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阿亞克斯喜歡把自己的住所佈置得舒適而富有審美感。他早就已經明白,在握有金錢這種神奇尤物的情況下,為還有讓你不喜歡的東西或者使你不滿意的事情而發火生氣,是不可思議的。錢能夠解決任何問題,排除任何不方便。因此,他耐心而投入地裝修自己在莫斯科的住宅,然後又裝修別墅,一切都按照自己的審美情趣取捨。如今,住宅和別墅都完全符合他的高標準嚴要求。阿亞克斯無論在莫斯科市內還是在市郊,都能很舒適地消磨時光。他是個極顧家的人,愛妻子,愛兒子,也孝敬自己的母親。母親常住的地方,正是他溫暖舒適、設施齊全的別墅。他也極其樂意經常去看望母親。母親從來不過問她已故的丈夫和獨生的兒子幹些什麼,只知道富裕證明她的兒子能夠成功地適應新的經濟環境。

如果撇開阿亞克斯的恐怖主義犯罪勾當不談,總的看來他是個各方面都令人喜愛的人,有許多朋友,以及接受過他的各種幫助、認為自己應當對他感恩戴德的人。乍一看他微笑的臉龐和愉快的眼神,誰都想象不到,這樣一個人會冷酷而不眨眼地下令殺人,會把兩個被人為賦予特殊才能的年輕姑娘當成只不過是一種商品,必須「好好展示」,以圖賣個好價錢。

送走了妻子和兒子。他們到法國的藍色海岸去了,要在那裡度三個星期的假。這段時間他每天都到母親住的別墅去。那裡等著他的是熱氣騰騰、美味可口的晚餐、露天涼臺上漫長溫暖的夜晚和閒適隨意的談話、阿亞克斯從小就愛喝的加櫻桃醬的茶。今天他也在別墅,他同母親一起在按照老習慣喝茶。一直安安靜靜地趴在主人腿邊的大牧羊犬突然站起來,不安地豎起耳朵。

「格列塔不安了,」母親說,「大概又是有人在柵欄那邊擦身吧。」

「我去看看,」阿亞克斯站起來,往肩上套上一件單上衣,「我們去吧,格列塔,檢查一下,是什麼人在那邊走動。」

他隨著牧羊犬走到柵欄邊,馬上就看見一個毫無特徵的客人正在四下打量。

「您在找人嗎?」阿亞克斯溫和地問,但是沒有走出柵欄。

問話只是裝裝樣子而已,因為來人他認識。這個人不止一次在阿亞克斯和車臣人之間充當聯絡員。

「讓轉告您:再過三天將開始軍事行動,可能要用山中的保育院。」

「好的,我明白了。還有什麼事情嗎?」

「別的沒有什麼。」

阿亞克斯不慌不忙地朝房子方向往回走。格列塔畏怯地跟在他旁邊,時而不滿地看看陌生人剛剛站過的地方。

就是說,再過三天,車臣將開始激烈的戰爭。反對派領導人或者高階指揮官中有人受傷後,將被送到喀爾巴阡山中的保育院去。阿亞克斯的人將在絕對安全的情況下提供高水平的醫療救治和應有的護理。老實說,正是為了要派這個用場,才在一年前租下保育院的房子。喀爾巴阡山中有好些小型飛機場,可以降落運送傷員的飛機,所有的組織問題都由烏齊耶夫上校控制,他一輩子都在外喀爾巴阡軍區服役,在當地擁有通過賄賂建立起來的廣泛的關係。往保育院運去了最新的裝置,病房兼有手術和電子理療功能,能治好嚴重的外傷病人,只要他還有一口氣。緊急調遣醫生也已安排就緒,所需醫生提前選定,隨時準備上機場。已經有過多次了,官方報道說某某人死於車臣的軍事行動,半年之後他本人卻又重新亮相,活躍、健康。誰也想象不到,這半年他是在哪裡過的,為什麼關於他死亡的訊息不脛而走,然而起死回生的本人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一笑,除了「安拉的意志」幾個字之外決不多說。

再過三天。這就是說,三天之後保育院裡不能再留下一個無關人員,無論是娜塔莎、上校的兒子阿斯蘭別克-烏齊耶夫,還是伊朗醫生。只留下瓦西里和護士娜佳,當然還有警衛。事情必須在這三天當中搞掂。

