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什麼事兒?」
起初,她嚇了一跳,莫不是小夥子的父親,扎託齊尼將軍出什麼事了,可馬克西姆高興地笑了。
「父親要我找您。他白天打不通您的電話,而此刻他已經在飛機上了,深夜才能回來,所以,再給您打電話就不方便了。」
「您父親有什麼事嗎?」
「和平常一樣,約您明天一早在伊斯梅洛大公園見面。」
「沒說別的?」娜斯佳疑惑地問,「可明天不是禮拜天,而是星期四呀。」
「這我就不知道了,娜斯佳姑姑,」馬克西姆聳聳肩說,「他要我怎麼說,我也就怎麼說。」
「你可以往我家裡打電話嘛,」她說,「你在這兒等我很不保險,萬一我到別的地方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警察的生活。」
馬克西姆不介意地揮了下手。
「我沒別的辦法。父親在電話裡告訴我您的電話號碼,可我當時手頭沒帶筆,心想能記住,等到後來想記下來時,才明白忘了。」
對於扎託齊尼將軍來說,如果他不出莫斯科的話,每逢星期天早晨,他是必定要去伊斯梅洛夫公園散步的。娜斯佳定期陪伴他進行這種近乎於儀式似的散步已經有兩年了。任何其他人包括娜斯佳自己,都無法說清楚她與此人那種超乎於奇特之上的關係。這不是愛情(他們不談這個),也不是友誼(在內務部總部部長、將軍和一個來自彼得羅夫卡的普通偵查員、充其量不過是警察局的一個少校、而且還是個女人之間,怎麼會有友誼呢),也不是什麼公務上的協作(儘管有過這種協作,但那也只是為數不多的幾次)。那到底是種什麼關係呢?無人知道答案。或許,就連伊萬-阿列克賽耶維奇-扎託齊尼本人也不知道。人們對於此事的看法當然是各種各樣的,但沒一種接近於真相。比方說將軍的兒子馬克西姆,以為爸爸是在追求娜斯佳姑姑,將來極有可能會娶她為妻的。至於說娜斯佳姑姑是有夫之婦這一事實,顯然壓根就不使他為難,而且根本不予以考慮。娜斯佳的丈夫阿列克賽認為,她的妻子不過又是在胡鬧,可是,由於她的性格中即使別的不說,趨奇走怪的特徵就已多得數不勝數,所以,再多一個少一個也起不了多大作用。齊斯加科夫對妻子娜斯佳很瞭解,所以,她身上一旦有了戀愛的跡象,他當即就能覺察。可由於在與扎託齊尼的交往中,未曾發現有這樣的徵象,所以,他也就毫不擔心,他認為阿娜斯塔霞已經是成年人了,自己該懂得她這是在做什麼。如果她想和一位將軍在公園裡散會兒步,那就讓她散去好了,這對身體有益。在彼得羅夫卡和部裡工作的同事中,頗有些熱心人,斷定扎託齊尼已經和卡敏斯卡婭睡過覺了,為此他會讓她官運亨通的,但對所謂官運亨通將體現在哪些方面這個問題,要想回答可就令人犯難了。卡敏斯卡婭少校還在她從前上班的地方工作,迄今在業務上沒有得到任何提升,戴的還是少校的肩章,儘管按工齡她早已該當中校了。但她的職稱還是少校,而且,她要想獲得下一級「中校警官」職稱,惟一的可能就是破格。可人們居然連破格也不肯給她!
