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鐵血板蕩 第五節 長公子扶蘇與皇帝父親的政道裂痕

大秦帝國 孫皓暉 第2頁,共2頁

「你連此等小事都理會不清,日後還能做大事?」

「敢請父皇教誨。」

「我懶得說!」嬴政皇帝突然拍案怒喝了一聲,見扶蘇嚇得臉色蒼白長跪在地顯然擔心自己動怒傷身,心下一熱,粗重地喘息一聲又漸漸平息下來,「你連從政1權謀都不明白,連最簡單的君臣之道都弄不清,一顆仁善之心有何用?國家大政,件件事關生死存亡,豈是一個善字一個仁字所能了結?便說目下此事。我下令將儒案以國事急報之法知會在外大臣,其意何在?自然是要大臣們上書,表明自家的見識。蒙恬何其明銳,安能不知此意?你既還國,蒙恬能不對你說自家想法?蒙恬既無上書,又無說法,豈不明明白白便是反對?方才你那般說法,更是真相立見:你護著蒙恬,蒙恬護著你;以蒙恬之謀略,定然會要你攜帶他的上書來咸陽,不讓你出面異議;以你的秉性,則定然是不要蒙恬出面,深恐蒙恬與我生出君臣嫌隙。你說,可是如此?」

「父皇明察……」

「明察個屁!」嬴政皇帝又暴喝了一聲,又漸漸平靜下來,靠著坐榻大靠枕緩緩道,「父皇不是說,你與蒙恬合弄權謀。若有此心,父皇何能早早將你送到九原大軍?當然,父皇也不怕任何人弄權謀,誰想靠權謀在大秦立足,教他來試試。父皇是說,你身為皇長子,該當補上這一課,懂得一些謀略之道。權謀權謀,當權者謀略也。政道者何物?大道為本,權謀為用。無大道不立,無權謀不成。明君正臣可以不弄陰謀,然不能不通權謀。《韓非子》為何有專論權謀的八奸七反,他是權謀之人麼?他是給法家之士鍛鑄利器!自古至今,多少明君良臣名士英雄,皆因不通權謀而中道夭折;多少法家大師,也因不通權謀或不屑權謀,最終身首異處。韓子痛感於此,才將法家之道歸結為三大部分:法、術、勢,並窮盡畢生洞察之力,將權謀之奧秘盡數揭開。」

「父皇,兒臣確實不喜歡權謀……」

嬴政皇帝臉倏地一沉,卻還是再度平靜了下來,以從來沒有過的耐心平靜緩慢地說了起來:「你給我記住:權謀不全是陰謀。從秉性喜好說,父皇也厭惡權謀。然從根本說,那只是厭惡陰謀。父皇更推崇商君。因為,《商君書》是大道當先,以法治大權謀治世,從來不弄陰謀。然則,只有商君那般天賦異稟的大家,才能將法治大權謀駕馭到爐火純青境地。任何陰謀,都不能在商君面前得逞,除非他自甘受戮。然對於天賦尋常者而言,還是須得藉助大家之學,錘鍊洞察之力。《韓非子》何用?錘鍊洞察之力第一學問也。父皇自忖,不及商君多矣!父皇尚且從來沒有輕視過韓子,遑論你個後生也。一部《韓非子》父皇雖不能倒背如流,也讀得透熟透熟了。須知,君道藝業不以個人好惡為抉擇。田單反間燕國,燕昭王獨能洞察而對樂毅堅信不疑。燕昭王死後,田單再度施展反問術,燕惠王卻立即落人圈套,罷黜了樂毅,以致燕國從此大衰。因由何在?在燕惠王毫無大局洞察之能!先祖孝公在外患內憂相迫之時騰挪有餘,使商君能全力變法。因由何在?在事事洞察大局,事事防患於未然!一個君王,一個領袖,若無洞察大勢之明,若無審時度勢之能,僅憑仁善,只能喪權失國。燕王噲不明天下之大勢,不識燕國之大局,一味地迂腐仁善,學堯舜禹禪讓王位於子之。其結局如何?燕國動盪不休,幾於滅亡!目下一樣,天下大勢如何,秦政大局如何,都得審時度勢……」

「父皇,兒臣願讀韓子之書。」扶蘇見父皇大汗淋漓,連忙插言。

「好。不說了。」嬴政皇帝頹然閉上了眼睛。

扶蘇轉身輕步走到外間,對守候在門廳的趙高一招手,趙高立即帶著兩名侍女飛步進來。眼見父親已經扯起了粗重的鼾聲,口水也從微微張開的口中很是不雅地流到了脖頸,扶蘇不禁淚如泉湧,不由分說扒開了手足無措的侍女,抱起父皇大步走向了寢室。趙高大是惶急,又不能阻攔,連忙碎步小跑著前邊領路,時而瞻前時而顧後一頭汗水也顧不得去擦了。

