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可疑,立刻關上了門。最後那人又說,請替我向巖崎前輩道謝,說得畢恭畢敬的,然後就走了。」
哦!巖崎英二郎叫了一聲,感到渾身一陣酥麻。「青柳!」他喊出了這個名字。
「才不是呢。如果是青柳我早認出來啦。剛才來的不是他,是一個耷拉著眼睛、感覺很陰沉的人……」話到一半她又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說,「而且,青柳不是已經死了嗎?就在那事件過後沒幾天。」
巖崎英二郎已經聽不進妻子的話。他發出粗重的喘息,雙手向後撐在榻榻米上,抬頭望著天花板。「原來是這樣啊。」
「什麼原來是這樣啊?」
原來是這樣啊。巖崎英二郎又輕聲地重複了好幾次。原來是這樣啊,他逃出去了!
「你聽沒聽我說話?夜總會姑娘是怎麼回事?」
巖崎英二郎爬了起來,這可得喝杯啤酒慶祝一番。他想。
「你裝什麼傻呢?說!你是不是在外頭跟人亂搞了?」妻子在他肩膀上使勁拍了一下。
劇痛讓巖崎英二郎發出了痛苦的呻吟,但他還是忍不住小聲說了一句:「青柳,你真搖滾!」
青柳平一雙腿伸在被爐裡,正一邊剝橘子吃,一邊看電視。透過正面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庭院裡的雪還沒有化完。
「乾脆養只狗吧?」大約一個小時前,他這樣對妻子昭代說過。
「嗯?」妻子似乎很意外。
「總覺得,院子這樣空著怪可惜的。」
「唉,也是。」
自兒子青柳雅春被電視大肆報道,已經過去三個月了。警方公佈在仙台港附近發現屍體的時候,自己還頑固地說那不是雅春,可到了現在竟然主動說要養狗,是不是因為已經在心裡預設了兒子的死呢?眼前的妻子看上去是那樣落寞。
媒體幾乎不再打電話來,不過偶爾還有那麼幾個記者來問情況。警察對房屋四周的監視還在繼續。他一直覺得,只要警方的調查還在繼續,就代表青柳雅春還沒死,所以看到那些警察時心裡雖然很煩,但同時也是一種慰藉。
大概半個月前,他偶然碰到了在自家對面的公寓裡負責監視的警察,於是將剛買的罐裝咖啡遞給他,還說「你也夠辛苦的」。鬍子拉碴的警察面無表情地一字一句回答:「父親先生更辛苦。我這是工作,實在對不住。」說完還鞠了個躬。
「我可不是你的什麼父親。」說完青柳平一便轉身離開了。
一口咬下,橘瓣濺出汁水,打溼了被爐的檯面,青柳平一趕忙伸手去擦。「哎,橘子還有沒有了?」他對著廚房喊道。妻子沒有立刻回應,這讓他心裡一沉。可能因為精神壓力太大,一個月前青柳昭代曾因為不明原因的腹痛倒下,當時也是叫她時沒反應,覺得不對勁才跑去看,結果發現她已蹲在地上。
「哎!」他又喊了一聲。會不會出事了?他立刻鑽出被爐的毛毯,起身去找,結果正遇到妻子從客廳通往走廊的那扇門進來。「搞什麼,你沒事啊?」
「我去拿信而已。」
「你別嚇我。」青柳平一苦笑著走進廚房,雙手抓了橘子又回到客廳的被爐裡。
青柳昭代跪坐在一旁,看著桌上那些信。「這一封又沒寫寄信人……」她將一個白色信封拿在手裡晃著。
「又是恐嚇信吧?真是窩火。他們就那麼想逼我們上吊嗎?」青柳平一說完,又笑著補充了一句,「多虧了他們,咱們都變成粗神經啦。」可妻子卻馬上回了一句:「你可是一直都那樣。」
「但你卻比我想象中堅強多了。」青柳平一坦率地說。妻子是個文靜的人,本以為她在遇到麻煩或者危險時會受不了,可沒想到這次面對兒子的事,雖然表面上有動搖,但內心卻一直保持了冷靜。
「我都想通了。」說著青柳昭代便準備開信,「遇到這樣的信,我也知道先看看裡面有沒有藏剃鬚刀片了。」她拿起剪刀剪了起來。
青柳平一將拇指嵌入橘子底部,剝皮。冬天還是橘子好呀,他正說著話,妻子卻突然大笑起來,把他嚇了一跳。「你這是怎麼啦?」
「收到了一封很有意思的信。」她遞過一張紙來。
妻子的臉上堆滿了笑,可又似乎隨時都能哭出來。青柳平一畏畏縮縮地接過信紙。
拿在手上的觸感有些不一樣,原來是薄薄的和紙,攤開一看,紙上用毛筆寫了幾個大字:「色狼去死」。
青柳平一愣愣地盯著這幾個字,張了張口。他低沉地咕噥了一聲,卻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妻子已經淚眼婆娑,青柳平一於是起身去開門。是那名早已臉熟的警察。「剛才的那些信能讓我看看嗎?」他說。他幾乎每天都要上家裡來這樣問。這對於查案來說可能也是必要的吧。
青柳平一跟以往一樣將東西都給他看。而警察也是跟以往一樣,帶著一副十分愧疚的神情逐一檢查。當看到那封寫有「色狼去死」的信時,他滿臉同情地說:「到現在還有人寄這種故意找麻煩的信啊。」
「真是煩人啊。」青柳平一強裝鎮靜地撓著頭,偷偷趁警察不注意時,擦了擦眼角。