可將軍到底有什麼急事,使他儘管人在莫斯科市外,還要叫兒子特意找到娜斯佳,請她明天在工作日一早見面呢?這種事在他們相識的兩年當中還從未有過,娜斯佳一路上就此問題提出了各種各樣的推測,她是那麼入迷,以至沒有發覺自己是怎麼到的家。只是在她開啟門鎖時,才突然想起,今天列沙該回家了。一星期過去了,國際研討會已經結束了。難道說一切又將從頭開始嗎?每天每日折磨著他的那個問題——「我在美國時究竟出了什麼事?」以及她每天每日都想要鼓足勇氣把一切都告訴他的意圖,還有他們之間那日甚一日、逐漸加深的隔閡……
她轉動鑰匙,推開房門,驚奇地呆立在門坎上。屋裡又黑又靜。在睡覺?娜斯佳躡手躡腳地走過穿堂,往屋裡瞥了一眼。空空如也,可是,東西變了樣兒,不是她早晨離開時的樣子。這麼說阿列克賽已經回來了。可他又去哪兒了呢?話說回來,她也沒必要擔心列沙是個有責任心的人,即使出門超過五分鐘,也必定會留張字條的。她這就換衣服,找到字條,一切就清楚了。
廚房餐桌上真有一張字條。讀完字條,娜斯佳渾身無力地跌坐在板凳上,低聲啜泣起來。原來是這麼回事。她的神經遊戲玩過頭了。字條上,齊斯加科夫用很小的、很難辨認的字型寫道:「我不能看著你在與我相處時那副痛苦的模樣。或許你需要擺脫我好好休息一段時間。我在父母那兒。一旦想叫我回去——打電話就是。我以前從未給你定過什麼規矩,因此,我只求你一件事:在你未下定決心跟我好好談一談之前,千萬不要叫我回去。一旦我回去卻仍聽不到答案,我該不得不往壞處上想了。我想你也不願有這樣的結果吧。吻你。」
她惹列什生氣了,於是,列什便把她給拋棄了。噢,當然啦,他沒有拋棄,沒必要誇大其詞,他只不過是退卻了,退到了一邊,等待時機好轉,但對別人,無論對誰,她都儘可以這樣解釋,但對自己,她得實話實說。他無法忍受她的小把戲、她的守口如瓶、她的壓抑情緒,尤其令他無法容忍的是,她居然不願以多少比較理智的方式,對他的憂慮和擔心做出回應。他說:「我不願與現在這樣的你一起生活。只有你改變,我才回來。」難道這還不算拋棄嗎?當然,這就是拋棄。而且,他還提出了條件,而她要是不滿足這一條件的話,就休想要他回來。
她感到渾身發冷。她走到過道,從掛衣架上取下一件針織女上衣,飛快地披在身上,可這也無濟幹事。她感到越來越冷,過了一會兒,她已經渾身顫抖,連咖啡杯都端不住了。「我得喝一口。」她想道。於是,她開啟櫥櫃門找酒精飲料。櫥裡有一瓶剛開了蓋兒的白蘭地和半瓶伊朗李子露酒。露酒是列沙在舍列梅季鬱夫的免稅商店買的,可白蘭地是從哪兒來的,娜斯佳無論多麼使勁想也想不起來了。或許是什麼人送的吧,若不然,怎麼會有瓶白蘭地呢?娜斯佳和齊斯加科夫都不喜歡白蘭地,也從不買白蘭地。列沙是優質葡萄酒鑑賞家,而娜斯佳則更喜歡彼揚歌牌的馬提尼酒和帶核的杜松子酒。
她從櫥櫃裡取出那瓶白蘭地,斟了幾乎滿滿一杯,一連喝了三大口。嗓子眼裡頓時感到熱辣辣的,眼裡湧出了淚水。娜斯佳本來喝不成這種飲料,她既品不出它的味道,也忍受不了它的氣味,可此刻卻像喝藥似的灌將下去。它的味道當然不好受,可藥本來就是苦的,藥的作用是治病。
但這藥的作用的確很有限,畢竟……她不再感到冷了,手臂又熱起來,而且,也不顫抖。可她覺得心裡的刺痛非但不曾減弱,此刻反而更加強烈了。她這是做的什麼事呀!她怎麼能想到列什卡居然會邁出這一步!忠誠老實、瞭解她已經二十二年之久的列什卡,無論發生什麼事,也無論她犯了多大過失,都是善於理解她的呀。如果說連他也忍受不住而出走的話,那就說明,她對他耐心和愛情的濫用已經達到了何種地步!
