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村-3

瓢蟲 伊坂幸太郎 第2頁,共2頁

「喂,住手!」國中生緊張起來,木村威脅:「你們敢動一下,我就折斷這傢伙的手指。我說到做到。」

「爸爸,這是什麼?」小涉從塑膠袋裡取出器具。是個看起來像搖控車操控器的簡單儀器,上面有杆子和幾條電線。

「這是啥?」木村放開國中生的手指,拿起儀器。「好像n軌的電源〔※n軌為日本及臺灣最普遍的鐵路模型,指1/148~1/160縮尺的模型規格,軌距為九公釐。〕。」

木村小學的時候,有個家裡有錢的同學,擁有許多鐵路模型,常拿火車在上面跑的模型向人炫耀,木村就是在他家看到的。這儀器很像鐵路通電用的電源。或者說看起來就是那玩意兒。上面有兩條電線,前端連著類似膠帶的東西。還有電源線。「這是幹嘛用的?」

就算詢問,國中生們也依舊沉默。

木村凝視這個儀器。往旁邊一看,大樓牆壁底下有插座。是室外作業機械用的電源吧。上面有防雨用的遮雨蓋,底下是插孔。

「喂,是那個嗎?你們打算把插頭插進那裡面,然後把電線貼在別人身上,電擊人家是嗎?」木村說,不由得有些困惑。木村在國中時也曾拿道具欺凌過別人,但那完全是用來毆打。他從來沒想過要用插座的電源來折磨人。而且這個機器看起來像是為了電擊而改良過,感覺使用次數相當頻繁。「你們常幹這種事嗎?」

這已經不是暴力、霸凌的程度了,是利用機器進行的拷問。

「喂,這是那個什麼的?王子的興趣嗎?」

「你知道王子?」本來被抓住的國中生膽怯地問。

「前陣子在百貨公司我也碰到他了。你們在百貨公司的廁所一臉凝重地哭訴會惹王子殿下生氣的時候,我就在場啊。」

「啊!」高個子國中生好像這才發現見過木村。其他三人似乎也想起木村是那時候來攪和的酒臭男子了。

「那個時候卓也同學成了箭靶呢。」木村說出偶然留在記憶裡的名字。「卓也同學嚇得要死,說沒有聽從王子殿下的命令,會惹王子殿下生氣,好可怕、好可怕。」

他們全員對望,無聲地商量。一會兒後,圓臉的國中生依然板著臉,開口了:「聽說卓也死了。」

不要多嘴!——其他三人面色蒼白地瞪他。

「什麼叫死了?比喻嗎?」木村實在不願意承認自己害怕,開始耍起嘴皮子。「就像搖滾已死那樣嗎?職棒已死,卓也同學已死。」

國中生們臉上浮現痙攣似的微弱笑容,不是在瞧不起木村,而像是在對他的不可靠感到同情與失望。

「不會是真的死了吧?這樣啊,你們剛才說的什麼跳下去,就是在講卓也同學嗎?」木村嘆了一口氣。受不了怎麼會碰上這麼陰沉的鳥事。「我說你們啊,人死了就完了啊。,

「爸,走了啦。」也因為小涉在旁邊拉他的手,木村心想差不多該離開才是上策,而且這也不是什麼多有意思的事,便轉過身子。

然而聲音卻響了:「大叔,救救我們!」木村回頭一看,四個國中生都面無血色,嘴唇不停顫抖。「大叔!」高個子叫道,同時圓臉說:「幫我們想想辦法啊!」剩下的兩人同聲合唱:「救救我們!」當然,他們應該不是像才藝發表會那樣決定好臺詞的順序。他們是各自出於自己的意志求救,聲音偶然重疊在一起而已,而這也完全表現出他們真切的期望,連木村也不禁動搖了。「還以為你們要逞兇鬥狠,這次倒是求救起來了,什麼意思啊?」

國中生已經完全成了脆弱的少年,決堤似地傾吐著分不清是訴苦還是哀求的話。

「反正大叔也不是什麼正經上班族吧?」

「幫我們解決王子吧!」

「我們全都會被他殺掉的!」

「這樣實在太不對勁了。我們學校每個人都失常了。都是王子搞的!」

木村覺得煩死了,揮手甩開四人。「羅嗦啦,你們搞什麼啊?」他覺得恐怖,就像半好玩地放下釣鉤,沒想到卻釣上了大得嚇人的魚,幾乎要把自己反拖進水中。

「好吧,我去幹掉王子。」木村草率、出於玩笑地說。結果國中生們的表情露骨地綻放光明,讓木村慌了手腳。他四下環顧。這裡是圍牆與大樓之間的隙縫,但從身後的馬路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在路人眼中看來,或許像是一對父子被國中生聯手恐嚇,還是帶著孩子的男子正在教訓國中生?「你們一個人交個一百萬來,我就接下。」

