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大成合縱 第一節 大梁公子出奇策

大秦帝國 孫皓暉 第1頁,共2頁

進了魏國,蘇秦便有一種奇特的憋悶。

當他的三國車騎聲威赫赫的進入大梁時,這座天下最大的都城卻平靜得一點兒波瀾也沒有,非但郊野沒有觀者如潮的景象,連看熱鬧的傳統地方城門口也是冷冷清清的。街市照樣繁華錦繡,人流如梭,市聲如潮,可蘇秦無論如何也沒有感應到一種勃勃生氣。所能感到的,只是一種平靜的麻木,一種深刻的淡漠。蘇秦沒有偏見,不至於因為魏國人沒有夾道歡迎而對大梁生出失落或憤懣。對魏國,他是報有最大期望的。他期望魏國成為六國合縱的真正軸心!雖然魏國衰落了,但按照諸般實力與曾經有過的輝煌,魏國依然是最適合扛起合縱大旗的盟主國。然進得大梁,蘇秦的心卻直望下沉。

住進豪華的國賓驛館,便有魏國掌管迎送的「行人」前來通報:「魏王尚在逢澤狩獵,兩日內不能還都,請武信君先行歇息。」趙勝氣得滿臉通紅:「豈有此理?我去找魏無忌說話!」便匆匆大步走了。蘇秦送走行人,便對荊燕笑道:「換上便服,到市井看看去。」蘇秦曾經遊歷各國,每進一城,他都要先到市井街區轉轉看看。有時候競日流連,許多名勝去處都被耽延了。蘇秦有個說法:「市井之區,邦之經脈,細細把之,可得國命。」當年遊臨淄,天下對齊國尚不看好,可在遊覽齊市三日後,蘇秦對老師詳細描述了臨淄的民生民氣,斷言「齊國有強盛之象,絕不在魏國之下!」老師大為讚賞,對蘇秦的預言下了八字考語:「善把國脈,獨具慧眼。」讓張儀很是發急了一陣子。對於大梁,蘇秦並不陌生,當年每次出遊,都要經過大梁,幾個月前北上燕趙,也還從大梁過了一趟。應該說,大梁是蘇秦所到次數最多的都市,也是蘇秦最熟悉的一座都城。

天下人將大梁的商市稱為魏市。魏市分成了老市、新市兩個區域,未做都城前的市區叫老市,做了都城後擴充套件的市區叫新市。經過一番歸併,老市街區便成了私市交易的大市場,一切不受官府控制的貨品都在這個區域交易:絲綢、衣物、珠寶、傢俱、車輛、牲畜、五穀、並各種日用器物分做了幾條大街,琳琅滿目,市聲如潮。新市卻被民間稱為「官市」,舉凡官府控制的物品都在這裡交易。當時各國控制的物品不盡相同,越是窮弱之國,控制的貨品就越是多。譬如燕國有一段禁止戰馬的交易,秦國在商鞅變法之前是連醋都禁止私自買賣的。當時的醋叫做「苦酒」,因為要用糧食釀造,所以常常在饑荒之年受到官府的控制。魏國是最先富強的大國,貨品限制最少,官市經營的主要是鹽、鐵、兵器三項。這個「鐵」主要指鐵料銅料——鑄鐵塊、銅錠以及源頭產品鐵礦石銅礦石等,而不是所有鐵製品。在鐵器成品中,官府一般只控制兵器交易,其他鐵器則視國家情勢而定。魏國大約是各大戰國中控制最鬆弛的。商鞅變法後的秦國是「依法市易」,當是控制貨品最多的國家,但其控制的方式與山東六國又有不同。

對於官市,蘇秦尋常都是走馬觀花,走一遭兒便知大概。對於私市,蘇秦則看得仔細,他所說的「國脈」便在這熙熙攘攘的私市人潮之中。蘇秦出門,正在行將暮色而尚未掌燈之時。大梁是天下第一商市,其不夜鬧市也是天下有口皆碑的。按尋常慣例,這大半個時辰正是商家最為忙碌的一段。店小們一面要輪流吃飯,一面還要繼續招呼那些趁著「日市尾子」磨價錢的上門客官,還要同時準備燈火與適合夜市擺賣的特殊貨品,大體上每個店鋪在這時都要高聲呼喝一陣子,而且大多數店東或執事都要親自出來,幫著打點一番。蘇秦走遍天下大市,對這種夜市前的特殊嘈雜最是熟悉不過了。可今日走進大梁私市,卻覺得空蕩蕩的,市人在慢慢消散,幾乎有一半店鋪在「呱嗒咣噹」的上門板,沒有上門的店鋪也是一番悠閒景象,只有眼見的幾家在點碩大的風燈準備夜市,一眼看去,也都是外國商家。蘇秦當真有些驚訝了,這是大梁夜市麼?「老伯呵,如此早打門,不夜市了麼?」蘇秦上前問一個正在打門的老人。「呵呵呵,」老人將門板交給一個後生,回身淡淡的笑著:「先生外國人,多日不來大梁了吧。也說不清這因由,反正這大梁的夜市呵,不知教甚個風一吹,它就淡了,沒了。再去看看官市吧,半後晌就沒有人了,真是怪呢。先生,你可是要買貨?」厚道的老人似乎覺得自己太嘮叨,耽擱了客人正事。

