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尤拉-科羅特科夫同情地望著娜斯佳。她的面部表情專注緊張,一點也不像來舉行婚禮的年輕新娘。

「真想不到,讓你碰上了這樣不走運的事。」他一邊聽她敘述一邊說。

「沒什麼,我這不是平平安安的,還嫁了人,可這位新娘……」她嘆氣說。

這一天像夏日似的溫暖,從敞開著的窗戶裡不時傳來陣陣樂曲、莊重的話語和熱情的祝賀聲。婚姻登記處的大門前擺了幾張桌子,臨時安排的結婚登記儀式開始進行。登記處室內,值勤小組和法醫正在工作,人手太少,卻要詢問近50位目擊者。

「尤拉,我得走啦,」娜斯佳看了一下表,羞怯地說,「我們預訂了飯店,兩家人都等在那兒呢。」

「當然,最好有你在,」科羅特科夫喃喃地說,「但是,去吧,新娘子,別折磨自己了。也許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尤拉,我告訴你件事,只是你要沉住氣,好吧?」

「開個好頭,就大有希望。快說。」

「你記得彼得裡切茨那個案子嗎?」

「佩恰特尼克發生的那件強xx案嗎?記得。」

「你還記得主要嫌疑人阿爾秋欣嗎?」

「記得。後來不是證明他不在犯罪現場嗎?」

「昨天一個偶然的情況下弄清楚了,那是偽證。那個碰巧路過的女證人,說案發時謝爾蓋-阿爾秋欣在城市的另一頭,實際上她是阿爾秋欣的情婦,他們早就相識。我已告知阿爾秋欣,說我星期一把此事向偵查員報告。於是今天早上我收到一封信,信中寫道:‘別這麼做,你會後悔的。’」

「你按慣例進行報告,被他識破了?」

「大概是這樣。可我是五分鐘後馬上報告的,阿爾秋欣不可能知道,所以他有充分的理由認為自己的警告是及時的。今天上午10點鐘,我在路上同科斯佳-奧利尚斯基見了面,有關人士有可能看見。」

「那麼,你為什麼要鬼使神差地要和科斯佳見面?」

「把信交給他,讓他轉給偵技人員鑑定。」

「娜斯佳,你真笨!這不是露出了破綻嗎?」

「現在明白了。」

「現在?你想說什麼?」

「尤拉,我想告訴你,按登記順序我本來排在第十號。但我們請求免去那些繁瑣的禮儀,直接到登記辦公室,給我們快速登記。於是12點一刻,即原定該我們登記的時間,走進婚禮大廳的卻不是我和廖沙,而是排在第十一號的那一對新人。確切地說,他們還未跨進大廳,只是捱到號了。因為新娘正好在此時被人開槍打死了。」

「是這樣。」

科羅特科夫嘆了口氣,從低矮的軟椅上站起身來,伸了伸兩條發麻的腿。然後走到娜斯佳跟前,像一個威風凜凜的龐然大物聳立在她身旁。

「我喜歡你的思路,」他十分嚴厲地接下去說,「你作出這種最佳推斷後,還準備到什麼地方去?親愛的朋友,你頭腦還清醒吧?現在有個姑娘做了你的替死鬼,被錯殺了,誰能保證這種事情不會發生第二次呢?」

「別嚇唬我,我已經被嚇得夠嗆了,雖然受了驚嚇,但我的頭腦還正常。如果兇手是衝著我來的,可又弄錯了目標,那麼正說明根本不是阿爾秋欣乾的,因為他認識我。很可能是他僱的什麼人。如果兇手立即從這裡逃掉了,那麼他絕不會知道我還活著。要是沒來得及溜走,那麼他現在就還在這裡,因為兇殺事件發生後十分鐘,所有出口就都被控制了。如果兇手在這裡,那麼我就無論如何都可以去飯店,並且不會發生意外了。現在到處都在談論著遇害者的名字,兇手已經明白槍打錯了,但又不能再有所舉動,既出不去,也不能給阿爾秋欣打電話。」

「娜斯佳,我不明白,」科羅特科夫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反正我要是處在你這種境地,是不會去冒險的。」

「是呀,尤拉,我也不想這樣,可是親戚都在飯店等著我們。廖沙的父母,達莎的父母,薩沙的父母和我的父母,有八個人在等著。讓我丈夫一個人去,像什麼樣子?我媽媽也在那兒等著我,她是特地從斯德哥爾摩飛來參加我的婚禮的,昨天我沒去機場接她,因為想到今天會見面的。」