當扶蘇來到丞相府時,李斯等正在最忙碌的時刻。

扶蘇已經痛苦得有些麻木了。父皇對他第一次說了那麼多話,卻幾乎沒有涉及坑殺儒生的事。以父皇那日的境況,扶蘇是寧可自己死了也不願再與父皇糾纏下去。可事後一想,又覺此事還是不能就此罷了。扶蘇也明白,此事顯然是不能再對父皇說了。可扶蘇還是想再與丞相李斯說說,畢竟,李斯是在大政方略上最能與父皇說話的重臣。想到父皇說自己沒有洞察之能,沒有權謀意識,連最簡單的君臣之道也弄不清,扶蘇決意不明說此事,只說自己受蒙恬之託來探視老丞相。然則一走進丞相府政事堂,扶蘇卻有些驚訝了——馮去疾、馮劫、姚賈、蒙毅、胡毋敬五人都在,人人案上一堆公文,直是一個僅僅只差父皇的重臣小朝會。剎那之間,扶蘇有了新的想法。

「臣等見過長公子!」李斯六人一齊站了起來。

「諸位大人請坐!」扶蘇連忙一拱手,「我從九原歸來匆忙,受大將軍之託前來探視丞相,不想卻有擾政事,列位大人見諒。」

「不擾不擾,長公子拿自家當外人了。」豪爽的馮劫第一個笑了。

「也是。長公子與聞,正好免得再勞神通報大將軍了。」馮去疾也笑了。

「長公子請入座。」李斯慈和地笑著,轉身高聲吩咐上涼茶。及至侍女將冰鎮涼茶捧來,扶蘇又汩汩飲了,李斯這才笑道,「老夫之見,廷尉將儒案情形稟報長公子聽聽,再說。」幾人紛紛點頭。姚賈拍了拍案上一束竹簡,一拱手道:「老臣稟報長公子:儒案人犯已經全部理清,涉案儒生共計四百六十七人,方士術士一百零一人,其餘士子一百三十二人,共計七百人。處刑之法:四百六十七名儒生,一體坑殺;其餘涉案人等,及涉案儒生之家人族人,俱發北河修築長城。」說罷,雙手捧起案上那捲竹簡遞了過來。

「不須不須,聽聽便了。」扶蘇笑著推過了竹簡。

「長公子,這次可是大煞復辟勢力之威風了!」馮去疾興奮拍案。

「不來勁!以老夫之想,七百人全坑!」馮劫憤憤然。

「非如此,不足以反擊復辟。」姚賈補了一句。

蒙毅始終沒說話。李斯只看著扶蘇,也沒有說話。

「敢問長公子作如何評判?」一頭霜雪的胡毋敬不合時宜地開口了。

假若沒有胡毋敬這一問,扶蘇也許就不說後來引起父皇震怒的這番話了。然胡毋敬一問,扶蘇已經想好的種種謀略片刻之間便煙消雲散了。扶蘇只有一個念頭:此時不說,便沒機會說了。扶蘇一拱手道:「我多在軍中,國事不明,尚請丞相與列位大人解惑。」李斯笑道:「長公子何惑,老夫等也能解得麼?」年青的長公子正色道:「扶蘇之惑,何以處置儒生要以戰場之法?坑殺儒生,何以能安天下?斬決儒生,抑或罰做苦役,何以便不行?」激昂莊重又頗具幾分憤然,幾位大臣一時大為驚愕。這便是「信人奮士」的扶蘇,永遠地熱血沸騰,永遠地正面說話,永遠地不知委婉斡旋為何物,一旦開口,便是肅殺凜然。

「長公於此問,老夫不好一口作答。」見豪爽的二馮尚且愣怔,李斯委婉地開口了,臉上掛著幾分苦笑,「儒案之糾葛,在於其背後的六國貴族,在於復辟勢力。坑殺儒生而赦免其餘,亦在震懾其背後之復辟勢力。歸總說,不能就儒案說儒案,不能就坑殺說坑殺。若老夫問長公子一句,儒生復辟皆不可殺,則大秦新政何以自安?公子將作何回答?」

「丞相乃法家名士。」扶蘇似感方才太過激烈,懇切道,「丞相與列位大人該當知道,儒家之藏書議政,以至於與六國貴族來往,大半出於迂腐之秉性。可以懲罰,可以教他們修長城,甚或可以教他們從軍,何須定要奪其性命,且還定要坑殺而罷休?如此做法,丞相,列位大人,不以為小題大做麼?」說著說著,扶蘇又是一臉憤然。

