷彿是在撩地似的。他急切地詢問實驗結果。

「見到菲爾了嗎?」他追問道,「他查出上面寫些什麼東西了嗎?如果是一些……」

蘭波說明了昨晚的情形。

「你這邊有什麼新訊息?」

「有的,是很重要的訊息。佩提斯和伯納比都擺脫嫌疑了。他們倆都有無法推翻的不在場證明。」

一陣強風沿著兄弟高臺街呼嘯而過,長方形窗框被震得咔嚓咔嚓發響。哈德利仍用腳跟擦著壁爐地毯。他接著說道:

「昨晚我見過伯納比的三位牌友。其中有一位,是中央刑事法庭的法官;既然有一位法官能證明其清白了,你大概沒機會送他上法庭。週六晚間從八點至十一點半左右,伯納比都在玩撲克牌,今早貝提斯到佩提斯週六晚看戲的那家劇院走了一趟。好啦,他說的是實情。劇院裡有個吧檯僕役和他非常熟。第二幕大概是結束於十點五分。幾分鐘之後,就在中場休息的時間裡,這位僕役願意發誓,當時他在吧檯幫佩提斯倒了杯蘇打威士忌。換句話說,這個時間正是葛裡莫在十里外慘遭射殺的時刻。」

「這是意料中的事,」沉默了一會兒,蘭波說道,「為了確保無誤……我希望你看看這個。」

他遞出昨晚完成的時間表。哈德利簡略的瀏覽。

「喔,是的。我自己也排了一份。這表格看起來非常合理;特別是有關那女孩和曼根的部分,雖然我們也不敢保證時間點絕對精準。但我想它是可以站得住腳。」他輕敲手掌上的信封袋。「這東西替我們縮小了範圍,這是個好法子。我們會在德瑞曼身上再下工夫。今早我打了通電話到葛裡莫府邸。葛裡莫的屍體已經送回去了,因此每個人都有點歇斯底里,蘿賽特只說德瑞曼服了嗎啡,神志還是半清醒狀態。我們——」

當那拖著步伐,並伴隨手杖著地的熟悉聲音響起時,哈德利倏然住嘴,那門外的聲音和刑事主任的話語一樣,似乎都帶著遲疑的意味。然後菲爾博士便推開房門。他喘著氣走進來,眼中毫無一絲神采。他整個人,彷彿和陰霾的早晨融為一體,表情中有一股決絕的沉重。

「結果呢?」哈德利催促著,「你從那些紙片中,找到了你要的答案嗎?」菲爾博士四處摸索,終於找到他的黑煙鬥,並且點燃它。在回答問題之前,他搖搖擺擺地走過來,將火柴丟入爐火裡。最後他終於輕聲低笑,但笑意中卻有不悅之色。

「是的,我找到我要的答案了——哈德利,週六晚上,我的推論於無意間,兩度害你誤入歧途。真是錯得離譜,我一定是昏頭昏腦,才會犯下這麼大的錯誤,要不是昨天我總算看出真相,挽回自己的尊嚴,否則白痴的稱號,便是我應得的懲罰。當然,我的愚蠢並非鑄成大錯的唯一因素:巧合,再加上環境情勢的配合,造成更大的誤判,這些因素結合起來,使得一個平凡無奇,醜陋陰險的小謀殺案,變成了一個駭人恐怖且叫人費解的懸案。喔,我承認,兇手確實是相當精明。不過……是的,我已經找到我要的答案。」

「哦?紙上寫的是什麼?究竟有何意義?」

「什麼都沒有。」菲爾博士說道。

他的話語緩慢,沉抑,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你是說,」哈德利高聲問道,「實驗失敗了?」

「不,試驗奏效了。我指的是,紙片上面什麼也沒有,」菲爾博士的聲音低沉,「甚至連手劃的一條線,一小段隻言片語,或是和週六晚上那驚人的秘密有關的字跡,這些通通都沒有。我剛剛說的,就是這個意思。除了……嗯,是的,是有幾張像厚紙板之類的硬紙片,上面印著一兩個字。」

「既然如此,為何要燒掉這些紙張?」

「因為它們不是信函。問題就出在這裡,我們是在這裡出錯的。難道你還不懂它們是什麼嗎……嗯,哈德利,這件事我們最好到此為止,然後將所有錯誤拋至腦後。你想會會這位看不見的兇手,這位從我們夢境中穿梭而過的惡鬼與空幻之人?太好了,容易為你介紹。你開車來的嗎?那就走吧。我倒要看看能否讓他自己招供。」

「讓誰招供?」

「葛裡莫府邸裡的某人。走吧。」

眼見答案漸形迫近,蘭波心裡不禁感到擔憂。究竟真相為何,他的腦子裡可是一片混亂,完全沒有自己的主張。在車子出發之前,哈德利必須先啟動解凍引擎。一路上他們碰上好幾回交通阻塞,但哈德利沒有發出任何怨言。三人之中最安靜的,是菲爾博士。

