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闊明亮的皇帝書房裡,正在舉行一場事關重大的小朝會。
嬴政皇帝回到咸陽的第三日,一俟善後的馮劫胡毋敬歸來,便立即召集了這次重臣小朝會。李斯、馮去疾、馮劫、蒙毅、姚賈、胡毋敬六人肅然在座。嬴政皇帝常服散發坐於御案之後,雖鬚髮灰白大見瘦削,人卻是精神奕奕,毫無疲憊之相。
「種種事端接踵而來,得拿出一則總體對策。」
大臣們連日思謀之下,嬴政皇帝話音一落點,便爭相說了起來。馮劫率先開口,憤激之言擲地有聲:「老臣身為御史大夫,監察天下不法!以為對六國貴族復辟,對勾連復辟的儒家,當一併強硬對之。殺!不大殺復辟人犯,天下難安!」
「御史大夫之言深合秦法。」姚賈接道,「儒家愚頑無行,屢抗新政法令,種種劣跡朝野皆知。若是其他臣民,任誰也罪責難逃!大秦法不二出,天下例無法外之人。而儒家不思陛下善待之恩,竟能淪為復辟鷹犬而自甘,足證其無可救藥也!若不依法處置,大秦法統何在!」
「老臣贊同!」素來寡言的右丞相馮去疾也是憤憤難忍,「六國貴族復辟,利害根基所在也,誰都想得明白。可這儒家捲入復辟不可自拔,老臣百思不得其解!自古至今,幾曾有過如此喪盡天良的學派?嘴上天天說民心即天心,可他想過人民生計麼!教他當官興盛文明,他卻不做,偏偏地要跟著六國貴族復辟,這還是治學之人麼,全然一隻讀書虎狼!」
「不不不。虎狼是我老秦人,莫高抬了儒家。」嬴政皇帝揶揄一句,舉座不禁大笑起來。
「以法而論,儒家確該處置,臣無異議!」蒙毅很硬朗地一句了結。
「老奉常以為如何?」嬴政皇帝看了看一臉憂思的胡毋敬。
「陛下,老臣斗膽了。」胡毋敬發如霜雪的頭顱微微顫抖著,「老臣主張處置儒家,然不敢贊同大殺儒家。自古以來,書生意氣不應時。此等人看似口如利劍懸河滔滔,然則,卻極少真有擔待。以老臣揣摩,儒家縱然追隨六國貴族,也不過在六國貴族扶持下隱匿不出而已。充其量,做做文事謀劃,斷無舉事作亂之膽魄。恕老臣直言:華夏三千年以來,革命者、叛逆者、暴亂者、弒君者,幾乎沒有過一個治學書生。此等人,不理睬也罷。戰國遊士遍天下,說辭泛九州,又將哪一國罵倒了?留下他們,正可彰我大秦相容海量,老臣以為上策也!」隨著胡毋敬話音,舉座一時驚愕了。顯然,在孔府事件後這個總領文治的老臣仍如此建言,使大臣們大出意料。
嬴政皇帝也面無表情地沉默著。
「老奉常差矣!」李斯慨然開口,打破了沉默,「天下大事固不成於書生,然卻發於書生壯於書生。若無書生,叛逆也好,革命也好,十有十敗!書生亂國,其為害之烈不在操刀主事,而在鼓譟生事,在滋事發事!長堤之一蟻,大廈之一蟲,書生之亂言也。書生若懷亂政之心,必為反叛所用。其鼓譟之力,謀劃之能,安可小視哉!老奉常治史一生,不見孔子殺少正卯乎!孔子這個書生如何?很清楚言可生亂,亂可滅國!我等治國大臣,豈能以小仁而亂大政乎!」
「丞相如此責難,老夫夫復何言?」胡毋敬嘆息一聲不說話了。
殿中又是一陣頗見難堪的沉默。
「這事得一次說清,不能再拖!」馮劫顯然很生氣。
「說甚?一個字,殺!」馮去疾臉色鐵青。
「不是一個字,是四個字:依法刑處。」姚賈冷冷一句。
「嘿嘿,一樣。」馮劫笑了。
「此事乃大,朕得多說兩句。」
