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你了?」
「沒有。他有事離開幾天。」
「你可以相信他再不會給你來電話了,」塔姬雅娜插嘴,「你有他的電話嗎?」
「沒有。」
「他姓什麼,你當然也不會知道了。」
伊拉心情壓抑,默默不語。塔姬雅娜知道自己的親戚在想什麼。我們都是事後聰明。如果這個人每天都陪著你,幹嗎要給你電話呢?如果他含情脈脈地望著你的眼睛,獻上一束束名貴的鮮花,帶你去豪華飯店,向你求婚,承諾去邁阿密度假,幹嗎要知道他的姓氏?突如其來的幸福會使人感到飛上了九重天,連自己姓什麼都會忘得一乾二淨。伊拉又那麼痴情……那麼忠貞。真不忍心看著她痛苦。
「聽我說,娜斯佳要介紹男友的事怎麼樣了?」當伊拉出屋的時候,斯塔索夫小聲地問。
「她要把米沙介紹給伊拉,」她說,「米沙小夥子不錯,是單身,人聰明,外表又帥。你是不是覺得應該讓伊拉解脫出來?」
「唔……能不能使她走出低谷,試試總可以的,」斯塔索夫含糊地答道,「萬一他們很合得來呢?」
秘密商談被打斷了——伊拉走了進來。她無力地坐在電視前,開始不斷地「在頻道上跑馬」。塔姬雅娜最不能容忍她的這個壞習慣,但今天也耐著性子,什麼也沒說。
「莉麗婭好嗎?」伊拉突然問,眼睛仍盯著螢幕,恰好電視上正播放又一輪德克薩斯式的審判。
「她很好。」斯塔索夫說。
「你們要去海邊吧?」
「當然,我已經答應她了。」
「瑪格麗特也一同去嗎?」
「不,她不和我們去。」
「難道她真的會為了什麼西裝去打小孩子的主意?這我不能理解。」
「伊拉,別把她和你比較。瑪格麗特完全是另外一種型別的人。她善於社交,經常在電影圈裡混,對於她來說,一千美元的西裝好比一張名片,上面寫著她的成功、她的身價——她從來沒給自己買過這麼貴重的西服。但請你相信,她沒料到莉麗婭哭得那麼兇。她以為女兒只不過是在生悶氣,想常見到我。當莉麗婭開始無休無止地號啕大哭,瑪格麗特也不知所措。可沒退路了——說出的話潑出的水;西服也已經掛在櫃子裡。上帝與她,瑪格麗特同在,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不管怎麼說,這太殘酷了。不能這樣對待一個孩子,」伊拉仍按剛才的姿勢坐著,說,「即使對一個大人也不能這樣做。」
她又哭了起來。這次哭聲很低,只是淚水如注。斯塔索夫和塔姬雅娜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在聳動。他們沒有安慰她。有什麼用呢?她很痛楚,這很顯然。但每個人的痛苦都應當自己去承受、去習慣、去克服。
他跟在她身後已經一個多小時了。塔姬雅娜,看來,的確身體很糟,因為一個多小時才走了不遠,還不時坐在長凳上休息一會。在這個新區尾隨她很困難,得保持一段距離。人不多,街道上還沒有亭子和長椅,視野開闊。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如果塔姬雅娜很走運,馬上需要救護,這就是一個絕好的機會。他會第一個出現,成為附近惟一的一個醫生。
塔姬雅娜停了下來,一隻手扶著樹,另一隻手擦拭著額上滲出的虛汗。站了一會,又繼續前行。他很欣賞這個拖著笨重身子的病歪歪的女人的頑強勁兒:儘管很虛弱,卻仍堅持出來散步。
她走到拐角,拐了進去。這是她的老路線。他知道再往前是一條筆直的街道——不能走得太近了。應當等她再走遠一些,免得被她發現。