「是什麼人,兒子?」阿亞克斯上臺階時,母親擔心地問。

「有人迷路了,問去車站怎麼走。媽媽,我們再燒杯茶吧,這一杯已經涼了。」

「我這就去燒。」她說著就站起身來。

「你坐,你坐,」阿亞克斯溫和地笑著說,「我自己來。順便也給格列塔喂點食。走吧,親愛的,」他輕輕地拍拍格列塔的頭頂。那條狗討好地眯縫起眼睛,「我們去拿你的食盆。」

走進廚房,他嚴嚴地關上門,打著煤氣灶,往茶炊裡添上水,從口袋裡掏出大哥大。

「請接波盧克斯,」他低聲說,「請轉告,鑑定專家只能在三天內抵達。否則就不要來了。二天之後受控樣品將被銷燬。」

格列塔困惑而委屈地望著主人。他說了它熟悉的「食盆」,可是自己卻沒想到什麼也沒有往這個食盆裡放,為什麼還說?只顧站在廚房中間對著那個黑盒子說一些聽不懂的話,甚至連看都不看放花提包的方向,好吃的帶點鹹味的食塊通常都是出自那隻提包裡。與其這樣,它還不如留在老主人身邊。老主人雖然不像少主人這般可親,但是心腸好,總是從桌子上拿點東西餵它。牧羊犬蹲在主人的腿下,試圖截住他的目光。但是阿亞克斯似乎忘記了它,重新在黑盒子上按鍵。

「如果鑑定專家在三天之內趕不到,你們就甩掉貨物,我們不能再保護它了。三天之後可能有客人要來,必須為他們騰出地方,保證不走漏訊息。什麼?我無所謂,這不關我的事。當然,要萬無一失。兒子?他不會有問題,上校全都十分清楚。對,當然,也包括他。再見。」

阿亞克斯關上電源,把手機放進口袋裡,伸手從花提包裡取狗食。

「怎麼了,親愛的?」他說,「查皮」的碎末從花提包倒進食盆,發出悅耳動聽的沙沙聲,「餓了?主人不給你吃的?嗨,他真壞,嗨,真壞,完全把小姑娘忘了,只顧忙這事那事。別生氣,親愛的,敞開吃吧。」

格列塔很能領會主人的語氣,它明白主人沒有給它食物不是因為它什麼地方做得不妥或是犯了什麼過錯。這是最主要的。狗的忠誠規則不能違背主人的意志。格列塔向阿亞克斯投去恭順的目光,舔了舔他的手。

亞歷山大-塔什科夫很早就懂得了權力和財力,雖然他一直沒有掌過權,只是接受了這一客觀現實。他知道,許多罪行正是為了錢,甚至身敗名裂的風險特別大也在所不惜。一百次中有九十九次都是對錢的渴望壓倒了一切恐懼。

他清醒地估計了廢止租約的形勢。他知道,租約既然是靠了大量行賄才得以簽訂,那麼決定這一紙合約的人,在租賃者面前就不能迴避自己的責任。如果有足夠的時間,可以藉助於「幸福童年基金會」在當地的媒體上組織一個戰役,掀起一個浪潮,動員社會輿論,然後揮舞拳頭要求提前廢約,同時表示準備支付全部賠償金,因為孤兒們的利益更重要。甚至還可以試試宣告租約無效。決定租約命運的官員們,在這個浪峰上不可能持久對抗,他們沒有保護租賃者的理由。但是這需要不少於三四個月才能辦到,塔什科夫沒有這麼充裕的時間。

為了讓能促成快速簽約的人伸出援手,惟一的辦法是花更多的錢行賄,比他們從租房人手裡收到的賄賂更多。當然,行賄不是正大光明的事情,這誰都知道。塔什科夫也知道,但他還是得行賄,用的是蘇聯文學經典作家米哈伊爾-費多羅維奇-鮑加托夫遺產中的錢。當然,他並不親自出面去做這種勾當,一切都安排得天衣無縫,不留痕跡,甚至還高雅脫俗,但是同時也不留迴旋餘地,讓受賄人休想耍滑頭腳踩兩隻船。當官的確信受到勢力更強的黑手黨集團的鉗制,他們的事,這個團伙全都瞭如指掌,如果不這麼做就逃不出它的手心,它非找租房人算賬不可。

