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就想現在,」薇拉固執地說,「以前你不是這樣謹慎的。你也喜歡過辦公室苟歡。」
從前。當然,從前他能讓她在這裡躺在柔軟的沙發上,因為這是為了事業需要。而現在事業需要她經常重複這種程式,懷孕期間需要做二十次,以後在哺乳期一個月一次。自然,他應當同她做愛,這一點毫無疑問,對他來說,她不是一個一般的人,是情人。請吧,他準備就在今天晚上做這種事,在合適的地方,而不是在這裡,也不是現在。
「可是我喜歡在你長時間忍耐的時候,」他快活地說,「但是像現在這樣有什麼意思?如果你剛剛想要——馬上就隨你所願。這樣很無聊。可是當你經過忍耐之後得到時,那完全是一種別樣的樂趣。我不知道你怎麼樣,但對我來說是這樣。你是個特別的女人。好了,快回家去,吃點東西,躺下休息一會兒,7點鐘我等你。說定了?」
薇拉任性,但是好說話。她從小習慣要求別人立即滿足自己所有的願望,同時如果請求她忍讓,並且答應給予她比她所要的更多的話也容易讓步。
「說定了,」薇拉吸了口氣,「不過你別遲到,我沒有鑰匙,別讓我像個傻瓜似的在門外站著。」
「你放心。」他親暱地笑了一下,「快回家去吧。」
無論怎樣也猜不透阿尼斯科維茨同加利娜認識之謎。娜斯佳所有的時間都有一種感覺,在這件案子上不管抓住什麼線索,一切仍舊如同一盤散沙。說法一個接一個被否定,值錢的東西既沒被偷走,也沒有被用贗品偷換。在小偷和走私犯的圈子中,沒有人聽說過斯馬戈林院士的藏畫。沒有人光顧過珠寶商。阿尼斯科維茨樓內的鄰居們也沒在死者門口碰到可疑人。在這上頭花費的時間很多,但是一無所獲。事情毫無進展。就連早年認識一個普通家庭婦女這一句看似胡說的話中,也沒有查出眉目。
但是娜斯桂沒有動搖。此外,她習慣於最後見分曉。如果從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託芙娜方面找不到答案,可以嘗試走另一條路,從捷列辛家那方面入手。誠然,訊息來源不很多,嚴格地說,只有伊拉一個。
「當然可以問,」斯塔索夫對娜斯佳說,「但是未必能有什麼結果,加利娜-捷列辛娜喪失了記憶。六年前她的兩個女兒都還大小,不一定知道母親認識的人,最小的男孩就更不用說了。只看伊拉知道什麼。」
「斯塔索夫,沒有你我應付不了,」娜斯佳陪著笑臉央求道,「你那個姑娘如此孤僻,未必願意同我談話,一切都拜託你了。」
但是弗拉迪斯拉夫大失所望。伊拉盡力回想,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母親和父親認識的人當中有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託芙娜-阿尼斯科維茨這麼個人。斯塔索夫還真的記下了伊拉所能想起來的捷列辛周圍所有人的名字。
「你同他們接觸接觸試試看,」他向娜斯佳建議道,「也許,他們認識你說的那個老太太。」
好主意。先試試接觸接觸再說……
同曾經跟捷列辛家過從甚密的人會面,給娜斯佳留下了沉重而苦澀的印象。她不理解,怎麼能發生一個14歲的小姑娘孤立無援地生活這種事情,竟然沒有一個成年人支援她一下。
伊拉最先想起來是博熱諾剋夫婦,過去曾與捷列辛娜家住在同一幢樓裡,還在他們搬到索科爾尼基之前。博熱諾克太太是個愛吵架的阿姨,常常會為隨便一個話題朝別人大喊大叫,她之所以這樣不是因為記仇,而是對她不理解的事情的一種防衛反應。由於她的大腦先天不足,又沒受過訓練,她懂得很少,以至於她總是從早到晚大喊大叫。在這種情況下,由於不瞭解情況而害怕上當吃虧,使得她老是一張口就說「不」字。相反,博熱諾克先生活不多,嗓門不高,躲在妻子用以嚇唬對手的高聲大嗓後面坐享清閒,日子倒也過得自在,沒有什麼特別的難題。
