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可假如他終於想出了答案,而他又覺得這種解釋理由充足了呢?觀察表明,他遠非什麼蠢貨,而且,他有一定的想像力。」

「要的就是想像力。如果他對所發生的事有其自己的解釋,那麼,他必定會把臆想當做十足的痴人說夢。迫害狂,物質化了的絕對惡的理念,黑暗的勢力,外來人——一切的一切,無奇不有。就讓他任意構想好了。反正這會以某種方式在他的行為上反映出來,從而破壞他與他人的關係。他的每個舉動都會被人當做是瘋子的舉動,因而他周圍的人會有相應的反應。請你相信我,我們已經仔細分析了他的生活,並且描繪了這個物件的心理肖像,您已經有過多次機會來確證我們這些心理學家的高度職業水準了。」

「那好吧,就算您暫時打消了我的疑心吧。但我還是要請您牢記,在我們生存的全部歲月中,這是一次最大的行動。這事涉及到很大一筆錢,假如我們搞不到這筆錢,那我就不得不認為,正是您使這一行動破產的。請您不要忘記我的話。」

「不會的……」

我並不是十分想與這位來自刑偵科的娜斯佳會面,可這次會面畢竟也有一些值得答應的因素。第一,有她在場,他們未必敢殺我,假定他們不會提前動手,那麼,我肯定能及時趕到會面地點。那麼,至少在與這位奇特的女士談話時,我可以不必精神緊張,而能夠全身放鬆,像軍隊里人們常說的那樣,可以「輕輕鬆鬆地抽支菸了」。第二,這次會面必然會拖延回家的時間,而這同樣基於如果回家是必不可免的假設。在家我當然生命無虞,維卡不會動手殺我,更不會往茶裡下毒藥。她專門僱了個人來殺我,現在,她正在等那人履行合同。可無論如何和她呆在一起對我來說已經成了一種考驗了。為什麼?究竟是為什麼?這是衝什麼來的?天吶,要知道我是那麼愛她,一點兒都不願得罪她,一點兒都不願意剝奪她。可我也並不想知道這是為什麼。如果她已經這樣決定了,這也就說,她認為這麼做對。而我絲毫也不願弄清我與她的這層關係。我願意承受來自她手中的一切,哪怕是死亡也罷。

我約定在地鐵口旁邊的農莊廣場與那位女士會面。如果下雨,我們就在車裡坐一會兒;而假如天氣沒變化,那我們可以在露天咖啡館裡喝杯咖啡。不知道她得遲到幾分鐘?能夠準時前往事務性會面地點的女人,顯然還尚未降生呢。

可使我吃驚的是,娜斯佳沒有遲到,而且,當我走近農莊廣場時,她已經等在約好的地方了,儘管離約會的時間還有大約十分鐘。而我之所以為自己預留了十分鐘,正是為了防止萬一在裡日區發生「交通堵塞」的,雨沒下起來,我下了車,提議和她在路邊那十分潔淨,但桌腿兒稍有些彎的桌前坐一會兒。

在此之前我曾經見過娜斯侄三四次,跟她說過話,可我以前居然沒發覺,她的穿戴好不奇特呀。她身上惟一貴重一點的就是腳上這雙旅遊鞋。這雙旅遊鞋或許和她手上那枚訂婚戒指一樣值錢。其餘衣服——牛仔褲、短上衣和脖子上的圍巾——都是毫不起眼的暗色調的廉價貨。我聽說警察們工資微薄,憑那點兒工資能穿什麼好衣服?說不定她為了買這雙「旅遊鞋」攢了整整一年錢呢。

