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縱橫初局 第六節 聯軍總帳 春風得意

大秦帝國 孫皓暉 第2頁,共2頁

「齊國《海風》!」孟嘗君話音落點,琴聲便叮咚破空。孟嘗君用象牙箸在青銅鼎耳擊打著節拍,便是一聲激越的長吟:「東出大海兮,大海蒼茫——!」

別我麗人漁舟飄蕩

海國日出遠我故鄉

雲遮明月星斗暗水天無盡路長長

西望故土思我草房

念我麗人我獨悲傷

忽聞麗人一朝去魂歸大海永流浪——

人們聽得入神,肅靜得竟忘了喊好喝彩。

蘇秦黯然道:「漁人酸楚,當真令人扼腕也。」信陵君笑道:「倒是沒想到,孟嘗君竟有如此情懷?」孟嘗君連連搖手:「慚愧慚愧,我是跟一個門客學唱的,他把我唱得流淚了。」平原君揉揉眼睛道:「好了好了,一篇翻過,該春申君了。」

「噢呀,我是公鴨嗓,可沒孟嘗君鐵板大漢勢頭了。」春申君神秘的眨眨眼睛笑道:「我看呀,我用南楚土語唱一支。誰能聽懂我唱的詞兒,我就送他一樣禮物,若舉座聽不懂,每人浮一大白。如何?」

蘇秦一指周圍的歌女琴師與侍女:「那可得連她們也算進來。」

「噢呀,也行了,我看看她們。」春申君打量了一圈笑道:「她們也不行,我準贏。」

平原君道:「你就唱吧,我正等浮一大白呢。」

春申君對女琴師笑道:「壎,就吹《陳風》了。」女琴師點點頭,拿起一隻黑幽幽的壎便吹了起來。壎音空靈飄渺,《陳風》委婉深沉,倒是正相得宜。春申君咳嗽一聲,也用象牙箸擊打著節拍唱了起來。只見他面含微笑,一副情意綿綿的陶醉模樣,口中卻是咿呀啁啾嗚嗚噥噥彷彿大舌頭一般,忽而高亢沙啞,忽而婉轉低沉,卻是極為投入。

嘎然打住,春申君笑道:「噢呀完了,聽懂了麼?」

眾人瞠目結舌,驟然便是鬨堂大笑,連連指點著春申君,卻是笑得說不出話來。

「噢呀呀,不行吧。」春申君得意的笑著:「這叫寸有所長,舉爵了。」

突然間「叮——」的一聲,編鍾後一個女樂師走了出來:「小女聽得懂。」

「好——!」舉座一片叫好,竟是分外興奮。春申君笑道:「噢呀呀,你是楚人了?」女樂師道:「非也,小女薛國人。」「噢呀呀,」春申君大是驚訝:「薛國人如何能懂了?真的假的?」女樂師輕聲道:「小女雖不懂南楚土語,但卻通曉音律。人心相通,只要用心去聽,就能聽得懂。」春申君沉默了片刻:「姑娘能否唱得一遍?」女樂師點點頭,陶壎再度飄出,柔曼的歌聲便瀰漫了開來:

投我以木桃兮抱之以瓊瑤

非為生恩怨兮欲共路迢迢

投我以青苗兮抱之以春桃

非為生恩怨兮欲結白頭好

女樂師一身綠衣,一頭白綢扎束的長髮,亭亭玉立,人兒清純得如同明澈的山泉,歌聲深情得好象篝火密林中的訴說。眾人聽得痴迷,卻都眼睜睜的看著春申君,等他說話。

春申君站了起來,對女樂師深深一躬:「噢呀,他鄉遇知音了。姑娘如此慧心,黃歇永生不忘。」說罷從腰間甲帶上解下一柄彎月般的小吳鉤,雙手捧上:「這柄短劍乃天下名器,贈於姑娘。若有朝一日入楚,此劍如同令箭,暢通無阻了。」美麗清純的女樂師接過吳鉤,卻輕聲念道:「投我以青苗,抱之以春桃。小女也有一物,贈於公子。」說著從貼胸的綠裙襯袋中摸出一個紅綢小包開啟,露出一隻綠幽幽圓潤潤的玉壎:「這隻玉壎,乃小女家傳,贈於公子,以為念物。」春申君接過玉壎捧在掌心,又是一躬,女樂師也是虔誠的一躬。不意二人的頭卻碰在了一起,女樂師滿臉通紅,眾人不禁哈哈大笑。