「加利娜出嫁之前,我們同她就是朋友,後來漸漸疏遠了。照我看,她的靈魂出竅了。」
「這是什麼意思?」娜斯佳感興趣地問。
「是說她完全瘋了,」博熱諾克太太揮了一下手說,「開始相信上帝了,不知為什麼,總是念叨救世主。」
「難道信仰上帝是發瘋的標誌嗎?」娜斯佳吃驚地問。
「不,可您怎麼看?」博熱諾克太太馬上冒火了,「這是丈夫影響的她,他也上教堂。弄得她暈頭轉向。」
「你們從來沒有聽加利娜說起過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託芙娜-阿尼斯科維茨嗎?」
「沒有,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是個什麼人?」
「根據我的情報,這個女人認識加利娜,在發生不幸時,她說過:‘我就知道,這件事情不會有好結果。’您怎麼看,這句話說明什麼?」
「不,您怎麼看?當然,是說她信仰上帝。我相信,她是在這個基礎上發瘋的,因此才把孩子們都害慘了。」
「出事之後,您去看過加利娜嗎?」
「沒有。看她幹什麼?」博熱諾克太太反問。
「你們是朋友,在一幢樓裡住了多年,難道您就不關心她的大女兒伊拉?」
「不,你的評論很有意思,」她又提高了嗓門,「難道我們應該把她接到家裡來嗎?我們自己有兩個孩子。」
「不是這個意思。伊拉被送進了寄宿學校。但是在遭遇不幸和父親去世之後,只剩下她孤身一人,你們就沒有想過你們的朋友一家需要幫助嗎?」
「不,聽您的意思,好像這一切是我們的錯,難道是我們把孩子從視窗扔出去的?」
她像裝甲車一樣刀槍不入。對她來說,原則上不存在「別人的悲哀」這個概念。
「除您之外,捷列辛家還有別的朋友和要好的熟人嗎?」
「莉季婭-葉芙捷耶娃,也是我們過去的鄰居。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在斯塔索夫根據伊拉-捷列辛娜的談話中記下的名單中,有莉季婭-葉芙捷耶娃的名字。但是,她所提供的情況也很少,至少她沒有聽說過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託芙娜。的確,從葉芙捷那娃的談話可以明白,加利娜-捷列辛娜結婚兩年後,很快就同自己的女友們疏遠了。
「她沒有同我們吵嘴,沒有。但是您知道……她自己從來不打電話,從來不請客。如果我去看她,她當然沒有攆我走,也讓座,招待,同我說話。但是我始終覺得,她不需要這些。她認為是負擔。她不需要我。尼娜-博熱諾克還為此抱怨過她。據我看,她連丈夫也不需要。」
「孩子們呢?」娜斯佳問。
「孩子們另當別論。她的全部身心都在他們身上。只能談談孩子,只有孩子們使她感興趣。這樣的情況可以舉出兩三次來,然而每一次都讓你明白,這種生活中有一種只有麻木狹隘的加利娜而絕不是你能享受得了的東西,這您知道……社交願望在逐漸消退。」
「莉季婭-瓦西里耶芙娜,關於這方面的情況,能詳細一點嗎?」娜斯佳請求道。
莉季婭-葉芙捷耶娃沒有說加利娜怎麼委屈了她,怎麼說過讓人不愉快或者傷人心的話。加利娜總的說來是一個安分守己、溫柔隨和的人。但是自從生了伊羅奇卡之後,她好像變得深沉了,陷入了一個顯然只有她才能體味的給她帶來歡樂的世界。她不願意同任何人分享這份歡樂。在伊拉5歲、二女兒娜塔莎2歲時,莉季婭有一次到捷列辛家做客,給孩子們帶了禮物。送給伊拉的是精美的看圖識字課本,送給小姑娘的是極好看的連衣裙。加利娜收下了極好看的小連衣裙,但是隨手就把識字課本放到了一邊,卻沒有讓女兒看。
「你瞧,我給你帶來了什麼?」客人對小姑娘說,試圖引起她對禮物的注意,那是她滿懷愛心挑選的。
但是加利娜從她的手裡簡直是奪過書本就塞進了遠處的櫃子裡。
「她不需要這種東西。」她嚴肅地對葉芙捷耶娃說。
「為什麼不需要?讓她學習閱讀,她已經大了。」莉季婭表示異議。
「她有另外的使命。」加利娜回答。