「只想買幾卷白簡罷了,沒大事兒。」

「看,前頭那街是文品街,都黑了一大半了。往常,文品街可是紅火得不得了呢。中原文士,誰不想在大梁買白簡、筆墨、羊皮紙呵,如今這大梁啊,沒人來了。看看,老朽又多說了。要在往常啊,這時辰,老朽哪裡有工夫和人說話啊?先生,你去買吧,前邊,走好了。哎,後會有期,後會有期。」

望著半明半暗的蕭條街市,蘇秦不禁有些悵然,曾幾何時,大梁竟是繁華不在?大梁商人素來領天下風氣之先,那種「天下第一」的張揚與得意是任何旅人都能感覺到的。他們可以放肆的嘲笑外國人的口音,也可以粗聲大氣的對買主喊出「言不二價,這是大梁!」買主回頭,他們又會在背後撂上一句:「這是大梁,沒錢別來!」人們豔羨大梁,氣恨大梁,又對大梁商人的氣焰無可奈何,終了還得說一句:「誰教人家是魏國呢?」當初,魏國北面攻趙、南面攻韓、東面威懾齊國、西面壓迫秦國、東南逼得楚國唯魏國馬首是瞻的時候,大梁人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大梁的魏市是何等的風光?而今,大梁商人的聲音蒼老了,淒涼了,聽得出,瑣碎的嘮叨後面是大梁人的沮喪與麻木。

「走吧,到中原鹿去。」

中原鹿,是大梁最豪華的酒家,也是大梁名士聚集的中心。當初魏國都城在安邑的時候,安邑白氏的洞香春天下有名,也在於它是天下的訊息集散中心。魏國遷都大梁,白氏商家隨著歲月流散,洞香春依舊留在安邑,便也風光不在了。這時候,大梁的酒肆行業突然出現了一家更為豪闊的酒家,名字便叫中原鹿。市井傳聞:這中原鹿的真正主人,是魏國老丞相公子卬,大梁的酒肆都得讓它三分。開始,高傲的魏國人還是不認這個陌生而又咄咄逼人的新貴酒肆,力圖在大梁擁戴出一個象安邑洞香春那樣的名貴老店。無奈時過境遷,一則是名貴如洞香春那樣的赫赫老店,朝夕間無從尋覓;二則是以大梁富商為常客的酒肆人流,再也沒有了安邑那種高貴的底色,「天下名士爭往遊學,列國冠帶趨之若騖」的景象,在大梁已經不復存在了。大梁做了都城,魏國人似乎也變了味兒:只要豪華舒適,對領先天下文明的自信與情趣竟是大大淡漠了。時日蹉跎,這中原鹿便也順理成章的成了大梁上流人物的聚散之地,而大凡這種地方,不想做訊息議論的視窗都難。

蘇秦就是想看看,想聽聽,仔細掂掂魏國的份量。

中原鹿很是氣派!一幢三層木樓,富麗堂皇的矗立在最寬闊的王街入口處,林木掩映,燈火通明;六開間的門庭前,三十六盞巨大的風燈照得六根大銅柱熠熠生光,美豔的侍女在燈下矜持柔媚的微笑著,象是天上的仙子;西面樹林間的車馬場,高車駿馬穿梭進出,門庭前錦衣如流,各種華貴的服色燦爛交織令人目眩。這一切,都驕傲的宣示著這裡的財富等級,也冷森森的滯澀著貧寒布衣的腳步,與方才商市的蕭瑟落寞相比,直是另一重天地!

