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毒氣室 約翰·格里森姆 第2頁,共2頁

「我有很多親屬,可我不想讓他們來。九年半中他們從未來看過我,我也決不會在最後一刻把他們拖來和我訣別,讓他們把訣別的話留到葬禮上再說吧。」

「我收到很多各類記者對你進行採訪的請求。」

「別理他們。」

「我也是這樣對他們說的,不過,有一個請求也許會讓你感興趣。一個名叫溫德爾-舍曼的人想採訪你,他是位得過什麼獎的名作家,已出過四五部書。我沒看過他的作品,不過他開列了書單,這個人的身份倒是貨真價實的。我昨天和他通了電話,他想和你談談並把你的故事錄下來。他似乎很誠懇,並說錄音大約需要幾個小時。如果你答應的話,他今天就飛到孟菲斯。」

「他幹嘛要給我錄音?」

「是想寫一部有關你的生平的書。」

「一部浪漫小說嗎?」

「恐怕不是。他願意先向你預付五萬美元,以後再按一定的版稅比例付酬。」

「好極了,臨死前的幾天我得到了五萬美元,我拿它們幹什麼用呢?」

「我一直在拖延給他的答覆。」

「你讓他見鬼去吧,我不感興趣。」

「好的。」

「我要你起草一份協議,把我的生平故事全權轉讓給你,我去世以後,隨你怎樣處理都可以。」

「把你的談話錄下來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你是說——」

「用一臺小錄音機記錄在磁帶上。我可以給你找一臺來,你可以坐在囚室裡敘述自己的生平。」

「那太枯燥了。」薩姆吃完了愛斯基摩派,把木柄扔進廢紙簍裡。

「問題是你怎樣看待這件事,你的事現在很富於刺激性。」

「不錯,你說得很對。乏味透頂的生活,聳人聽聞的結局。」

「我覺得一定會是部暢銷書。」

「我需要考慮一下。」

薩姆突然站起身來,連椅子下面的橡膠拖鞋也沒穿。他邁著大步在辦公室裡橫穿過去,一邊走一邊計數和吸菸。「十三乘十六點五,」他輕聲地自言自語,然後又做了幾次測量。

亞當在一本拍紙簿上做著筆記,盡力不受那個在牆邊踱來踱去的身影干擾。薩姆終於停下來把身子靠在一個檔案櫃上。「我想求你件事,」他盯著對面的牆壁說道。他的聲音很低,呼吸很平緩。

「我在聽著,」亞當說。

薩姆向椅子跟前走近一步,從上面拿起一封信。他把信交給亞當後又靠回到原先的檔案櫃上。信是正面朝下遞給亞當的,所以他看不到信封上的字跡。

「你幫我把這封信寄出去,」薩姆說。

「給誰?」

「昆斯-林肯。」

亞當把信放在自己身邊的桌子上,眼睛審視著薩姆。薩姆此時卻正沉湎在另一個世界裡,他那疲憊的雙眼茫然地望著對面牆上的什麼東西。「我整整寫了一個星期,」他幾乎是嘶啞著嗓子說道,「可我考慮這件事已經差不多四十年了。」

「信裡寫了些什麼?」亞當一字一頓地問。

「道歉。我為那件事負疚多年,亞當。喬-林肯是個正直善良的人,是個好父親,我真是昏了頭無緣無故殺死了他。我向他開槍以前就知道那樣做是不會有好結果的,我一直很愧疚,非常愧疚。我現在別的也不能做什麼了,只能說聲對不起。」

「我肯定這對林肯一家人會有些作用的。」

「可能吧。我在信中請求他們寬恕,我堅信那是具有基督精神的行為。在我臨終之際,我希望能說聲對不起。」

「知道在哪裡能找到他們嗎?」

「麻煩就在這裡。我聽家裡人說過林肯一家還住在福特縣,他的孀婦魯比可能依然健在,恐怕你還得去克蘭頓打聽。那裡有一個黑人行政司法長官,要是我的話就會先去問問他,也許他了解縣裡黑人的一些情況。」

「如果我找到了昆斯應該做些什麼呢?」

「告訴他你是誰,再把信交給他,就說我罪孽深重,死有餘辜。你能辦到嗎?」

「我很樂意去辦,不知道什麼時候辦比較合適。」

「等我死了以後吧,眼下這件事了結之後你就有時間了。」

薩姆又走到椅子跟前,這次從椅子上拿起了兩封信。他把信交給亞當後便開始在屋裡來回慢慢地踱步。一個信封上列印著露絲-克雷默的名字,沒有寫地址,另一封信寫給埃利奧特-克雷默。「那兩封信是給克雷默家的,替我給他們寄去,不過,要等到執行死刑以後。」

「為什麼?」

「因為我的動機很純潔,我不願意他們認為我是想在臨死前博得他們的同情。」

亞當把給克雷默家的信放在給昆斯-林肯的信旁——一共三封,代表三條生命。薩姆在週末還能寫出幾封呢?還有多少受害者在等著他?

