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它們不是。」
「你好有經驗啊!」凱茨譏諷地笑道,「你在交通行業幹了多久?」
博克斯沒有理睬。「喝醉酒的司機怎麼樣?」
「忘了他們,說其餘的。」
「忘了他們?」加雷斯反駁道,「你能忘了他們嗎?這就是你們所謂的關心嗎?告訴我,如果我們明天都意識到時速限制降到一半會減少交通事故,那會發生什麼事情?」
凱茨覺得自己捱了重重一擊。「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膊克斯執意要窮追到底,直至獲勝。「即使政治家們都知道這一點,可他們會做嗎?根本就不會!沒有一個政府會表決通過這一條,而且也不會有人去執行這一條。」
「所以你把這個叫作謀殺?」
「是的。那是為了速度和經濟的緣故,而寧可犧牲部分人生命的有意識的選擇。」
「我認為這是一種病態的想法,加雷斯。」
「不,你不會的,凱茨。你的心理全都寫在你的臉上了。你每天都在殺人,我每天也在殺人,沒有人罵我們,那是因為那些死亡是被接受了的。一天十五人,甚至二十人的死亡都可能是可以接受的比例,就是這樣。」
彼得從莫伊拉身上把目光移開了一會兒,然後問加雷斯是否真地相信這種說法。
「我當然相信!」博克斯的臉像傳教士的臉一樣亮了起來。「如果我們願意,我們就可以建造更加安全的房子,我們可以製造更安全的轎車,鋪設更安全的路,還有火車、飛機以及小孩的玩具。但它們賣不出去,速度慢就賣不出去,人們不願意付錢以拯救其他人的生命。事故是發生在別人的身上,這誰都知道。」
「這個跟強xx犯與殺人犯有什麼關係?」凱茨說道。
「所有的東西都有關係。你可以給每條街配備照明裝置,你可以以現在四倍人數的警察在外邊巡邏。那會使這個世界變得更加安全,是不是?但誰來付錢?面對它吧,凱茨。殘酷的現實就是這樣,不幸正在發生,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
彼得忍不住又插進話來,「我們都知道不幸正在發生,夥計。這些女孩兒們也知道。我們是警察。」
凱茨胸中的怒火愈燒愈烈,因為她知道博克斯是對的。
加雷斯幾乎是上氣不接下氣地反駁道,「就是這個問題,彼得。我們從電視新聞上看這些不幸,而且從報紙上讀到這些,因為它使我們興奮!我們喜歡它,不是嗎?不是嗎?我們都需要戲劇性。比夫拉,克拉彭,洛克比。天啊!我們在靠它過日子!」
「在克拉彭災難的遇難者當中就有我的一個朋友。」彼得溫和地說。
「那你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對嗎?」
彼得僵住了,他的手放在桌子上一動也不動。「是的,她被殺了。」他故意說出這句話,好像要刺激博克斯說錯話。
加雷斯只是微笑了一下,他的聲音變低了。「那好吧,彼得。我能理解你的自私。那很好,這個災難直接影響了你,我完全能理解。只是當它被我們完全領會,當它來到我們身邊以後,這個戲劇才變成了悲劇。」
彼得看起來很痛苦的樣子。「她以前是個警察,」他的語速很慢,神情木然,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加雷斯。「我們相處了很長一段時間。」
博克斯富有同情心地說:「我知道,彼得。但火車還是那麼快,是不是?它們跑得還是那麼頻繁,是不是?」
「你他媽的知道它們是這樣!」彼得突然打斷了他的話,「你要說什麼?」