蘇秦佇足凝望,不禁輕輕的嘆息了一聲。

「先生,這廂請了。」兩個仙子飄了過來,殷勤主動的引導蘇秦與荊燕。「最大的酒廳。」荊燕生硬的吩咐著。

「是了。」侍女輕柔的答應著:「請上樓,小女來扶先生了。」

荊燕卻冷冷甩開仙子的小手,徑自寸步不離的跟在蘇秦身後,嘴裡嘟噥著:「這腳下軟得怪,要醉人一般,嘖嘖嘖!扶手都是金的,魏國真富呢,鳥!」蘇秦回頭使個眼色,荊燕臉紅了一下,便板著臉不再吭聲了。上得二樓,眼前頓時豁亮,偌大的廳堂用綠紗屏風隔成了幾十個小間,可見人影綽綽,可聞高談闊論,卻又互不相干,倒也是別有一番意味兒。蘇秦多有遊歷,自然知曉其中門徑,瞄得一眼便道:「就在那臨窗處吧。」侍女立即嫣然一笑,對一個飄過來的長裙侍女道:「先生要臨窗坐席。」說完便深深一禮,飄然去了。

長裙仙子一身輕紗,雪白的脖頸上拖一抹曳地的紅綾,長髮烏雲般垂在肩頭,渾身散發著醉人的香氣。「阿嚏!」荊燕不禁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口水立即星濺到仙子裸露的脖頸胳臂上!仙子一面咯咯咯笑著,一面輕柔利落的將手心一方白巾捂在了荊燕鼻頭上。荊燕大急,順手一推,仙子嬌笑一聲便跌倒在地。荊燕卻彎腰頓足,「阿嚏阿嚏」的連連打起了更猛烈的噴嚏!仙子旋跌旋起,幾乎是起舞一般,又咯咯笑著飄過來扶荊燕。荊燕躲避不及,大吼一聲:「給我滾!」

仙子頓時臉色發青,嚶嚶抽泣著跪在地上:「小女得罪,請客官懲罰。」「這這這,這是甚路數?起來起來,我又沒……」荊燕大急,竟是手足無措。蘇秦忍俊不住,不禁哈哈大笑:「起來吧,我等小國寡民,沒經過這陣仗呢。」「多謝先生了。」仙子破涕為笑:「先生這廂請了。」卻是再也不往荊燕身邊靠了。臨窗確是雅座,既看得大梁街景,使荊燕一飽眼福,又聽得清全場議論之聲,使蘇秦大可靜心品評。落座之後蘇秦便道:「兩鼎逢澤鹿,一罈趙酒,半壇蘭陵酒。你不用在此侍侯,我等自飲便了。」那個仙子臉上笑著口中應著,便飄飄去了。荊燕氣狠狠的嘟噥了一句:「鳥!氣死布衣也。」蘇秦笑道:「兄弟忍住了,大梁風華奢靡,原非燕國可比呢。」荊燕也哧的笑了:「大哥,你說這等國家,富得流油,還能打仗麼?」蘇秦笑道:「能否打仗,不在窮富,秦國不富麼?」正在說話間,一隊濃施粉黛的仙子飄了過來,一陣鶯鶯燕語,擺好了鹿鼎,斟好了酒爵,又帶著一片香風飄去了。

荊燕聳聳鼻頭,眉頭大皺,回頭正要猛打噴嚏,卻生生頓住,霍然起身:「大哥,別動。」話音落點,荊燕已經站到了屏風入口,一柄短劍已經赫然在手!

蘇秦沒有覺察到什麼,驚訝莫名,卻知道荊燕有「神獒」之稱,眼力聽力與嗅覺遠超常人,便也坐著沒有動。荊燕回頭低聲道:「象是趙勝聲音,好象在找你。」

「趙勝?他如何找到這裡?有了意外麼?」偌大廳堂人聲哄嗡,蘇秦竟是什麼也沒有聽見,但他相信荊燕絕不會聽錯,略一思忖道:「找趙勝過來,大事要緊。」

「噓——他來了。奇怪,兩個人!」

這時,蘇秦已經隱隱聽見侍女與趙勝的對話聲,似乎說那個先生不讓侍侯……只要是趙勝,不管他帶來了何人,都已經不用擔心,蘇秦便起身離座,準備與趙勝回去。

「先生,有個客官請見。」卻是一個仙子飄進來柔聲稟報。

蘇秦一怔,驚訝這少年公子如何懂得這般古禮?思忖間便也依禮高聲做答:「蘇秦掃庭以候,公子請了。」綠紗屏風外影影綽綽,可見趙勝拱手道:「在下帶來一位高朋,同來拜會先生。」蘇秦不禁笑了:「公子儘管進來便了。」只聽趙勝一陣大笑,已經走了進來:「先生莫罪我,是我這姐丈大哥非說甚‘賓座如宅,禮同拜會’。你看,先生不是拘泥之人吧。」一通爆豆兒般快語,使蘇秦荊燕都笑了起來。趙勝卻是恍然:「看看,還沒中介呢。先生,這位是公子魏無忌,我的姐丈。這位先生便是武信君蘇秦了。那位,是將軍荊燕。」