「你已確信自己這回難逃一死,是不是,薩姆?」

他站在門邊想了一會兒。「我們贏的可能性很小,我要做好準備。」

「我們還有機會。」

「當然還有機會,不過我要準備好,以防萬一。我曾經傷害過很多人,亞當,我以前一直沒有仔細考慮過這件事,但當一個人知道了自己的死期時,他就會對自己過去闖的禍進行反思。」

亞當把那三封信拿起來看著。「還有嗎?」

薩姆很沉痛地望著地板。「眼下就這些了。」

週五上午的《傑克遜日報》在頭版刊登了一條有關薩姆-凱霍爾請求召開赦免死刑聽證會的訊息,隨文帶有大衛-麥卡利斯特州長的一張精美的照片和薩姆的一張粗糙的照片,文中充斥著州長辦公室主任莫娜-斯塔克對州長進行標榜的議論,通篇說的都是州長在作這一決定時有多麼地傷腦筋。

麥卡利斯特自稱真正屬於人民中的一員,是全密西西比州人民不折不扣的公僕,所以在當選後不久就設立了一條耗資巨大的電話熱線。這部免費電話的號碼在全州範圍內到處張貼,還不厭其煩地用公共廣告號召人們使用這條人民熱線。給州長打電話吧,他會傾聽你的意見,這是最完美無缺的民主,接線員時刻為你服務。

麥卡利斯特和他的班子成員每天都要對打來的電話進行分析,這與其說他有耐心倒不如說是受到野心的驅使。他是個隨波逐流式擴人物,缺乏領袖應有的素質,只會把大量的金錢用於民意測驗。他最擅長的一套是先窺探出大眾關心的問題,然後再跳出來搖旗吶喊。

古德曼和亞當則對這一點持有不同看法。他們覺得麥卡利斯特似乎是個過於關心自己命運的人,不大可能會有什麼創舉。那個無恥之徒只會計算選票,於是他們決定出道題給他算一算。

古德曼一大清早就一邊喝著咖啡、吃著水果,一邊讀了報上的那篇文章。七點半的時候他要通了約翰-布萊恩-葛拉斯教授和赫茲-克里的電話。八點鐘時,葛拉斯的三名學生已經坐在那間不怎麼雅觀的臨時辦公室裡開始喝盛在紙杯裡的咖啡。市場分析馬上就要開張了。

古德曼講了一下這項計劃和需要保守秘密的事。他向他們保證此事不違反任何一條法律,只是為了左右一下公眾輿論。蜂窩電話就放在桌子上,旁邊還放著古德曼在週三影印的整頁整頁的電話號碼。那幾名學生的理解力都很強,一個個躍躍欲試,恨不能馬上開始,他們的酬金也是很可觀的。古德曼先打了一個電話進行示範,他開始撥號。

「人民熱線,」一個很悅耳的聲音問答。

「喂,我打電話是因為今天早晨報上的那條訊息,就是那條有關薩姆-凱霍爾的,」古德曼慢吞吞地模仿著一種拖腔,他的語調顯然有待改進。學生們都給逗樂了。

「你報一下姓名好嗎?」

「好的,我叫內德-蘭開斯特,密西西比州比洛克西人,」古德曼看著電話簿回答說,「我支援州長,他是位很出色的人。」為了增強效果他又補充了一句。

「你對薩姆-凱霍爾有什麼看法呢?」

「我認為他不應該被執行死刑,他上了年紀,又受過許多磨難,我希望州長能赦免他,就讓他在帕契曼平靜地等死好了。」

「好的,我保證會把你的話轉告州長。」

「謝謝。」

古德曼按了一下電話鍵,然後向他的觀眾鞠了一躬。「就這麼簡單,現在開始吧。」

那個白人男生選了一個電話號碼。他的對話是這樣的:「喂,我是萊斯特-克羅斯比,住在密西西比州的比德。我的電話是關於處死薩姆-凱霍爾的事的。是的,小姐,我的號碼?555-9084。對,是的,密西西比州,比德,在富蘭克林縣。對。嗯,我覺得不應該讓薩姆-凱霍爾進毒氣室,我反對那樣做,我認為州長應該站出來阻止那件事。是的小姐,對。謝謝。」他打完後衝著正在打另一個電話的古德曼笑了笑。

