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八月六日上午六時,還剩下四十二個小時,亞當走進他的辦公室並鎖上了門。
他一直等到七點才給斯萊特里在傑克遜市的辦公室撥電話。電話當然不會有人接,但他希望能有錄音告訴他另一個電話號碼並找到有關人士瞭解一些情況。斯萊特里還在壓著關於精神狀況的申訴,像是對某個無關緊要的上訴一樣不予理會。
他要通了服務檯並得到了f.弗林-斯萊特里家裡的電話號碼,但他決定還是不去打擾斯萊特里,他可以等到九點。
亞當睡了還不足三個小時,他的脈搏跳得很劇烈,腎上腺素在大量分泌。他的當事人眼下只剩了四十二個小時,媽的,斯萊特里本應該早就作出裁決的。扣壓這類要命的訴狀太不近情理,他本來還有機會把它緊急送往其他法院。
鈴聲響了起來,他向電話機撲過去。第五巡迴法院的死刑書記官通知他說法院將要駁回他就律師辯護不力提出的申訴。法院認為該上訴有違訴訟程式,因為該項申訴本應在數年前提出。法院對這一爭點是否具有法律價值一字未提。
「既然是這樣,為什麼還要壓一個星期之久?」亞當質問道,「這種有意找茬的裁決十天前就可以作出的。」
「我馬上給你傳真一份影印件,」書記官說。
「謝謝。對不起,好吧。」
「希望我們保持聯絡,霍爾先生,我們隨時在此恭候你的訊息。」
亞當掛上電話後便去找咖啡。達琳在七點半時也提前來到了辦公室,人顯得有些疲憊和憔悴。她把第五巡迴法院的傳真拿了過來,還帶了一個麵包圈。亞當讓她把要求對律師辯護不力的申訴進行調案複審的訴狀傳給美國最高法院,這項工作在三天前就準備進行了,而且華盛頓的奧蘭德先生日前通知達琳說最高法院已經開始了對此項訴狀的審理。
接著達琳又取來了兩片阿斯匹林和一杯水。亞當忍著劇烈的頭痛把大部分有關凱霍爾一案的檔案放進一隻大公文包和一個紙箱內,隨後給達琳佈置了一系列工作。
然後他離開了庫貝法律事務所孟菲斯辦事處,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紐金特上校等監舍大門一開便急不可耐地衝進走廊裡,他的身後跟著八名由他選定的行刑隊員,其中的四個人穿制服,另外四個人著便裝,他們像蓋世太保的衝鋒隊似地一窩蜂跟在那個趾高氣揚自命不凡的人後面湧進寂靜的a排監舍。紐金特在六號囚室前站定,裡面的薩姆此時還躺在床上想心事。其他房間的犯人們紛紛起來看動靜,每個人的雙手都搭在牢門的鐵柵欄外面。
「薩姆,已到進觀察室的時間,」紐金特顯得很不耐煩地說。他手下的人沿牆排成一列站在他的身後,他們頭頂上方便是走廊的窗戶。
薩姆不緊不慢地從床上站起來走到鐵柵欄邊。他瞪著紐金特問道:「為什麼?」
「因為我說了。」
「幹嘛要我往裡移八個房間?什麼意思?」
「只是按程式辦事,薩姆,條例中有規定。」
「這麼說你講不出正當理由,是不是?」
「我用不著跟你講,轉過身去。」
薩姆走近洗滌槽用了很長時間刷牙,然後又站到馬桶邊上兩手放在屁股上撒了泡尿,接下來又去洗手,紐金特和手下的人站在外面怒氣衝衝地看著他做這一切。隨後他點上一支菸,再將煙叼在嘴裡才把手放到背後從門上的孔洞中伸了出去。紐金特咔嚓一聲在他手腕上銬好手銬並對監舍盡頭的警衛點點頭示意把門開啟。薩姆來到監舍的走廊裡,他向j.b.古利特點點頭,他正在心驚膽戰地看著這一切,幾乎嚇得要哭出來。然後薩姆又朝漢克-亨肖擠了擠眼。
