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明亮的淺色眼睛望著伊拉,安詳地微笑著。從九層樓上落地後,她折斷了脊椎,喪失了獨立行走的能力。更糟糕的是,由於顱骨損傷,她還喪失了記憶力。她今天所知道的,就是醫生、女兒和殘疾人療養院的人告訴她的事情。恢復記憶毫無希望。就是說,實際上這種希望還是有,但是需要一大筆錢,由專家按照教程對加利娜進行長期的專門訓練。伊拉交不起這筆昂貴的費用,她節省每一個戈比,積攢起來準備給弟弟巴甫利克治療用。

「為什麼你不注意一下自己的臉?」母親批評地看著伊拉問,「這些難看的粉刺把你毀了。」

「我沒有向你請教。」伊拉粗暴地回答,「你最好關心關心你的孩子們怎麼樣吧。」

「他們怎麼樣?」加利娜跟著她重複一遍,「你去看過他們了嗎?」

「去了。昨天去的。他們感覺不好,謝謝你還想到他們。」

「你為什麼這麼說,女兒?」加利娜苦苦地哀聲說,「你真狠心。」

「那是因為你太善良了!給我安排了這一生的幸福。你能給我解釋清楚嗎,為什麼你要這樣做?為什麼,媽媽,為什麼?」

加利娜-捷列辛娜明亮的眼睛裡流出了淚水,她什麼都不記得了,人們對她說,她把自己的孩子們從視窗扔了出去——11歲的娜塔莎、7歲的奧列尼卡、半歲的巴甫利克。但是她不記得這件事了。加利娜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人們還對她說,她的丈夫經受不住驚嚇,心臟病發作去世了。她也不記得丈夫了,但是明白,既然她有四個孩子,那麼大概也有丈夫吧。

「你總是責怪我,」她嗚咽著說,「可是我沒有一點錯。」

「那是誰有錯呢?誰?你倒是告訴我,誰有錯?誰強迫你這麼做了?」

「我不知道,我不記得了,」捷列辛娜囁嚅道,「你別折磨我了!」

「是你在折磨我!」伊拉猛地大叫起來,「鬼知道你把我的生活變成了什麼樣子!我不是在說你的孩子們的生活,他們已經在醫院裡躺了六年,我不能接他們回家,因為我不能保證看護他們,我不得不一週用七天時間起早貪黑地拼命,就為了給你去買那些愚蠢的藥,本來可以用這些錢給巴甫利克買一公斤草莓,或者是給娜塔莎買件新襯衫的。天哪,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她疲憊地坐在母親床邊的地板上大哭起來。加利娜小心地抬起一隻手,輕輕地撫摸著伊拉的頭,伊拉一陣顫抖,彷彿有人打了她一下一樣。

「你別碰我!我不需要你的憐憫!六年前你要是心疼一下你的孩子就好了。你毀了四條生命,父親就是被你殺死的!」

「當時我要是死了就好了。」加利娜絕望地說。

伊拉站起來,用手擦乾眼淚,抓起自己的挎包,向門口走去。

「說得對,」她看也不看母親,說,「你要是死了倒好。」

半夜兩點多鐘,伊拉-捷列辛娜回到家,輕輕地走進廚房吃點東西。她已經利用看過母親之後到餐廳上晚班之前的時間收拾好了房間,現在廚房整潔有序。沙米爾走了,而新房客伊里亞斯要兩天後才搬過來。格奧爾基-謝爾蓋耶維奇,第二位房客,從來不隨手扔東西,所以,伊拉自信,近兩天內家裡將會保持整潔。

她對格奧爾基-謝爾蓋耶維奇有好感,她希望所有的房客都是像他這樣的人。這個50歲的男人是位安靜少語的知識分子,因為與妻子離婚等著解決住房問題搬來這裡,他對女主人非常和氣,見她不停地從一個工作奔向另一個工作,甚至儘自己所能幫助她。

「伊羅奇卡,我要送東西去幹洗店,給您捎帶洗點什麼?」他問。

「伊羅奇卡,我計劃明天去採購食品,您需要什麼嗎?」

如果伊拉下班回來時他還沒有睡下,格奧爾基-謝爾蓋耶維奇會同情地說:

「您請坐,伊羅奇卡,我給您沏杯茶,您休息一會兒。」

但是這種情景一般不常有。格奧爾基-謝爾蓋耶維奇很早就起床去上班,因此晚上不坐到很晚。不過,今天是星期五,明天他不去上班,所以當伊拉到家時,他還沒有睡。聽見她小心的腳步聲,房客來到廚房。

「怎麼,伊羅奇卡,就剩下我和您兩個人了?新房客還不來嗎?」

「再過兩天。」她一邊回答,一邊切下一塊麵包,從冰箱裡拿出廉價的人造奶油。

「這一次是誰?」

「噢,」她不經意地擺了一下手,「一個像沙米爾那樣的人。」

「您怎麼就不害怕,」格奧爾基-謝爾蓋耶維奇搖了搖頭,「這種人值得懷疑,天知道他們都往這兒領些什麼人。連我都害怕,可是您卻……」

伊拉牢牢地記著斯塔索夫及其在民警分局的朋友們關於不得向任何人洩露審查一事的訓示,因此她沒有去安慰膽小的房客讓他放寬心。

「得了,那有什麼,他們不會殺人。當然,我最好再找一位像您這樣的房客,可是這樣的人上哪裡去找?您還不如說說在電視上看了什麼電影。」

「來點乾酪嗎?」房客提議道,「我今天買的乾酪好極了,還有香腸也不錯。我來給您切,要不您總是就著人造奶油嚼麵包,這樣有害健康。」

當然有害。她臉上的粉刺之所以不退,就因為吃麵包總是抹這種摻了太多的化學成分和其他亂七八糟東西的劣質人造奶油。不過,這很便宜。而她應該節省。但是要向極富同情心的房客去乞討,她無論如何不會幹,那還不如去死。

「我在餐廳吃過了,服務員給的,」她說出了現成的託辭,「我現在只是隨便吃兩口,為了遵守習慣,馬上就要睡覺。您怎麼還沒有躺下?」

「睡不著。剛同前妻談過話,心情不好,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她吵鬧了?」伊拉猜測道,「嗨,這條母狗!要是我就用手掐死她。傷害這麼好的人,她怎麼不害臊?我真是搞不懂!」

「犯不著這樣,」房客溫和地制止她,「她是個好女人。只是性格不合群。順便,伊羅奇卡,我差點忘了告訴你,有個男人給你打過電話,是你過去的鄰居。」

「他說什麼了?」伊拉警覺起來。

「請你給他回電話。」

「噢。」她嘟噥一下,咬一口麵包,「好的。」

是弗拉迪克叔叔。當然,在她這個年齡叫誰叔叔或者阿姨都很可笑,現在時興叫名字加父稱,但是斯塔索夫永遠是她的弗拉迪克叔叔。當他搬進她們樓裡時,伊拉還不到10歲。他的女兒長得非常出色,而他的妻子,莉達阿姨,是隻母狗。不僅同這樣0的丈夫離婚,而且還與一個品德惡劣的人交往。在伊拉-捷列辛娜看來,所有不會珍惜好丈夫的女人都是母狗。莉達阿姨就是母狗。還有格奧爾基-謝爾蓋耶維奇的前妻也是。上帝,她要是找到這樣一個不酗酒而有禮貌,像這位房客這樣的人,她會給他洗腳,端茶倒水,每天都要感謝上帝。而像弗拉迪克叔叔這樣的人,再理想不過了,美男子,職務受人尊敬,人又善良,順便說說,為人也好。即使稍稍有點什麼也是偶然的。這些娘們要幹什麼?她們完全沒有體驗過真正的悲傷,不知道窮困,這才瞎胡鬧,把自己打扮成公主,看不起人。可是像格奧爾基-謝爾蓋耶維奇這樣的人哪一點不好?錢掙得少?但是這些錢總歸是清白的,夜裡能睡得安穩踏實,不用擔心監獄和子彈。如果你嫌少,你自己去掙呀。早晨5點鐘起床去掃大街,晚上去餐廳擦地板洗盤子,就像伊拉自己一樣。要不大家都想做有遊艇和蘇格蘭城堡的外國親王。連手指頭都不用動一下,卻能馬上得到一切。母狗,真是母狗。

