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毒氣室 約翰·格里森姆 第2頁,共2頁

一股刺鼻的氣味從床單和床罩上散逸出來,亞當真想大嚷一聲。那味道很強烈,聞起來像是餿掉的伏特加或是杜松子酒,也可能是雞尾酒,再不然就是各種酒的混和氣味。她躺在幽暗的陰影裡,他看不清她的眼睛,只能模模糊糊看出她臉部的輪廓。她穿著一件深色的襯衣。

「都吃了哪些藥?」他問。

「我也搞不清,只不過是些藥片。醫生說用不了幾天就會很快好起來,我已經覺得好多了。」

亞當剛想講在七月下旬出現類似流感的病毒是件怪事,不過又作罷了。「你能吃點東西嗎?」

「一點胃口也沒有。」

「我能幫你做點什麼?」

「不用,親愛的。你也夠受的吧?今天星期幾?」

「星期四。」

「好像我已經在洞穴裡過了一個星期似的。」

亞當有兩種選擇。他可以繼續陪她玩可惡的小病毒遊戲,同時寄希望於她停止酗酒,別再惡化下去;或者是乾脆與她攤牌,讓她明白她糊弄不了他。也許他們應該幹上一架,也許這是對酗酒成性的人所能採用的唯一辦法。他應該怎樣做呢?