最讓他們害怕的是,他們必須以官方身份到前保育院去一趟,通知租房者趕快把房子騰出來。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敲定檔案並且簽字蓋章是一回事,然而收了人家的錢後再甩掉人家,同時當面對他們說有人出更多的錢,又完全是另一回事。無論怎麼說,都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還要有一筆錢用來組織糾察隊。把居民集合到保育院周圍,發給他們寫著「保育院屬於孩子們!」、「外來人從保育院滾出去!」的標語牌,並且告訴他們該做什麼、怎麼做等等。糾察隊員應該對官方給予道義上的支援,表達出促使盡快廢約的現實理由。

「我們不想提前打攪你們。我們以為,一切都可以通過對話來解決。」地方行政當局的代表對租房人說,「但是您看,事情起了變化。對此我一點辦法也沒有。租約包含有違約和不守約條款,這您自己知道。我們將房子向您短期出租,只能以一伺出現向保育院撥款的可能性時租房者立即騰出房子為條件。我們沒有守約,我們同您簽訂的是三年租期,因為當時我們相信,三年之內不會給保育院撥款。但是現在有錢了。為了這個三年期的租約我們已經夠窩囊的了。請相信我,為了維護您的利益,凡是我們能做的事情都盡力做了。但是,唉!」

塔什科夫站在表達憤怒的社會輿論的人群中,仔細地觀察著周圍的地形。高高的混凝土圍牆繞院子一週。塔什科夫裝成一個熱情活躍的積極分子,爬到糾察隊員開來的汽車頂上,把一塊標語牌高高舉過頭頂。他老練的眼睛穿過包圍著建築物的棕色樹幹和綠色枝葉,不時捕捉到移動目標。不錯,這裡的警衛夠多的,最糟糕的是,他們不僅在混凝土圍牆內側的院子裡,而且還在外面的山坡上執勤。這幫租房人個個都是尚勇好鬥的亡命之徒。如果真要跟他們動武,可不是鬧著玩的。他處置得對,用光了鮑加托夫的錢。如果解決問題可以不流血,那就不要流血,不管要花多少錢。遺憾的是,不是所有的領導者都明白這個道理。

瓦西里-伊格納季耶維奇沒有把來訪者送出門。剛剛發生的幾件事情有如晴空霹靂。而且想不到竟會接二連三,真是禍不單行:阿亞克斯命令三天後甩掉姑娘和米隆,而這裡卻亂成一團糟。他說的三天已經過去了一半。但是,暫時什麼都不能辦。鑑定專家隨時都可能抵達。必須讓他們看到活著的娜塔莎而不是屍體。沒有關係,也許,到早晨自會消停。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越來越糟。官方客人離開之後,糾察隊員並沒有如瓦西里所希望的那樣散去,他們繼續圍在房子外面,絲毫沒有散去的意思。不僅如此,暮色降臨時,他們從汽車裡拖出了帳篷,點燃了篝火,分明是準備做飯。怎麼,他們要在這裡過夜嗎?胡鬧。瓦西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走出大門。

「公民們,」他儘可能有把握地說,「請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各自回家去吧。行政機關的代表把當局做出的決定通知我了。我同意他轉達的決定,不持異議。給了我一個星期的時間,讓我們搬出東西,騰出房子。我發誓,再過一個星期,我們就不在這裡了。你們的示威沒有意義,我用不著說服。我們已經把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

他的話音剛落,立刻引起一片怒吼,人群頭上舉起一批新的、瓦西里白天沒有見過的標語牌:「喀查普從烏克蘭的土地上滾出去!」「烏克蘭的土地屬於烏克蘭人!」

人們喊道:

「我們要呆到你們從這裡滾蛋為止!」

「不能相信你們!」

「從保育院滾出去,它屬於孩子們!」

「大肚子喀查普是靠烏克蘭麵包養肥的!」

「趁著好胳膊好腿快滾開!你們剝奪了我們的工作!」

喊聲中增加了攻擊性。瓦西里明白了,通過和平談判他根本達不到目的,向人群開槍也不行,所有的租房檔案上都簽著他的大名。如果有一個示威者被擦破點皮,首先會拿他是問。

「你們要怎麼樣?」他大聲問,儘量不失鎮靜,「為什麼不走開?」

「我們要看著你,」人群中有一個人說,「我們還要看著,你怎麼搬走東西。所有的汽車我們都要檢查,不讓你們搬走保育院的東西。你快收拾自己的東西去吧。」

這一招全然失靈了。就是說,娜塔莎不論是死是活,都無法從這裡弄出去了。當然,可以由警衛押車,不許檢查,但是他的警衛全都是些一眼就能辨出民族特徵的人。不得了的還有武裝的車臣人要到喀爾巴阡山來居留的事。一旦洩露秘密,阿亞克斯會擰斷他的腦袋。