嬴政皇帝在李斯說話時已離開座案,在空闊處轉悠著沉思著,此時回身平靜地道,「老奉常與丞相之言,與諸位之異,道出了一個大題目:治國為政,仁與不仁,容與不容,界限究竟何在?」嬴政皇帝似乎是邊想邊說,不甚流暢然卻極富力度,「先說仁與不仁。何為仁政?孔夫子一生講仁,儒家幾百年講仁,然卻從未給‘仁’一個實實在在的根基。作為國家大政,對民眾仁是仁,抑或對貴族仁是仁?天下郡縣一治民眾安居樂業是仁,抑或諸侯裂土刀兵連綿是仁?儒家從來不說。大約也不願意說。說清楚了,也就沒那個‘仁’了。法家何以反對儒家之仁?從根本上說,正是反對此等大而無當又寬泛無邊的濫仁!春秋戰國五百餘年,真正確立仁政界標者,不是儒家,而是法家。是商君,是韓子。不是孔子,不是孟子。商君有言,法以愛民,大仁不仁。韓子有言,嚴家無敗虜,而慈母有敗子。秦法不行救濟,不赦罪犯,看似不仁。然卻激發民眾奮發,遏制罪行膨脹,一舉而達大治,又是大仁!為政之仁,正在此等天下大仁,而不在小仁。何為大仁?說到底,四海安定,天下太平,民眾富庶,國家強盛,就是大仁。欲達大仁之境,就要摒棄儒家之濫仁。就要盪滌汙穢,清滅蠹蟲,除掉害群之馬!」
寬闊敞亮的書房靜如幽谷,嬴政皇帝的聲音持續地迴盪著。
「再說容與不容。容者,兼存也,共處也。然則,天下有善惡正邪,人眾有利害糾葛,政道有變法復辟,學派有法先王法后王。此等紛紜糾葛之下,任是國家,任是學派,果能一切皆容乎?不能也。孔子講中庸,何以不容少正卯?墨子講兼愛,何以不容暴君暴政?法家講愛民,何以不容疲民遊俠儒生?凡此等等,根源皆在一處:大道同則容,大道不同則不容。相容一切,無異於汙泥濁水,無異於毀滅文明。今我大秦開三千年之新政,破三千年之舊制,而這棵大樹的根基,卻只能紮在腳下這方老土之中。當此之時,這棵大樹要壯盛生長,便容不得蟲蟻蛇鼠敗葉殘枝。否則,大秦的根基便會腐爛,大樹便會轟然折斷。其時也,六國貴族之復辟勢力,容得大秦新政麼?不會。決然不會!若我等君臣為彰顯相容之量,而聽任復辟言行氾濫。誤國也,誤民也,誤華夏文明也。戰國之世血流成海,淚灑成河,屍骨成山,不都是在告誡我等:復辟裂土乃千古罪人麼?儒家以治史為癖好。嬴政寧肯被儒家在史書上將嬴政寫成暴君,寫成虎狼,也絕不會用國家安危去換一個仁政虛名,絕不會用文明存亡去換一個相容,換一個海納!」
大臣們都靜靜地聽著,忘記了任何呼應。嬴政皇帝罕見地說如此長話,卻始終沒有暴躁的怒氣,始終都是平靜而有力。在靜如幽谷的大書房,嬴政皇帝轉入了最後的決斷申明:「至於如何處置儒家罪行,朕意已決:依法論罪,一人不容。何以如此?一則,大秦法行在先,觸法理當懲治。二則,儒家既不願做興盛文明之大旗,便教他做鼓譟復辟之大旗。朕要嚴懲儒家以告誡天下:任準要復辟,先得踏過大秦法治這一關。」
「陛下明斷!」六大臣奮然一聲。
老奉常胡毋敬起身深深一躬:「陛下一席話,老臣謹受教也!」
「老奉常與朕同心,國家大幸也!」嬴政皇帝笑了。
馮劫高聲道:「陛下,要震懾復辟,儒生不能用常刑!」
「噢?當用何刑?」
「坑殺!」
「為何?」
姚賈接道:「坑殺為戰場之刑,大秦反覆闢也是戰場!」
「說得好。」嬴政皇帝淡淡一笑,「再打一場反覆闢之戰。」
月亮在浮雲中優哉遊哉地飄蕩著,扶蘇卻是心急如焚。
幾日前,九原幕府接到了皇帝書房發出的國事快報,第一則便是孔府儒案處置事:經朝會議決,對涉案儒生四百餘人將行坑殺!當時,扶蘇正在陰山軍營籌劃第二次反擊匈奴之戰,一接到蒙恬訊息立即飛馬趕回了九原幕府。扶蘇一看快報大感驚愕,一時愣怔著沒了話說。蒙恬也是第一次對皇帝政令沒有了即時可否,皺著眉頭叩著書案良久沉吟。