就連為了拒絕而提出的條件,國中生都表示興趣,令人驚訝的是,他們竟把這一百萬圓的花費當成現實的金額計算起來。木村急了:「騙你們的啦。這還用說嗎,開玩笑的啦。去找自己的爸媽商量吧。既然你們那麼怕那個王子殿下,就去向爸媽求救吧。找老師也行。」

國中生們突然發出含糊不清、囁嚅的聲音,一副幾乎快哭出來的樣子。

「你們竟然那麼拼命,很恐怖耶。我可免談。」木村往下一看,小涉正直盯著他瞧。木村奇怪他在看什麼,原來是自己手中的瓶子。自己手中抓著裝白蘭地的瓶子。我什麼時候拿出來的?木村納悶著,關上蓋子。既然能關上蓋子,表示自己開啟過。完全是無意識的。自己甚至沒有意識到,就取出瓶子,轉開蓋子,喝了酒。木村忍住咂嘴的衝動。小涉擔心且悲傷地看著他。

要是被國中生這樣強逼——木村開始找藉口。碰上這種狀況,不喝點酒怎麼冷靜得下來?這時候喝酒,保持冷靜,也是為了保護小涉的必要行動。沒錯,這些酒是必要的。把酒含進嘴裡,就像乾涸的大地喜獲甘霖,營養泌入體內所有的神經,感覺腦袋也變清晰了。「看吧,酒精到底哪裡不好了?」連這樣的念頭都湧上來。是毒是藥,全看怎麼運用。

「卓也他爸……」一個人悄聲呢喃說。「卓也他爸上個月被公司開除了。」

「你在說啥?」這話沒頭沒腦的,讓木村皺起眉頭。「卓也是那個死掉的學生吧?」

「是在卓也死掉以前。卓也他爸對我們學校的女生動手,被抓了。這件事曝光,卓也他爸被公司開除了。」

「我不曉得他對國中生做了什麼,可是那是自做自受吧?」木村張大鼻孔說。可是看到他們猶豫不決、尋思該怎麼說的樣子,不得不再開口:「難道……那是你們設計的?不會是你們陷害那個叫卓也的老爸吧?」

他們沒有否定,感覺就是肯定的意思。

「其實他爸是清白的嗎?」

他們依然沒有否定。

「我不曉得你們是怎麼做的,可是那種事真有可能嗎?」

「那個女生也只是照著王子說的做而已。」圓臉的國中生低聲說。

「因為卓也他爸開始調查王子的事。」

「想要反抗王子殿下,就被捏造出性侵事件哦?王子殿下連這種事都設想到了?王子殿下真是聰明絕頂,殘酷無情啊。」木村半調侃地說,然而四個國中生全都點頭了。他們深切感受到王子的冷酷無情。

「已經有三個老師辭職了。」一個人呢喃。

「一個是憂鬱症,一個是鹹豬手,一個是事故。」

「不要告訴我都是你們乾的哦?」

國中生沒有回答。

「可是啊,就算是這樣,也用不著怕成那樣吧。只要你們團結起來,合力圍攻,王子殿下什麼的,兩三下就可以幹掉了吧?我說得不對嗎?」從體格來看,那個王子感覺也不強。就算那個少年其實是個格鬥高手好了,只要多人聯手,應該不是問題。

四個人的反應很古怪。他們好像聽到了什麼意想不到的提議,愣在原處。就像在驚訝:這傢伙究竟在胡扯些什麼啊?

原來如此——木村心想。這些國中生從來沒有動過這種念頭。他們從來沒想過要與王子對決,逆轉這樣的立場。

木村想起以前接過的案子。當時他負責監視某個遭到綁架監禁的人。在陰暗的老舊公寓一室,男子被剝得近乎全裸,連話也不會說,神智朦朧。木村在隔壁房間看電視、喝酒,打發時間,不過那時有件事讓他覺得很不可思議。男子手腳並未受到拘束,房間也沒有上鎖。更誇張的是,連玄關大門都開著,可以自由出入。所以木村一直納悶:「為什麼那個人不逃走?」