躺進被窩,伊拉怡然自得地挺直身子,閉上了眼睛。沒有立即進入夢鄉,她知道這一點,可以在安靜中稍稍幻想一陣。幻想有朝一日出現一個人,憐憫巴甫利克,能拿出錢做手術。除此之外,她什麼都不需要,她能掙錢,養活兩個妹妹和自己,養活母親也夠。不管伊拉怎麼恨她,可畢竟是母親。你不能拒絕她,不能撇下她不管不顧。難道讓她死了就好了?不要這樣,還是她們大家都活下去。等到巴甫利克一切都正常了她還要攢些錢,給父親的墳前立一塊碑。當然,她照料墳墓,經常去送花。有好心的人們修了一圈柵欄,但是立碑很貴,這可不得不靠她自己努力了。如果諸事順遂不出岔子,就像現在這樣,過五六年她就能為巴甫利克攢夠所需的錢。再過一年,就可以把碑立起來了。再往後必須修茸房子。別人不愛護住宅,因為不是自己的。伊拉當然想把脫落的桌布粘好,把天花板上的斑點塗掉,跟她同在一個房屋建築開發經理處的鉗工沃洛季卡同情她,免費為她修理水龍頭。反正過五年之後,住宅會變得根本不能用。這也需要錢,要很多錢。沒關係,她能應付。

在伊拉-捷列辛娜的夢想中,沒有漂亮的白馬王子對她一見鍾情,並且把她帶往遙遠的國度去享受現成的榮華富貴。她的願望實在而簡單:如何正當地掙錢,這些錢派什麼用場。她從來沒有想過,她的力氣和身體是否能夠實現她的計劃,為巴甫利克治好傷之後,在父親的墳前立碑,修葺房子等等。她會有自己的家庭、丈夫和孩子嗎?什麼人會需要她這個由於辛勞而疲憊不堪的早衰的沒有文化一貧如洗的人呢?

這些事情她的頭腦裡就沒有想過。

鑑定專家、藝術理論家、珠寶行家和博物館工作人員幾天後就做出了結論:已故阿尼斯科維茨住宅裡的畫和首飾沒有一件是贗品,所有的實物都是真品。遺囑中提到的物品一件不少,無一丟失或者被偷換。甚至連那張可笑的蝴蝶鮮花小畫也找到了。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託芙娜確實在她死前不久把它送給一位女友的孫女做生日禮物了。

如果堅持圖財害命的說法,只剩下一種可能:有人妨礙了罪犯,因而他什麼也沒有拿走。然而這種解釋經不起推敲。因為罪犯有足夠的時間翻箱倒櫃,首飾盒就在其中,他為什麼不拿呢?

盜竊收藏品很少有隨便胡亂得逞的。有經驗的罪犯首先要準備好快速銷售的渠道,找到能使油畫和首飾脫手的銷贓人。通常,有人事先定畫,到時候不偷所有的畫,只偷預定的,才有保證賣掉。因為不這樣,多出來的畫往哪裡放?難道掛到牆上不成?在地段警察拜訪之前,也不能賣到博物館去,那裡的人都不是傻瓜,早就接到警察局的電話了。

如果犯罪目的最終還是在於斯馬戈林院士的收藏或是他們家族世代相傳的首飾,那就應該追查銷贓渠道以防萬一。而殺人犯在事先踩出通向買主的路時,會突然出現在什麼地方。

這條路留待科羅科夫少校去探索。討人喜歡的黑眼睛偵查生。

幾分鐘之後,薇拉應該到達。她的情況暫時一概正常,沒有外行人也能看出來的偏差。但是他看得見、他知道現在正在或是將來會在她的身上發生的事。近些年來,他在自己的實驗中突飛猛進,現在他幾乎能準確無誤地預見結果。他焦急不安地等待結果,完全不能想象會是什麼樣的結果,指望著只要有結果,哪怕是一個不怎麼樣的結果也行的時期已經過去了。當然,遺憾的是他最好的一個實驗由於不取決於他的原因突然停頓了。多好的一個實驗母本……