李斯嘆息一聲,目光掃過了幾位大臣,眼神分明有某種不悅。

「長公子此言,似有不當。」姚賈淡漠平靜地開口了,「人言儒家迂腐,老臣不以為然。儒家迂腐,在於吃飯、睡覺、待客、交友等諸端小事也。就政道大事說,儒家從來沒有迂腐過。孔夫子殺少正卯,迂腐麼?孟夫子毒罵墨子縱橫家,迂腐麼?孔鮒主張諸侯制,迂腐麼?孔門與張耳、陳餘、張良等貴族公子勾連復辟,迂腐麼?儒家復辟,人多以為是六國貴族鷹犬。老夫卻以為,儒家本來就是復辟學派,是想教天下回到夏商周三代去。毋寧說,六國貴族是儒家鷹犬。要說迂腐,只怕是我等了。」

「廷尉大人未免危言聳聽也!」扶蘇顯然對姚賈暗指自己迂腐有些不悅,冷冷笑道,「數百年來,儒家勢力越來越小。時至今日,連個學派大家都沒有,何能呼風喚雨攪亂天下?廷尉莫非囚於門派之見,欲滅儒家而後快乎!」

「長公子這等說法,好沒道理。」馮去疾不高興了。

「簡直胡說!」馮劫臉黑得難看極了。

「言重了言重了,何能如此說話?」李斯瞪了二馮一眼。

扶蘇卻渾然不覺,正色道:「列位大人莫非懼皇帝之威,不敢直陳?」

「公子此言差矣!」李斯笑容收斂,一拱手道,「皇帝陛下之威,在於洞察之明,決斷之準,而不在兇暴。三十餘年,皇帝沒有錯殺過一人,沒有錯斷過大事。唯其如此,皇帝的威嚴使天下戰慄。皇帝從不寬恕一個違法之人。此乃皇帝之秉性,亦是法治之當為。今儒生復辟反秦,我等若直陳赦之,皇帝不會答應,法度亦不允許。與其說老夫等畏懼皇帝,毋寧說老夫等與皇帝同心,一樣忠於法治。壞法之事,老夫等豈能為哉!」

「如此說來,坑殺儒生無可變更了?」

「正是。」

「列位大人,扶蘇告辭。」

「長公子且慢。」李斯誠懇地一拱手道,「長公子乃國家棟梁,實為儲君。老夫一言相勸,公子明察:大秦以法治立國,公子卻以善言亂法,此遠離大秦新政之道也。老臣勸公子精研商韓,鑄造鐵一般之靈魂……」

扶蘇沒有說話,大袖一拂徑自去了。

李斯望著扶蘇背影,沉重地嘆息一聲。幾位大臣也人人默然,一種不安的氣氛籠罩了原本一片蓬勃生氣的政事堂。扶蘇畢竟是實際上的儲君,持如此歧見,其影響豈止僅僅在一時一事?李斯在一片默然中轉悠了好大一陣,最終斷然道:「老夫以為,此事非同小可,我等當立即奏明皇帝。」廳中沒有氣個人說話,但卻人人都點頭了。

四更時分,扶蘇突然接到了一道緊急詔書。

來下詔的是上卿郎中令蒙毅。皇帝的詔書只有寥寥數語:「扶蘇不明大勢,不察大局,固執一己之見而攪擾國政,殊為迂闊!今授扶蘇九原監軍之職,當即離國就任,不奉詔不得還國!始皇帝三十五年夏。」

夜不能寐而一直在後園轉悠的扶蘇,是在庭院掌前遇到蒙毅的,一時大覺突兀又似在意料之中,接過詔書只低聲問了一句:「敢問上卿,父皇發病沒有?」蒙毅一拱手道:「敢請長公子廳堂說話。」扶蘇見蒙毅沒有立即要走之意,木然一拱手,將蒙毅禮讓進了剛剛重新點燃燈火的正廳。扶蘇懵懂入座。蒙毅卻吩咐所有僕人侍女都退出大廳,又命自己的衛士守在廊下不許任何人靠近,這才坐到了扶蘇對面大案前。

「長公子,陛下很是震怒。」蒙毅只說了一句,輕輕地打住了。扶蘇依舊木然著,沒有淚水,沒有嘆息,直如一尊木雕。蒙毅默然片刻,一拱手低聲道,「長公子,聽臣一句話:儘速回九原,不能固執了。」