加雷斯笑了。「有人做錯了事情,沒有人進監獄。」
「英國鐵路公司被罰了。」
加雷斯又笑了一下。「是納稅者付的罰金!」
「這有什麼不對嗎?」
「告訴我,」博克斯一字一句地說,「有多少人死於克拉彭?三十五人,對嗎?」
「三十六人。」
「那麼如果因為我的過錯,而致使三十六個人死於非命,我被罰款,會有別人替我付罰金嗎?」
「你不能這麼說。」
「可如果我在打鬥中殺了一個人,我就得進監獄。為了酒臺後的歡暢,還得有多少人在克拉彭災難中付出生命?五十?八十?這個荒唐的世界到底可以接受什麼樣的代價?」
空氣中隱藏著濃烈的火藥味。凱茨突然覺得特別累。酒喝完了,她揮了揮空杯,然後問了一聲她能否說句話。「你們介意嗎?」她說。兩個男人都說不。彼得向她揮了揮手。凱茨猛吸一口氣。「這沒關係。如果它沒有改變,那沒關係。」加雷斯動了一下,好像要說話,但凱茨搶先又說了一句:「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大動肝火,加雷斯,我們不能停止說這些嗎?」
博克斯垂著頭揮了揮手,但嘴裡卻說:「好吧。」
凱茨說謝謝。「我現在非常想被灌醉,可以嗎?」她平淡地說,「這樣好嗎?」
「這個想法聽起來不錯。」莫伊拉說。
「好吧。」加雷斯徹底放鬆了,「你們每個人還想要些什麼?」
36
要想喝醉也有很多種方法。你可以跟一大群同伴在一起,天南地北地胡侃一氣,嘴裡喝著酒,心情卻很舒暢。先是喝得迷迷糊糊,然後是思維遲鈍,最後是噁心想吐。這時酒不過是烘托氣氛的催化劑,其實即便是可口可樂也能讓人醉倒其間。莫伊拉常和朋友們這樣喝酒。
你也可以一心一意去品酒。坐一大群人中間,專心致志地喝著威士忌和伏特加,周圍的喧鬧紛繁都與自己無關,只有酒才是你傾吐心聲的惟一物件。酒的味道如何沒有關係,身旁的人們也無關緊要,交談也不過是機械地敷衍了事。這時你會越喝越清醒,煩惱卻也會越喝越清晰。直到最後一刻,你想拔腿離座時,才發現已經被抽掉了脊樑骨——自己爛醉如泥了。
或者你還可以選擇這種方式——明知這琥珀色的蘇格蘭液體是穿腸毒藥,還是硬著頭皮往肚子裡灌。你就是要和這酒杯。這酒瓶鬥一鬥,只希望一醉解千愁。今天晚上的酒就是這樣。大家喝得沉悶無趣,心事重重。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在喝毒藥,可誰也不願意承認,誰也不願意低頭認輸。瓦萊麗把這叫作「自殺喝法」。他說如果這麼個喝法,說不定哪一天就會把手槍放到自己的嘴裡。今天晚上,凱茨就想當一回這樣的瘋狂醉漢。
誰也沒看出凱茨的瘋狂念頭,大家還在繼續展開唇槍舌戰。彼得想把克拉彭災難歸咎於英國鐵路工程管理部門。莫伊拉則試圖替那些工程師開脫,她說他們經常超時工作。加雷斯倒是想緩和一下氣氛,他已經開始在中間和稀泥,彷彿這場由他挑起的爭端現在反倒成了別人的錯。他說,那些工程師們也得過日子,如果不老老實實聽從部門頭頭的安排,他們很快就會發現自己要面臨丟掉飯碗的危險,工程師們別無選擇。他又說,這些壓力雖然表面上都來自於管理層,可這些管理層卻也有自己的苦衷。他們要更新訊號機械裝置,要保持盈利增長……等等等等。而所有這些壓力實際上都來自於政府孤注一擲地要不斷延長英國鐵路,並且不顧一切地要攫取利潤。「當然,還有那些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老年婦女組織,以及那些為了早兩分鐘到達滑鐵盧而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月票旅客們。」