如此默然了大約頓飯時刻,扶蘇才回過神來斷然道:「不行。我得回咸陽!」蒙恬道:「公子回去說甚?」扶蘇道:「不能殺儒生,更不能坑殺!」蒙恬道:「不好。」扶蘇道:「如何不好?」蒙恬道:「陛下不是輕斷之人,一旦決斷,只怕是泰山難移也。」扶蘇道:「縱然如此也得一爭,父皇終歸是明白人。」蒙恬道:「公子果然要去,得聽老臣一法。」扶蘇道:「大將軍但說。」蒙恬道:「老臣對皇帝上書,諫阻坑儒。公子只以探視父皇為由回咸陽,呈遞老臣上書,而後相機進言。如此,或可有效。即或無效,亦可保公子無事。」扶蘇驚訝道:「保我無事?國政進言,我能有甚事?」蒙恬輕輕嘆息了一聲道:「老臣所謂無事者,公子資望也!公子幾為儲君,朝野矚目,若與皇帝陛下正面歧見,有損公子根基。老臣出面,則無所顧忌。」扶蘇肅然凝思片刻,對蒙恬深深一躬:「大將軍照應之策,扶蘇銘感在心。然則,扶蘇不敢納將軍此策。」蒙恬驚訝道:「公子此話何意?」扶蘇道:「此事我只一身承擔,不能攪進大將軍。將軍但想,王翦老將軍、蒙武老將軍業已辭世,太尉王賁又重病在身,統率舉國大軍之重任壓在了大將軍一人之肩!唯大將軍一言舉足輕重,更不可與父皇公然歧見。扶蘇身為父皇生子,父皇縱然不納我言痛責於我,又有何妨?至於資望,至於根基,我大秦君臣素以公心事國,焉能因一時一事之歧見而有他!」扶蘇說得慷慨激昂。蒙恬沉默了。臨行之時,蒙恬親為扶蘇餞行,幾次欲言又止,最後只叮囑了一句話:「公子莫太意氣用事,慎之慎之。」
扶蘇沒有料到,風風火火趕回咸陽,卻未能立即見到父皇。
昨日請見,趙高說父皇一夜未眠,方才剛剛入睡,要否喚醒皇帝,公子定奪。扶蘇深知父皇終日勞累,歇息極少,入睡又極是艱難,二話沒說便走了。昨夜扶蘇再次請見,趙高卻頗見神秘地低聲說皇帝堪堪服罷仙藥,正在養真人之氣,實在不宜擾之。
扶蘇有些沮喪有些疑惑又有些痛心,卻還是忍著一句話沒說,站在殿外長廊足足等了兩個時辰。將近四更時分,正好遇見值事完畢匆匆出來的蒙毅。驚喜的扶蘇正要開口詢問,蒙毅卻連連搖手拉著他便走。到了車馬場,蒙毅才低聲急迫道:「陛下為儒案心頭滴血!誰敢提說公子回來?聽臣一言,作速回九原!」話音落點,不待扶蘇說話,蒙毅徑自登車去了。一時之間,扶蘇大覺事態複雜,額頭汗水涔涔而下。
扶蘇沒有出宮,一直在皇城林間池畔轉悠著,力圖想得明白一些。顯然,兩次未見父皇,是趙高不敢稟報父皇所致了。這趙高功勞雖大,也是追隨父皇數十年的忠臣死士,然如此煞有介事地哄弄他這個幾為儲君的皇長子,未免也太過分了。蒙毅匆匆一言,扶蘇便斷定是趙高畏懼父皇發怒而沒有稟報,父皇並不知道他回來請見。如此一想,扶蘇既為趙高之事有些不快,又為父皇並非有意不見自己頗感欣慰。再想蒙毅所說因儒案事父皇心頭滴血,扶蘇心頭大是酸熱,幾乎是一閃念便要放棄自己的諫阻進言。然轉悠一陣,扶蘇終是平靜了下來。想自己無事,自然是依著蒙毅之說立回九原。然則,扶蘇身為父皇的長子,分明對國家大政有主見卻知難而退,老秦人之風骨何在?公心事國之忠誠何在?雖說目下的自己既沒有被正式立為太子,也沒有正式的職爵,依法度而言還是白身一個。然從事實說話,父皇對自己的器重賞識是大臣們有目共睹的。九原帶兵殺敵,與聞幕府軍事,主持田畝改制,查勘兼併黑幕,凡此等等大事密事,哪一宗不是照著秦國王室錘鍊儲君的做法來的?唯其如此,扶蘇何能自己見外於國家,見外於父皇,心有主見而隱忍不發?