扶蘇艱難地撐著座案站了起來,長嘆一聲,轉身便走。蒙毅一步跨前攔住道:「長公子莫急,聽臣將話說完不遲。皇帝並未限定今夜,明日之內北上無事。」扶蘇還是沒有說話,只木然地佇立著。

「長公子,臣實言相告。」蒙毅從來沒有過的沉鬱,淚水溢滿了眼眶,「此次長公子擅自還國,諫阻坑儒,實在一大憾事也。此前,陛下已命我暗中籌劃冊立太子大典了。不合長公子不耐一事,擅自還國。還國罷了,不合長公子又一錯再錯。初次,兩度得趙高委婉推託,便當見機離去。然公子卻因我一言,將趙高推託誤作皇帝不知,堅執請見。見則見了,陛下雖則震怒而驟然發病,畢竟還是前所未有地對公子說了那麼長的話。那時公子若走了,或只在府中讀書,或只在皇城侍奉陪伴陛下,也沒事了。不合公子依舊不忍,又找去丞相府論說。說則說了,又那般激烈。如此折騰者再三,以致,陛下不得不出此一策……」

「上卿明言,扶蘇政見錯在何處?」

「長公子之錯,可說不在政見本身,不在是否反對坑儒。」蒙毅激切而坦誠,「恕臣直言,公子之錯,在於決策已定之後攪擾國政。我知道,公子也一定知道,我兄蒙恬也未必贊同坑儒,因他至今沒有上書陛下。再實言相告,蒙毅也以為此事值得商榷。還有,老奉常胡毋敬也曾在小朝會反對。然則,我等沒有說出來。胡毋敬說了,也是適可而止。因何如此?時也,勢也。此時此勢,不是迫於朝議,更不是迫於皇帝陛下之威嚴壓力。此時此勢,乃天下之大勢也,乃新政之大局也!今日儒案,事實上已經不僅僅是行法寬嚴的事了。復辟反覆闢,國家生死存亡之大爭也。誰能說,皇帝陛下之決斷,就一定是錯了?蒙毅與家兄不言,胡毋敬言則適可,根源都出一轍:既拿不準自家是否一定對,也無法判定皇帝陛下一定不對。論天賦,論才具,論堅毅,論洞察,論決斷,皇帝陛下皆超邁古今,我等何由執意疑慮?更何況,皇帝陛下確實對儒家做到了仁至義盡。是儒家有負秦政,不是秦政有負儒家。即或你我反對坑儒,你能說儒家沒有違法麼?不能!當此之時如同戰場:軍令一旦決斷,便得三軍用命,不許異議再出。公子試想,今日陛下若是你自己,朝臣反覆議決後仍有一個人要再三再四地固執己見,且此人不是尋常大臣,而是萬眾矚目的國家儲君,你將如何處置?那日,皇帝曾對公子反覆講說洞察大局的謀略之道,用心良苦也,公子何以不察若此哉!」素來寡言的蒙毅,突然打住了。

良久無言,扶蘇對蒙毅深深一躬,轉身大步走了。

「長公子……」

扶蘇沒有回頭,偉岸的背影在大廳的燈火深處搖曳著漸漸消失了。

蒙毅佇立良久,出門去了。回到皇城,狼藉一片的書房裡沒有了皇帝。幾個侍女正在惶恐萬狀地歸置著諸般物事。一個侍女說,皇帝陛下揮劍打碎了三隻玉鼎,中車府令抱住了皇帝的腿,也被皇帝打得流血了。後來,皇帝一個人怒氣衝衝出去了,中車府令瘸著腿趕去了。蒙毅一聽,二話沒說便帶著幾名尚書向池畔樹林尋覓而來。終於,在朦朧清幽的太廟松林前,蒙毅看見了踽踽獨行的熟悉身影。驟然之間,蒙毅淚如泉湧,匆匆大步走了過去,卻不知從何說起,只默默地跟著皇帝漫無邊際地遊走著。

「說話。」嬴政皇帝終於開口了。

「稟報陛下:長公子知錯悔悟,清晨便要北去了……」

「那頭犟驢,能聽你說?」皇帝的聲音滯澀蕭瑟。

「陛下,長公子遇事有主見,未嘗不是好事。」

「秦箏弄單絃,好個屁!」

蒙毅偷偷笑了。皇帝罵出口來,無疑便是對兒子不再計較了。大約只有蒙毅趙高几個人知道,皇帝極少粗口,只有對自己的長子扶蘇恨鐵不成時狠狠罵幾聲。

罵完了便沒事了。正在此時,驀然傳來皇城譙樓上柔和渾厚的鐘聲。蒙毅輕聲道:「陛下,晨鐘,該歇息了。」嬴政皇帝卻突然轉過身來:「蒙毅,跟我去北阪。」蒙毅方一愣怔又突然明白過來,立即答應一聲,快步前去備車了。

