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偏安亡齊 第二節 一統棋局 最後一手務求平穩收煞

大秦帝國 孫皓暉 第2頁,共2頁

「隴西一路,何人統兵?」老尉繚突然問了一句。

「隴西主將,容我思謀幾日。」嬴政似有所屬又頗見躊躇。

「老臣直言,隴西將兵,莫如李信。」

尉繚聲音不大,卻使所有的大臣將軍都深感驚訝,偌大廳堂一片寂然。須知秦國法度嚴明,李信敗軍之罪尚未論處,已經是大大地法外特例了,若再任一路統兵主將,任誰也不敢做如此想。當此之時,老尉繚竟能認定李信,實在突兀之極。然則,嬴政卻似乎並沒有如何驚詫,反倒是淡淡一笑道:「老國尉,何以如此啊?」尉繚篤篤篤點著竹杖道:「李氏一族,根在隴西。李信為秦軍四大主將時,隴西李氏引為榮耀。李信統兵滅楚,隴西李氏幾乎舉族男丁入軍;李信戰敗,隴西李氏則深感蒙羞,嘗思雪恥。今隴西遭匈奴西羌劫掠,李氏一族豈能不同心奮戰?若得李信為將,豈非猛虎添翼!就事而論,李信為將,兩大利:其一,能於人民散居之地立定軸心大聚人心;其二,能於羌匈飛騎之前,大展李信鐵騎奔襲戰之長……」

「老國尉如此說,不怕壞我秦法?」嬴政面無表情。

「起用李信,老臣不以為壞法。」尉繚扶著竹杖顫巍巍站了起來,「秦軍新起,大將多為新銳。滅國之戰,更是五百年未曾經歷之存亡大戰。我軍摸索而戰,付出代價事屬必然,偶有閃失更是在所難免。法以強國,法以愛民,此商君之言也。若敗戰必殺將,則將能幾人存哉!將之不存,國何以強?民何以安?夫天下有戰以來,若武安君白起之終生不敗者,是為戰神,萬中無一也。常戰之將,勝多敗少足矣!春秋之世,秦軍東出大敗,穆公不殺孟、西、白三將而最終稱霸。今日秦國要一統天下,豈能無如此襟懷也!」

「老國尉此論,諸位以為如何?」嬴政叩著書案沉吟著。

「國尉之論,臣等贊同!」舉殿異口同聲。

「好!」嬴政一陣大笑,「隴西主將之所以未定,本王也是犯難。隴西郡守說過幾次,隴西將軍阮翁仲勇猛絕倫,只是運籌稍差。若是小戰,本王信得翁仲。然則,此次匈奴西羌聯兵大進,隴西一旦有失,關中立見危機。故此,我也想到了李信……」嬴政沒有再說下去,起身走下了王臺,走到了尉繚面前,肅然地深深一躬,「老國尉公心至大,開嬴政茅塞,謹受教。」

「秦王有此海納胸襟,天下定矣!」老尉繚跺著竹杖哽咽了。

「不說了。」嬴政轉身下令,「蒙毅立刻擬定王書,調李信兼程還都!噢,要對上將軍備細申明朝會情形。」蒙毅答應一聲,立即轉身去了。

在各方官署都在緊張運轉的時候,李斯卻病倒了。

在天下將一的前夜,秦國的所有官吏都倍感壓力之巨大。與戰事軍事相關的官吏,人人忙得腳不沾地。兵力調遣、民力征發、新兵訓練、糧草輸送、兵器製造等等等等,數不清的大事急事都得風風火火緊急辦理。所以,武事各署經常是空空如也,官吏們幾乎很難在官署停留得片刻。與之相反,文官各署則是人如流水車如穿梭,經常的滿員議事晝夜不息。比較而言,兵事雖忙,然對秦入秦官都是輕車熟路,成例多多經驗多多,無非不亦樂乎地跑斷腿說破嘴而已。政事卻不然,十有八九都是聞所未聞的新情勢新事端,無法可依無章可循,卻又必須得立下決斷,此等忙碌便平添了幾分焦慮一片亂象。自朝會結束,李斯一直在王城連續守了一個月沒有歸家,日日只睡得至多兩個時辰,人變得精瘦,眼亮得精光。自西周以來,官署法度便是五日一歸家,歇息一日復歸官署。直到戰國之世,此等傳統也沒有大的改變。末世的山東六國甚至比春秋時期更松,政事蕭疏法度鬆弛,常常是小官吏蝸居在家不出,大臣則索性便回了封地。只有秦國,自這位秦王嬴政親政,鉚足了勁地晝夜運轉,無一處不熱氣蒸騰,無一處不緊張忙碌……三日前,李斯終於昏倒在了書案,太醫說是中暑又中風,非靜養服藥不能恢復。若非這次暈厥,大約秦王也不會強令他歸家養息。