「可老實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她問自己道。「為什麼、為什麼我沒勇氣跟他談呢?我究竟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了?我騙人了?沒有。殺人了?同樣沒有,我騙人了?出賣誰了?也沒有……而這卻是最難說清楚的事。我自己也弄不明白究竟做了些什麼。而且,在我自己把這件事搞清楚之前,我是不會對列什卡講的。有意思,可這是為什麼呢?曾經有過多少次,每當我搞不清什麼事時,總會專門講給他聽,而他呢,也總是能幫我理清頭緒。他對事物的看法和我完全不同,有時這會對我很有幫助。既然如此,為什麼我竟不能把使我困惑的問題告訴他呢?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只知道我不能。」
娜斯佳在廚房又坐了好長時間,無力挪動,站起來,回臥室,鋪床,上床。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她把阿列克賽惹惱了,他走了。所有過錯都在於她,一般說,她根本就不該嫁人,不該嫁給列沙,也不該嫁給其他任何人,她不適合與他人共同生活。她是個獨身女人,她不需要任何人。任何人。或許這也是一種心理缺陷。她是倫理上的畸形者。她惹惱了列沙,而列沙走了。
直到夜裡2點半左右,她才總算蹣跚走到沙發前,跌坐在沙發上,既沒脫衣服,也沒蓋被子。她蓋著一塊厚厚的、帶方格的毛毯,一頭紮在枕頭上,又啜泣起來。
凌晨5點半,她費力地睜開眼皮,委靡不振地去洗淋浴。她本不願去見扎託齊尼,可她不能不去。她無法拒絕他。她一連喝了兩杯咖啡,可卻品嚐不出它的味道。她從冰箱裡的塑膠袋裡倒了些橙汁,一口氣喝了半杯,感到橙汁淡而無味,且有些溫乎乎的,儘管這實際上是根本就不可能的:這袋橙汁在冰箱裡擱了至少有三天了。
7點整時,娜斯佳在「伊斯梅洛夫」車站走出車廂,內心充滿疑惑地試圖解答這樣一個問題,她到這兒究竟是幹什麼來了,昨天為什麼沒有告訴馬克西姆,就說她無法來見扎託齊尼呢?要是能多睡一會兒就好了。她離老遠就認出了將軍,將軍和往常一樣,穿了一件薄薄的運動衣,身材頎長,細瘦高挑的個頭,邁著輕快而又富於彈性的步伐,向她迎面走來。
「早上好,」他熱情地打招呼道,「請原諒在不適當的時候打擾了你,可星期日我就不在莫斯科了,今天晚上又得上飛機。」
「沒關係,」娜斯佳悒鬱地說,「散散步有好處。至少,我丈夫也這麼認為。」
「可你的聲音聽上去怎麼這麼悲傷?出什麼不愉快的事了?」
不愉快的事。「他倒好像什麼都不知道似的,」娜斯佳沮喪地想,「是他叫我來的,可此刻卻裝作吃驚的樣子。天吶,我該恨他才是,可他一吹哨,我就聽話地跟他往公園跑。他全都知道,他不可能不知道我的處境,但他卻不吱聲,要我自己一個人在噩夢中掙扎。事情過後,他又會對我說,他當時是故意不吱聲的,因為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人只能靠理性、而不是靠人性來指導。理性要求我必須處於絕境、徹底絕望。而如今在驕傲的孤獨中獨嘗這一行動之苦果的,卻是我呀。可我不能把這告訴他,也不會向他訴苦的。從前有一次,我曾想向他訴訴苦,請他幫忙,可得到一番訓斥。一個少校是不能向將軍訴苦的。這不體面。可要知道,這事的全部可怕之處恰恰在於,不知何故,我不能生他的氣。」
於是,她說出口的話是:
「還沒睡醒。請您不要介意。」
「好吧,那就讓我們轉入正題吧。您也許知道部裡終於組建了自己的情報分析部。它所負責的工作,與參謀部的日常工作有所不同。」
「我聽說了,」娜斯佳點頭道,「有點兒類似於戰略偵查吧。」
「正是這樣。而且,甚至就連像心理學家和心理分析學家這樣的專家,也將參與這種情報部門的工作。」
「這個也聽說過。不過,實話說,我以為這不過是開玩笑的。」
「為什麼呢?」將軍挑起眉頭問,「您不同意我們的工作吸收這一領域裡的知識嗎?」
「我同意。可我不知為什麼,總覺得就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同意這種觀點。不知怎麼搞的,在我的同事中,還沒有另一個人與我觀點相同一的確,我們這裡已經確定了心理學家這一職位,我對此非常欣喜,可我也敢肯定,我們之所以用這類人,其目的決不是為了分析情報。他們的主要工作,是在搶救人質時充當‘談判者’;幫助描述罪犯的心理肖像;在偵查員分析案情時為他們提供諮詢。可在戰略方面……我甚至感到驚奇,您居然會這麼做。」
「如您所見,我們已經這麼做了。目前,我們正在物色能為情報分析部門工作的心理學家和心理分析學家。我聽說您與戈托夫齊茨議員謀殺案的調查有關?」
「是的,」娜斯佳驚奇地說,「雖說關係不大,但關係是有的。可這和您說的有什麼關係嗎?」