「亞歷山大-尤里耶維奇,您的節目是怎麼回事?」她問。

「沒什麼,」我一聳肩,「又能出什麼事兒呢?」

「我看了今天的節目,跟以往大不一樣。」

「這是直播,」我解釋道,「它跟預先錄製剪輯的片子比,總是不大一樣。」

「從今往後將總是那樣?」

「我不知道,一切取決於能夠取代奧克桑娜做節目的記者究竟什麼時候能來。」

「我不明白,亞歷山大-尤里那維奇,」她問道,「我想弄清的是,既然您能十分出色地搞直播,那您又何必非得要有一位記者不可呢?」

我不喜歡她的這個問題。什麼叫做「我能出色地搞」呀?今天的直播簡直糟透了,根本不符合這一節目的一貫宗旨。假使我們的編導維佳還活著的話,他會為我做出這樣的活兒而把我的脖子擰斷的。我把與電影製片人的談話弄得那麼糟糕,即使非專業人員也看得出來,對此,任何以壓力和心情抑鬱為由進行辯解都是徒勞的。我已清醒地認識到了這一點,但我認為沒必要在直播過程中進行任何修正。有何必要著急呢,既然沒了維佳和奧克桑娜,這節目最晚再過一星期使會完蛋,而我本人呢,也會在此之前就死掉的。因此「在那之前」怎麼樣,又有什麼要緊,反正我人已經都死了。別看我現在還能活動,還在出氣,還能進食,還喝帶酒精的飲料,我還在說話,還能給人以一個正常男子的印象,可是,如果說對一個人來說,「明天」甚或「過一小時」這類概念壓根兒就不存在的話,這樣的人難道你還能說他是活人嗎?

「您瞧,」我十分客氣而又不耐煩地說,「一個主持人應對自己的交談者有足夠的瞭解,以便能使公眾對他的談話產生興趣。假如這節目一週只有一次的話,那我就有足夠時間深入瞭解這位嘉賓,預先想好轉播的步驟。可是,由於這節目天天有,所以,在一週之內與五位嘉賓認識並準備好談話,這在我來說從體力上是絕對做不到的。而之所以要有一位記者也還是為此。記者的職責是與未來節目的嘉賓見面,瞭解他們的生活、工作、趣味和習慣、觀點和問題。在此之後,在彙集了必要的材料以後,與導演一起坐下來準備節目。談話的步驟都是預先計劃好了的,沒意思的話題被刪掉,而對有趣的問題加以突出和強調。主持人只是在最後階段才開始介入。奧克桑娜是個難得的天才,她能及時準備好所有必要的材料。至於她是怎麼做的,我就不知道了。可事實總歸是事實。要想取代她,僅有一個人是不夠的,至少必須有三個人。這事不那麼簡單,我不知道您怎麼看。因此,在新記者的工作尚未上路以前,我就只能搞直播。」

我覺得我的樣子已足以令人信任了,儘管維卡總是說我連撒謊都不會。可我是不會對這位來自彼得羅夫卡的女士講我們節目的真實情況的……

「我正在力圖彙總維佳和奧克桑娜在臨終前幾天內的所有活動,」娜斯佳說道,「我這裡還有幾個空白點。對您的同事,您或許還能想起些什麼來吧?」

「不,我所知道的和能想起來的,已經都告訴您了。」

「這麼說,您無可補充了?」

「您瞧,連他們的親人和朋友也無法推測,這些日子裡他倆究竟在哪兒。他們都以為他倆是在班兒上。可他們在這段時間裡根本不在演播室,而他們,比方說,奧克桑娜吧,離開是為了執行什麼任務,這一點任何人都說不清楚。」

「這一點安德烈耶夫應該知道。」

「可您現在怎麼去問他?」她嘆口氣道。

「那是沒法兒問了,」我遲鈍地肯定道,「遺憾的是,我也無法為您提供任何幫助。維克多曾經有個單獨的速記本,上面記載和收集了和材料有關的所有資訊,那本上肯定有記載,能告訴我們記者到哪兒去、為什麼。」

「對奧克桑娜居然會有這麼嚴格的監督嗎?」娜斯佳驚訝地問道。

「目的不在於監督,而在於能以此準確反映依據具體內容收集材料的各個環節。倒是對司機應該實施監督,其目的是為了能準確瞭解他去哪兒了,什麼時候回來。您跟司機談過了嗎?」

「當然談過。可在我們感興趣的這段時間裡,他根本就不在場。但他既沒跟維佳,也沒跟奧克桑娜在一起。亞歷山大-尤里耶維奇,我不得不得出這樣一個結論,那就是,您的那幾位同事,除了與您的節目有關的工作外,還對某一別的問題感興趣。說不定是商務?」

「很可能,」我同意道,「可我對此一無所知。」

談話進行得毫無成效,萎靡不振。娜斯佳顯然不急於到哪兒去,至於我嗎,那就更不用說了,我又能有什麼急事呢?急著到墳墓裡去嗎?有意思,我的維卡究竟訂了個什麼約定?說不定,她已要人在三天之內把我給幹掉,公墓里人家已經判我缺勤了吧?

