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予駁回,馬上送走,我忙得很,沒空管它。讓凱霍爾送第五巡迴法院,別再拿那該死的東西來煩我了。」
布雷克顯得有些為難,他慢吞吞地說:「不過裡面有些內容你應該看看。」
「哦,你今天這是怎麼了,布雷克,什麼內容?」
「也許他的申訴是站得住腳的。」
斯萊特里的臉色沉了下來,雙肩頹然落下。「怎麼,你不是在開玩笑吧?都說了些什麼?還有半個小時就要開庭了,陪審團已經在等著我們。」
在埃默裡大學,布雷克-傑斐遜曾經是他班裡名列第二的優等生,斯萊特里對他百分之百的信任。「根據密西西比州一項適用面很寬的法律條款,他們以薩姆缺乏思考能力接受死刑為由提起上訴。」
「誰都知道他是個瘋子。」
「他們找了一位專家願意為此出庭作證,這件事不容我們忽視。」
「我不相信會有這等事。」
「你最好還是過一下目。」
斯萊特里大人用手指揉了揉腦門。「坐下吧,拿來我看看。」
「再有幾英里就到了,」亞當在去監獄的路上對卡門說,「你怎麼樣?」
自從他們離開孟菲斯後卡門一直沒怎麼說話。第一次來密西西比的她一路上在觀看那廣袤無垠的三角洲,欣賞那連綿起伏的棉田和大豆田,在田野上空飛行的噴撒農藥的飛機使她驚奇不已,一處處破爛不堪的棚屋使她感嘆搖頭。「我有些緊張,」這話她已說過不止一次。他們剛才簡單談過伯克利和芝加哥及其在今後幾年內可能會發生的變化,但他們一句也沒提過自己的父母。薩姆和他的家人也同樣沒有被提及。
「薩姆也很緊張。」
「這事真有點讓人不可思議,亞當。我是說,沿著這條夾在田野中的高速公路飛馳,趕去探望即將被處死的祖父。」
他用力拍拍她的膝頭。「你做的事是對的。」她穿著肥大的黃褐色斜紋布褲子和一件褪色紅斜紋布襯衣,腳上穿雙旅遊鞋,一副大學心理專業畢業生的打扮。
「就在那裡。」他突然向前方指了指。在高速公路的兩側停著一輛輛首尾相接的汽車,許多人正在步行往監獄方向走,高速公路上的車子都開得很緩慢。
「這都是什麼回事?」她問道。
「正在上演馬戲。」
他們從三個正在路邊步行的三k黨徒身邊駛過,卡門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難以置信地搖搖頭。車子一點點往前挪,比那些急急忙忙步行去參加示威的人快不了多少。在監獄大門外的高速公路中間站著兩名州警正在指揮交通,他們示意亞當向右拐,亞當遵命而行。一名帕契曼的警衛指了指路邊一處地方讓他們停車,路的下面是一條淺淺的排水溝。
兩人拉著手走到監獄正門時停下來看了一會兒穿著白袍子在監獄門前轉來轉去的十來個三k黨徒。有人正拿著破喇叭筒在發表措辭激烈的演講,一群褐衫黨人舉著標語牌並面向公路肩並肩站在一起。至少有五輛電視轉播車停在高速公路的另一側。到處是攝像機,甚至還有一架採訪的直升機在空中盤旋。
亞當在進門時把卡門介紹給了他新交的朋友路易絲,她是個負責處理文書工作的警衛。卡門顯得非常緊張和疲憊。這裡剛剛發生過幾起三k黨徒與新聞記者和警衛們之間的爭吵,她能覺出這裡的局勢一觸即發,而且會愈演愈烈。
一名身穿制服的警衛把他們送上一輛囚車,車子載著他們急匆匆地駛離了大門。
「真讓人難以相信,」卡門說。
「情況一天比一天糟,就看明天了。」
車子駛上監獄的主車道後速度放慢下來,路兩旁是一棵棵遮天蔽日的大樹和一幢幢整齊的白色房屋。卡門注視著周圍的一切。
「這裡看起來不像是監獄,」她說。
「是個農場,佔地一萬七千英畝,監獄工作人員就住在那些房子裡。」
「還有孩子們吧,」她看到了房子前面的腳踏車和踏板車,「這裡真安靜,犯人們在哪兒?」
「就快看到了。」
囚車向左拐了個彎便到了馬路盡頭,接下去是泥土路,再往前就是監舍。
「看見那些崗樓了嗎?」亞當指了指,「還有那些圍欄和鐵絲網?」她點點頭。
「那就是嚴管區,是薩姆在過去九年半中的家。」
「毒氣室在哪兒?」
「那邊。」
兩名警衛向囚車裡張望了一下後揮揮手讓車子通過了雙層大門。車子停在牢房門前,帕克正等在那裡。亞當介紹了卡門,此時卡門已經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他們步入監獄,帕克對他們進行了簡單搜身,另外三名警衛在旁邊看著。「薩姆已經在裡面了,」帕克衝前面辦公室點點頭說,「你們進去吧。」
亞當拉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她點點頭後兩人便一同向屋門走去,亞當開了門。
薩姆正像往常一樣坐在桌沿上,他的腳搭拉著,沒有抽菸,屋子裡的空氣很清爽。他看了眼亞當,又看了看卡門。帕克關上了他們身後的門。
她鬆開亞當的手向桌子前面走過去,兩眼直視著薩姆。「我是卡門,」她輕聲說。薩姆從桌子上滑下來。「我是薩姆,卡門,是你不成器的祖父。」他把她拉過去,兩人擁抱在一起。