那名白人女生是個中年人,來自密西西比州一個偏遠地區的小鎮,她說話的口音自然免不了帶些鼻音。「喂,是州長辦公室嗎?太好了。我打電話是因為今天報上登的那條有關凱霍爾的訊息。我叫蘇珊-巴恩斯,是密西西比州迪凱特人。是的。嗯,他是個老年人,沒準過不了幾年自己就會死掉,現在殺他對州里有什麼益處呢?放他一條生路吧。什麼?對,我要求州長制止這件事。我支援州長,我認為他是個很不錯的人。是的。也謝謝你。」

那名黑人學生有小三十的樣子,他乾脆直截了當地告訴熱線接線員他是個密西西比州的黑人,他堅決反對薩姆-凱霍爾和三k黨人的觀點,但同時也反對執行死刑。「政府無權決定一個人的死活,」他說道。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贊成死刑。

事情就這樣進行著。熱線電話從全州各地一個接一個地湧進來,每個電話都是不同人打的,而且都各有一套反對執行死刑的邏輯。幾個學生越打越有靈感,他們模仿著各種各樣的口音,陳述著五花八門的理由。他們的電話偶爾也會遇到佔線訊號,一想到這正是他們自己把線路佔滿的緣故心裡就覺得非常有趣。由於古德曼的口音,他扮演了外地打電話者的角色,他把自己裝成不同的廢除死刑主義者,在全國各地掛電話,他用的化名是形形色色的少數民族名字,選擇的地點也都是一些很陌生的地方。

古德曼曾經很擔心麥卡利斯特會竭力追查熱線電話的出處,但後來又覺得接線員會忙得不可開交,不大可能會顧得上這類事。

他們自己倒是真的很忙,就連約翰-布萊恩-葛拉斯也停了課,他把自己鎖在辦公室裡,興致勃勃地用不同的化名在全城範圍內打著一個又一個電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赫茲-克里和他的律師們也在輪番向熱線電話灌輸著同一個資訊。

亞當匆匆忙忙趕到了孟菲斯。達琳正在他的辦公室裡絕望地整理著那像山一樣的檔案,她指了指離電腦最近的一摞檔案。「有關駁回撥案複審請求的裁決放在最上面,下面是密西西比州高階法院的裁決,再下面是準備提交給地區聯邦法院的尋求人身保護令的請求,我已把該傳的都傳出去了。」

亞當脫下外衣扔在椅子上。他先看了眼貼在書架上的一排電話留言條。「都是什麼人來的?」

「有記者、作家、騙子,還有幾個想要提供幫助的律師。其中一個電話是迦納-古德曼打來的,說是市場分析進行得很順利,不要給他打電話。市場分析是怎麼回事?」

「你就別問了。第五巡迴法院還沒有訊息嗎?」

「沒有。」

亞當深深地吸了口氣坐進椅子裡。

「想吃午飯嗎?」她問道。

「如果方便的話,給我來個三明治就行了。你週六和週日可以加班嗎?」

「當然可以。」

「我需要你整個週末都在這裡守電話和傳真機,真對不起。」

「沒關係,我去給你買三明治。」

她轉身離去,隨手帶上了門。亞當給莉的公寓裡打了個電話,沒有人接。他又給奧伯恩之家打,但沒有人知道她的訊息。他又接通了費爾普斯-布思,他正在開董事會。他接著又給身在伯克利的卡門打了個電話,告訴她做好準備星期天飛到孟菲斯來。

他看了一遍電話留言條,確信再沒有值得一回的電話了。

一點鐘的時候,莫娜-斯塔克向州議會大廈州長辦公室周圍徘徊著的記者發表了講話。她說經過慎重考慮,州長已決定同意於下週一上午十時整召開赦免死刑聽證會,屆時州長將親自出席聽取爭點和陳述並作出公正的決定。她解釋說,這件事責任非常重大,生死攸關,但大衛-麥卡利斯特一定能作出正確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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