清晨的北阪,無邊無際的六國宮殿在茫茫松林的淡淡薄霧中飄蕩著。

此時,咸陽至九原的直道已經將要修成。出咸陽北門直上北阪,掠過六國宮殿區抵達甘泉宮,便進入了直道的。咸陽至甘泉宮路段,是內史郡幹道之一,寬闊平整林木參天,氣象規制皆同關外大道。當扶蘇匹馬出城一氣飛上北阪時,正是這片被劃作皇城禁苑的山塬最為清靜無人的時刻。扶蘇駐馬回眸,良久凝望著塬下沉沉皇城,一時悲從中來,情不自禁地失聲痛哭了。父皇這次的震怒是前所未有的,斷然一道詔書將他趕走,連見他一面也沒有心思了。扶蘇不懼父皇的任何懲罰,打他罵他,甚或教他去死,扶蘇都不會有任何不堪之感。扶蘇不能忍受的,是他給父親帶來的震怒傷痛,是他再次激發了父親的吐血痼疾。

身為長子,扶蘇深知父親秉性。

父親的靈魂中有一座火山,一旦爆發便是可怕的災難。扶蘇聽各種各樣的人說起過父親,隨著年歲的增長,扶蘇也不斷地咀嚼著父親,漸漸地有了清澈的印跡。

在扶蘇的記憶中。父親的幾次爆發都曾經幾乎毀滅了一切,連同父親自己的生命。

跟隨老祖母太后的老侍女說過,父親少年時期因不能馴服一匹烈馬摔得吐血,後來又在立太子的較武中用短劍刺傷過自己的左腿。扶蘇從老侍女的口氣中聽出了究竟,其實完全可以不那樣做。但最令扶蘇驚悚的,還是父親做秦王的兩次爆發。第一次是痛恨老祖母有失國體,殺死了老祖母與繆毒的兩個私生子,還殺死了據傳是七十餘為老祖母說話的人士!老祖母晚年自甘接受形同囚居的寂寞,其實正是恐懼父親的爆發。第二次,是那天下皆知的逐客令。事後想來,逐客令顯然是一則極其荒唐而不可思議的決策,但盛怒之下的父親,不由分說便做了。聽蒙恬說過,那次父親也吐血了。這便是父親的爆發,摧殘自己,也毀滅大政。後來的父親,再沒有了這般不計後果的爆發,但卻不能說父親沒有了真正的暴怒。唯一的不同是,錘鍊到爐火純青的父親,怒火爆發時不再輕斷大政,而只有摧殘自家了。扶蘇不止一次地聽人說過,年青時父親的體魄原本是極其強健的,直到平定六國,父親始終都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可就在將近十年之間,父親驟然衰老了。自從聽到方士住進皇城的秘密傳聞,扶蘇便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及至這次還國,眼見了父親因自己而突然噴血昏厥,眼見了老方士施救,眼見了無比強悍的父親在那種時刻聽人擺佈而無能為力,扶蘇的內心震撼是無以言說的。蒙毅說得對,自己不該在如此時刻如此固執於一宗儒生案;自己若果能如父親所教,能有些許謀略思慮,事情豈能如今日這般?做不做太子,扶蘇還當真沒放在心上。扶蘇失悔痛心者,迅速衰老的父親是在最為憂心的時刻被自己這個長子激發得痼疾重發的。長子者何?家族部族之第一樑柱也。而自己,非但沒有為父親分憂解愁,反倒使父親雪上加霜,如此長子,人何以堪!

「父皇。兒臣去了……」

扶蘇面南佇立,對著皇城的書房殿脊肅然長跪,六次重重撲拜叩頭,額頭已經滲出了斑斑血跡。清晨的霞光中,扶蘇終於站了起來,一拱手高聲道:「扶蘇不孝,妄談仁善。自今日始,父皇教扶蘇死,扶蘇亦無怨無悔!」

扶蘇艱難地爬上了馬背。那匹罕見的陰山胡馬蕭蕭嘶鳴著,四蹄躊躇地打著圈子不肯前行。一時之間,扶蘇淚如雨下,撫著戰馬的長鬃哽咽了,老兄弟,走吧,咸陽不屬於扶蘇。突然之間,陰山胡馬昂首長長地嘶鳴一聲,風馳電掣般飛進了漫天霞光之中。

這一去,扶蘇再也沒有回到大咸陽——

註釋:

1從政,秦漢詞彙。語出《史記·孔子世家》:「諸侯卿相至,常先謁然後從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