已經有兩個半月沒來仙台了。面部手術結束後,在醫生開在家中的診所療養了大約兩週,之後就乘坐夜間班車去了新潟。每天靠日結的短工過活,吃住都是在廉價旅館和網咖。工作很難找,能找到的都是高強度的體力活,大部分都不怎麼適合自己,但這時候根本無法挑剔。能這樣光明正大地出賣勞力,青柳雅春反而覺得很幸福。
這次回來是為了給森田森吾掃墓。來到新潟之後,他才得知森田森吾在那場爆炸之後的確鑿情況。在那之前,他儘量沒去看網上或者報紙雜誌上的訊息,直到有一天偶然在便利店的雜誌架上看到一則名為「青柳雅春親友紀實」的報道,才拿起來站在店裡看完了。那輛車爆炸的時候森田森吾就死了。雜誌還以詼諧有趣的手法敘述了他的鉅額欠款和家庭情況。
自己活了下來,森田森吾死了。因這件事受到牽連的人恐怕還有太多。青柳雅春曾嘗試搭救的那個冒充自己的人,最終也成了一具在仙台港口被發現的屍體。自己只是活了下來,誰也救不了。當初肯尼迪遇刺事件的相關人員也有好多被滅口。奧斯瓦爾德死了,其他人也死了。現在的情況就和當時一樣。
自己活了下來,但這並不代表幸福。青柳雅春甚至覺得自己無能、有罪。
他很快便決定要找到報道里提到的墓地,去見森田森吾。
墓地位於距仙台市內步行大約一小時的一座小山丘上,四周景色很好。森田森吾就在大約半山腰處。一塊冰冷的黑色石碑上,寫著「森田家之墓」幾個字。「還能聽見森林的聲音嗎?」青柳雅春想問。可能是錯覺吧,他感覺剛好起了風,一縷縷地輕撫過自己的頭髮。他見四下無人,高喊了一聲森田的名字。「拍青春偶像劇呢?」——等不到曾經的友人來調侃自己,青柳雅春心裡很難過。
回到仙台車站,青柳雅春走進附近的一棟十層商業大樓。這棟樓大概一個月前才開業,但似乎人並不多,他一個人去頂層吃了飯。俯視著還殘留著積雪的城市,他試圖找出當初爆炸事件發生的地點。究竟都發生了些什麼?四處潛逃,因恐懼和不安而崩潰,最終連容貌都不得不改變。
首相死了,自己變臉成了另外一個人,假冒自己的人也被發現已成了屍體,這世界卻絲毫沒有改變。
青柳雅春走出飯店,走進剛好上來的電梯。電梯裡一個人都沒有,背後一整面牆都是鏡子,面對著鏡子映出的那個人,青柳雅春不禁愣了。他還是沒能熟悉自己新的面龐。
「越普通越好。」青柳雅春這樣囑咐道,「請給我一張可以普通地、默默無聞地活下去的臉。」
「好的。」醫生沒有任何表情,只回應了這樣一句,「指紋我先不動,你以後出門時最好先塗一層這個。」他說著將指甲油一樣的東西賣給了自己。也不知道他這是會做生意呢,還是替人著想。
電梯在五樓停住,門開後有人進來。是一個小女孩和她的父母。青柳雅春一直摁著開門的按鈕,看到小女孩的母親時,差點叫出了聲。他強作鎮定地移開了視線,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數字按鈕。
一家人站在電梯後方,眺望著外面的景色。「媽媽,我們去哪兒?」小女孩問道。青柳雅春偷偷瞟了一眼,只見她正拿著一枚玩具印章胡亂揮舞。
「聽話,這東西不能在這裡玩。」樋口晴子說著就要將小女孩手上的東西拿走。
「不要。爸爸,媽媽搶我的。」小女孩喊了起來,爸爸看著她直笑。
他們當然不會知道,站在電梯門邊的是青柳雅春。就算她是樋口晴子,看到自己這張臉,也不可能發現。
當初……青柳雅春茫然地想道。當初,很多人對自己伸出了援助之手,幫助自己逃脫警方追捕,其中當然也包括樋口晴子。「謝謝你幫我。」他正在心中默唸著這句話的時候,電梯到了一樓。他摁著開門按鈕,身體讓向一邊,儘量不露出正臉,同時示意身後的一家三口先下電梯。
小女孩同父母並排著走出電梯。此時青柳雅春發現自己竟然正用拇指摁電梯按鈕,不禁一驚,慌忙又換成食指。他只能用餘光觀察,並不知道樋口晴子是否注意到了自己的這個動作。既然要捨棄青柳雅春的身份,作為另外一個人活下去,那麼當初的那些習慣也得全都改掉。
見三人出門後直接往右去了,青柳雅春才走出電梯。見已經沒有了樋口晴子等人的身影,他開始朝左走。
走了沒一會兒,青柳雅春聽到背後有人在叫「叔叔」。一轉身,發現剛才的小女孩就站在身後。樋口晴子和同行的男子並不在。
「嗯?」青柳雅春低頭看著她。
「媽媽讓我替叔叔蓋上這個。」看青柳雅春仍愣愣地站著,小女孩便拉起了他的左手,拿什麼東西在手背上戳了一下。好像是一枚印章。青柳雅春沒搞清狀況,只是任由她擺佈,連一句像樣的話都說不出來。一來二去之後,小女孩道了一聲「叔叔再見」,便往反方向跑去了。
青柳雅春低頭看了看蓋在左手的印章。是一朵可愛的小花,正中間還有字——「做得非常好」。
四周的人潮往來穿梭,只有青柳雅春仍停留在原地,像是被遺忘在了河流的中央。他再次看了看女孩消失的方向。為了讓印章快些幹,他將左手湊到嘴邊,呼呼地吹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