沒有辦法,只好等待,在三天之內就地解決娜塔莎和米隆的問題。還等個鬼!必須趕快制止鑑定專家到這裡來。外面那夥人決不會放他們進來的,即使放進來,那麼有外國人到來的訊息也會馬上傳開。

瓦西里回到樓裡,叫來了警衛隊長馬拉特,一個魁梧結實、滿臉鬍子直長到眼邊的男人。

「必須當機立斷,他們反正不會讓我們安寧。就在今天夜裡,你把該結果的都結果了。現在我們就準備開始。」

「這些人就這樣圍在外面?」

「照一切情形看來,是這樣。他們不打算散開,這就叫來者不善。不要去招惹鵝群,這裡不是俄羅斯。在這個地方,您和我一樣,都是不受歡迎的外族人。烏克蘭沒有參戰。所以我們別出意外。」

「可奧赫裡緬科呢?他哪能允許我們這麼辦?」

「哪能,哪能……他允許了。就這麼辦。他是個傻瓜。原來,不滿情緒早就產生了,本該及時發出警報並採取措施,可是他卻指望一切自生自滅,自行平息。現在討論還有什麼用?應該及早在能做點什麼預防的時候討論。現在只能順時應勢,相機行事。簡單地說,必須人不知鬼不覺地收拾掉姑娘和上校的兒子,他們再也沒有用處了,撤退的時候反而是多餘的累贅。惟一的時間是夜裡,什麼都看不清的時候。把監控燈都斷掉。」

「兩個人一起幹掉?」

「你-嗦什麼?」瓦西里光火了,「對你說一遍就夠了,趕快去執行,而且要不折不扣。」

警衛隊長默默地走出房間。暮色越來越濃。瓦西里-伊格納季耶維奇盯著房子周圍的人群。從他住的三樓窗戶裡看得十分清楚,人們支起帳篷,圍著篝火忙著。照一切情形看,這些糾察隊員很有經驗,因為他們的活動組織得很好。從一大批人中分出一個「精神壓力」小組,站在一邊舉著標語牌整齊地呼喊口號。現在,第一批人吃完晚飯來換班了。原先站著的人把標語牌交給已經吃完飯的人,再到篝火邊去。看來,他們是要打算鬧上一通宵了。但是這也不錯。在自己一片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中,他們聽不見他們料想不到的聲音。

天色更黑了。警衛隊長按照命令,沒有開啟圍牆和房頂上的燈光。但這時瓦西里聽見馬達聲響,稍過了一會兒,看見一輛載重卡車開到跟前。當即有幾個男人從一堆篝火邊離開,幾分鐘後就清楚了,他們拉來了幾個蓄電池組,接上大功率的弧光燈。又過了一會兒,整個保育院被炫目刺眼的燈光照得朗如白晝。

「這群狗雜種,」瓦西里低聲罵道,「居然堵得這麼死。他們想看什麼,我倒想知道。」

他衝進走廊。

「給我找馬拉特,要快!」他對本層的值班警衛說。

五分鐘後,警衛隊長就到了,他剛剛吃完晚飯。

「暫停,」瓦西里對他說,「太亮了。」

「可以派一名神槍手,把他們所有的燈都打掉,」馬拉特建議,「他們未必有備用燈。」

「你瘋了!我們是和平的租房人,我們哪來的神槍手?你想鬧出醜聞來嗎?即使我們只開一槍。明天他們就會把警察、反偵察、國防部和新聞界的人全都招來。你的和平意識太差,沒有長腦子啊?老老實實地坐著,不要探頭探腦!早晨會比晚上聰明些。奧赫裡緬科說,我們還有一個星期的時間。這一個星期之中,我們總能想出點辦法來。最重要的是不能暴露我們這裡的人數。你能向他們解釋清楚,為什麼一個租房人,就是我,需要五十個武裝的車臣警衛嗎?娜佳好說,她可以算成服務人員。醫生也可以不包括在內,沒有什麼問題。如果事情發展到必須做出解釋的地步,就說姑娘是我的女兒,米隆是兒子。那樣,為什麼需要醫生和護士也就清楚了。可是你和你的這一幫蠢貨怎麼算?所以不能有一個人開槍,不能開一槍,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馬上把所有的警衛從開闊地上收回來,只留下森林裡的哨位,這些笨木頭,謝天謝地,他們沒有想到照亮森林。只把狗留在開闊地上。」