我努力不引人注意地掃視著周圍,說不定受僱的殺手就躲在附近某個角落裡,等著我和刑偵科的女偵探分手吧?周圍人很多,而我又不知道那受僱的殺手長什麼樣。嗨,算了吧,叫他見鬼去吧。要知道或遲或早,他總會找到我的。人們還不曾想出過擺脫殺手的蝦辦法呢,這個,甚至連高官顯貴直到總統也難免不被人刺殺。

「您住的地方遠嗎?」我忽然問道。

「您住的地方遠嗎?」烏蘭諾夫忽然問道。

「很遠,」娜斯佳道,「在謝爾科夫路。怎麼?」

「您如果願意,我送您回家?」

「那好吧,」她誠懇地說,「可這多不好意思。這不會使您為難吧?」

「不會,」烏蘭諾夫不知為何開心起來,甚至他的臉色也開朗了,「我反正要到那個區去一趟。兩人做伴路上更快樂一些。」

娜斯佳驚奇地瞥了他一眼。這個烏蘭諾夫好不奇怪呀。一會兒垂頭喪氣,一會兒突然又客氣起來,笑意盈盈,主動提出開車送我,還裝出一副需要有伴兒的樣子。他的樣子絕對不像是獨處時會寂寞的人。再不,他不過是採用如此簡單的辦法好轉換話題?也罷,不妨順著他,反正從他那兒也得不到什麼有用的資訊。不知為什麼,娜斯佳在看過今天那一期「素面朝天」以後,斷定烏蘭諾夫一定有什麼心事,自信她能要他說出來,可顯然,她失算了,不但白白耗費了自己的時間,而且也徒然地打擾了另一個人。

「謝謝,」她點頭道,「我十分感激您。」

一上車,烏蘭諾夫又沉默寡言、鬱悒不安起來。剛才那活躍的表情連一點兒蹤跡也不剩了。不,他實際根本不需要什麼旅伴和談話物件,這是確切無疑的。既然如此,那他幹嗎還要送她呢?

「烏蘭諾夫,您難道從未感覺到您的節目並非一切正常嗎?」娜斯佳試探著問。

「不,」烏蘭諾夫又疾速地說,「我的節目能有什麼不正常呢?請您把話挑明瞭說吧。」

「那好吧,您的兩位同事死啦。這不是什麼病態的想象,而是無可爭議的事實。爆炸裝置放在了安德烈耶夫的車上,是他私人的車,而不是您的‘跑車’上。換句話說,罪犯的目標,極有可能正是安德烈耶夫——‘素面朝天’的編導。我認為那些人之所以希望他死,不一定與他在電視臺的工作有關,可如果這樣一來,那我們就得承認,他除此之外肯定還在從事某種活動,儘管有關他在這方面的活動,不知為什麼,無論是您還是您這個組裡的其他任何人,都一無所知。要不就是即使有人知道也不說,而這,您得承認,也是不可理解和值得懷疑的。假如那些罪犯想要殺死的,不光是安德烈耶夫,而且還有邦達連科的話,那他們就必須知道,編導和記者此時乘此車一塊兒出行。這樣一來,我就得推論,在您身邊,在您的演播室裡,一定有人或是與維佳的車打過交道,或是向有心者透露過有關維克多和奧克桑娜的資訊。您更傾向於以上哪種推測?」

烏蘭諾夫沒有馬上作答,娜斯佳感到他在心裡重複著她說的話,力圖周密思考和理解他聽到的話。

「哪個都不喜歡,」這位電視節目主持人最後終於開口了,「我看不出什麼人會有必要非把維克多和奧克桑娜殺死不可,無論是單獨殺死他們中間的某一個,還是把他倆一塊兒都幹掉。您為什麼不能設想是罪犯自己搞錯了呢?維佳的那輛車再普通不過了,日古利七型,連顏色也是最流行的——白色。或許爆炸裝置不過是擱錯了車罷了?」

「這種可能性我們會考慮的。此刻,當時在附近的所有車主都正在接受審查。烏蘭諾夫,您能否告訴我,安德烈耶夫和邦達連科之間的關係是否密切?」

烏蘭諾夫陰沉地笑了。

「是啊,可那又怎麼樣?奧克桑娜未婚,而維克多則剛離了婚。他們親近一點兒又能礙著什麼人呢?」

「哦,這您可就錯了,」娜斯佳笑了,「身份證上的鋼印與嫉妒權之間可沒有多少共同之處。老實說,嫉妒,一般說也與任何權力無關。一個合法丈夫可以心平氣和地看著自己的妻子有外遇,如果他喜歡這樣的話;而一個被拋棄的露水情人,可能直至死都為嫉妒和絕望所折磨。」