紐金特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帶到走廊的盡頭,一路上經過了古利特、勞埃-伊頓、斯德哥-特納、哈里-羅斯-斯科特和布迪-李-哈里斯等人的牢房,最後一個經過的是小牧師的牢房,此時小牧師正臉朝下躺在床上哭泣。在走廊盡頭是一道與另一端的大門完全相同的鐵柵欄牆,柵欄中部帶有一扇很厚重的門,門外站著紐金特的另一班人馬,他們都在靜靜地欣賞著裡面的一舉一動。在那些人的後面是一條通向隔離室的狹窄走廊,隔離室再過去便是毒氣室。
薩姆又向死亡靠近了四十八英尺。他靠在牆上一邊抽菸一邊漠然地打量著。這件事是例行程式的一部分,不是針對個人的。
紐金特返身回到六號囚室,一邊走一邊發號施令。四名警衛進到裡面搬薩姆的東西,書藉、打字機、電扇、電視機、洗漱用品、衣物。他們把那些東西送往觀察室時像是拿著什麼汙染物,一名粗壯的警衛在搬送捲成一團的床墊和臥具時還不小心將拖在地上的床單給踩撕了。
犯人們震驚而又難過地注視著這一陣突然出現的騷動,他們的狹小囚室早已成為他們身體的又一層肌膚,看到自己獄友的肌膚受到無情的傷害他們都感到很心痛。這遲早也會在他們身上發生。死刑真的開始迫近,他們從走廊裡沉重而零亂的皮靴聲以及行刑隊員嚴厲的低語聲中感覺到了這一切。遠處那扇死亡之門的開關聲在一週前還很少能聽到,而今卻在一聲聲撕扯著他們的神經。
警衛們來來回回地搬運著薩姆的物品,直到把六號囚室騰空。活兒乾脆利索,薩姆的用品都被胡亂堆放到他的新囚室裡。
那八名警衛沒有一個是本監獄的人。紐金特在奈菲的那堆零亂的案卷中瞭解到應該由犯人不認識的人組成行刑隊,最好是從其他監獄抽調。自願報名參加行刑隊的警官和警衛共有三十一名,紐金特只選了一些條件最好的。
「東西都搬完了嗎?」他對自己的一名手下厲聲問道。
「是的,先生。」
「很好,薩姆,這間房歸你了。」
「噢,謝謝,先生,」薩姆不屑地說了聲便走進囚室。紐金特向走廊另一頭點頭示意,牢門隨即便關上了。他向前一步,兩手扶住門上的鐵欄。「現在你聽好了,薩姆,」他嚴肅地說。薩姆靠著牆站在那裡,看也不看紐金特一眼。「有事可以隨時叫我們,好吧?把你轉移到這裡是為了更好地照料你,怎麼樣?有什麼事能為你效勞嗎?」
薩姆的目光仍然注視著別的地方,對紐金特置之不理。
「很好。」他退開去看著他的手下人。「我們走,」他對他們說。在離薩姆囚室不足十英尺處的監舍大門開啟了,行刑隊員們魚貫而出。薩姆仍在等待著。紐金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囚室也開始往外走。
「嘿,紐金特!」薩姆突然喊了起來,「把我的手銬卸下來好不好?」
紐金特頓時僵在那裡,行刑隊員們也停下腳步。
「你這個蠢貨!」就在紐金特一邊急匆匆地向回返,一邊摸索著鑰匙並大聲下達著命令時,薩姆又喊了一聲。整個監舍都爆發出鬨笑聲,其中還夾雜著起鬨和怪叫。「你不能銬著我就走人吶!」薩姆衝著走廊大聲說。
紐金特來到薩姆的門前,嘴裡咬牙切齒地詛咒著,好不容易才找到鑰匙。「轉過身去,」他對薩姆說。
「你這個糊塗蟲!」薩姆隔著鐵柵欄直衝著上校那漲得通紅的臉大聲說,兩人相距不過兩英尺。監獄內的笑聲更響了。
「就你這種人還負責我的死刑哪!」薩姆氣哼哼地說,為了讓犯人們聽得更清楚還故意提高了嗓門,「弄不好把你自個先燻死!」