「你們說好幾點鐘到?」

「兩點。現在只差20分鐘了。」

「好吧,隨你的便,」科羅特科夫嘆了口氣,「說服不了你,去吧,拿著我的手槍,以防萬一。」

「你瘋啦?但願不會發生什麼事!你把槍給了我,我又收下了,以後怎麼說得清呢?這是要掉腦袋的事。」

「當然,上帝保佑可別出什麼事,可你拿什麼防身呢?腦袋反正不能掉,別管那麼多了,拿著,這樣我更放心些。」

娜斯佳四處尋找著自己的親人。在一個敞著門的辦公室裡,她看見了奇斯佳科夫,他正和剛來的偵查員交談著。薩沙沒了影兒,可卻看見了滿面愁容的達莎,大家都把她給忘了。娜斯佳心裡一陣刺痛,憐憫起這個年輕的女人,她為準備一生中的大喜日子,費盡心力,現在一切事與願違,她只得孤單單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警察圍著新娘屍體奔忙著。

「達莎!可以過來一會兒嗎?」娜斯佳招呼她。

達莎抬起沉重的身子,向娜斯佳和科羅特科夫坐的地方挪動著。望著達莎那消瘦的面龐和眼睛周圍半圓形的黑圈,娜斯佳忽然意識到,達莎太累了,她已疲憊不堪。她懷孕已八個月了,又受了這樣的刺激!她本該躺在舒適的床上,敞開窗戶,掛上窗簾,睡上一個來小時,可她從早上6點就起來忙活,又節外生枝地發生了這麼多令人情緒激動的事。

「達莎,薩沙在哪兒?」

「有位先生帶他走了。」

「什麼樣的人?」

「矮個,小鬍子,穿一件方格襯衫。」

「是偵技員,」科羅特科夫說道,「我馬上去把你弟弟找回來。達莎,請站到我和娜斯佳前面,別讓人看到我們。」

達莎聽從他的話,站到前面,擋住了別人的視線。娜斯佳一面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一面開啟挎包,科羅特科夫則麻利地從肩上背的槍套裡抽出手槍,迅速塞進了她的包裡。

「妥啦。」

接著,尤拉很快走進詢問奇斯佳科夫的那個辦公室。

「米哈伊洛維奇,你放這個人走吧,新郎不到,宴席上的飯菜都要等涼了。」

他看偵查員猶豫不決,又接著說:

「讓他走吧。他是我們娜斯佳的新郎。如果還需要問什麼,他就是鑽到地底下我也能把他挖出來。」

偵查員極其勉強地中斷了談話。廖沙對他笑了笑表示感謝,然後來到大廳。科羅特科夫一路小跑並大聲呼喊:

「偵技員薩延科!偵技員薩延科!」

「在那邊。」一個牽著警犬的人應聲說,他正從後門走進大廳。

過了一分鐘,亞歷山大-卡緬斯基也來了,人等齊了,大家在科羅特科夫的陪同下出了大門。

「車怎麼個坐法?」娜斯佳望著薩沙和廖沙的那兩輛車,心裡拿不定主意。她很想和廖沙乘一輛車,但又不放心弟弟和達莎在一起。薩沙知道早晨收到那封恐嚇信的事,並很容易作出和她同樣的判斷。無論如何不能讓他把想法告訴達莎或奇斯佳科夫。

「現在已經……」達莎開了腔。

娜斯佳估摸著達莎馬上會說:「現在已經可以各就各位,夫妻倆坐在一起。」便迅速打斷她的話說:

「我們還是不打亂原來的安排吧。前兩回怎麼坐的車,第三回還是這麼坐。上帝喜歡三位一體1。」

1三位一體為基督教基本信條之一。上帝就其本質而言是一個,但是有三個位格:聖父聖子和聖靈。這裡意指三次坐車安排都一樣——譯者注

達莎順從地坐進了奇斯佳科夫的車,娜斯佳也挨著弟弟坐定了。

起初,他們默默無言。過了一會兒,亞歷山大終於憋不住了:

「姐,你不覺得……」

「我覺察到了。薩沙,我求你,這種感覺只能我們倆知道。你早晨保證過,要給我幫助,還要我完全信賴你。是吧?」

「嗯,你對我有什麼要求?」

「首先要守口如瓶。廖沙不該知道這事,達莎更不該知道。他們聽說了準會嚇壞的。其次,從後視鏡裡看看有沒有人跟蹤我們。最後……嗯,算了,就這些,不‘最後’了。」

「為什麼?姐,你說吧,我都照辦。」

「最後,記住,我挎包裡有手槍,但我不一定能用得上。」

「為什麼?」

「不知道,」她聳了聳肩,「我也許會被嚇呆,不過不要緊……我只是不習慣。」

「你想讓我開槍?」

「不,絕對不行!你只要記著我有槍,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人搶走我的包。否則我會一驚之下幹出傻事來。我再說一遍:記住,如果出了事,就用放槍的包作武器,可以著實有力地擊打對方的腦袋。我大概是不行的,可你行。」

他們一來到飯店,便看到了等在門口的父母,在熱烈地交談著。娜斯佳一跳下車就撲向母親,她已經有好幾個月沒看見媽媽了。

「好媽媽!」

「寶貝女兒!祝賀你!廖沙,親愛的,過來吧!」

娜傑日達-羅斯季斯拉沃夫娜踮起腳,親切地擁抱了奇斯佳科夫。

「廖沙,好樣的,有頭腦,終於讓娜斯佳開了竅。我就覺得你一定會如願以償的。真行!」

他們相互擁抱,親吻,祝賀了好幾分鐘。這時,娜斯佳好奇地注視著自己的生父帕維爾-伊萬諾維奇,他似乎一點也沒有感到尷尬。看來弟弟說得對,這都是陳年往事,不會再引起傷感的。

娜斯佳走進大廳,追上了並排走著的達莎和她的母親,拍了拍達莎的胳膊說:

「達莎,咱們情緒好一點兒,沒必要讓父母不安,好吧?」

達莎抬起那雙睏乏得失神的眼睛望了望她,默默地點了點頭。

入席後,娜斯佳坐在繼父的對面,她那蒼白的臉色和緊張的表情,是逃脫不了這位老偵查員的目光的。他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她一會兒,又故作姿態地從口袋裡拿出香菸,向她打了個手勢。