幾乎經常都這樣。她說出一些莫名其妙、語帶玄虛、叫人摸不著頭腦的話,也不認為有必要給女友一個合乎常理的解釋。隨著時間推移,這一點變得越來越明顯,愈來愈使周圍的人難堪。捷列辛一家逐漸失去了所有的熟人,誰都不想上他們家去了。在娜塔莎之後,奧列尼卡出生了。然後是巴甫利克。捷列辛夫婦所有的孩子身體都不好,經常不是生這種病就是生那種病,為孩子們所累的加利娜,大概既沒有精力也沒有時間同女友們保持關係、出事之前的兩年,莉季婭就停止給她打電話或者走動了。加利娜似乎沒有覺察到這一點。
有一天,莉達在街上離自己家不遠的地方碰到加利娜的丈夫列昂尼德-捷列辛和10歲的伊拉,列昂尼德特別不好意思,伊拉倒還平常,大聲說:「我們去看爸爸的朋友格里沙叔叔,他生病了。不過您別對媽媽說看見我們了,好嗎?要不,她會罵人的。」
「罵人?」莉達奇怪極了,「媽媽為什麼要罵人?你們又沒有做什麼壞事。」
捷列辛更加不好意思了,親暱地摸摸女兒的頭,無奈地看了莉達一眼。
「伊羅奇卡,快去麵包鋪,我們倆都忘了給娜塔莎買巧克力了,拿著錢。」等小姑娘手攥著錢走遠一點,列昂尼德說,「莉達,真的別對加爾卡說見到我們了,好嗎?」
「到底是怎麼回事?您做了什麼事情害怕成這樣?」
「沒什麼,我們什麼也沒有做,看了看格里沙-薩姆索諾夫,他生病了。」
「這有什麼?」
「加爾卡不能容忍他。不許我們同他見面。如果讓她知道我還帶著伊拉,她可能要打死她。」
「上帝,格利什卡有什麼地方讓她不滿意了?我可知道你們,你和他是最要好的朋友,加利亞一向待他不錯。是不是他們吵架了?」
「好像是吧。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是有一天她對我說,‘你保證,以後不再跟薩姆索諾夫來往。’其他的她什麼也沒有解釋。你知道加爾卡,她說怎麼樣就得怎麼樣,乾乾脆脆,不作任何解釋。問與不問都一樣,什麼也問不出來。她微笑著責備地看著,不說話,直到你開始覺得是自己錯了。不過她同格里沙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這不假。要知道我想同他談談,弄清楚事情的原委。而他微微一笑說:‘你,廖尼亞,原諒我,我沒有得罪你的妻子。但是你也別生她的氣。我們犯不著同自己的女人一般見識。她不許你同我來往,——看在上帝面上,我們就悄悄見面,不聲不響不張揚。’」
「還是什麼也沒有弄清楚?」
「沒有,」列昂尼德搖搖頭,「不過,我想,這件事連一個空蛋殼也不值。加爾卡迷信宗教,我認為這很正常,她喜歡就由她去。而格里沙——他非常好鬥,好挖苦人,說話刻薄。也許,他胡說了什麼對上帝或者教堂不恭敬的話,她就生氣了。」
「你同她生活得很沉重吧?」莉達同情地問。
「我愛她,」捷列辛簡單地回答,「我愛她本來的樣子。也許別的人跟她在一起真的感到壓抑。尼娜-博熱諾克非常委屈,還有你,莉杜尼亞也是,我看得出來。加爾卡把所有的女友都趕走了,她誰也不需要。所以你別告訴她我們去看格里沙了。」
「我不說,你放心。但是這畢竟不近人情,」莉達責備地說,「怎麼能因為一句話不投機就拋棄朋友呢?」
伊拉手裡拿著一大塊包裝鮮豔的巧克力回來了。
當捷列辛家發生無法挽救的災難時,莉季婭-葉芙捷耶娃不在莫斯科。此前幾個月她嫁給在里加服兵役的丈夫,隨他去了拉脫維亞,一年前才跟丈夫一起回來。丈夫囡為是俄羅斯人又不懂拉脫維亞語而成為不受歡迎的人,轉入了預備役。從尼娜-博熱諾克那裡聽說捷列辛家發生的事情之後,她立即跑來看伊拉,但是伊拉對她不甚親切,並且說了很多粗話。屋子裡亂鬨鬨擠滿了不說俄語的男人,於是莉季婭認為伊拉在忙「正事」,不是特別需要幫助,就匆匆離開了。
格里高利-薩姆索諾夫是歌劇院的歌唱家,住得離葉芙捷耶娃家不遠。娜斯佳決定去看看他。她很走運。薩姆索諾夫在家,而且,看來他正感到寂寞無聊,因為他對一個刑事偵查員的來訪表現出明顯的高興。他正想有人說說話。時值六月,妻子帶著孩子們去別墅了,所以歌唱家很高興同一個不熟悉的女人在一起排遣孤獨。