像今天夜裡這種情況,瓦西里還從來沒有經歷過。叫喊聲一直到天亮都沒有停息,太陽出來的時候,瓦西里的神經緊張到了極點。他撒氣的第一個人是米隆。米隆也是一夜無眠,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早晨6點鐘,他請二樓的警衛帶他去見瓦西里。

「你役事瞎轉悠什麼?」瓦西里衝著他大聲叫喊,「你為什麼不安安靜靜地坐著?」

「發生了什麼事情,瓦西里-伊格納季耶維奇?這是些什麼人?他們想幹什麼?」米隆惶恐不安地問。

「不關你的事!沒問到你別亂說。你的任務是教姑娘學習,你只管好好教。滾開!」

中午,緊張氣氛達到了頂點。外面是將近三十度的炎熱,這三十五個身強力壯的男子在正常情況下應該分散在房子周圍的開闊地上,現在卻閉門枯坐,忍受著無所事事和悶熱憋氣的煎熬。最糟糕的是食品不夠。買食品一般都是到庫蒂、科索夫或者扎博羅托夫去,有時也到科洛美亞去買,派一輛輕型卡車,買夠一星期的存量,買肉都是委託給古楚爾人,他們卸下成扇的肉,從來不問零錢,從來不跟任何人說什麼,蔬菜也是批發,其他的東西則是分散在不同的地方小批次購買,以免大量採購招人耳目。按計劃應該在昨天派車去買食品,但是沒顧得上。現在完全亂了套,不知道如何收場。即便以需要購買食品為由說服糾察隊員,在車返回時,他們一定要檢視,肯定會為儲備品數量之多大吃一驚。顯然,這些東西四個人吃一個月都綽綽有餘。還得找藉口解釋。但是有什麼辦法?五十個男子漢,光靠寓言填不飽他們的肚子。他們需要肉和麵包,這是最起碼的。下午4點鐘左右,響起了警車的汽笛聲。人群慢慢地分開一條道,放進一輛頂上有閃光燈的麵包車。麵包車一直開到大門口才停住。從車上下來兩名雄赳赳的自動槍手。隨後,一個臃腫笨重的身軀氣喘吁吁地擠下車來,他穿著民警制服,佩戴少校警銜。人群中又舉起了瓦西里尚未見過的標語牌:「打倒見利忘義的政府!」「打倒吸食民脂民膏保護土匪強盜的警察!」顯然,突然出現的這些標語是早就準備好的,防備警察偏袒租房人。「這群料事在先的流氓。」瓦西里咬牙切齒地說。胖警察對聚在大門口的人群說了很長時間,帶侮辱性攻擊的標語牌減少了幾塊。

官方代表懶懶地向四周掃視了一遍,朝門口走了幾步。

「讓他進來。」瓦西里命令警衛。

大門緩緩地向兩邊開啟。胖少校一搖一擺地走進大樓。小汽車也跟在他的身後開了進去。瓦西里下到一樓來迎接他。

「亂成一鍋粥了,先生。」少校開門見山地對瓦西里用烏克蘭語和俄語混著說,顯得滑稽可笑,「必須把房子騰出來。」

「給了我們一個星期安排遷出,」瓦西里反駁道,「一星期後我們就不在這裡了,您可以放心。」

「那有什麼用,我不能等這麼久。您看外面都在幹些什麼?別讓我傷腦筋了。收拾起您的東西趕快搬走吧。」

少校顯得疲憊不堪,渾身是汗,紅紅的臉膛油光發亮,說話慢條斯理,信心十足,絲毫不懷疑自己的正確性。他不需要這麼多人聚在自己的管轄區內示威。發生過多少事情啊,可是事後都得由他負責處理善後。要是發生群眾性的騷亂怎麼辦?這個地區一向是平安無事的,他不希望發生任何混亂。千萬可別砸了飯碗,他還沒有掙到養老金呢。所以,這位先生,忘了別人慷慨贈給你的那一個星期,勞駕,請離開非法佔據的房子吧。