「是這樣,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戈托夫齊茨是我們的候選人之一。」
「真的?!不過,那倒也是!」
「您想想看。我們當然會預先對所有候選人進行審查的,可您自己也應該明白,這件事責任重大。一個在分析部門工作的人,有機會接觸高度機密情報,所以,在幹部問題上,我們不能出一丁點兒錯。我們根本就無權犯任何錯。此外,心理學家本人的職業技能問題也十分重要,許多嚴重的、規模巨大的行動,都將根據他的建議計劃並實施,如果這位心理學家對本專業不十分精通,一切的一切都會毀於一旦。總之,我對您有一個請求。請您仔細觀察一下戈托夫齊茨,如有可能,對他的職業水準做個評價。」
「包括是否奉公守法嗎?」娜斯佳開玩笑道,「是不是還得考察他是否守法及法律意識的水準呢?」
「阿娜斯塔霞,我們已經考察戈托夫齊茨三個月了。他不曾參與任何刑事犯罪,這一點我們可以絕對保證。您知道嗎,他夫人是個很出色的女人,她叫尤麗婭-尼古拉耶夫娜。您是否聽說,他家的財政是她親手掌握的?」
「沒聽說。可這很重要嗎?」
「對於理解一個人的性格來說,是的,是很重要。尤麗婭-尼古拉耶夫娜是一個大侵吞犯的女兒。她父親的的確確是在逮捕他的前一刻自殺的。從那以後,她決心任何時候也不讓自己生活在擔驚受怕之中。當然,我所指的是法律的懲罰之劍。因為在其他所有別的方面,她可以說是一個勇敢的女人,不怕樹敵。但她和政府永遠是和諧和睦的。她根本無法容忍其丈夫捲入某樁刑事案中。當然啦,一旦您瞭解到什麼的話,就請您儘快告訴我們,但在此刻,我最想知道的,是這是個什麼人,他是否算一個優秀的專家。」
「可要知道,他之所以能成為進部裡工作的候選人,不就是因為他是個優秀的專家嗎?您懷疑他,有什麼根據嗎?」
「哎呀,阿娜斯塔霞,有時候您的天真簡直令我好笑,」將軍笑著說,「職位候選人是怎樣找出來的呢?某人推薦了某人,某人認識某人,或從朋友那兒聽說過某人,如此而已。具體地說,戈托夫齊茨這個姓氏,是總部一位首長點的名,因為他的侄女,在經歷了一次極其嚴重的離婚訴訟後,在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那兒上過精神復原班。那位侄女對治療效果極為滿意,就把這告訴了她叔叔,她叔叔也就把這話繼續傳了下去。就是這麼回事兒。我可以指望您的幫助嗎?」
「我不知道,」她聳聳肩,「我沒信心,不知道能否幫您這個忙。我又不是專家,無法判斷他的專業水準。」
扎託齊尼停住腳步,轉身面對著娜斯佳。他那雙黃色的老虎眼就近逼視著她,使她感到很不自在。
「不要說違心的話,」他低聲說,「您到現在都不肯原諒我,是嗎?您在生我的氣。我活該,您生氣是對的。我對所有這一切,我們究竟該怎麼辦好呢?您此刻以如此隱藏的方式拒絕我,明天您的拒絕會更直截了當,後天乾脆就會罵起我來,這樣,就會毀了我們之間的友誼,對您來說,也許叫關係更加適合一些吧。我非常非常喜歡您,我珍惜您和我這種良好的關係,而如果我們無法達到相互理解的話,我會很痛苦的。不錯,我那次對您是很粗魯,甚至說無情也可以,但這件事不同,這件事是為了事業。可是,這一切我已經都向您解釋過了,再重複已經沒有意義了。請您寬容大度一些,設身處地地想一想,我和您可以完全互相信任,我們是可以無條件彼此信任的朋友,這樣的朋友並不多呀。難道我們肯為了野心而失去朋友嗎?」
「他這是在把我當玩具耍呀,」娜斯佳漠然地想,就好像是在從旁觀察著自己。「他說服人的才能真令人震驚。要知道從理性上我也知道,去年冬天,他把我摁倒,什麼都不管不顧地、一句話不說,一個能減輕我痛感的動作也沒有,他是錯了。可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生他的氣。我願意原諒他。而且,在他面前,我甚至感到自己錯了,似乎我的怨氣,不過是村婦無謂使小性子罷了。或許事情本該如此,我的全部痛苦本就一錢不值?」
「您今天走嗎?」她以問代答道。
「是的,今天晚上。」
「走多久?」
「五天。」
「等您回來,我給您在畫布上畫一個戈托夫齊茨。」
扎託齊尼露出了燦爛溫暖的笑容,兩排白得耀眼、無可挑剔的牙齒閃閃發光。他的兩隻眼睛頓時宛若兩塊熔化了的金錠。面對這一著名的微笑,任何人都無力抵禦。
「可以讓我吻您嗎?」他低聲問道。
「不必了。」娜斯佳同樣小聲答道。
「為什麼?」
「會讓人誤解的。」
「誰?」
「我。」
「這不要緊,」扎託齊尼笑著說,「只要我本人能正確理解這就行了。而我是能正確理解的,所以,您不必擔心。」
他輕輕地用乾燥的嘴唇先碰了碰她的一面臉頰,然後是另一面。
「您能戰勝自我我真高興。五天後我給您打電話。」
他猛地一轉身,朝公園門口走去,而沒有像往常那樣把娜斯佳一直送到地鐵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