他們來到了大廳,走近沙發椅和果皮箱,坐下抽起煙來。

「孩子,說出來吧,」列昂尼德-彼得羅維奇嚴肅地說,「別糊弄我說你沒出什麼事。」

「剛才婚姻登記處發生了一起兇殺案,」娜斯佳若無其事地說,「打死了一個新娘,為了等值勤小組來,那所房子不準出入。因此我們耽擱了一會兒。」

「你說的這些只能騙騙你丈夫。可對我,你得說實話。」

「爸爸,這是實話……」

「娜斯佳,我的孩子,你真叫我傷心,」繼父嘆了口氣,「我多次提醒過你,我一眼就能把你看透。你怎麼就沒當回事呢?說吧!」

「你得保證不告訴媽媽。」娜斯佳央求道。

「我不會作什麼保證,」他生氣地說,「我搞了一輩子偵探,雖說這幾年從事教學工作,可該對誰說什麼,我是會掂量的。你這個毛丫頭,別給我提什麼條件。」

「不是毛丫頭了,已經是新娘子了。」娜斯佳微笑著糾正他的話。

「對你的廖沙,你是新娘子,可對我來說,還是毛丫頭。快說吧。」

「情況是這樣的……有個傢伙恐嚇我,不過這是常有的事。因此我有點兒神經緊張。就這些。」

「就這些?這跟婚姻登記處的兇殺案有什麼關係?」

「是沒關係。爸,你就別再問啦。」

「這麼說,還有別的情況。」列昂尼德-彼得羅維奇肯定地說,「廢話太多也是疑點。孩子,要記住,話越多,越值得懷疑,騙局往往隱藏在這些廢話後面。你自己對付得了嗎?」

「盡力而為吧。只是別對媽媽說,好嗎?」

「行家用不著指點。」他微微一笑,掐滅了煙,站起身來。「走,去熱鬧熱鬧。對了,再問一句,你要不要回登記處去一趟?」

「不用,我對此不過是心存好奇,我從下星期一就開始度假了。」

「娜斯佳,你又在說謊,」繼父懊惱地搖搖頭說,「我們坐在這裡一會兒的功夫,你就往自動電話瞧了不下十次。有磁卡嗎?」

「有。」

「快去打個電話咱們再走,離開太久不怎麼好。」

娜斯佳感激地給了他一個響吻,去撥登記處主任的電話號碼了。

「情況怎麼樣?」科羅特科夫一接電話,她就開門見山地問。

「沒有新情況,」他喪氣地說,「讓攝影師舍夫佐夫到洗印室洗照片去了。傍晚就能全部洗出來。從照片上或許會看出點線索。所有在場的人都一一盤問過了,未找到兇器。總之,很棘手。人太多,又不能讓他們總待在這裡,親朋好友都等著呢。只好放他們走。」

「沒發現可疑的人?」

「沒有。在場的都是隨新婚夫婦一起來的。不是客人,就是親屬和證婚人。」

「這麼說,他已經溜了。」

「可以這麼說。」科羅特科夫肯定地說,聲音裡流露出懊惱,「你的喜宴熱鬧嗎?」

「什麼都沒動呢,就這樣吧,祝你成功。」

他們回到大廳,正趕上達莎和亞歷山大互相親吻。娜斯佳感到了奇斯佳科夫探詢的目光。

「情況怎麼樣?」他情不自禁地低聲問道,重複的竟是娜斯佳剛剛問過科羅特科夫的話。

「什麼情況?」

「你不是去打電話了?」

「你怎麼猜到的?」

「我還不瞭解你?!」奇斯佳科夫狡黠地笑了笑說,「娜斯佳,我的神經很正常,你一心為公,我不會生氣的。也許,正因為此我才愛上了你。」

「是嗎?可我愛你的卻不是這一點。」

「我倒想知道,是什麼?」

「因為你理解我,不生我的氣。我們乾杯吧。」

「待會兒我要開車的。」

「你只把酒杯舉起來就行了。我說幾句祝酒的話。」

娜斯佳從位子上猛地站起身來,手裡舉著酒杯:

「我可以說幾句話吧,一向瞭解我的人?真奇怪,我怎麼會下決心和阿列克謝辦手續正式結婚。為此,我要說兩句,以消除一些誤解和流言蜚語。多年來,我不清楚是否真正愛他,總覺得因為他是個好人,我才依戀著他。可後來,我突然明白,他就是我的唯一。」

「怎麼,就這麼簡單?」坐在桌子對面的帕維爾-伊萬諾維奇叫了起來,「不能就這麼簡單,得來個‘苦啊’1!」

1俄羅斯人舉行婚禮時,來賓要求新郎新娘接吻時,便喊:「苦啊!」相當於「親一個(嘴)!」——譯者注

「苦啊!」大家應聲喊了起來。

穿黑禮服的人和技白婚紗的人,披白婚紗的人和穿黑禮服的人。新郎和新娘,新娘和新郎……上帝啊,我憎恨你們這些人!

我憎恨所有穿黑禮服的人,因為黑色就是不幸。

我憎恨所有披白婚紗的人,因為披白婚紗的人拋棄了我。

我要穿上黑色的禮服,瞧瞧你們這些穿著白色盛裝的人們,你們在那裡忙碌著,但與我無緣。因為你們永遠也不會接近我了。

他們回到家裡還很早,不到7點。娜斯佳首先做的事就是脫去婚紗,換上舒適的家常衣服。她一穿上「莊重體面」的禮服和高跟鞋,就覺得很累,只有穿上牛仔褲、毛衣和旅遊鞋,才感到舒適自在。

她的神經一直處於緊張狀態,即便於點簡單的家務,思想也老是開小差。要不要做晚飯?剛才在飯店吃喝了一通,能頂到明天早晨嗎?明天要不要請客?還是打破習俗不管老一套?電視節目報放到哪兒去了?……

她記得有件事該做,該給個什麼人打電話,可怎麼也想不起來給誰打,談什麼事了。宴席上,當著賓客和父母的面,她還能控制自己,現在心裡不免有些惴惴不安。她知道,必須而且應該和廖沙談談,因為若是阿爾秋欣真的要對她下手,那麼她丈夫也會和她一樣受到威脅。不過阿爾秋欣也有可能不涉嫌今天加琳娜-卡爾塔紹娃兇殺案!也許,這一切不過是驚人的巧合呢?

她終於想起來,自己是要給奧利尚斯基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