還沒有掙到養老金……瓦西里突然靈機一動:這是他們惟一的機會了。他不無用意地看了一眼瓦西里手腕上的「勞力士」金錶,流露出露骨的、欲蓋彌彰的羨慕。這個貪婪的人在埋怨自己貧窮。

「請跟我們一起隨便吃頓午飯,少校先生,」他殷勤地笑著說,「請賞光。」

胖胖的紅臉少校顯然樂於賞光。他津津有味地喝完紅甜菜湯,甚至還請求再添一次。上燜羊肉時,他吃得狼吞虎嚥,就像五天沒有吃東西一樣。對於酒水,他的確推辭了一下,但是,他一看見從冰箱裡拿出來的以色列伏特加酒,兩隻小眼睛就冒出貪婪而諂媚的神色。瓦西里明白,客人快要頂不住了,果然如此。

午餐擺在瓦西里的房間裡。羊肉之後是發麵煎餅。這時候少校完全嘴軟了。瓦西里想,該談正事了。

他措辭非常謹慎,語帶暗示。但是胖少校人很機靈,看來,大腦並未讓油脂塞滿。

「多少?」他不待聽完瓦西里的話就問。

「多少由您說。您自己清楚,事情很微妙。」

少校說了一個數目。瓦西里覺得這個數目完全能夠接受,當場就同意了。

「就是說,這麼辦,」少校用手掌擦去沾在嘴唇上的煎餅油,「由我把人分小批帶出去,每批五個人,再多汽車裡就容不下了。就是說多坐一兩個,如果擠緊一點也可以,但是汽車玻璃是透明的,沒有貼色膜,那些人會往車裡面看,而車裡面除了民警分局的工作人員,不應該有其他的人。我們把您的人塞到座位之間,用東西蒙上,好讓外面看不出來。可以嗎?」

「當然,」瓦西里點頭同意,「您更清楚怎麼樣更好。您把他們送到什麼地方?」

「我無所謂。你說送到哪裡我們就送到哪裡。只是別太遠,否則來不及。要跑好幾趟呢……」

「必須送到離公路比較近的地方。到了那裡,他們自己會有辦法的。」

「好的,」少校點頭說,「我們馬上就開始。」

他看了看錶。

「就是說,到公路跑一個單程需要四十分鐘,返回也是四十分鐘,來回一趟一小時二十分鐘。現在是5點半,7點……8點半……11點……」

他計算著到半夜能跑幾趟。而瓦西里則憂心忡忡地等待著最後的答覆,他說,到半夜能帶出多少人算多少人,剩下的請勿見怪。但是少校繼續打著自己的算盤。這時才弄清楚,他不反對馬不停蹄一直幹到深夜,好儘快拿到自己的錢,當然是外匯,而不是庫邦,也不是盧布。

「少校先生,」瓦西里小心地試探著問,「我們有個不大的麻煩事……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跟您說。在需要送出去的人當中有一個重傷員,他未必能用您提出的辦法運送。他是個半癱瘓,平時行動要靠殘疾人輪椅。」

「這不要緊,」少校揮揮手說,「不成問題。一個人倒還帶得出去。到了夜間我們正好帶他,夜間看得不是太清楚。像他這樣的人你們不止一個吧?」

「一個,一個。」瓦西里急忙保證。

就這麼辦。主要的是把眾多的警衛和有病的姑娘瞞過外人的眼睛從這裡轉移出去。到了外邊,由馬拉特去處理她,連同米隆一起。別忘了交代馬拉特,在路途中必須保證米隆不出事,別讓他在車上喊出什麼蠢話來。

「這幢樓裡有備用出口嗎?」

「有,那有什麼用?不僅有,還有兩個呢。其中一個是地下室出口,卸食品就通過這個口。」

「噢,」少校活躍起來,「有辦法了。我們就通過地下室把他們裝進車裡,把車停在外面看不見的地方。我們去看看,那個門是怎麼開的。」

他們下到一層,走出大樓,繞樓一週。運食品的出口在與大門相對的背面。的確,糾察隊員反正能看見……

「你有車嗎?」少校問。

「有,有好幾輛。」

「開過來圍著出口,擋住外面的視線。」

十分鐘後,三輛汽車停到了樓邊上,正好讓外面的監視者看不見樓裡的人從出口出來坐進警察的麵包車。又過了十分鐘,麵包車載著第一批人駛出了保育院的院子,緩緩穿過人群。裝在車頂的擴音器開啟,傳出了胖少校的聲音。這一次他說的全是烏克蘭語:

「尊敬的先生們,請保持鎮靜,民警機關將監督執行法院決定強制外人遷出保育院的情況。我本人對你們的安全負責,所以我請求不要允許聚眾鬧事及其他違法行為發生,每隔一個半到兩個小時,我將回來一次,親自監督強制遷出的情況。我將進入大樓監視保育院的財產不被搶走,不遭破壞。你們可以放下心來。我再一次提請注意,必須遵守秩序以及防火安全措施,不要留下無人看管的明火,不要帶著明火靠近成片的森林。」

汽車穿過人群后,突然加速,漸行漸遠,看不見了。瓦西里喘了一口氣。這個少校真不含糊。好了,看來一切都安排妥當了。到底是有錢能使鬼推磨,錢真是一種強大的力量。

今天,米隆沒能見著娜塔莎。早晨同瓦西里爭吵過後,他回到自己的房間,等著送早飯來,吃過飯就可以到娜塔莎的房間去了。然而,情形與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警衛送來早飯後沒有像往常那樣走出房間,而是走到窗戶邊拉上窗簾,一言不發地坐到門邊的沙發上。米隆決定裝出什麼特殊情況也沒有發生的樣子,平心靜氣地吃完早飯,從桌邊站起來。

「走嗎?」他詢問道。

「今天不上課。」

「為什麼?」

「命令。」

米隆早就領教過了,這裡的警衛話都不多,所以提問題也沒有意義,反正他們什麼也不會說。

「那我一整天都幹什麼?」

「在這裡坐著。」

「同你一起,是嗎?」

「這是命令。」

他的心裡很不平靜。房子四周發生了什麼事情。從昨天開始,人群擁擠,人聲鼎沸,甚至在最奔放的想象中,也無法把他們同受歡迎或者有善意的人聯絡起來。米隆試圖丟開不去想它,讀讀書,睡睡覺,但是他什麼也做不成,思緒總是圍著聚集在圍牆外面的那些人打轉。為什麼他們會在這裡?也許,這是他同娜塔莎努力同莫斯科建立聯絡的結果?到底在發生什麼事情?

白天過得很慢,好像是生病的感覺。跟往常一樣,午飯和晚飯送到米隆的房間裡。到了夜間,警衛卻沒有動窩,仍然一聲不響地坐在門邊。米隆也沒有躺下。半夜3點鐘左右,又來了一個胸前挎著自動槍的大鬍子。

「走吧。」他命令道。

「去哪裡?」

「不要問。跟我走。」

坐在門邊的警衛也站起身跟在後面。他們下到一樓,走到走廊盡頭,米隆看見一扇磨損的鐵皮門開啟著,門後是向下的階梯。他驚恐地轉過身,撞到了走在身後邊的警衛那張莫測高深的臉上。

「你們要把我帶到哪裡去?」

「走吧,別問。」

米隆看著腳下,一步步走下階梯。他被帶到了地下室。難道是末日到了?他明白,他們遲早要找他算清賬,但是沒有想到會這樣快、這樣簡單。不知為什麼,他還曾經設想,首先瓦西里要同他長談一次,或者,也許要揍他……但是沒有想到如此簡單:起來,去地下室。米隆甚至相信,他會有機會同娜塔莎告別,雖然說不清楚這種信心有什麼根據。

他的腳剛一著地,一雙有力的手就抓住了他,而嘴唇立即被一塊膠布封堵上了,雙手則被繩子反綁到身後。他看見前面有一個敞開的出口,通向外面。兩名警衛架起他的胳膊,把他拋向出口,米隆看見外面還有兩個警衛,他們幫著把他弄出地下室,坐進了一輛麵包車裡。由於恐懼和事出意外,他幾乎什麼都沒有弄明白,乖乖地聽任擺佈,坐到了座位之間的底座上。他惟一看清的是一名司機、兩名自動槍手和一個胖胖的人。他們都穿著警服。米隆頭上被蒙上了一塊擦車布,擦車佈散發著汽油味還有別的難聞的氣味,嗆得他雙眼流淚,鼻子痠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