談話涉及的事情,他記得相當清楚。
「我知道加爾卡為什麼禁止廖尼亞同我來往,」他斷然宣稱,「她害怕。」
「她害怕什麼?」娜斯佳驚奇地問。
「我這樣認為,她有一個情夫。可能也沒有,但是她當時怕得一塌糊塗,整個人變得刷白。」
「當時是什麼時候?格里高利-薩姆索洛夫。您的話我一點都不懂,請詳細地從頭講起。」
「我碰到加爾卡時,她正從卡捷琳娜的家裡出來。我說的是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託芙娜-阿尼斯利維茨的家,不過我們背後都叫她卡捷琳娜,叫順口了。」
「您同阿尼斯科維茨很熟嗎?」
「嗯……怎麼說呢……」他微笑著兩手一攤,「我們大家認識她很多年了,她是個出色的歌劇鑑賞家,經常到我們劇院來,不少於一個星期一次。白菜會、週年紀念會、首演式都邀請她列席。她就像我們的一尊保護神一樣。你瞧一瞧大廳,只要看見有卡捷琳娜坐著,就意味著一切正常,世界沒有顛倒過來,大家都健康地活著。但是要說我跟她很親近,談不上。她很善於保持距離。走進她的心可不那麼簡單。」
「請您談談,您是怎麼碰上捷列辛娜的?」
「那天我本來是去接卡捷琳娜,送她到城外我們總導演的別墅去。他那天舉行60歲生日宴會。我來到樓前,乘電梯上了樓,正在這時,卡捷琳娜家的門開了,加爾卡-捷列辛娜從裡面出來下樓。我大為驚訝:她在這裡幹什麼?從來沒有聽說過卡捷琳娜跟她認識。加爾卡的臉色變得蒼白如雪,衝著我尖叫一聲,咬著牙打了個招呼,就衝進了電梯,我連電梯門都沒來得及關上。」
「您沒有向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託芙娜問問捷列辛娜嗎?」
「當然問了。可她只是搖了搖頭,說:‘您別問了。格里申卡,這不是我的秘密,我無權張揚。’」
「可這能有什麼秘密?」
「噢,隨便什麼樣的,」薩姆索諾夫大笑起來,「卡捷琳娜熱衷於庇護別人的風流韻事。我確實知道,她在自己家裡向許多名人提供幽會場所,不過一個名字我也說不上來。卡捷琳娜口風極嚴。她倒適合做偵查工作,真的。」
「根據您所說的話,能否做個結論,加利娜在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託芙娜-阿尼斯科維茨的家裡同某位名人幽會了?」
「哪裡,就這樣做結論——言重了。但是說得完全真實合理。順便說一句,這些約會帶有浪漫色彩也不一定。如果發現他們是在那裡進行招魂集會之類的胡鬧,我也不驚奇。」
「難道阿尼斯科維茨是教徒嗎?」娜斯佳問,「與她親近的人中誰都沒有說過這一點。」
「哎,不是。卡捷琳娜是個徹頭徹尾的無神論者,但是很喜歡附庸風雅,追趕時髦。剛一流行扶乩,卡捷琳娜就會跟著做。她喜歡在自己的家裡組織‘沙龍’,只要有藉口。而藉口可以是任何一個有趣或知名的人、演員、作家、持不同政見者、特異功能者,不管誰都行。」
「您怎麼看,格里高利-彼得羅維奇,有沒有人可能知道,阿尼斯科維茨和加利娜-捷列辛娜之間有什麼共同點?」
薩姆索諾夫笑著搖了搖頭。
「即便有,也只有一個,就是與加爾卡在卡捷琳娜的家裡約會的那個人。還有卡捷琳娜本人,不過現在你沒法問她了。」
也好,轉了一圈又回到了原點。娜斯佳本來指望,選擇從捷列辛娜接近阿尼斯科維茨的路,能為自己的問題找到答案,但是她一無所獲。不錯,這兩個女人認識,馬爾塔-舒爾茨沒有弄錯。那又怎麼樣?這與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託芙娜的死有什麼聯絡嗎?未必。甚至肯定毫無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