他放慢腳步,這時從塔姬雅娜拐進的街道傳來自遠而近的馬達轟鳴聲,緊接著是刺耳的急剎車聲和女人的尖叫聲。他像箭一樣衝向拐角。
他們等待的機會終於到了!塔姬雅娜雙手捂著腹部跪在車道上。她前面停著一輛敞開車門的紅色的「日古利」轎車。一個穿著緊繃得令人不可思議的彈力褲的女郎,朝塔姬雅娜彎著腰,好像要扶她起來。幾個行人包圍了出事地點,感嘆著,搖著頭。
他快步奔到跟前,推開女郎,伸手拉住塔吉雅娜的手腕。
「我是醫生,」他儘可能讓他的聲音聽上去使人信服,「發生了什麼事?司機在哪兒?」
「我就是,」穿彈力褲的女郎尖聲尖氣地說,「這不能算到我頭上,這裡不限速——她想搶在我車前過馬路……」
「車開得像發了瘋!」旁觀的人群中有人憤怒地說,「怎麼不感到差恥!怕趕不上自己的葬禮呀?!」
「可這兒連個人行道都沒有,」女司機為自己辯解,「我怎麼知道她要過馬路?」
女郎和行人對罵著。圍觀的人見沒什麼意思,沒人送命,就悄悄地散去了。
「車傷著您了嗎?」他摸著脈,很正規地問。脈搏還算正常,就是有些快,很微弱。
「受了點傷,」塔姬雅娜聲音顫顫地說,「我嚇壞了。」
「撞在哪兒了?」
「大腿。我頭暈得很,我大概走不了了。」
「別擔心,」他安慰道,「我扶您到那個長凳那兒,我給您打一針。穩定一下心臟,很快就好了。」
他扶她站起來走到路對面。那兒果真有一張長凳放在濃密的樹陰下。
「您真的是醫生嗎?」她艱難地靠著他的手臂,問道。
「是的。我在‘急救’科工作。業餘時間給退休人員打打針,賺點外快。」
他扶她坐在凳子上,開啟背包。
「所有的藥品我都隨身攜帶著。找我看病的退休人員患的大都是心臟病和心血管病。您需要的藥我都有。」
他不動聲色地環顧一下四周,確信誰也不會注意到他們。太順了!無論以後發生什麼事,都可以描繪成車禍,摔倒,被撞,受了驚嚇——造成孩子流產的原因有一大堆呢。
「請挽起袖子。」他拿出小瓶安瓿劑和注射器。
塔姬雅娜解開漂亮的藍白相間的風衣袖口,裸露出手臂。他飛快地瞟了一眼四周。街上又空蕩蕩的了,只有那個撞了塔姬雅娜的女郎仍站在紅色的「日古利」旁,臉都嚇白了,好像比被撞的人還緊張。
「用不用送她上醫院?」她喊道。
「不用了,」他大聲答道,「一切正常。您走吧,只是別再開飛車了。」
女郎猶豫了一下,然後上了車,慢慢把車開走了。他用酒精棉擦拭著注射的地方。
「您瞧,很快就好了。您好多了吧?」
「不,」塔姬雅娜突然面部發青,「好像更糟了。」
「沒關係,沒關係,現在……瞧您的靜脈看得真清楚……」
他手裡拿著注射器,開頭不明白為什麼針扎不上靜脈——手不聽使喚,不能動彈,後來反應過來是有人一左一右扭住了他。那輛紅色的「日古利」又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從車上跳下一個女郎,迅速跑到他跟前,小心地從他緊攥的手裡奪開注射器。「日古利」的後門敞開,下來兩個男人,朝這兒走來。
「開始吧,」其中一個心情沉重地吩咐著,「瓦麗婭,你把塔姬雅娜送回家再返回來。高里亞,拍照了嗎?」
「一定照辦。」他看不到這個人,因為答話的人站在他的身後,緊緊扭著他的胳臂。
「很好。夥計們,快點保護好現場,把所有注射器和安瓿劑貼上標籤,經管好。先生,您是否能告訴我們,您要注射的是什麼藥?」
他當然沒做聲。但他意識到這隻能矇混一時。他被捕了。啊,你呀!活見鬼!怎麼會弄成這個樣子?難道是他們把他誘進陷阱的嗎?