凱茨終於忍受不了,爆發出一聲怒喝——「住口!」屋子裡突然安靜下來。加雷斯站起來轉身離開,回來時拿來一個盤子,上面盛著酒杯和各種各樣的酒瓶。屋裡的氣氛冷冷清清。他把盤子放到凱茨附近的地上,在旁邊的厚墊上坐下來,然後把手輕輕搭在她的大腿上,靜靜地望著凱茨,眼神里充滿了期待,等著凱茨抬起頭來。無聲的凝視持續了兩分鐘。
凱茨終於抬起頭,凝視著博克斯的雙眼,心裡卻不知道該幹什麼才好。她慢慢地點了點頭。加雷斯遞給她一個厚底座的酒杯。她選擇了黑方威士忌,然後問有沒有姜。她在等著反駁,但誰也沒說話。博克斯給自己拿了伏特加。
七點,大家來到博克斯家中。八點,飯菜已經吃掉大半。九點,吵過一架又回覆了平靜。十點,四個人已經醉得嘴皮子都抬不起來了。
十點一刻的時候,凱茨躺在地板上,仰面看著莫伊拉和彼得在上面嘰嘰喳喳地聊得火熱。凱茨的眼神中只有置身事外的冷漠。她恍惚記起早上曾對莫伊拉說過有關「心靜自然涼」的什麼話,但是轉眼間就又想不起來了。不過想不想得起來也都無所謂,反正這會兒對莫伊拉說什麼都是對牛彈琴。
莫伊拉是第一種醉態。她完全無法控制自己,凱茨也實在提不起精神去幫她。凱茨覺得自己彷彿就像是面帶笑容看著一個人從懸崖上掉下去。凱茨不禁懷疑自己是否真地關心莫伊拉,或者莫伊拉就像是克拉彭災難中的死難者,誰也說不清到底是什麼人的過錯。凱茨被這個問題弄得精疲力竭,索性不去理會,莫伊拉不過是暫時的「死亡」。沒什麼大不了的。當莫伊拉緊緊跟在彼得身後離開時,凱茨輕聲嘟囔了一句:「早上起來可不要怨天尤人喲。」
37
沒過多久,加雷斯與凱茨已經在床上翻雲覆雨起來。凱茨幾近瘋狂,絕望地呻吟著,不顧一切地向加雷斯猛撲過去,好像這樣就能證明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存在過瓦萊麗這個人。當加雷斯在她兩腿中間滑下去的時候,凱茨茫然地望著天花板。她感到很熱,但不是因為熱情或者慾望,她知道是什麼原因。當凱茨意識到為什麼會這樣對待自己的時候,她叫他停下來。
「我得走了,加雷斯。」她堅定地說。博克斯充耳不聞。凱茨一把抓住他的頭髮。「我現在得走了!」她說道。
凱茨扭動身體掙脫開了博克斯的糾纏。她聞到了自己身上的麝香味和另外一種刺鼻的味道——噁心的味道。她站在床邊,臉上陰雲密佈。博克斯看起來好像要說什麼。
「我沒什麼,」她趕緊說,「我在隔壁洗一下澡。」
博克斯的臉在燈光下看起來有點發紫。
「必須得去做,」她說,「是不是?」
「我也那麼想。」博克斯說。
「而且你有一個很大的、陰險的秘密,對嗎?」
「比你所預料的更大,更陰險,凱茨。」
「那你就錯了,加雷斯。」
「我們走著瞧吧。」他說道。
她問他有沒有埃爾頓·約翰的唱片。
「我有他大部分的唱片,你自己挑吧。」
「還有那一瓶剩下的酒……」
「請便。」加雷斯說。
「多謝。」
凱茨把衣服捲成一團,光著身子離開了博克斯。她找到了埃爾頓的情歌、一個杯子還有那瓶酒。凱茨泡在日本浴缸裡,埃爾頓·約翰的「藍眼睛」蕩氣迴腸,一遍又一遍地勾起凱茨深埋心底的感情。原本被酒精浸沒的東西,又重新凸現出來,是那麼的清晰,那麼的不容質疑。凱茨知道自己仍然深深愛著瓦萊麗。凱茨想哭,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了眼淚。