平原君學著春申君口吻笑道:「噢呀,變成孔夫子啦,如此多禮啦?」

信陵君舉爵道:「春申君愛歌唱得好,有果子,來,共浮一大白!」

「噢呀呀,我輸了,浮三大白!」春申君與眾人飲盡,又連忙大飲兩爵,竟嗆得面色脹紅,連連打嗝兒。

孟嘗君豪氣大發,拍案高聲:「酒到八成,來一局六博彩!」

「好!就六博彩!」帳中一片呼應。

蘇秦笑道:「信陵君是六博高手,你等還不是輸?」

孟嘗君高聲道:「誰說我今日要輸?來!我與信陵君對博,諸位人人押彩,如何?」

「好——!」連樂師侍女們也跟著喊起好來,顯然是分外興奮。

這「六博」正是流行當時的博弈遊戲,坊間市井流行,宮廷貴胄更是喜歡。這種遊戲的特殊之處,正在於無分男女貴賤,在場有份,呼喝嬉鬧,毫無禮儀講究。齊國的滑稽名士淳于髡,曾對齊威王如此這般的描繪六博遊戲:「州閭之會,男女雜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壺,相引為曹,握手不罰,目貽不禁,前有墮珥,後有遺簪……日暮酒闌,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錯,杯盤狼藉。」當真是一副生動鮮活的男女行樂圖!如此可以放縱行樂的遊戲,如何不令這群青年男女們怦然心動?

平原君高喊:「擺上曲道!」

兩個侍女歡天喜地的抬來了一張精緻的紅木大盤,擺在正中一張長案上。這便是六博棋盤,叫做「曲道」。盤上橫豎各有十二線交織成方格,中間一行不劃格,叫做「水道」。水道中暫時只有兩條精緻的魚形銅片,這便是「籌」,由勝方得之兌錢。一旦開始,各種大小銅片便會都投在「水道」中。

曲道擺好,便人人離席聚到了曲道大案兩邊。孟嘗君與信陵君是博主,便隔案對坐。蘇秦與春申君打橫對坐,平原君擠在孟嘗君與春申君之間。其餘十餘名豔麗嬌嬈的侍女樂手便擠挨在各個縫隙裡,或爬在那個男人的背上,或坐在那個男人的腿上,一時鶯鶯燕語,竟大是熱鬧。只有那個綠裙女樂師靜靜的微笑著,爬在春申君背上抱著他的脖頸,卻不往人堆裡擠。

信陵君笑道:「武信君做賭正,如何?」

「好——!」一聲呼喝,一片笑聲,算是當局者全體贊同,相信了蘇秦的公道。

「好了,我便做了。」蘇秦故意板著臉道:「先立規:賴賭金者,重罰!」

「好——!」女子們喊得最響,得遇四大公子這樣的豪闊賭主,她們的彩頭往往是難以預料的,再加上六國丞相做賭正,賴賭重罰,誰不歡呼雀躍?

孟嘗君大笑:「大丈夫豈有一個‘賴’字?請擲彩!」

六博行棋,先得擲彩。所謂擲彩,便是用兩粒玉骰子決定行棋先後。骰子六面:兩面白兩面黑,一面「五」(五個黑點),一面「塞」(畫一塊石頭)。兩粒同擲,「五白」最貴(一白一五)。但有「五白」,眾人便齊聲大喝「彩——!」這便是喝彩。其餘的五黑、全黑、全塞、五塞,都不喝彩。擲出彩來,除了擲彩者先行棋,對方還要先行付給在場所有當局者一定的彩頭。這便是「五白」一齣,齊聲喝彩的原因。

蘇秦將兩粒亮晶晶的玉骰子噹啷撒進銅盤:「誰先擲?」

「我是半個地主,當然孟嘗君先擲了。」信陵君笑著謙讓。

「好!我便先來。」孟嘗君拿起兩粒骰子在大手掌中一陣旋轉,猛然拋向空中,待「叮噹」落盤,大手順勢捂下,掌下猶有當啷脆響。孟嘗君手掌移開,五白赫然在目!

「彩——!」諸搬男女一齊忘形大叫。

信陵君微微一笑,揀起兩粒骰子,手腕一抖便摔入大銅盤中。但見兩粒骰子在銅盤中光閃閃蹦跳如同打鬥一般。「哎喲喲!骰子活啦!」女子們便驚叫起來。此時信陵君單掌猛然捂下,盤中一陣叮噹不絕,待手掌拿開,又是一個五白!