「也許吧,」他冷淡地說,「您喜歡運動嗎?」

「我?」娜斯佳吃驚地瞥了烏蘭諾夫一眼,「不,您怎麼想起問這個?」

「沒什麼,我見您的旅遊鞋好漂亮呀,看得出是精心挑選的,十分貴重,可不是隨便弄到的。一個現代警察買得起這玩藝兒嗎?」

「瞧您說的,這是丈夫從美國帶來的,是給我的禮物。要是我才不會買這東西呢,這玩藝兒對我來說的確太貴了。」

她不光是不會買這麼「扎眼」的旅遊鞋,而且,連穿都不會穿的——如果不是被逼無奈的話。娜斯佳喜歡穿廉價而又舒適的衣服,不要什麼名牌,只要能不妨礙運動,可是或許只有她的一雙腳,是她全身最弱的部位。她的腳每到傍晚,尤其是熱天,就會腫脹,而要是穿著帶有精緻鞋帶和高跟的皮鞋過一天,那對她更會是一種折磨,所以,為了身體的舒適,她不得不像人們常說的那樣,違反常規。她堅決不穿阿列克賽給她帶來的旅遊鞋,理由是它們貴得太扎眼,總是固執地只穿運動鞋。這雙運動鞋是她親手挑選的,十分舒適,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已經穿慣了,況且,它不會令任何人感到扎眼。可遺憾的是,任何東西都有其極限,而她喜歡的這雙鞋也難逃劫運。前天,這雙鞋穿幫了,而且,要穿幫就一塊兒穿幫,破得不能再穿了。那雙鞋經受不住每天每日的-水而行,而在四月份下過大量的雨加雪之後,這樣的積水到處都是。娜斯佳沮喪了半小時後,不得不嘆口氣,從衣櫥裡拿出裝新旅遊鞋的紅藍色的紙盒。

但是,烏蘭諾夫先生有點不大願意繼續討論其兩位同事被殺的原因。在他看來旅遊鞋倒是個相當有趣的話題,抑或是更加安全的話題?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興許馬上會把話題轉到娜斯佳丈夫身上的。

「您丈夫是商人?」他問。

她竭力壓制住笑意。

「不,是個學者。出國講學去了。」

「講政治學?」

「講數學。」

「真的?我還以為外國人之所以看重俄國學者僅僅是為了政治學和經濟學。俄國學者到國外,只會講為什麼我國的改革只會空轉,講從發達的社會主義過渡到不發達的資本主義有多麼艱難。」

娜斯佳再也憋不住,索性哈哈大笑起來。而烏蘭諾夫甚至連一絲笑容也沒有,他的表情仍然陰沉沉的,還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但他故意繼續談話,以便不至於顯得憂心忡忡。那麼,烏蘭諾夫先生,您究竟在為什麼而憂心忡忡呢?莫不是在為維克多-安德烈耶夫和奧克桑娜-邦達連科的死而憂慮嗎?啊,是的,如若不然,那您肯定會心境怡然地繼續討論發生在他們身上的那件事的。那麼,使您憂心的究竟是什麼呢?

我不急著趕路,可我們終於還是開到娜斯佳的家了。遺憾的是,任何道路都有終點,不知為什麼我想起了在新聞系讀大四時,在冬天坐車去趕考的事,那時我患了考試恐懼症。那天天氣奇冷,電車吃力地行駛在赫爾岑大街上,我坐在電車後門口,執著地凝視著玻璃上冰霜結成的花紋,在幻想這輛車也許會永遠駛下去,而我就永遠也不必走到街上,跨入大學教學樓進教室,拿考卷,回答考官的提問了。順便說說,那一次,我的預感並未欺騙我,我真的只得了三分,那是我在大學整整五年當中得的第一個、也是惟一個三分。甚至就連記分冊上那五光十色的全優評語也未能拯救我。