38
鬧錶被定在四點一十五分。它響得太晚了,沒能把凱茨從她的惡夢中救出來,它也響得太早了,沒讓她有充足的時間把身體裡的酒精減少到正常程度。凱茨醒過來,醉意未消。公寓是別人的,它帶著別人的體味和觸覺。她恨不得想跟誰打一架。
她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可以跑步、洗澡、吃早點。莫伊拉現在一定還沉浸在睡夢中。當她從床上翻滾下來的時候,忍不住呻吟起來。她想著瓦萊麗,渴望拿到他寄過來的明信片,渴望聽到他哪怕是一丁點兒的訊息,渴望他早日回來。
時間尚早,屋外依舊籠罩在夜色之中,伸手不見五指。寒風瑟瑟,街道上冬天的油滑一定還沒解凍,不會有什麼人。凱茨在黑暗中到處摸索,她穿上那條藍色的阿斯克斯短褲,上身套了件博克斯·布朗寧公司的t恤衫,穿上柔軟的白襪子。當她從臥室輕輕地走出來的時候,阿斯克斯跑鞋還拎在手裡。
臥室裡沒有莫伊拉的身影。來到起居室,凱茨才發現莫伊拉倒在地板上一個鮮亮的日式坐墊上面,看起來好像它是從椅子上東倒西歪地拽下來的。身旁有一個翻倒的酒瓶和一點水痕。水痕是瓶子嘴上的泡沫留下來的。莫伊拉看起來非常嚇人,淡紫色的眼影和睫毛育被淚痕弄得亂七八糟,張著嘴巴,顯得出奇的醜。
凱茨把瓶子拿起來,然後輕輕把朋友的下巴合上。莫伊拉翻了個身,喃喃自語地繼續熟睡過去。凱茨把毯子給她拉上,然後溜出門去。
外面非常黑,只有霓紅燈招牌閃著微弱的光,把四下無人的街道襯托的越發沉寂。這是一個的寒冷的早晨,寒風刺骨,她感覺到刺進鼻孔和喉嚨的寒冷,但並不在意。她繞著樓房先滿跑了一圈,然後跑向一百碼以外的多層停車場。
她經過塗有黑色和黃色條紋的障礙物,入口處瀰漫著尿騷和夜晚涼氣的混合味道。每層樓只有一盞昏黃的小燈在閃爍,當凱茨快速跑過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影子也快速掠過地面上黃褐色的光暈。
停車場一共有八層。到達第四層時,凱茨的肌肉有點酸脹的感覺;到六層時,感覺到它們在燃燒;到七層時,凱茨似乎都已經聽得見淒厲的慘叫。距離樓頂還有半層時,凱茨臉色蒼白,嘴唇也像結霜了似地一片慘白。她運了運氣,抬起膝蓋為最後的一躍做準備,就像縱身躍過火圈一樣,她向前猛躥幾步,最後一躍,終於來到樓頂。凱茨在一個捲起來的紅色消防水帶旁邊喘著粗氣停下來。眼前的這個城市還籠罩在黑幕之下。她休息了十秒鐘,然後慢慢跑下來。
第二次的攀爬比第一次少用了一秒鐘。在樓頂上已經能看見四周的房頂和前方不遠處的大鐘。這回凱茨給了自己三十秒鐘的休息時間。
第三次她慢了一點,而第四次則跑出了最短的時間,中途甚至還休息了一下。市中心白塔上大鐘的兩個巨大的針臂「噔」的一聲指向了四點五十分。一分鐘以後凱茨從停車場慢跑出來,穿過馬路跑向公寓。
來到一層,凱茨覺得所有的東西都很親切,她知道昨晚的事情不可能像酒精一樣消失得那麼快。周圍的黑暗包住了她的情緒,她知道除了讓時間沖淡一切之外沒有別的辦法。走進電梯,凱茨目不轉睛地盯著電梯鏡子裡的自己。電梯門過了好幾秒鐘才開啟,這已經足夠她看清自己。走進起居室,莫伊拉還保持著半個小時以前的姿勢躺在地上。
凱茨開啟浴缸的水喉,水喉極不情願地乾咳了幾聲,熱水才痛痛快快地傾瀉而出。現在起居室也亮起來了,光線很刺目。凱茨一邊往浴缸放水,一邊叫醒莫伊拉。
凱茨大聲叫喊著:「我們必須在二十五分鐘以內離開,莫兒。」她已經脫光了,正在往身上探浴液。