此時,位於羅素廣場的這棟凶宅,所有的百葉窗皆已拉下。由於屍體已經搬進屋裡,使得府邸看來比昨日更加死氣沉沉。整個環境周遭的氛圍是如此寂靜,因此當菲爾博士按下門鈴時,連站在門外的他們,都可以聽到門鈴響起的聲音。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安妮才來應門。她身上沒有穿戴便帽和工作裙,臉色看來蒼白而緊張,但還算是鎮定。「我們希望能拜見杜莫太太。」菲爾博士說道。

雖然哈德利仍能少安毋躁,但他還是忍不住轉頭四處張望。安妮後退幾步,她的聲音像是從走廊的黑暗出憑空冒出。

「她在裡面和……她人在裡頭,」女孩一邊應答,一邊指著起居室的房門,「我去通報……」她欲言又止。

菲爾博士搖搖頭。他以叫人驚訝的沉著步子移動身子,並靜悄悄的開啟起居室的門。

暗棕色的百葉窗全都拉下,厚重的花邊紗簾再覆蓋上去,因此只有極少量的光線能穿透入室。此室看來變得更大,那是因為在陰影之中,原本的傢俱全被撤離;事實上還剩下一件。它的黑金邊線發出亮光,且有塊白緞布覆蓋其上。那是一幅敞開的棺材。而細長的蠟燭圍在棺材四周燃燒著。此案時過境遷之後,蘭波回憶起當時的景象,在那一張無生命的臉孔上,從他所站的位置只能看見鼻尖而已。但是,那一枝枝佇立的蠟燭,或行將衰微的濃密花朵,以及瀰漫於空中的焚香之氣,讓此情此竟有如從幽暗的倫敦,詭異的轉換至匈牙利山脈間充斥著峭壁和狂風氣浪的某處:在那裡,金質的十字架隱隱迫近,抵禦著魔鬼的入侵,而大蒜花圈的擺設,是用來抵抗逡巡潛行的吸血鬼。然而,最先引起他們注意的,其實是一雙手緊抓著棺材邊的厄奈斯汀·杜莫。她站在棺材旁,熾盛的細長燭光照耀在她頭上,讓灰髮變成了金髮;剛強的肩膀在燭光作祟下,堅毅的線條也變得柔和許多。她緩慢的轉過臉來,他們看見她的眼睛深陷,並且模糊不清,難辨其形——雖然她應該還為哭過。她的胸膛急促起伏,肩膀周遭纏繞著一條顏色鮮豔,體積沉重,有著穗狀緣飾的黃圍巾,上頭還織著紅錦緞和小珠刺繡。在燭光下,刺繡處不斷變換著光芒。而這炫目的光芒,是眼前碩果僅存的俗麗潤色。

這一刻,她也看見他們。突然間,她兩手緊抓著棺材邊,彷彿是要保護這具屍體似的。她仍然只露出黑色側影,一手伸展至位於搖晃蠟燭下方的棺材另一邊。

「為了你好,太太,你就招認吧,」菲爾博士徐緩地說道,「相信我,這是為了你好。」

在這一剎那,杜莫的氣息宛如燭光般超凡輕盈,難怪蘭波以為她已經停止呼吸。接著她彷彿發出輕咳聲,聲音中蘊藏著悲痛之情,然後卻又轉為歇斯底里的笑聲。

「招認?」她說道,「這就是你們這群傻瓜的想法?算了,我無所謂。招認!要我承認是兇手嗎?」

「不。」菲爾博士說道。

這個單音節的字眼,博士道來輕聲溫和,但語調卻沉重地在室內迴盪。她立即瞪著他,當他移步趨近她時,她第一次以驚恐的眼神盯著他。

「不,」菲爾博士說道,「你不是兇手。讓我來告訴你,你扮演的是什麼角色。」

這會兒,他高大的身軀已屹立於她面前,而且因逆著燭光而形成黑色身影,儘管如此,他說話的口氣依然溫柔親切。

「昨天,一個名叫歐洛奇的男子,對我們透露了幾種戲法的內幕。這幾種戲法都指出一個實情,那就是無論在室內或室外,大部分的魔術都需要助手的協助,而且絕無例外。你的角色,就是魔術師和兇手的內應。」

「空幻之人?」厄奈斯汀·杜莫說道,突然歇斯底里的發笑。

「空幻之人,」菲爾博士說道,然後平和的轉身面向哈德利,「是真有其人。取空幻之人這個稱號,其實是個糟糕且諷刺的笑話,因為它真的是及空幻又存在,即使我們不知此人的身份。這個稱號代表的意義,是顫慄夾雜著羞愧。你想會見本案中所追捕的兇手嗎?兇手就躺在這裡,」菲爾博士說道,「但現在,上帝已不容許我們審判他。」

在緩慢的動作中,他的手指向查爾斯·葛裡莫教授那張蒼白,沒有生氣,嘴巴緊閉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