「別太肯定了,」紐金特厲聲說,「轉過身去。」
不知是漢克-亨肖還是哈里-羅斯-斯科特大叫道:「真臭!」整座監獄裡頓時一呼百應:
「真臭!真臭!真臭!」
「住口!」紐金特聲嘶力竭地喊著。
「真臭!真臭!」
「給我住口!」
薩姆終於轉過身子把雙手伸給門外的紐金特。手銬卸了下來,上校提著手銬急急忙忙向外走去。
「真臭!真臭!真臭!」犯人們用異常齊整的聲音喊叫著,直到監舍的大門咣的一聲關上,走廊裡復又空無一人。眾人的呼喊突然停了下來,笑聲也戛然而止。慢慢地,他們的胳膊都從鐵柵欄之間收了回去。
薩姆面對走廊站著,瞪著門外那兩個正在監視著他的警衛。他花了一點時間把屋子整理了一下——把電扇和電視機接上電源,把書籍碼放得整整齊齊,就好像那些書今後還會用得著似的,他又檢視了一下水箱是否有水,管道是否通暢,然後才坐在床上檢查了一下那條被撕破的床單。
這是他在監舍中住過的第四個囚室,而且毫無疑問將會是居住時間最短的一問。他很懷念最早的兩間,尤其是位於監獄b排的第二間,那時他的密友巴斯特-莫克就住在他的隔壁。有一天那些人把巴斯特帶進了現在的這間觀察室,並對他晝夜觀察以防他自殺,巴斯蒂被帶走時薩姆哭了。
一般情況下,走到這一步的犯人都免不了會走下一步,然後就走到了盡頭。
迦納-古德曼是這天來到州長辦公室那間豪華門廳的第一位客人。他在來賓登記簿上籤了名,又很親切地同那位漂亮的接待員聊了會兒天,話裡話外無非是想讓州長知道他正在外面恭候著。女接待員正想換個話題時,交換臺上的電話鈴響了起來,她按下一個鍵,做了個怪模樣,聽了一會兒,又向正在望著別處的古德曼皺了皺眉,然後向打來電話的人致了謝。「這些人,」她嘆口氣說。
「怎麼回事?」古德曼做出一副摸不著頭腦的樣子。
「我們最近一直陷在電話堆中,都和你那個當事人的死刑有關。」
「是呀,這件案子很能牽動人們的感情,好像本州大部分人都擁護死刑。」
「這個電話就不然,」她邊往粉紅色表格中做記錄邊說,「來的電話差不多都是反對對他執行死刑的。」
「怎麼會是這樣,太讓人意外了。」
「我通知斯塔克女士你來了。」
「謝謝。」古德曼又坐在門廳裡那個常坐的位置上繼續看當天早晨的報紙。圖珀洛的日報在週六不合時宜地進行了一次旨在瞭解民眾對凱霍爾死刑意見的電話調查,並在第一版上刊登了一個免費電話號碼還附帶有說明。古德曼和他的市場分析人員自然在週末對其進行了狂轟濫炸。該報在週一首次公佈的調查結果大大出乎人們的意料,在打來的三百二十個電話中,有三百零二個反對執行死刑。古德曼看著報紙禁不往露出笑容。
在不遠處,州長正坐在他那張長長的辦公桌後面看著同一張報紙,他的臉上現出的卻是煩惱,眼神流露出沮喪和憂慮。
莫娜-斯塔克端著一杯咖啡從大理石地板上走過來。「迦納-古德曼來了,正在門廳裡等著。」
「就讓他等著吧。」
「熱線仍然忙得不可開交。」
麥卡利斯特不動聲色地看了看手錶,還差十一分九點,他又用指關節蹭了蹭下巴。從週六下午三點到星期天上午八點,他的民意調查人員給兩百位密西西比州的居民打了電話,百分之七十八的人贊成死刑,這才比較正常。不過,也正是在這次抽樣調查中,有百分之五十一的人認為不應該處死薩姆-凱霍爾。他們的理由不盡相同,許多人只是覺得他年紀太大,不適合採用這種刑罰,而且他的罪過是在二十三年前犯下的,距今已整整過去了一代人,反正他用不了多久也會死在帕契曼,乾脆讓他自己等死算了。有的認為他是受了政治迫害。還有,他是個白人,麥卡利斯特和他的民意調查人員知道這一點是很重要的一個因素,儘管沒有說出來。
