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迴路轉。
娜塔莎似乎完全鑽進書中去了。
「我不明白,」她突然說,「要做多少次迭代?」
米隆盯著書,眼睛掃了一下她指的那一段。那一段隻字未提迭代法。但是他明白她的問題:「要等多久?」他很快打出了答覆:
我想,三四天。在這幾天中,我們應該想好下一步,如果最後是我們沒有辦法的話。只是別洩氣。我們能夠逃出去,我保證。
但是他嘴上卻說:
「你好好看看前一個定理,那裡講得很清楚。」
娜塔莎合上書沉默了一會兒。
「請你考考我,我覺得我現在都弄懂了。不過你說得對,學過這本書之後,所有的證明都完全變了樣子。」
「你讀了多少了?」
「整個第一章。」
米隆開啟了習題集。
「你做做第360和378題。」
他稍稍挪開一點,讓娜塔莎更方便地操作鍵盤。她抓緊一分一秒訓練,現在打字速度提高了許多,而且幾乎不出錯字。
我覺得,你不過是在安慰我。情況不妙。我會死的,是嗎?而你呢?你不要那樣想,我並不太害怕。最可怕的是痛苦。這些年來,這麼多痛苦我都挺過來了,我已經不害怕了。不會更痛苦了。只要不痛苦就不可怕。
「不對,」米隆斷然說,看見微機上的這段話,他打了個冷戰,「全都不對。根本不對。你用的方法不對。從頭再來。」
他點點滑鼠器,刪除了那段讓他心驚肉跳的話。娜塔莎轉向窗外,陷入了沉思。如果房間裡裝有攝像鏡頭,那麼監視者就會形成姑娘正在思索另一種解題方法的印象。米隆看看自己的兩隻手,手在發抖,哪裡是發抖,是在哆嗦,就像早晨空腹醉酒一樣。他把雙手插在兩膝之間,曲背拱肩,臉上裝出深思的表情,當然,一切都對。她會死去。他,米隆也會,不會如此輕易地放他們出去。這裡過於森嚴的警戒說明,這一切絕非兒戲。好心的僱主。有什麼辦法,等著他們來吧。等他們來到這裡,看看天才的姑娘,同醫生談談……往後會怎麼樣呢?把她送回莫斯科,還去那家醫院,警察正在那裡帶著一堆問題等著她呢,到哪裡去了?去誰那裡了?去幹什麼了?不會這樣,或者把娜塔莎弄到另外一個地方,這顯然不是出於好意;或者是讓她死去。而米隆的命運更簡單,這是明擺著的。
娜塔莎重新轉向鍵盤,把手放到鍵盤上,開始打字。
不要安慰我,我全都明白。你別擔心,我不會喪氣。謝謝你關於我並且想方設法搭救我。雖然沒有成功,但是你沒有錯。我想讓你知道我愛你。
他的心由於同情這個孤苦無依的姑娘而發緊,她才活了這麼幾年,而且這些年還過得不甚開心。大概她是對的,他什麼也沒有辦成。必須接受這個事實,不要抱不切實際的希望。他們是殘忍的,誰知道他們將為他倆安排什麼折磨人的死法,既然他們決定要為決不屈服和企圖得救而懲罰他們。如果裝出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還可以指望快點死。朝後腦勺來一槍就完了。也好,就算姑娘來日無多,也要讓她在最後的日子裡活得幸福。
我也愛你。
「這樣要好一些。」他說,裝作糾正她的答案中某些地方的樣子。
這麼說,我是對的,我會死去。否則你也不會哄我。你不能愛我,我是個殘疾人,從來不被人喜歡。不必可憐我,我就是愛你。
「現在全都對了,我相信,」娜塔莎意外地大聲說,「我可以看第二章了嗎?」
「對了,」米隆打著冷戰回答,「現在全對了。」
她又開啟譯文本,米隆驚懼地看見眼淚正滴落在開啟的書本上。娜塔莎靜靜地坐著,既不哽咽,也不說話,聽任兩行晶瑩的淚水順著她蒼白無血色的臉頰流淌。突然,一股強大的令人心悸的憐憫之心在他的心中湧起,讓他熱血沸騰,沖決了所有的疑慮和清醒的理由,填平了橫在他這個22歲的健壯穆斯林和17歲的不可治癒的俄羅斯姑娘之間的鴻溝。他決不拋棄她,不能拋棄她。他們要麼一同獲救,要麼一起赴死,反正他們倆要同生共死直到最後。
同塔什科夫談過話之後的第二天,卓婭-斯米爾尼亞金娜按照他留下的地址登門拜訪。給她開門的是一個招人喜愛的小夥子。
「您找誰?」
「我找伊利娜。」
「可她在上班。」
「上班?今天可是星期天哪。」卓婭不知如何是好。
「她一直都是天天工作,從不休息。」
「您能告訴我到哪裡可以找到她嗎?」
「她在鄰街一幢十六層大樓裡擦洗樓梯。」
她很容易就找到了鄰街的十六層大樓,其餘的樓都只有九到十二層。卓婭走近正門的臺階,隔著大窗戶看見一位瘦瘦的不甚漂亮的姑娘,正在寬闊的前廳裡擦地板。窗戶外面臨街處有一條長凳。卓婭坐到長凳上對著伊拉看著她,不時有人走進大門,在剛剛擦乾淨的地板上跺跺皮鞋,留下一串髒腳印。於是伊拉馬上又把剛才擦得乾乾淨淨煙煙反光的地方重擦一遍。有時她直起腰來,彎起胳膊擦擦臉。開始卓婭以為她擦的是汗水,但是後來她才看清,她擦的不是汗水,而是淚水。