「彩啊——彩——!」一陣尖叫笑鬧轟然爆發。

蘇秦哈哈大笑道:「兩白相逢也,都付彩頭!記下了。」

「人各十金!」孟嘗君高興得好象贏了一局一般。

「跟上吧。」信陵君呵呵笑著。

蘇秦高聲道:「六博將開,先行押彩——!」

平原君搶先道:「我押信陵君,百金。」便向水道中打下一個刻有「百金」二字的銅魚。

「噢呀,孟嘗君我押啦,百金!」也打下一個銅魚。

蘇秦對四周女子們笑道:「賭正是抽成的,你等押了。」

女子們笑著叫著押了起來,十金二十金的小銅魚紛紛落入水道。春申君大笑:「噢呀呀,小小啦!對他們兩個要狠點兒啦。」爬在春申君背上的女樂師尚未押彩,突然笑叫起來:「我跟春申君,押孟嘗君,五百金啦!」一條肥大的銅魚便當啷一聲打入水道!

「呀!這個應聲蟲,好狠哪!」孟嘗君驚訝的叫了起來。

「轟譁!」一聲,男女們大笑著前仰後合的疊在了一起。

蘇秦拍掌喊道:「肅靜,開始行棋!佈陣——」

六博共有十二枚棋子,黑白各六,實際上是一種遠古軍棋。按照古老的軍制,六子分別是梟(帥)、盧(軍旗)、車、騎、伍、卒,後四者統稱為「散」;梟可單殺對方五子,對方五子聯進包圍,則殺梟;但在行棋之時,棋子有字一面一律朝下,無字一面朝上;兩子相遇,賭正翻開棋面定生殺,梟被殺便是最終失敗。由於雙方都在黑暗中摸索,只能憑已經翻開的棋子判斷形勢,所以便有事先佈陣,也便有諸多難以預料的戲劇性結局。正是這種難以預料的戲劇性,才使六博棋具有賭的特殊魅力。

孟嘗君執白,信陵君執黑,兩人各自在案下一個小銅盤裡擺好陣形。小銅盤端上,便有身邊偎依的侍女原封不動的將棋子移上大盤。孟嘗君高喊一聲:「梟來也!」便興沖沖將一枚圓圓的玉石白子推過水道。信陵君哈哈大笑:「五散來迎!」便手掌一伸,推出了擺成弧形的五顆玉石黑子。六博行棋原是可以任意呼喊,但輸贏卻要在翻開字面後決定,所以也便有了兵不厭詐的亂喊名目。蘇秦酒量小,又不飲烈酒,最為清醒,左右一打量,他便不動聲色的先翻開了五顆黑子。

「啊——!果真五散——!」男女們驚詫笑叫。

蘇秦又翻開了那顆孤身過水的白子。

「啊喲——!果真是梟!」又一陣更響的驚叫笑鬧。

「聯兵殺梟了——!贏了——!彩——!」押信陵君的男女們頓時抱在一起叫了起來。

蘇秦笑道:「聯兵殺梟?好!孟嘗君立馬兌彩!」

「好口彩,聯兵殺梟!輸得快·活!兌彩——!」孟嘗君哈哈大笑。

一片笑鬧中,綠裙女樂師驚訝的叫了起來:「噫呀!日光半山了——!」

眾人抬頭,卻見亮煌煌的陽光已經撒滿了軍帳,帳中頓時顯得酒氣熏天,亂做一片狼籍!說也是怪,正在笑鬧的男女們一見明亮的日光,頓時便橫七豎八的倒在了猩紅地氈上,竟是一片呼嚕聲大起。蘇秦心中有事,卻是霍然起身,想將春申君與信陵君叫到一邊說話,掃了一眼,卻是不見春申君,仔細搜尋,卻發現春申君正埋在一片綠裙下鼾聲大做。信陵君雖未倒地,卻也爬在長案上結結實實睡著了。豪俠的孟嘗君與年輕的平原君,則都裹在色彩斑斕的裙裾中喃喃的說著夢話了……

蘇秦走出了帳外,秋風吹來,一陣蕭瑟寒涼的氣息滲進燥熱的心田,頓時清醒了許多。想想帳中情景,蘇秦對總帳司馬叮囑了幾句,便飛身上馬,向楚國軍營去了。大戰在即,他實在放心不下子蘭,秦國的司馬錯,子蘭究竟知道多少?更有他的師弟張儀與司馬錯合力,六國大軍勝算究竟有得幾多?驀然之間,蘇秦感到了一種巨大的隱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