趙勝身後站著一位紅衣青年,端嚴凝重,氣度沉穩,上前深深一躬:「無忌對先生心慕已久,今日得見,不勝榮幸。」轉身又一拱:「無忌見過副使。」

早已在二人進門時,蘇秦便留意到了這位公子,覺得他與趙勝站在一起,顯然有一種趙勝所缺乏的沉穩厚重,先就有了好感,及至聽趙勝說,這位公子竟要在如此場合以古禮拜見自己,便覺此人不同流俗,便也莊重的一躬到底:「蘇秦幸會公子。」趙勝低聲道:「先生,換個地方說話,事情或有轉機。」

「好。」蘇秦精神頓時一振。這時只見一位素裝長裙的美麗女子走到了屏風外面:「請諸位跟我來。」說著將綠紗屏風順勢一推,面前竟出現了一條幽靜的小徑,走得三五丈便到盡頭。素裝女子又一擰牆上一個突出的小木輪,便見牆面象大門一樣開啟,裡面便隆隆吊下一個巨大的銅筐。素裝女子先請四人進筐,然後他自己也走了進來,搖搖筐邊一條細繩,便隱約聽見高處「叮呤」一聲,銅筐徐徐升起,外面的牆面也徐徐合攏,片刻之間,銅筐便停了下來。素裝女子一摁牆邊機關,牆面又象門一般開啟,女子對魏無忌笑道:「公子,這廂請吧,我已經安置妥當了。」

「好吧,你領道,先生請。」魏無忌對蘇秦拱手一禮,堅執讓蘇秦先行。蘇秦一行跟著女子走過一條鋪著大紅地粘的長廊,便覺眼前驟然一黑……仔細一看,竟來到了滿天繁星的漏天樓頂!說是漏天,四面卻是半人高的厚厚板壁,惟獨頭頂露出了一片碧空!夜風習習,滿城燈火盡收眼底,河漢燦爛如在身邊,彷彿置身於一艘大船,漂在無邊天河之中,說不出的開闊愜意。

「有此等佳境,果見公子品位高雅。」蘇秦不禁由衷讚歎。

「好地方!不憋氣!」荊燕高興拍掌,連連深呼吸幾番:「那味兒教人實在難受呢。」趙勝笑道:「先生不知,我這姐丈是通天徹地,中原鹿這機密,連魏王都不知道呢。」「又信口開河。」魏無忌笑道:「先生,這裡的總執事,曾經是我的門客,如此而已。」這時那個素裝女子走了過來:「公子,收拾妥當,請入席吧。」

魏無忌做請,蘇秦跟著女子來到樓頂唯一的寬敞隔間內。此時正逢下旬,半個月亮剛剛爬上城樓,可見隔間內的四張長案上已經是酒菜齊備。素裝女子為每案斟了一爵,便對魏無忌做了一禮:「公子不要侍奉,我便去了,若有急需,搖鈴便了。」魏無忌笑道:「好了,你去吧,莫教任何人上來。」女子答應一聲,便輕柔的飄走了。

四人落座,月光下相互朦朧,竟別有一番韻味。魏無忌舉爵笑道:「勉為東道,且先為先生洗塵。來,幹了此爵。」便一飲而盡。蘇秦正要說自己不能飲烈酒,及至舉爵,一股熟悉的蘭陵酒香竟撲鼻而來,不禁對這位公子的細緻周到大是感慨,一聲「多謝」,竟也舉爵一飲而盡。

趙勝先開了口:「先生,我也是在大廳找見公子的。我與他正在理論,他卻聽得外邊聲氣不對,說是象燕國武士打噴嚏。我出來一瞄,果然是你的背影。他思忖一番,方才決斷在這裡拜會你的。」

魏無忌做禮道:「唐突冒昧,尚請先生恕罪。」

蘇秦對趙勝說法感到驚奇,卻爽朗笑道:「無妨無妨,人生何處不相逢啊。」荊燕卻是忍耐不住:「敢問公子,燕國武士的噴嚏不一樣麼?」

魏無忌微微一笑:「聽趙勝瞎說,無忌只是覺得連打噴嚏,很不尋常罷了。」荊燕大笑,上氣不接下氣:「那,那味兒,香得,刺鼻……」

趙勝驚訝:「荊兄啊,聽人說,只有狗不喜歡聞這種香氣,你也受不了麼?」蘇秦忍不住「噗!」的噴出了一口酒:「公子好眼力!荊燕被軍中稱為‘神獒’,不知道吧。」一言落點,魏無忌與趙勝轟然大笑,趙勝連連打拱:「得罪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