回答他這個疑問的,是那次工作時和木村輪流監視的男子。他說:「你知道習得性無助嗎?」

「習得性無助?」木村反問。

「原本好像是對狗電擊的實驗。實驗安排只要狗跳起來,就可以逃離電擊。平常的話,狗應該會逃走對吧?不過如果在那之前,讓狗體驗到不管怎麼做,都逃離不了電擊,那麼狗就再也不會嘗試要逃跑了。」

「會死心是嗎?」

「簡而言之,就是一旦被灌輸自己是無助的,即使是在只要加把勁就可以得救的狀況下,也會坐以待斃。人也是一樣的。家庭暴力也是。母親會任憑捱打。因為已經被灌輸無助感了。」

「所以……」木村望向男子被監禁的房間。

「沒錯。那傢伙不會逃跑。他認定自己逃不掉。人不是根據邏輯行動的,最根本的部分還是動物本能。」

就跟那一樣嗎?

木村望向眼前的國中生。他們已經認定憑自己的力量不可能扳得倒王子。他們是被灌輸什麼了嗎?之前或許已經有過好幾次同伴和大人因為王子的指示而遭殃的情況。這些經驗累積對他們灌輸了無助感嗎?電擊也是原因之一吧。雖然不曉得是怎樣的電擊、王子下了什麼指示,不過電擊有可能壓迫了他們的精神。

仔細一看,四個國中生都還太年幼了。他們雖然刻意講究髮型、修剪眉毛,拼命打扮外表,內心卻充滿了不安,就像小狗一樣。一副拼命爭奪狹小世界地盤的表情。

要操縱這些傢伙,或許意外地簡單——木村想。然後他悟出不該再牽扯下去。看見溼著眼睛悲傷鳴叫的棄犬,最好視而不見。「噯,自個兒想辦法吧。」

「叔叔,救救我們!」他聽見圓臉國中生說。

小涉不安地握住木村的手。「我們走吧,回家吧。」他拉扯木村的手說。

「誰管你們啊。再見。」木村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竟喝光了整瓶酒,狼狽不已。「噯,努力變成了不起的大人吧。」他丟下這句話,離開了。

「喂,叔叔。」

聽到聲音,木村醒了。他花了一點時間才發現他在新幹線裡。雖然沒有完全睡著,但他恍惚打著盹,所以從旁冒出的王子臉龐,就像從記憶裡爬出來的幻影。

「喂,叔叔,現在不是悠哉睡覺的時候呀。你都不擔心自己接下來的遭遇嗎?」

「有什麼好擔心的?都被綁成這樣了,我啥都不能做啊。不是嗎?」

「就算是這樣,你最好有點危機意識吧。雖然我在新幹線裡埋伏叔叔,但目的可不是要跟叔叔一起手牽手快樂遊東北啊。」

「不是嗎?一起去吧。到盛岡吃個冷麵怎麼樣?我請客。」

王子笑也不笑:「我有事拜託叔叔。」

「免談。」

「別這樣嘛。我也無法忍受躺在醫院病床上的小朋友遭受痛苦啊。」

木村感到胃部一陣沉重,同時湧出一股血液沸騰般的怒意。「你要我幹什麼?」

「要你在盛岡辦的事,等快到了再告訴你。」

「你是在賣關子惹我焦急嗎?」

「可是叔叔也不想知道我要拜託你殺誰吧?」

木村忍住咂嘴的衝動。王子能這麼滿不在乎地說出危險的言論,感覺就是因為他年幼無知,卻也覺得是因為他太老成了。「誰啊?你要我殺誰?」

「這樂子就留到後頭吧。」王子說完彎下身子,開始拉扯纏在木村腳踝上的布帶。

「噢,你要放了我嗎?」

「聽好嘍,要是叔叔輕舉妄動,叔叔的小孩可能就慘了。就算我把帶子解開,叔叔也不是就自由了。別忘了,如果聯絡不上我,醫院的小孩就再見嘍。」

反射性的怒意讓木村渾身顫抖:「喂,你有好好檢查手機吧?」

「咦?」

「你沒接電話就慘了不是嗎?」木村皺起眉頭。

「啊,對。差點忘了。如果響了十下我沒接,到時候叔叔的小孩也一樣慘。說得沒錯。」

「你敢給我說什麼不小心漏接電話,我絕對饒不了你。」

「叔叔,那不重要啦,」王子滿不在乎地接著說。「我有別的事要請叔叔幫忙。」

「幫你捶肩膀是嗎?」

「我想要叔叔陪我一起去拿個東西。」王子指著後方車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