月亮沒了,星星沒了,太陽出山了,扶蘇還直挺挺地站在殿廊。
匆匆趕來的蒙毅驚訝了,默然盯著扶蘇看了片刻,一句話沒說大步進殿了。未過片時,趙高匆匆出來高聲一宣:「陛下宣公子扶蘇晉見——」扶蘇心頭一熱,顧不得揣摩計較這種鄭重其事的禮儀法度究竟意味著何等結局,便大踏步走進了東偏殿。
「兒臣扶蘇,見過父皇!」(文'心'手'打'組'手'打'整'理)
嬴政皇帝顯然是徹夜伏案還未上榻,正在清晨最為疲憊的時刻,鬚髮花白腰身佝僂,眼角還積著隱隱可見的兩坨眼屎。看見扶蘇進來,嬴政皇帝溝壑縱橫的瘦削臉膛沒有任何喜怒,甚或連一個點頭的示意也沒有,卻轉身接過了侍女銅盤中的白布熱汗巾,分外認真地擦拭著揉搓著臉膛,一顆白頭沒人了一片蒸騰而起的熱氣之中。剎那之間,扶蘇淚如泉湧,猛然轉過身去死死壓住了自己的哭聲。嬴政皇帝依舊用熱汗巾捂著臉膛,裡外三進的寬闊書房良久寂然。窗外柳林的鳥鳴隱隱傳來,沉沉書房靜得山谷一般。
「說。甚事?」嬴政皇帝終於轉過身來,通紅的兩眼盯著英挺的兒子。
「父皇不能如此操勞……」、「放屁!」嬴政皇帝驟然怒喝一聲,胸脯急促地喘息著,猛烈地咳嗽起來。
「父皇——」扶蘇大駭,一步撲過來抱住了父親。
啪的一聲,嬴政皇帝狠狠摑了兒子一掌,一口鮮血猛然噴濺而出。扶蘇一臉血淚,嘶喊一聲來人,奮然抱起父親疾步走到了榻前,將父親小心翼翼地平放在榻上。
聞聲趕來的蒙毅趙高大是失色,趙高看得一眼轉身飛步出去了。尚在扶蘇蒙毅手足無措之間,趙高帶著老方士徐福來了。老方士淡淡地揮揮手叫兩人站開,仔細看了看面容蒼白失血噝噝喘息不能成聲的皇帝,從容地從竹箱拿出了一粒丹藥在藥鼎壓碎,調和成不夠常人一大口的藥汁,盛在一隻趙高捧來的特製的細薄竹勺中。
老方士走到榻前伸出一手,大袖拂過皇帝面龐,皇帝立即張開了緊閉的大口。幾乎同時,趙高手中的竹勺已經準確輕柔地伸到了皇帝口邊,吱的一聲,藥汁便被皇帝吸了進去……莫名其妙地,扶蘇猛然一個激靈,脊樑骨一片涼氣。
大約頓飯時辰,嬴政皇帝臉上有了血色眼中有了光彩。老方士一句話不說,徑自飄然去了。嬴政皇帝長吁一聲,不要任何人扶持便利落地坐了起來,與方才簡直是判若兩人。皇帝站起來的第一句話是對趙高說的:「先生何時出海?」趙高道:「所需少男少女業已集夠,先生說立冬潮平出海。」「替換之人何時進宮?」皇帝又問了一句。趙高道:「先生說下月即到,先生說這位老方士是真正的神術,侍奉陛下比他更為妥當。」嬴政皇帝長吁一聲,看了看蒙毅,突然高聲道:「孔夫子不語怪力亂神,朕卻得靠這般方術之士活著,不亦悲哉!」驀然長嘆之中,淚水盈滿了眼眶。
見素來強毅無匹的皇帝如此傷感,蒙毅扶蘇趙高三人一時都哭了。蒙毅含淚哽咽道:「陛下莫得自責過甚。無論方士,抑或太醫,能治病都算得醫家了。秦法禁方士,該改一改了。果有仙藥出世,也算人間一幸事了。說到底,大秦不能沒有陛下啊!」嬴政皇帝突然一陣大笑,連連搖手道:「不說了不說了,人旦有病,其心也哀。朕,終歸塵俗之人也!」
「父皇!兒臣願為父皇尋覓真正的神醫……」
「住口!」嬴政皇帝突兀發作,又是一聲怒喝。
蒙毅連連眼神示意。扶蘇緊緊咬住牙關不說話了。
「你等去了。朕聽聽這小子有甚說。」