蔽拉來了,像平常一樣,遲到了差不多半個小時。這對她是難以糾正的。她恪守的信條是,一個真正的女人一定要遲到,特別是赴心上人約會的時候。不錯,她上班也不力求準時。

「你好!」她高興地微笑著飄進他在實驗室隔壁的診室,「為什麼一副憂鬱的樣子?」

「想你了,」他勉強笑了一下,「瞧,你一來,我馬上就高興了。」

「讓你久等了,」薇拉撒嬌地柔聲說,「看著你愁眉苦臉,現在我開心不起來。」

「你感覺怎麼樣?」

他本可以不問。如果一個有六個月身孕的女人容光煥發,穿一身令人吃驚的盛裝,她不可能感覺不好。

「非常好。真的,昨天晚上我稍微有點不舒服,非常害怕,要是我有你家的電話,一定給你打電話了,真的!多可怕啊!不過很快就好了。」

「那到底是什麼使你害怕了?」他關切地問,「噁心、頭暈,還是疼痛?」

「不是,哪兒都不疼,就是……嗯,我不知道,不舒服,就是覺得可怕。也許,你還是告訴我你家裡的電話,嗯?要不有什麼事情,你是醫生,我不找你找誰?」

「薇羅奇卡,親愛的,」他耐心地說,「我已經向你解釋過了……」

「得了吧,當然,妻子吃醋,諸如此類。我聽夠了。我有丈夫,順便說說,他也既不是天使又不是傻瓜,不過說到孩子,而且是我和你的孩子,可以放棄點什麼,你不能想想辦法嗎?」

「不,我親愛的,沒有辦法可想,」他的口氣稍稍強硬了些,「我有幾個小孩子,這你十分清楚。我不能冒險。」

「可是我和你也要有一個小孩了。你的那幾個孩子哪點比我們的孩子強?」

「他們不比他強,」他的聲音稍柔和了一些,「不過,要是我的妻子知道我和你的關係,她會馬上提出離婚。那樣一來,孩子們準會在沒有父親的情況下成長。而你的孩子會在合法婚姻中誕生。他還會有一個永遠不知道生下的不是親生骨肉的父親。即便一切照舊,我和你的孩子一切都不會缺少。我的孩子們也不會缺少什麼。如果我和你都解除各自的婚姻,我們倆結婚,那麼我們的孩子會在一個完整的家庭中成長,而我的那幾個孩子卻不是。所以現在我問你:我的那幾個孩子什麼地方不如我和你的小寶貝?為什麼我應該犧牲他們?」

「原諒我吧,」她坐在他的腿上,溫柔地用鼻子蹭著他的脖子,「別生氣。我真的嚇壞了。你不生氣了?」

他吻了她的面頰,然後又吻她的額頭。

「我不生氣,我們去看看,我們的小寶寶怎麼樣。」

在實驗室,薇拉習慣地脫下衣服,走進裝置艙。她多次做過這些動作,已經不用吩咐和提醒,她知道該做什麼,怎麼站,怎麼躺,怎麼呼吸。

「今天吃過東西了嗎?」他以防萬一地問,同時放下身前的保護屏。

「沒有,跟平常一樣。」

「好樣的。」

不過,他也可以不問。舉止輕率、用心不專的薇拉,準備做一個某些人所謂的「瘋狂母親」,至少,她在受孕前大約一個月就開始關心未來孩子的健康了。自然,打亂醫生規定的規則,倒談不上。

確信薇拉看不見他,他趕快套上工作服,戴上面具和手套,好,可以開始了。

整個過程只用了幾分鐘,關上機器,他立即脫下防護服,放進專用櫃,然後才升起防護屏,按下開啟裝置艙門的按鈕,讓薇拉出來。

「怎麼樣?」她快活地問,不慌不忙地穿上昂貴的衣服,「正常嗎?」

「正常。」他肯定地說,高興地看著穿衣服的女人。畢竟,薇拉很美。甚至大起來的肚子和已經消失的腰身也沒有影響她。她的體型好。「穿好衣服後到診室來。」

每次程式結束之後,他都本能地想盡快離開實驗室。雖然他確切地知道,在開機時沒有任何危險。把薇拉留在實驗室,他回到診室。暫時一切都按計劃進行,生產之前她還應該進行四次這樣的程式才能看出結果。

薇拉飄進診室,迅速把門從裡面插上。

「我表現很好,應該得到獎賞。」她帶著調皮的微笑說。

「不過可不是在這裡,薇羅奇卡。」他被激怒了。

「為什麼不行?門插上了,誰也進不來。」

「別說蠢話。」

「這不是蠢話。」

他看出來,薇拉生氣了。但是剛做完實驗就去碰女人,是不可接受的。

「薇羅奇卡,親愛的,急什麼,真的。讓我們今天晚上從從容容地約會,你要知道,我不喜歡這種倉促的辦公室苟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