盛年之期,養息者何,便是補覺。

午後時分,李斯正在庭院樹下酣睡得呼嚕聲震天,卻被搖醒了。長子李由雖尚未加冠,卻老成持重得大人一般,低聲湊近父親耳邊說,秦王來了。李斯一激靈坐起,忙問到了何處?李由低聲說,已經在正廳等候了半個時辰。又說,不能教秦王再等了,他已看了三次日頭。李斯顧不得再聽兒子訴說自己的評判,大步走到盛滿清水的石槽前洗了洗臉整了整發,再戴上了那頂居家常冠,大步匆匆地向前庭去了。

「斯兄,病情如何了?」嬴政笑著迎了過來。

「臣,參見君上。」李斯很有些惶恐,畢竟秦王太忙了。

「居家無定禮。來來來,斯兄坐了說話。」

「臣已大睡三日,好多也,沒病!」

「兩眼還是赤紅……小高子,先拿一匣冰來!」

趙高捧來了一方玉匣。嬴政堅執親自扶著李斯躺好在草蓆上,又親自用兩方白布裹好冰塊,一方敷在了李斯雙眼上,一方敷在了李斯額頭上。李斯再沒有說話,淚水卻從白布下流滿了臉頰。嬴政笑道,你只躺好消火,聽我說話便是。及至兩方冰塊融化,李斯霍然坐起,嬴政已經將大要說完了。嬴政說,各方戰事已經沒有大磕絆了,目下最要緊的是要拿出一個盤整天下的大方略來。頭疼醫頭,腳疼醫腳,是不行了。同時,朝局也得有所更新,他在離開楚地之前徵詢了上將軍,上將軍也是一般想法。此等重任,只怕要有勞斯兄了。

「君上,臣立即與廷尉府會商……」

「不。不是會商,是領事。」

「君上,廷尉是高爵重臣,臣只是長史……」

「本王,今日拜定大秦廷尉。」嬴政當頭深深一躬。

「君上——」李斯挺身長跪,復撲地重重一叩。

「斯兄呵,」嬴政扶住了李斯,坐在了對面,「你我相識近二十年了,自當年那次輕舟就教,嬴政便認定斯兄乃天下大才。此後每當關節,斯兄均是風骨卓然獨有主見。《諫逐客書》、治鄭國渠、襄助嬴政運籌廟堂而長策迭出,功不在上將軍之下也!然則,斯兄廟堂用事,功高爵低卻一無怨尤,嬴政一一在心焉!方今天下將定,文治立見吃重,正是斯兄大任之時也!秦為法治之國。在秦國,丞相、上將軍之外,廷尉便是首座重臣。秦國要真正地一天下而治,是成是敗,便在能否以法度立起華夏文明!……唯其如此,大秦立法,舍李斯其誰也!」

「君上壯心若此,李斯夫復何言!」

君臣兩人草蓆促膝,侃侃而談,不覺已是暮色時分。嬴政第一次在李斯家中用了晚湯,並破例地召見了李斯的長子李由,對這個弱冠少年很是褒獎了一番。晚湯後,君臣兩人又商議了長史署與廷尉府的交接事宜。嬴政說,李斯走後教蒙毅接任長史,目下長史署以事務居多,不若原先以劃策為主,蒙毅精悍幹練正當其職。李斯倒是沒有就人事與諸般交接說任何話,只是在秦王嬴政將走之時,肅然一躬道:「臣有一言,願君上聽之。」嬴政也是肅然相向:「斯兄但說無妨。」

「滅齊之戰,一統棋局最後一手。不求其快,務求平穩收煞。」

良久無言,嬴政深深一躬:「謹受教。」

初月掛上樹梢,王車轔轔去了。李斯的最後提醒,教嬴政一路想了許多。李斯能夠在如此關鍵時刻提出如此警示,嬴政深感李斯把準了自己的秉性脈搏。嬴政不怕局勢紛紜不怕艱難險阻不怕開拓新路,唯一所懼者,是自己內心時常泛起的莫名其妙的躁動。這種躁動,或可說是一種功業焦慮。也就是說,功業之心日日相催,但有不堪煩擾而驟然爆發,便有不可收拾的惡果。當年那道逐客令幾乎斷送秦國,便是自己驟然暴怒之下的亂政之行。前次錯用李信,幾致二十萬大軍覆滅,則是另一則輕躁之錯。認真自省,逐客令失之憂心太重,錯用李信則失之驕躁輕率,歸根結底都是心氣躁動所致。目下情勢紛紜頭緒繁多,正在底定大局的最緊要的十字道口,所要踏出的這一步是最最不能出錯的一步,踏正則一統天下,踏錯則難保不功虧一簣。當此之時,李斯提出務求平穩收煞,可說正當其時地向嬴政的燥熱之心敷了一方冰布,其效用遠遠大於任何具體的方略對策。

這一點,只有嬴政自己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