亞當過了一會兒才發現薩姆颳了臉,他的頭髮剪短了些,顯得很整齊,紅色囚服的拉鏈也一直拉到脖子下面。
薩姆兩手抓住卡門的肩頭仔細打量著她的臉龐。「你長得和你媽媽一樣漂亮,」他說,嗓音有些嘶啞,眼睛也溼潤了,卡門也強忍著淚水。
她咬著嘴唇努力笑著。
「謝謝你來看我,」他說,也盡力面帶笑容,「我很難過讓你看到我這副樣子。」
「你看起來很棒,」她說。
「不要進門就撒謊,卡門,」亞當想緩和一下沉重的氣氛,「咱們還是別哭的好,免得收不了場。」
「坐吧,」薩拇指指椅子對她說,他也在她身邊坐下,把她的手握住。
「先談正事吧,薩姆,」亞當倚在桌子上說,「第五巡迴法院今天一大早駁回了我們的上訴,情況非常糟糕。」
「你哥哥真是個非常出色的律師,」薩姆對卡門說,「每天都給我帶這類訊息來。」
「是的,可供利用的材料太少,」亞當說。
「你媽媽怎麼樣?」薩姆問卡門。
「她很好。」
「代我向她問候,我對她印象一直很好。」
「我會的。」
「莉有什麼訊息嗎?」薩姆又問亞當。
「還沒有,你想見她嗎?」
「我想是的。不過,如果她不能來我也能理解。」
「我想想辦法,」亞當信心十足地說。其實他最近給費爾普斯的兩次電話都沒有得到迴音。顯然他此刻還顧不上找她。
薩姆向卡門靠得更近些。「亞當跟我說你在學心理學。」
「是的,我在伯克利讀研究生。我將——」
門外傳來重重的敲門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亞當輕輕開啟門,看到盧卡斯-曼焦急的面孔。「請等我一會兒,」他對薩姆和卡門說了一句便來到外面的走廊裡。
「出了什麼事?」亞當問。
「迦納-古德曼找你,」曼幾乎是耳語道,「他要你馬上去傑克遜市。」
「為什麼?怎麼了?」
「好像是你的某個申訴有了點眉目。」
亞當的心跳一下子停止了。「是哪個?」
「斯萊特里法官想和你談談有關思考能力的問題,他在今天下午五點安排了一次聽證會,不要再和我講別的,因為我很可能會是州里的證人。」
亞當閉上眼睛,在牆上輕輕地撞著頭,心裡真是百感交集。「今天下午五點,斯萊特里?」
「真讓人難以置信,我說,你要快些行動。」
「我需要一部電話。」
「那屋裡有,」曼衝亞當身後的門點點頭說,「是這樣,亞當,這本不關我的事,但要是我的話就不會馬上告訴薩姆,這件事沒多少把握,沒有必要再把他的希望燃起來。要是我就等聽證會結束以後再跟他講。」
「你說得對,謝謝,盧卡斯。」
「沒什麼,到傑克遜市再見吧。」
亞當回到屋裡時那兩位的談話已經轉到了在舊金山海灣區的生活。「一點小事,」亞當皺皺眉頭說著,漫不經心地向電話機走過去。他按動了號碼,不去理會正在低聲絮語的爺孫倆。
「迦納,我是亞當,我在薩姆這裡,什麼事?」
「夥計,趕緊拍拍屁股馬上過來,」古德曼平靜地說,「事情有點起色了。」
「說說情況。」這時薩姆正在講述他在幾十年前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去舊金山的事。
「第一,州長想私下和你談談,看起來他的日子不大好過,我們的電話把他折騰慘了,他開始感到有些不妙。更重要的是,關於思考能力的申訴把斯萊特里給難住了。半小時前我和他談了一次,他完全亂了方寸,我也沒有同他細談,他要在下午五點召開聽證會。我已告訴斯溫博士,他那邊不成問題,三點半他會到傑克遜市出庭作證。」
「我馬上就動身,」亞當背對著薩姆和卡門說。
「來後到州長辦公室找我。」
亞當掛了電話。「只是有些申訴需要備案,」他對薩姆說,薩姆此時完全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我得去一趟傑克遜市。」
「幹嘛那麼著急?」薩姆說,聽那口氣像是個來日方長而又無所事事的人。
「著急?你是說著急嗎?現在已經是星期一上午十點,薩姆,我們只剩三十八個小時去爭取奇蹟的出現了。」
「不會有什麼奇蹟了,亞當。」他向卡門轉過身去,仍然握著她的手。「別再抱什麼希望,親愛的。」
「沒準——」
「不會的,我的時限到了,明白嗎,我已做好一切準備,我不希望你們在我死後傷心。」
「我們必須去,薩姆,」亞當扶住他的肩膀說,「今天晚上稍晚些或明天一大早我就會趕回來。」
卡門靠過身來吻了吻薩姆的臉頰。「我的心和你在一起,薩姆,」她小聲說。
他擁抱了她一會兒,然後站到桌子旁邊。「你自己多保重,孩子,要好好用功,別的我就不多說了,別為我難過,好嗎?我這是罪有應得,都是我自己的錯,和別人無關,從這裡出去我就有好日子過了。」
卡門站起來又一次擁抱了他。他們離開房間時她已哭成了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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