「你的醫生知道你喝酒嗎?」他屏住氣問道。

接下來是長長的一段沉默。「我不曾喝過酒,」她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

「算了吧,莉。我在垃圾桶裡發現了伏特加酒瓶,我也知道上週六失蹤的那隊三瓶啤酒的去向。你現在的味道就像是個釀酒廠,你騙不了任何人,莉,你在酗酒,我要幫助你。」

她又把身子坐起一些,然後把雙腿收攏在胸前,靜靜地呆了好一段時間。亞當望著她身體的輪廓。幾分鐘過去了,屋子裡死一樣寂靜。

「我那可愛的父親怎麼樣了?」她小聲說,她的聲音顯得有些呆滯,有些苦澀。

「我今天沒有去見他。」

「你不認為他死後我們的日子會好過些嗎?」

亞當望著她的側影。「不,莉,我不這樣認為,你呢?」

她沉默了至少有一分鐘的時間。「你很為他難過,是嗎?」她終於開口說。

「是的,我很為他難過。」

「他很可憐嗎?」

「是的,很可憐。」

「他現在是什麼樣子?」

「一個垂暮的老人,頭髮向後梳著,已經生出許多灰髮,總是油膩膩的,留著短短的灰色鬍鬚,皺紋很多,皮膚蒼白。」

「穿什麼樣的衣服?」

「穿一件紅色的囚衣。所有死囚犯都穿著同樣的衣服。」

她思索著,又是一陣久久的停頓,然後她說道:「恐怕那很容易引起人們的同情。」

「至少對我是這樣。」

「不過你看,亞當,我從未見過他像你所描述的那種樣子,他在我的心目中是另一個人。」

「你心目的中他是什麼樣子呢?」

她把腿邊的毯子圍攏些又沉默了片刻說:「我父親是個令人厭惡的人。」

「你仍然恨他嗎?」

「是的,恨之入骨。我覺得他應該去死,上帝知道那才是他應得的下場。」

「為什麼他就應該死?」

他的問題又引起一陣沉默。她向左側輕輕動了動身子,從床頭櫃上拿起一個杯子,或者是個瓶子。亞當望著她的身影慢慢地啜飲著,並沒有問她喝的是什麼。

「他跟你講了過去的事嗎?」

「只是在我問到時才會講起。我們談論過埃迪,但我保證不再提起那類事。」

「埃迪是因為他才死的,他知道嗎?」

「可能吧。」

「你對他講了嗎?你為埃迪責備過他嗎?」

「沒有。」

「你應該那樣做,你對他過於寬容。他應該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麼。」

「我想他知道,但你自己也說過這種時候再折磨他是不公平的。」

「那麼喬-林肯呢?你對他講過喬-林肯嗎?」

「我告訴他你和我回過老家,他問我是否知道喬-林肯,我說我已知道了。」

「他否認那件事嗎?」

「沒有,他顯得很懊悔。」

「他是個騙子。」

「不對,我認為他是認真的。」

又是一陣沉默,她一動不動地坐著,然後她說:「他對你講過用私刑的事嗎?」

亞當閉上眼睛,把臂肘支在膝蓋上。「沒有,」他小聲說。

「我想也不會的。」

「我不想聽這些,莉。」

「你應該聽。你帶著對這個家庭和過去的滿腹疑問來到這裡。兩週前你對凱霍爾家族的悲劇還有著永遠不知滿足的好奇心,還想知道那血淋淋的一切。」

「我聽到的已經夠多了,」他說。

「今天是星期幾?」她問。

「星期四,莉,你已經問過了。」

「我的另一個女孩今天臨產,是她的第二個孩子。我沒有給辦公室打電話,恐怕是因為吃了藥的緣故。」

「還有酒精。」

「好啦,真是的,我是個酒鬼,可這能怪我嗎?有時我真希望自己能有埃迪那樣的勇氣。」

「別這樣,莉,讓我來幫助你。」

「噢,你已經幫我夠多了,亞當。我本來一直很好,你來之前我一直很清醒,很正常。」

「好吧,是我的錯,對不起,我只是不明白——」他的話拖了很長,終於沒有說完。

她輕輕地動了動身子,亞當看到她又喝了一口。有很長一段時間沉寂籠罩著他們。一種腐敗的氣味從她所在的床的另一頭飄過來。

「母親對我講了那件事,」她輕聲說,幾乎是在耳語,「她說很多年前她就一直有所耳聞,甚至在他們結婚前她就聽說過他曾經參與過一起對一個年輕黑人施用私刑的事。」

「求你了,莉。」

「我從未問過他那件事,但埃迪問過。很多年我們一直在背地裡談論那件事,終於有一天埃迪站出來當面向他問起那件事。他們大吵了一場,但薩姆承認確有此事,他說他並不感到有什麼不對頭。據說那個黑人小夥子強xx了一個白人姑娘,可那姑娘是個爛貨,很多人都懷疑是不是真的強xx,這是母親的看法。當時薩姆大約有十五歲左右的樣子,一幫人到監獄裡去把那黑人弄了出來,並把他帶到林子裡。薩姆的父親自然是領頭的,還有他的那些兄弟們也在其中。」

「夠了,莉。」

「他們用一條牛皮鞭子抽打他,然後把他吊在一棵樹上。我那可愛的父親參與了那件事,對此他不能否認,你知道,因為有人拍下了現場的照片。」

「照片?」

「是的,幾年以後,在一部描寫南部黑人苦難的書中刊登出了那張照片。書是在一九四七年出版的,我母親在很多年裡一直保留著一本,後來給埃迪在閣樓上發現了。」

「照片中有薩姆嗎?」

「當然,咧著大嘴在笑。他們站在樹下,那黑人的腳就懸在他們的頭頂上。大家都在盡情作樂,只不過是對黑人的又一次私刑而已。照片中沒有說明,也沒有名稱,照片本身已經說明了一切。那幅照片的標題是:一九三六年發生在密西西比鄉下的一起私刑。」

「書在什麼地方?」

「就在那邊的抽屜裡。自從被取消了抵押品贖回權後,我就一直把它與家裡的其他珍品儲存在一處。前幾天我把它取了出來,我想你也許想看看。」

「不,我並不想看。」

「去看吧,你想了解你的家庭,好吧,就在裡面。祖父、曾祖父,還有形形色色凱霍爾家族成員們的最好寫照,給人當場捉住,一副副得意忘形的樣子。」

「別說了,莉。」

「你瞧,還有其他的私刑呢。」

「住嘴,莉,別說了好不好?我不想再聽了。」

她又側過身子,向一旁的床頭櫃伸出手去。

「你喝的是什麼,莉?」

「止咳糖漿。」

「胡說!」亞當跳起身穿過黑暗向床頭櫃撲去,莉很快地把剩下的酒一口吞下。亞當從她手中奪過瓶子,就著瓶口聞了聞。「這是波旁威士忌。」

「餐室裡還有些,能幫我拿來嗎?」

「不!你喝得太多了。」

「我想喝就喝。」

「你不能這樣,莉,你今晚不許再喝了,明天我要帶你去看醫生,有人能幫我們。」

「我不需要幫助.我需要一枝槍。」

亞當把瓶子放在梳妝檯上,把燈開啟。她躲避了一會兒燈光的照射,然後望著他。她的眼睛又紅又腫,頭髮又亂又髒,沒有梳洗過。

「不太雅觀吧,」她說著把頭掉開,聲音含混不清。

「是的,不過會有人能幫助我們的,莉,咱們明天就去。」

「再讓我喝一口,亞當,求求你。」

「不行。」

「那就別再管我。這一切都是你引起的,現在請你走吧,去睡吧。」

亞當從床上抓了個枕頭扔到門口。「我今晚就睡在那兒,」他指了指枕頭說,「我要把門鎖上,你別想出這個房問。」

她兩眼瞪著他,但沒有說話。他關了燈,屋裡完全黑下來。他按下了門把手上的鎖,然後躺倒在門旁的地毯上。「現在睡吧,莉。」

「到你床上去吧,亞當,我保證不離開這個房問。」

「不,你喝醉了,我不離開這裡。如果你要開這扇門的話,我就會強行把你送回床上去。」

「聽起來很有些浪漫。」

「拉倒吧,莉,馬上睡覺。」

「我睡不著。」

「盡力睡。」

「我們再講講凱霍爾家的事吧,好不好,亞當?我還知道幾件有關私刑的事。」

「住嘴,莉!」亞當大聲吼叫起來,她馬上安靜了。她在床上不住地翻身調整著姿勢,弄得床吱嘎作響。十五分鐘後床上的聲音便緩和了下來。過了三十分鐘,亞當開始感覺到了地板的不舒服,他開始輾轉反側。

整整一夜他只是偶爾迷糊一會兒,其餘時間便是呆呆地望著天花板為她擔心,也為第五巡迴法院的事犯愁。有那麼一會兒,他背靠著門坐起身子,透過夜幕望著那個抽屜的方向。那本書真的在裡面嗎?他忍不住要悄悄過去把書拿出來,然後到浴室去看看那幅照片。但他不敢驚醒她,也不想看到那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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