這些都算是好訊息,而壞訊息則是放在報紙一側的那份統計結果。在週六值班的唯一一名熱線接線員收到了二百三十一個電話,星期天收到的電話有一百八十個,加起來共有四百一十一個。其中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反對執行死刑。從週五上午開始,有正式記錄的與老薩姆有關的熱線電話為八百九十七個,反對執行死刑的佔百分之九十。眼下,熱線又開始馬不停蹄地運作起來。
實際上還不止這些。各地區辦公室也報告說他們收到了猶如雪崩一般的電話,幾乎全部是反對對薩姆執行死刑的。政府的工作人員上班後也說他們在週末收到了許許多多的電話,羅克斯伯勒曾打電話來說他的電話線都快要漲破了。
州長已經有些厭倦。「今天上午十點有安排吧,」他頭也不抬地問莫娜。
「是的,和一批童子軍見面。」
「取消,替我向他們致歉,再重新安排個時間,我今天上午沒心情照相,最好就在辦公室裡待著。午餐的時候呢?」
「會見普雷斯格洛夫參議員,討論對一些大學的訴訟問題。」
「我受不了普雷斯格洛夫那個人,也取消,午餐給我定些雞肉。等等,我又想了一下,還是讓古德曼進來吧。」
她出去片刻便帶著迦納-古德曼一同回到辦公室,麥卡利斯特這時正站在窗戶旁邊注視著外面商業區的建築物。他轉過身子,露出一個疲倦的微笑。「早晨好,古德曼先生。」
他們握手後落了座。星期日下午很晚的時候,古德曼已經應他當事人的強烈要求,交給了拉雷莫爾一份取消赦免死刑聽證會的請求。
「還是不同意開聽證會,對吧?」州長說著又疲倦地笑了笑。
「我們的當事人拒絕那樣做,他不準備再提供新的情況,我們什麼招術都使過了。」這時莫娜給古德曼遞過來一杯未加糖的咖啡。
「他還是和以前一樣的頑固不化,上訴的情況怎麼樣?」麥卡利斯特很誠懇地問。
「依然在按預想的進行。」
「你以前經歷過此類事,古德曼先生,而我沒有。根據目前來看,你認為前景如何?」
古德曼攪動著咖啡思考了一下,他覺得此時此刻與州長坦誠相見沒有什麼壞處。「我是他的律師之一,所以我寧願樂觀些,依我之見,執行死刑的可能性佔百分之七十。」
州長考慮著他的話,但心裡似乎仍能聽到牆壁外面的陣陣電話鈴聲。就連他手下的人也開始對這些電話感到不安起來。「你知道我怎麼想嗎,古德曼先生?」他誠摯地問。
當然知道,你巴不得這些倒霉的電話鈴聲趕緊停下來,古德曼心裡想。「怎麼想?」
「我很想同亞當-霍爾談談,他在哪兒?」
「大概是在帕契曼,一小時前我和他通過電話。」
「他今天能來見我嗎?」
「沒問題,事實上他今天下午正好計劃來傑克遜市。」
「太好了,我等他。」
古德曼強忍住沒笑出來,也許大壩就要裂開一條縫隙了。
事情就是這樣鬼使神差,在極不可能的地方隱隱露出了擺脫困境的一線希望。
在距六個街區以外的聯邦法院,布雷克-傑斐遜走進了他老闆的辦公室,他看到f.弗林-斯萊特里大人正在頗不耐煩地接一名律師打來的電話。布雷克隨身帶了一份厚厚的尋求人身保護令的訴狀和一本記得滿滿的拍紙簿。
「什麼事?」斯萊特里摜下電話怒氣沖天地問道。
「我想同你談談凱霍爾的事,」布雷克神情沮喪地說,「你也知道,我們收到了有關他缺乏思考能力的請願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