「父皇!兒臣沒甚事,就是回來探視父皇……」
「好了。沒人了。說。對,還是先去換了衣裳,我等你。」
見父親平靜下來,卻又對自己說沒事的話置若罔聞,扶蘇便知今日非得說話不可了。父皇對人對事明察秋毫,真正地難眩以偽。父親對自己莫名地惱怒,竟前所未有地打了自己一個耳光,顯然,父親一定清楚地知道自己要說何事,也一定是對自己的主張分外震怒,甚或,父親的傷感也是因自己而起的。要教自己在父親如此疲憊憔悴的病體下,再去說出完全可能再度激怒父親的歧見,扶蘇實在沒有這個勇氣了。父親今日突如其來的吐血昏厥,給扶蘇的震撼是從來沒有過的。第一次,扶蘇真切地感到了父親隨時可能倒下的危機,慌亂的心一直都在瑟瑟發抖……然則。
這是父皇的命令。扶蘇從小便清楚地明白一點,父皇的命令是不能違拗的,況且,父皇是那樣令扶蘇敬畏的父親。
當扶蘇換了文士服裝,又擦拭去臉膛血跡走進書房時,腫脹的臉上的掌印卻分外地清晰了。儘管扶蘇竭力低著頭,還是覺察到父親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自己的臉上。扶蘇沒有說話,打定主意只要父親不逼他他便不說話。父親若要再打,扶蘇寧願父親打自己消氣,心下反倒會舒坦許多。然則,父親已經復歸了平靜,復歸平靜的父親的威嚴是無可抗拒的。
「扶蘇,說話。」
「父皇,兒臣沒有事了……」
「扶蘇,國事不是兒戲。你,記恨父親了?」
「父皇——」突然,扶蘇撲拜在地痛哭失聲了。
嬴政皇帝良久無言,一絲淚水悄悄地湧出了眼角,卻又迅速地消失在縱橫的溝壑之中。嬴政皇帝肅然端坐,聽任扶蘇悲愴的哭聲迴盪在沉沉大廳。直到扶蘇漸漸止住了哭聲,嬴政皇帝才淡淡開口:「扶蘇,你我既為父子,又為君臣,國事為重。」
「兒臣遵命……」扶蘇終於站了起來,艱難地說著,漸漸地平靜下來,「父皇,兒臣星夜趕回,是為儒生一案,直陳兒臣之心曲……父皇聽,也可,不聽,也可,只不要動怒……父皇明察:方今天下初定,首要大計在安定人心。人心安,天下定。儒家士子,一群文人而已,即或對大秦新政有所指責,無礙大局。大秦新政破天荒,天下心悅誠服,需要時日。只要儒生沒有復辟之行,兒臣以為,可不處死罪。當年,周武王滅商之後,伯夷、叔齊寧為孤忠之臣不食周粟,武王不殺不問,正在於幾個迂腐之士不足以動搖天下。若殺了伯夷、叔齊,反倒給了殷商貴族以煽惑人心之口實……當今儒生之言行,兒臣以為,大多出於其學派懷舊復古之惰性,意在標榜儒家獨步天下之氣節而已。此等迂腐學子,認真與其計較,處死數百人,只會使六國貴族更有攪亂人心之口實,亦使民眾惶惶不安。此中利害,尚望父皇三思……即或決意治罪儒生,兒臣以為,莫若讓這些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書生去修長城……坑殺之刑,兒臣以為太過了。」
「蒙恬可有說法?」嬴政皇帝冷冷一句。
「大將軍不贊同我回咸陽。」扶蘇這次答得很利落。
「我是問,蒙恬對儒案有何說法。」
「兒臣匆忙,未曾徵詢大將軍之見。」
「果真如此?」
「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