什麼反應也沒有。她又喊了一聲。「你可以用我的水。」她溜進浴缸裡。「來吧,迪本!我們還有事情要做!」
終於有了迴音。莫伊拉醒了,嘴裡嘮嘮叨叨地罵著彼得。
當莫伊拉勉強支撐著自己的身體進來時,凱茨一臉滿足地泡在浴缸裡。莫伊拉站在門口,看起來很孤獨。凱茨抬眼看了看她,不由自主地挖苦了幾句。莫伊拉幾乎忍不住要哭出來,她轉身來到水槽前。
「那兒沒有牙刷,」凱茨說,「看來加雷斯·博克斯終究不是完美的啊。」
「可我需要……」
「那麼就用牙膏和毛巾。」
「我……」
莫伊拉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凱茨粗魯地把一個指頭放到自己的牙齒上面,解釋說:「像這樣,你知道嗎?」
「噢,凱茨……」
「你要是想不起來是什麼就別說了,莫伊拉!」
「好吧。」莫伊拉委屈地說。
凱茨問她有沒有事。
莫伊拉說當然沒事,然後小心翼翼地問凱茨會不會在澡堂裡呆很久。
「我差不多好了,」凱茨說著把一隻胳膊拿出來盯著看。「這種型別的紅色你會叫它什麼?」
「龍蝦紅。」莫伊拉說道。她的聲音很平淡,平談得讓人無法回話。
「你不太高興,是嗎?」凱茨說。沒等莫伊拉做出回答,她就已從浴缸裡走出來。「再過二十五分鐘我們就得出發了,莫兒。你能準備好嗎?」凱茨想把話題岔開。
「我會準備好的。」莫伊拉說。
當凱茨經過莫伊拉身邊時,本能地想問一問昨晚她是否一切順利。但當她轉過身時,莫伊拉已經慢慢滑進那浴缸裡。莫伊拉的長嘆聲聽起來像閥門裡放出的蒸氣。凱茨想:還是另找一個合適的時間談吧。莫伊拉讓自己的身體輕輕地沉到水底。她最後的嘆氣變成了水泡,咕咕嚕嚕地浮出水面。凱茨轉身走出浴室。
39
她們很準時,離開前還喝了加奶的咖啡。下樓梯的時候凱茨還在吃著塗了蜜的吐司。莫伊拉一言不發。
離郵件分揀中心只有一英里多一點的距離,她們緩慢地穿過凌晨的街頭,經過舊城牆、黑色的辦公室和沒有人的汽車站。
「其實不是很繁忙,是吧?」凱茨悄悄地說。
莫伊拉發怒了。她們轉向右邊,經過教堂附近的大街,眼前突然出現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你覺得這夠繁忙嗎?」莫伊拉說。
原來,郵件分揀中心的旁邊是果菜批發市場。街上全部都擠滿了車,埃斯哥特貨車和卡車都無所顧忌地隨意停在路中間。在它們之間,嗡嗡作響的黃色小鏟車,吵吵嚷嚷的男人和男孩們穿來過去。空氣中隱隱約約地傳來蔬菜和柴油的味道。花椰菜和桔子都從木箱裡溢位來了。這是另一個世界,一個夜晚世界,讓凱茨有一種又怪誕又好奇的興奮感。但莫伊拉卻無動於衷。
她們把車停在雙黃線上面,衝著人群聚集的地方走過去。已經是五點二十八分,但還看不見一個郵遞員。當她們轉過最後一個彎,小心地走在貨箱之間的時候,一個女人騎著腳踏車從她們身後超過去,她那紅色鑲邊的海軍服從雨衣底下露了出來。
那個女人吱吱喳喳地對她們倆說:「早上好!」
凱茨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早上好!」
那個女人搖搖晃晃地繞過一堆垃圾,轉向右邊,在一個大門前把一隻手抬起來向她們揮了揮,然後消失在門後。
「那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凱茨用手指向那個藍色的大門,歡快地對莫伊拉說。
「我識字。」莫伊拉說。
「天啊,」凱茨想,「她的脾氣可真好。」