伊拉擦完樓梯和大廳,把水桶和抹布收到一個什麼地方,走出大樓。卓婭本想叫住她,但是改變了主意,在後面跟著她走。姑娘走到卓婭剛才來過的那幢樓前,走進門裡。大概,她現在要回家去。卓婭決定過一會兒再上樓到她的家裡去。伊拉心情不太好,哭了好幾回,她剛下班,不好馬上硬去她家。讓她稍稍休息一下。但是,很快伊拉又出門向小商品市場方向走去。卓婭自己也不知為什麼,又跟著她往前走。半小時後她才明白,伊拉-捷列辛娜是到小商品市場來幹活。卓婭在靠近熱食攤的地方找到一條長凳,伊拉就是從這個攤上取食品和飲料送往各個攤位的。卓婭坐下來等著。等了好長時間,到4點鐘,市場開始逐漸收攤。終於,卓婭看見伊拉向著門口走去。
「對不起,您是叫伊拉嗎?」她走近姑娘問。
「是,是叫伊拉,」姑娘的回答不是特別禮貌,「有什麼事情?」
「談一談。」
「談什麼?」
「談您,也談我。還談瓦列裡-瓦西里耶維奇-沃洛霍夫。」
伊拉的臉色倏然改變,警惕防備的表情消失了,代之以同情。
「您是他的妻子,是嗎?」
「不是。讓我們另外找個地方吧,這裡人太多了。」
「走吧,」伊拉說完,靈巧地穿過仍然十分擁擠的人群,「這裡有個地方,可以坐一坐。」
她把卓婭領到月臺上。這裡真的有好多長凳,但是都被帶著提包背囊等候電氣列車的人占上了。
「您別看人多,火車馬上就來,他們都要上車走人。車次很多,每隔十到十五分鐘一趟。」
還真是這樣。鐵路彎道那邊響起了鳴笛聲,隨即火車就開過來了。月臺上人頭攢動,人們肩扛手提,向著開啟的車門擁去。長凳都空出來,可以隨便坐了。
「我們到那邊去,那裡陰涼。」伊拉手指著一棵樹邊的長凳說。事實上,那棵樹長在月臺下面,又高又彎,枝葉正好罩在長凳的上方,擋住了烈日。
她們倆坐下來。但是卓婭突然失去了決心,不知道從何說起,還需不需要說。她能對這個姑娘說什麼問什麼呢?然而伊拉首先打破了僵局。
「沃洛霍夫的事情您都知道了?」
「是的。」卓婭簡短地回答。
「您知道他是我的父親嗎?」
「是的,有人告訴我了。伊拉……」
「什麼?」
「您的日子過得非常艱難是嗎?」
「非常難。不過沒有關係,正常。我挺得住。您問這個幹什麼?」
「我自己也不知道。請您原諒我,您大概覺得我傻里傻氣的。問題是,我懷著孩子。」
「是他的?」
「是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伊拉扭過頭驚奇地看著她。
「還能怎麼辦?生下來。」
「但是,不生行嗎?」
「您害怕了?怕什麼?嗨,對,明白了,您跟我的媽媽一樣,也認為他的孩子個個都是怪物。我一直不肯原諒她做的事情。他們對您說過我們嗎?」
「說過,我都知道。」
「您的孩子也不會原諒,如果您要扼殺他的話,」伊拉非常嚴肅地說,「您不要覺得虧心,您叫什麼?」
「卓婭。」
「您早就……同他?」
「不到一年。」
「您真可憐,真可憐。」
伊拉小心地拉起她的手,笨拙地撫摸著。
「什麼也不要怕,卓婭。生下來吧。我會幫助您的。」
「您怎麼幫助我?」卓婭苦笑了一下,「您自己也需要幫助。」
「我什麼都不需要,」姑娘突然粗魯地回答,「我誰都不需要。我自己能夠應付。如果您帶小孩子有困難,我會幫忙的。可能,他會有我和我的弟弟妹妹們都有的毛病。到時候我會告訴您做什麼,怎麼做。您別看我,我長得很難看,也沒有教養,但是您的孩子將跟我不一樣。您要是見過我們的娜特卡就好了,她特別漂亮,簡直像個電影明星,而且聰明,很有天才。您也會為自己的孩子驕傲的。別往任何壞的方面想。」
「您為什麼要勸我?」卓婭疲倦地問,「這對您有什麼好處?」
「勞駕,」伊拉懇求地看著她的臉,「讓您的孩子出生吧。要知道我等於沒有親人……」
驟然之間,卓婭理解了她。這個姑娘太孤單了,儘管度日艱難,她也想組建一個哪怕是徒有虛名的家庭。因此才提議讓自己幫助卓婭。伊拉和未來的孩子有共同的父親,就是說,他們畢竟還是親姐弟,儘管只有一半的血緣關係。連卓婭,這個孩子的母親,差不多也算是親屬。伊拉多麼想讓她的家庭不止是由幾個沒有行為能力時時要她操心的殘疾人組成。她渴望正常的生活,渴望有人給她打電話,到她的家裡去做客,而她也有地方過節日或者生日,不是去醫院,而是去普通的家庭送禮物,坐在鋪上節日桌布的餐桌旁邊吃飯。塔什科夫說過,他的一個同事在調查案件的過程中認識了伊拉,喚起了她對人間溫情的嚮往,後來他犧牲了。不過即使不犧牲,他們之間反正也不會有什麼結果,因為對於他而言這只是工作,這種關係屬公務需要。可憐的姑娘。
卓婭堅決地從長凳上站起身來。
「謝謝您,伊拉。」
「謝什麼?」
「謝謝您的寬慰。謝謝您提議幫助我,您是個非常好的人,願您事事如意。」
「那麼,您不重新考慮考慮孩子?您不生下他?」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請您原諒我,再見。」
她轉過身快步走下月臺,走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