娜斯佳不記得,她從前曾否這麼大聲嚷嚷過。她不是在激烈地譴責,可她的嗓門大得連她本人都難以置信。
「你怎麼能這麼做?!你怎麼敢這麼做?!拉一個孕婦配合破案!你頭腦還有一點理智嗎?」
科羅特科夫很無奈。他內心深處也承認娜斯佳是對的,但他笑不出來,只是咧了咧嘴。
「你喊哪門子呢?」他像勸一個孩子,「你這麼大聲做什麼?是塔姬雅娜提出這個想法的,她丈夫斯塔索夫又支援她。你也瞭解瓦麗婭。她開車時間要比走路時間長:據你的情報,她十八歲就已經是消防協會會員,並系統參加過各種飛車絕技影片的拍攝。導演這麼一幕場景,對她來說是小菜一碟。安全保障係數是250%。塔姬雅娜所做的只不過是在指定時間悄悄跪下而已。你發什麼神經?」
「要是突然發生意外呢?突然她摔倒了,被車撞了,受驚嚇了?您想過這些嗎?」
「但她並沒摔倒,也沒被車撞,」科羅特科夫辯解著,「娜斯佳,別破壞我的心情。你不是渴望找到哪怕一個兇手嗎,我這不輕而易舉給你弄來你夢寐以求的玫瑰了,你卻還不稱心。他背包裡裝滿了毒品,想借此弄掉塔姬雅娜和斯塔索夫的孩子。現在你可以掐住他的脖子,逼他招供,就會揭開包括基金會在內的所有疑團。好了,娜斯佳,別賭氣了。我們得手了。」
「這下他們才稱心如意了,」她仍氣咻咻地埋怨著,「你們這些不幸的倒霉蛋。我就不信沒人治你們。」
「怎麼沒人?這個科洛布克是幹什麼吃的?在他手下,有我們好受的。所以,你,我的朋友,暫時可以歇一歇了。」
我不明白她在說些什麼。什麼遺產?什麼幾百萬元,媽媽是提起過我的爺爺有一個遠方親戚,早在革命前就僑居在國外,從那以後音訊皆無。媽媽連他們的姓氏都不記得了。
「您爺爺的堂兄弟把所有遺產留給了您母親,就此而言也就是留給了您,因為您的母親沒有行為能力——您是她的監護人,是她死後的繼承人。基金會與被繼承人的律師達成協議,以私人方式,通過莫斯科的一個律師尋找繼承人。這個律師剛剛查明您和您的母親是繼承人,就被收拾了——他沒用了,留著又很危險,因為他知道真相。接著就對您下手。現在您明白了吧?」
「我不能……我不能相信這些。」
「您被逼無奈,」娜斯佳溫和地說,「盧托夫說您可以赤條條地來危機中心,您以後的收入將歸他們所有,是別有意圖的。這就是您將來的收入。為了這筆收入開始了他們的行動。您只要寫一份正式保證書,委託基金會的律師支配您的全部財產,一切就收尾了。我們俄羅斯與此不同,但在西方就是理所當然的。而您的遺產繼承恰恰是在西方進行。您會說英語嗎?」
「不會……」
「法語呢?」
「也不會。我學過德語。」不知為什麼我補充了這點。
「您瞧。假如繼承人的律師是懷有強烈好奇心的人士,那他很快就能騙取您的信任,您什麼也來不及體察。他們通知您,您瘋了二十年的爺爺在自己的住地給您留了一幢用來招待客人的小樓,您得簽字申明不想得到這所房子並贈給慈善會,來幫助陷入危機處境的人們,事情就了結了。您就永遠不會知道您實際損失了幾百萬。這就是盧托夫接近您的原因。」
她早已經離去,我還坐在我們上次見面的集體農莊廣場的咖啡屋裡。我的生活怎麼了?它成了一副什麼樣子?
幾百萬美元。我拿它做什麼呢?也許,可以開創自己的事業,但是我沒能力,對此不感興趣。我不是領導人物,我只是個記者。可以靠這筆錢無憂無慮地生活。只是去生活……怎麼生活?怎麼生活?
據說,僅僅把大腦給養通路堵塞三分鐘,就會發生不可挽救的遺憾,人會終生殘廢。我就是這樣一個例子。幾天前我還是個活死人,但我再也不能活過來了。我失去了維卡,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工作。我根本就不想過這種生活,甚至喪失了活的勇氣。這幾星期足以使我失去和周圍生活的聯絡。在我對維卡所做的一切之後,我不能再愛,也不能愛她;在盧托夫對我做一切之後,我無法再相信任何人;在我對自己的生活做了一切之後,我無法再活在世上。
一切都毫無意義,一切都令人乏味。我不可能有任何「明天」,因為我昨天已經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