梅森警官說過在遞送辦公室裡等她們的是一個名叫彼得·傑克遜的男人。倆人走進那個仍然空著的院子,一個穿便服,黑頭髮,五官細緻的男人在水泥斜面的最上方等著歡迎她們。
「傑克遜先生?」
「是我!」
「我是凱茨·弗拉德警官,這位是迪本警官。」
「你們來得挺及時。」
「是嗎?」凱茨說,「這話怎麼說?」
「趕上看繁忙的景象。」傑克遜說道。
他揮手讓倆人跟自己一起去看看。「那個高峰……」
當第一批早晨郵遞員們進院的時候,莫伊拉轉身比凱茨早半秒鐘看到了他們,他們零零落落的就像一場足球賽後早先離開的人們。凱茨在想:「他們從哪兒來?」但是在她開口詢問之前,人流已經從斷斷續續變成了細流,然後這個細流又變成了一個湧動的洪流。他們穿過防寒橡膠門簾進來的時候,嘴裡還「巴魯普,巴魯普,巴魯普」地哼著搖滾樂。他們大部分都是男的,偶爾有那麼一兩個女的。所有人都穿著藏青色和紅色的衣服,但大部分人都帶著自備的帽子、手套和圍巾。
「這就是我的大軍。」傑克遜自嘲地說道。
人群到達坡道以後,他開始跟每個人打招呼。喬治、弗蘭克、希拉、又一希拉、克萊爾、傑基、斯米勒,一連串的名字和閒聊,他們說話速度太快,連訓練有素的女警官的耳朵也聽不過來。只聽到有一個人,經過他們身旁時大聲嚷嚷著「始終要看生活美好的一面」,那些緊跟其後人們馬上把這個話題接了過去。
「你們不喜歡他們嗎?」彼得問道。看到凱茨的臉上仍然有疑問,他又說:「有兩個專車負責接送這些凌晨上班的工人。它們在全城範圍內接人,五點三十分準時到達這裡。」
在辦公室外,一大群說說笑笑的人們,已經分散成三四個聊天的小集團,還有零散的對對好友在一旁談論著昨天的電視節目或體育比賽。彼得·傑克遜領著她們走進車間。他說起話來喋喋不休,自己卻不怎麼覺得尷尬,大概是因為他不知道這兩個警官到底要知道些什麼。
「我接到了勞裡·賈米森打來的電話,說你們要來,但我必須承認我有點吃驚。我們在這兒有自己的檢查系統,而且我沒想到像你們那樣的人會對郵政匯票感興趣。」
「你說得對,」凱茨說。她看著人們在寬廣的分揀中心車間裡面,有組織地工作著。「我們不是在調查小偷竊案,而是別的事情。」
「我想你們準備好就會告訴我?」
「對!」
「好,我領你們看看這兒的工作執行情況。」
他們走得很慢,就像是在展覽會上的遊客,而傑克遜就是她們的嚮導。
「這些通道叫作路。我們這兒有三條,南路房路和西路。從來沒有過北路。郵件從主分檢區被裝在‘本地’郵包裡送進來,但只是被分到其中的一條路上。」
「到這兒來……」傑克遜快步向前,然後回頭向她們招招手。「這些包被吉姆這樣的人分類。早上好,吉姆。吉姆在這兒呆了一個晚上,他半小時後就可以下班了。他把從南路來的信件拿過來,然後分到各種各樣的路線。」
「路線?」凱茨問道。
「郵遞員的遞送路線。」
他又走到一個堆著開口袋子的地方。
「郵包被拿出來裝到這些袋子裡,一個袋子就是一個路線。每個路線上都有幾個郵政信箱。郵遞員自己把裡面的信拿出來分類。」
凱茨點了點頭。「我們能過去看看嗎?」
他們三個從袋子中間擠進去。郵遞員們開著玩笑,好奇地看著兩個陌生的來客。他們隨著一種特別的節奏工作著,用一種看起來不可能正確的,既奇怪又不固定的手勢扔著那些郵包和大信封。傑克遜注意到警官們疑惑的神情,在她們開口提問之前就做出了回答。
「你們在看他們胳膊的動作?覺得不可思議?幾年前我們就請工業心理學家過來研究能不能改一改他們這種奇怪的手勢,以提高效率。他們花了幾個星期的時間,結果這就是最好的方法。相信我。」