隨著門啪嗒一聲,娜斯佳走進了單元門,而我又形單影隻了。謝天謝地,我總算把她給送到家了。一路上我沒有察覺任何汽車曾尾隨我們從農莊廣場直到謝爾科夫路,儘管這一路上我對身後的汽車加倍留意。在家裡,正如我已經說過的,我不會受到任何威脅,而且,在我家附近,亦復如此。維卡未必會同意那幫人把我在她住處的附近給幹掉。儘管這一點無從得知……在我與她共同度過的所有歲月中,我都天真地相信自己是瞭解妻子的,可如今我不得不對這一點表示懷疑。

又過了50分鐘後,我走進了家門。此前我已在這套房裡住了六年,它在我的一生中不能算是最糟的房子。天吶,僅僅在幾天之前,一切的一切還曾是那麼美妙,我和維卡出門選購英式餐具,計劃如何慶祝她的生日,憧憬九月份到地中海旅遊。我們總算從暗無天日的赤貧中擺脫出來了,它使我們整個青年時代蒙上了陰影。我們在一切方面剋制自己,為了買房而積攢每一枚戈比,咬緊牙關忍受我那發了瘋的,酷愛折磨維卡的,想要做我們這套小小的、年久失修的住房之全權女主人的我的母親。我們憧憬有自己的住房,我們推遲要孩子,直到最後,我們終於努了最後一把力,借了一部分錢,給自己買了住房。這套住房的到手令我們多麼歡欣啊!最初一段時間我們睡在地板上,從同一只碟子裡吃飯,慢慢地,隨著每一筆工資,每一筆酬金,我們逐漸添置了傢俱、餐具、毛巾被和床單。兩年前,我們的愛巢終於建成了,在花錢上我們的自由度大多了,我們買了一部車,穿上了講究的衣服。今天,我可以滿懷信心地妄自尊大,我們的所有痛苦都已經結束了,我們從長期債務中解脫出來了,如今,我們已經開始過上了人所應有的生活。

可突然間卻發現,維卡對這一切並不滿意。我成了她的障礙,而她的願望就是我根本不存在。既然如此那為什麼不離婚呢?這要簡單合算得多。可她並不願離婚。也罷,我理解她。一旦離婚就得分割財產——從住房到英式餐具中的每一隻碗。她不願分割,她清楚地記得,所有這一切是多麼來之不易啊。她想一步到位。或許每天晚上她得懷著驚恐聽著我開門的響聲。我又回來了,那幫人沒把我給幹掉。可憐的人……或許她都等累了吧。

「薩沙?」屋裡傳來了她的聲音,「怎麼回得這麼晚?」

她穿著睡衣來到門廳,也許,她已準備上床就寢了。她走到我身邊,習慣地把臉貼上來要吻我,而我也同樣習慣地俯身吻了她。她身上的香水味令人不快地刺激著我的鼻膜。洗澡之後灑香水,這是多麼愚蠢的習慣啊!見鬼,要知道這可是我一直都喜歡的呀。是的,從前我喜歡這樣,從前我喜歡她身上的香水味兒,而我們的床上也洋溢著這種香水的氣息。

「薩沙,出什麼事兒了?」她擔心地問道,「電話一晚上響個不停,都在問今天演播的事。」

「沒什麼。」我無法壓制自己的怒氣,或許我的話說得太嚴厲了點兒。

「可人們都說,這事是不可思議的!可惜我沒看見,演播時我正在回家路上。你倒是給我說清楚,究竟出了什麼事。」

「沒什麼了不得的。你別管了,只不過是因為今天被迫搞直播,而且嘉賓的樣子也不太雅觀罷了。如此而已。」

她斜著眼看了我一眼,惱恨得掉頭就走。或許她生氣了。當然是的,從前我可從未用這麼冷淡的口氣和她說話。而且一般說來,凡是與我和她的工作有關的問題,我們總會熱烈而又關切地討論一番的。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就是今天,無論有過什麼不愉快,我也願意和維卡交流與電影製片人談話中的每個詳情細節的,可我明白她要聽的不是這些。而她的生氣純粹是裝出來的。她其實一點兒都不氣。無論在我的演播室發生什麼,她都應絕對保持無動於衷。她如今只對一件事感興趣:還需要多久,她僱的那個殺手才能令她擺脫我那令她感到壓抑的在場。

老實說,我對這個問題也很感興趣。當然啦,我的興趣與她的在色彩上略有差異,但我同樣也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