他們到達了其中一條路的盡頭,那兒有一長排桌子,桌子上摞著許多郵政信箱。傑克遜說這叫格架。
「郵遞員拿著那些被分到自己的路線的郵件。他走到他的架子前面,然後把那些信件根據地址放進去。這是瑪吉。早上好,瑪吉。」
瑪吉,就是剛才在批發市場騎腳踏車的女人,她有著一頭亮黃色的頭髮和一雙閃亮的眼睛,約摸四十歲左右。儘管她沒有把眼睛從那機械性的工作中移開,但仍然知道她們是誰。「如果你們在找工作,寶貝兒們,就別麻煩了。這件事情惟一的好處就是耗時間。」
凱茨看了那個架子,架子上有很多又長又窄的口,那些口下面都是街名和數字,一個數字代表一條路線上的一個公寓、一個房子或者一個辦公室。有些地址是用鋼筆寫成了粗細相間的漂亮的圓形草體。傑克遜解釋道:「我們原來有兩個人,他們的事情就是寫這些街名,或者街名有變動時重寫。現在我們用電腦。」
莫伊拉終於說話了。「他們現在幹什麼,寫婚禮邀請卡?」
「有一個退休了。另外一個傢伙還在這兒,他現在是清潔工。」
「好啊,高升了一步嘛!」莫伊拉說道。
凱茨問她們能否看一看諾息伍德房地產公司的架子。克萊夫·帕克,圖頓十公里賽跑的經理人住在那附近。
「那個號碼是s—六十二,」傑克遜說道,「奇維·鮑勃的路線。」
奇維·鮑勃並不是凱茨想象中的那種刻板的郵遞員的形象。彼得·傑克遜告訴她們說,奇維因為他的菸斗,溫和的性格還有他的矮個子而出名。他還告訴她們說,奇維還幫著六個領取養老金的老年人買東西,有時候為了排遣他們的孤獨,他還會請他們一起喝茶。他的確長得矮、很壯,然而卻活潑機靈得就像個博博木偶。他那濃密的灰白髯上面還有自然打卷的髭鬚,他的眼睛溼潤而且安詳。
「奇維。這是弗拉德警官和迪本警官。」那個郵遞員伸出了他的手。「這些長官想知道一些關於你的路線的詳細情況。」
「那她們想知道什麼?」他安詳的眼神不禁讓凱茨妒忌起來。
凱茨微微一笑。「我們也不確定。哦……奇維……?」
「鮑勃。」
「你就跟我們談談你的路線好嗎,鮑勃。你的路線?你對一個叫圖頓十公里賽跑的比賽熟嗎?」
「我的路線沒什麼特殊的。我在這裡做了十三年,一直是阿韋紐和諾息伍德方面。圖頓十公里賽跑是在四月的第一個星期日和十月的第一個星期日舉行的。」
「那麼你對它挺了解的?」
「我認得它的郵件!」他說。
「哪一個是?」
「在比賽之前的最後一個月,他們能收到七八百封來信,大部分是在最後兩星期。很多,是吧,過一陣子你就習慣了。我甚至是把它們分著捆起來。」
「把它們捆起來?」
「當你把你的路線上的信件都拿到以後,你就得捆起來——把那些次要的信件捆在主要信件的周圍,這樣有利於分發。我把圖頓十公里越野賽的信件單獨捆起來,這對組織者比較方便。當他們拿到信件時,已經被分成個人信件和比賽信件。」
「你把所有你的郵件都分類嗎?」
「幾乎是。那些值晚班的人悠閒的時候會幫我一點忙,他們也不願意乾坐著。但百分之九十八九十九都是由我自己來做。」
「謝謝,鮑勃。你幫了我們大忙,很高興見到你。」凱茨再次伸出了手。跟鮑勃的第二次握手跟第一次一樣,讓凱茨感到既溫暖又有安全感,就像他的眼神一樣。
「多好的人啊,」去酒吧的路上時,凱茨對傑克遜說。
「非常可靠。」傑克遜說道。
「完全不是我們正在找的那種壞蛋!」
傑克遜笑了。「如果你們正在追蹤壞蛋,那我可以把我的人按字母順序排個目錄給你們。不過,我肯定你們會失望的。」
「好吧。」凱茨回答道,「我們能邊喝咖啡邊談談這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